查看《竹林七賢》小說信息

第八章 鷹視狼顧(第1頁,共2頁)

字體:

輾轉反側間,思緒漸漸模糊了起來——他看到魏武皇帝曹操持刀脅持著漢家天子,得意狂笑,聲震屋瓦。又見到三匹馬在木槽中吃草,曹操指著頭馬對其子曹丕道:「司馬懿非人臣也,必預汝家事。」又看到魏少帝曹芳被廢,起身離開宮殿,留下一個單薄而模糊的背影。轉瞬便望見新皇帝曹髦橫眉怒眼,大聲喝道:「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

與子別無幾,所經未一旬。我思一何篤,其愁如三春。雖路在咫尺,難涉如九關。陶陶朱夏德,草木昌且繁。

——徐幹《答劉禎》

經過一個月的周密準備,司隸校尉鍾會終於得到文鴦、文虎的完整供述。他雖對結果早有預期,但真的拿到證詞時,還是相當激動,實在因為他暗中盼望這一天已經很久了。

卷宗準備齊全後,鍾會也不派人去逮捕嵇康,而是趕來大將軍府。之所以如此,是因為案子中尚牽涉到司馬氏的姻親——山濤。鍾會很清楚,司馬昭忌憚嵇康聲名,如同當年司馬師忌憚夏侯玄一樣,除掉嵇康會稱其心意,但對於山濤,他卻沒有把握——司馬懿掌權時,山濤隱居不出;司馬師執政,山濤主動求官,司馬師雖授予官職,卻不無嘲諷;而司馬昭登上大將軍之位後,對穩重沉穆的山濤似乎青眼有加,日益重視起來,因而鍾會大張旗鼓行事前,需要徵得司馬昭的同意。

進來大將軍府時,正好遇到阮籍出來,阮籍不等鍾會招呼,翻了翻他那雙著名的白眼,便轉身往一旁去了。鍾會心中極是不快,然阮籍是司馬氏心腹,他動不了對方,亦無可奈何。

大將軍司馬昭聽鍾會簡略稟報後,大致翻了卷宗,臉上不見喜色,只問道:「文氏兄弟的證詞是真的嗎?」

鍾會道:「當然……」見司馬昭明顯冷笑了一聲,便及時將後面的話吞了回去,改口道:「這是文氏兄弟親口所述。」不答是真,就表明是假,只是一場針對嵇康的構陷。

司馬昭沉吟片刻,又問道:「為何一定要牽進山濤來?」

鍾會忙解釋道:「因為除了山濤,再沒有旁人能勸得動嵇康。」揣度司馬昭口氣,料想山濤是不能動,阮籍、王戎也是動不得,阮咸、劉伶太過懶散狂狷,連被誣陷的資格都沒有,便小心翼翼地問道:「那麼換成向秀如何?」

司馬昭搖了搖頭,道:「‘竹林七賢’除了嵇康外,其他人不要動,不然天下人都以為我司馬氏沒有容士之心。」

鍾會大為意外,一時摸不透司馬昭心意,只好道:「按照這份證詞,嵇康與毌丘儉之間,必須得有一箇中間聯絡人。」

司馬昭道:「不是還有個呂安嗎?」鍾會因呂安兄長呂巽投靠了自己,暫時不欲對呂氏下手,只道:「呂安只是個詩酒風流的浪蕩子,而且之前長期在北方漫遊。」又道:「不過還有個劉寶,跟嵇康走得很近,他曾單獨到驛館拜訪諸葛誕長史吳綱,形跡極為可疑。」

司馬昭終於點了點頭,道:「就這麼辦吧。」鍾會道:「臣領命。」

大獄由此而興,劉寶人不在京師,嵇康先被逮捕入司隸府,司隸校尉鍾會親自坐堂審問。面對諸多證詞、證人,嵇康始終一言不發。由於嵇康的巨大聲名,此案轟動全城,人人都傳嵇康遭人構陷,作偽證的文氏兄弟亦遭到眾口痛罵。鍾會裝模作樣地審了幾天,因劉寶一時未能逮捕歸案,難以就此給嵇康定罪,只好先拖了下來。

這一日,鄧義扶杖出營,請文鴦、文虎到黃公酒壚飲酒。店家之子狄望聽說鄧義所請客人便是誣陷嵇康的文氏兄弟後,立即大罵了起來,還將剛送上的「千日醉」酒罈取走。

文鴦苦笑道:「而今我兄弟二人真成了過街老鼠,人人喊打了。」文虎很不服氣,道:「明明是大將軍和鍾司隸要找嵇康的碴兒,為什麼要將這筆賬算在我兄弟二人頭上?」

店家狄希挑簾出來,告道:「今日小店有事,要關門了,請三位自便。」文虎道:「怎麼,酒不給喝,門也不讓進了?」

狄希道:「足下是小文將軍吧?小店出門東拐,便是竹林,‘竹林七賢’作竹林之遊的竹林,文將軍可移步那裡,好好想想,做人最要緊的是什麼。」文虎大怒道:「輪不到你一個小小店家來教我做人道理。」

剛好劉伶與史沛一道進來,劉伶忙叫道:「別吵,別吵。老狄,二位文將軍都不是壞人,你別趕人出去,快去拿酒上來。」

狄望衝出來道:「嵇先生不是劉先生最好的朋友嗎?文鴦、文虎誣陷嵇康嵇先生,害得嵇先生下了大獄,劉先生還說他們兄弟不是壞人?」

鄧義見文氏兄弟神色十分難看,只好道:「你們別怪二位文將軍,這全是我的主意。」

原來當日文鴦到首陽山軍營探訪,請他就鍾會攀誣嵇康一事出個主意,鄧義建議文鴦先順從鍾會的意思,同意作偽證誣陷嵇康。文鴦、史沛聽了均大惑不解。鄧義遂解釋道:「此獄勢不可免,只有做此選擇,事情還會有轉機,因為假供述就是假供述,明眼人均能看得出來。但若是等鍾會訊問二位文將軍時發現了端倪,那麼就成了鐵案,再也難以翻轉了。」

文鴦道:「鄧將軍是讓我迎合鍾會之意嗎?」鄧義道:「對,文將軍回城後,便去求見鍾會,表示你已經想通了,決定聽從他的安排。鍾會必定會告訴你如何如何去做,會盡量讓證詞不利於嵇康先生,你一切聽從他的吩咐安排。」

文鴦道:「如此,豈不是對嵇康先生大大的不利?」鄧義道:「不利是不利,但有一個好處,正如我前面所言,供詞是假的,總有人能看出破綻,這便有可能成為轉機。」

史沛道:「鄧郎的意思,我大概明白了。可對嵇康先生而言,確實有過這回事,鍾會提他上堂審問時,又該怎麼辦?」

鄧義道:「嵇康先生個性剛烈高傲,我猜他既不會承認,也不會否認,他一言不發,旁人都以為他不屑辯駁,如此,便愈發顯得鍾會是在有意攀誣他了。」

史沛道:「可既然是司馬大將軍要殺嵇康先生,鍾會不過是揣摩其意而已,大將軍就算知道是假供詞,照舊可以以謀逆的罪名處死嵇康先生。」

鄧義搖頭道:「嵇康先生是大魏駙馬,盛名在外,司馬大將軍新掌大權,要處死他,非得坐實罪名不可,不然難以服眾。嵇康不肯當堂承認罪名,旁人敬佩他才氣學識,均會猜測內中另有隱情,眾怒難犯,大將軍不得不考慮此節。」

文鴦道:「可當初夏侯玄聲名、地位不在嵇康之下,而且因為被軟禁在府,並未參與李豐、張緝等人的密謀,他被逮捕下獄後,為其求情者不計其數,但最終不還是被司馬師殺掉了嗎?」

鄧義看了史沛一眼,道:「那不一樣。李豐、張緝等人密謀兵變,預備奪權後,以夏侯玄代替司馬氏大將軍之位,還以皇帝名義擬好了假詔書,詔書上有夏侯玄任大將軍的字樣,因而即便夏侯玄並未預謀其事,但威脅實在太大,最終仍受株連被殺。」頓了頓,又道:「李豐、張緝謀變時,曾以假詔書命執掌禁軍大權的中領軍許允發兵誅滅司馬氏,許允接到詔書後,心中恐懼,未敢奉命,但也未揭發此事,所以後來……」

史沛忽插口道:「說來說去,嵇康先生的生死,仍在司馬氏一念之間。」鄧義道:「這也是沒法子中的辦法。只是這樣一來,文將軍的聲名怕是就此毀了。」

文鴦苦笑道:「我在世人心目中,早是反覆無常的小人,哪還有什麼聲名可言?若是能因此救嵇康先生脫此大獄,我再多戴一頂小人的帽子,也無所謂。」事情遂由此而定。

劉伶早從史沛口中得知緣由,也頗佩服鄧義的應變能力,狄希、狄望父子卻是此刻方才得知,聽了鄧義述說,仍是不解,問道:「為何作偽證誣陷嵇康先生反而是上策?」

劉伶道:「這裡面的關竅,一時難以說清。總之,二位文將軍不但不是壞人,還為此揹負了罵名,受的委屈不小。」

狄希道:「雖然我父子仍不明白,但劉先生既然這麼說,想必便是如此。二位文將軍,實在抱歉……」文鴦擺手道:「不必抱歉,我兄弟二人本該受罵。久聞‘千日醉’大名,這就請店家快些上酒吧。」

劉伶道:「我來陪二位文將軍飲酒。二位文將軍均是沙場猛將,戰無不勝,號稱‘萬人敵’,我劉伶並不服氣,今日酒場遇到,不拼個你死我活,絕不罷休。看是你‘萬人敵’厲害,還是我‘天下第一酒鬼’厲害。」

史沛笑道:「看劉先生夾雜不清的,那都不是一回事。」

文鴦忙道:「劉先生酒量無雙,我兄弟二人甘拜下風。」劉伶道:「甘拜下風也不行,得正兒八經喝過才行。」

酒過三巡,鄧義問道:「朱夫人和貴公子可還好?」劉伶道:「剛收到家書,母子都好。」嘆了口氣,道:「我打算等嵇康這件事了了,便回鄉定居,一家人團聚,過些安生日子。」

史沛道:「那樣的話,劉先生就再也喝不到‘千日醉’了。」劉伶撓了撓頭,道:「這倒是個問題。」又叫過店家狄希,問道:「老狄,你要不要把店開到沛國去?」

狄希搖頭道:「懶得折騰。首陽山就很好,清淨,顧客都不會是俗人。」

話音剛落,便有軍士奔進來,躬身道:「鄧將軍,司馬大將軍派人召你即刻回城。不過這次不是臨時召赴,大將軍還另外指派了守陵將軍,怕是鄧將軍將會有重用。」

鄧義大為意外,然既有軍令,只得起身,道:「實在抱歉,我得先走一步了。」

劉伶揮手道:「去吧,去吧,奉命遲了,怕是又要捱打,這裡有我陪二位文將軍。」又斜眼瞪著史沛,道:「沛娘怎麼還坐著,不去送送鄧義?」

史沛紅了臉,道:「他又不是不認識路,為什麼要我送他?」口中這般說,仍然起身,跟了出去。

鄧義道:「我這趟回城,怕是司馬大將軍另有差遣,如此,便不能常來首陽山,不能像現在這樣時時見面了。」

史沛「嗯」了一聲,問道:「鄧郎傷勢如何?」鄧義道:「有太醫盡心醫治,好得差不多了,行走已無大礙,再過一個月,當可痊癒。」

史沛道:「那就好。司馬大將軍雖然重重責罰了鄧郎,但隨後又派太醫來為你治傷,而今更是召你回城,想來是要對你另眼相看。」鄧義道:「沛娘有話,不妨直說。」

史沛躊躇片刻,仍然說了出來,道:「如果鄧郎回城見到司馬大將軍後,為嵇康先生求情,會怎麼樣?」

鄧義苦笑道:「司馬大將軍性好猜忌,別說我在他心目中沒什麼分量,就算有分量,我去求情,只會加重嵇康先生的罪過。沛娘忘了當年遊俠郭解嗎?」

漢武帝時,朝廷為充實人口,將天下豪富人家遷往茂陵居住。人們普遍不願意背井離鄉,為此而怨聲載道。河內遊俠郭解不符合資財三百萬的遷轉標準,但由於名氣太大,仍然被提名遷徙。大將軍衛青聽說後,特意向皇帝求情,說郭解家貧,不符合遷移茂陵的標準。漢武帝當即發怒道:「一介布衣,權至使將軍為言,此其家不貧。」強迫郭解遷居茂陵,後來更是殺了郭解。

史沛這才恍然大悟,道:「難怪當日在首陽山劉先生家中,嵇康嵇先生說出是司馬昭要殺他時,旁人都看向阮籍,期待他能以司馬氏心腹的身份從中斡旋,阮籍卻一言不發,他大概早看透了這一點。」

鄧義道:「我曾聽劉伶劉先生說過,‘竹林七賢’中,最懂嵇康先生的人,不是與他形影不離的向秀,而是見面不多的阮籍。」嘆息一番,道:「別送了,沛娘先回去吧。得空我再來首陽山看你。」

回來首陽山軍營,鄧義先與接替自己職務的軍將交接,這才隨使者趕來城中。大將軍司馬昭正與心腹中護軍賈充、司隸校尉鍾會議事,聽說鄧義回來,也不召見,只命人送去舞陽侯新居養傷。

舞陽侯即是司馬昭次子司馬攸,過繼給司馬師為嗣子。他已另置別宅,並接了嗣母羊徽瑜過去奉養。司馬懿、司馬師在位時,鄧義一向住在大將軍府,別無居處,而今司馬昭掌權,不願意兄長一系的人再留居在自己地盤,便命先送鄧義去舞陽侯府暫住。

鍾會曾親見鄧義受杖,此刻又聽到司馬昭命人送其去舞陽侯府養傷,很是不解,等議事完畢,特意留下來問道:「鄧義觸犯軍規,大將軍曾當眾懲戒,以立軍威。後來為何又一改顏色,對他如此恩寵,派太醫醫治不說,現下還送去舞陽侯府養傷?」

司馬昭道:「鄧義不同於別的軍將,亡兄生前對他甚是寵愛。上次他受杖後,大嫂專門出面,為他求了情。我當面許諾過大嫂,一定會善待他。」

司馬昭對鄧義先冷後熱,當然不止司馬師夫人羊徽瑜求情這麼簡單,內中實有隱情。當日司馬師病危,與弟弟司馬昭議完軍國大事後,便遣人出帳,只留下鄧義一人。司馬昭心中難安,自外窺測,隱約看到兄長交代了什麼,鄧義跪下磕頭受命。司馬昭一直懷疑兄長臨死前交代給了鄧義什麼秘密使命,只是不便公開探究。但他心中一直有個結,總覺得鄧義只是兄長心腹,早晚會背叛自己,想要提早下手,將其除掉。所幸司馬師死後,鄧義自請去首陽山守陵,無論是否有秘密使命,都難以成行,司馬昭很是高興,當即允准。

然後來又有鄧義與文鴦比武一事,司馬昭既要立威,又想往日芥蒂,覺得可以趁機將鄧義除掉,是以親自趕去文府處置鄧義。只是臨下令的一剎那,又有所猶豫,他不是什麼心軟之人,只是看著鄧義長大,曾有許多的回憶,於是改斬首為杖刑。

司馬師夫人羊徽瑜不知如何聽說了此事,又聽說大將軍下手極狠,差點兒將鄧義當場打死,不解司馬昭何以下此重手,所謂違反軍令,應該只是個由頭,料想鄧義必有他事觸怒了司馬昭。剛好司馬昭夫人王元姬過來請安,王元姬除了有弟妹身份外,還是羊徽瑜養子司馬攸的親生母親,二婦素來關係親密。羊徽瑜便請王元姬轉告司馬昭,儘量不要對鄧義太苛刻,司馬師尚有一女存活人間,他臨死前,將尋女的使命交給了鄧義。司馬昭這才知道兄長臨死前只召鄧義一人,僅僅因為心中放不下愛女,但此事涉及諸多家庭隱秘,不便張揚,是以只能囑託鄧義秘密尋訪。他知曉真相後,一時大為愧疚,又親自趕來向大嫂羊徽瑜請安,一番交談,心結盡去,便承諾日後必會善待鄧義,要好好彌補他,所以才有太醫赴營診治,鄧義又被從首陽山召回一事。

鍾會見司馬昭神色閃動,料想鄧義一事不那麼簡單,但他既是下臣,不便過問。又問道:「目下嵇康的案子鬧得滿城風雨,大將軍看要如何處置才好?」司馬昭當即拉下臉道:「這還要我教你嗎?」

鍾會一呆,道:「劉寶倒是已經逮捕歸案,可將他與嵇康同時定為謀逆大罪,可目下有許多太學生到司隸府為嵇康請願,連皇帝陛下都過問了此事,臣擔心……」

司馬昭聽說群情洶洶,又知文鴦、文虎證詞是假,也有些憂慮起來。他新掌大權不久,穩定局面是首要機務,尤其自皇帝那句「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傳開後,朝中非議他的大臣不在少數,殺嵇康容易,貿然失去人心,可就難以挽回了。思慮一回,便令鍾會對外聲稱部分證人證詞有疑點,還要進一步查驗,預備先將案子拖著,嵇康則先押在獄中,等時機合適,再行處置。

鄧義等人料不到司馬昭不顧民意,竟對嵇康一案採取了「拖」字訣,雖想了許多辦法,卻是營救無門。尤其是鄧義,因令文氏兄弟屈意附會鍾會是他的主意,而今嵇康、劉寶因之久繫獄中,備受苦楚,心中內疚無比。

時隔不久,事情意外有了巨大轉機,而這轉機竟是來自大魏的死敵東吳。郭太后生辰時,東吳按照舊例派使者到洛陽賀壽。使者吳綱原本也是魏臣,曾任諸葛誕長史,諸葛誕起兵前,吳綱奉命出使東吳,因病留居建業,後諸葛誕兵敗身死,吳綱便乾脆仕吳為官,想不到這次竟然會作為東吳使者重返大魏。

吳綱到洛陽後,被禮官迎入西郊鴻臚寺居住。吳綱稱有機密大事求見司馬大將軍,官吏上報後,司馬昭也頗感好奇,遂下令召見。吳綱一入大將軍府,便呈上一封機密書信。司馬昭性情多疑,見吳綱神色詭異,疑心吳人事先往信皮上塗抹了毒藥,令從事中郎山濤先行拆看。山濤最為穩重,有「山嶽」之稱,一覽之下,大驚失色,一句話也不敢說,只將信奉到司馬昭案前。司馬昭一閱,亦是驚然色變。

那封信,竟是嵇康寫給前鎮東將軍諸葛誕的親筆信。信中,嵇康一再勸說諸葛誕不要起兵對抗朝廷,稱天下一統才是大勢所趨,內訌只會消耗魏國自身實力,令親者痛、仇者快。

司馬昭閱信之後,竟有深深的震撼之感,怔了好半晌,才沉聲問道:「這封信,真的是嵇康所寫嗎?」吳綱道:「千真萬確。」

原來吳綱任諸葛誕長史時,為其處理一切公文及來往信函,嵇康既與吳綱是舊識,這封書信也是先寄給吳綱,再託其轉交諸葛誕。但吳綱私下閱信後將信截留,並未告知諸葛誕。諸葛誕叛亂時,預先派吳綱送兒子諸葛靚到東吳當人質,吳綱鬼使神差地帶走了這封信,而今聽說嵇康因受毌丘儉一案牽連,被捕下獄,便在徵得東吳國主孫休同意後,將嵇康書信送返魏國。

司馬昭道:「當日吳使者接到嵇康書信,為何不轉交諸葛誕?」吳綱道:「臣料想諸葛將軍決心已下,即便是嵇康書信,也難以勸得他回心轉意,又何必多此一舉?」又道:「這封信,應該足以證明嵇康與毌丘儉一案無染。」

毌丘儉兵變在先,諸葛誕叛亂在後,嵇康既親自寫信給諸葛誕,勸其聽從朝廷徵召入朝,而不是舉兵作亂,表明嵇氏從無以武力對抗司馬氏之心,又如何會與毌丘儉勾結作亂呢?

司馬昭當然明白這個道理,又緩緩問道:「東吳國主與大魏是敵國,也贊成吳使者這麼做嗎?」

吳綱道:「吳主雖在江東,卻也知道‘竹林七賢’的大名,十分仰慕其風範學識,而今聽說‘竹林七賢’之首嵇康被冠上了謀反的罪名,很是為貴國不能知人善察而痛心,所以特意遣臣前來,送還當日嵇康書信,以證明其清白。」

司馬昭聽聞東吳國主也願意為營救嵇康而出力,很是惶然,愈發忌憚嵇康盛名在外,然卻也不能不做出大度的姿態,當即假惺惺地道:「多謝吳使者特意走一趟,不然我險些冤枉了好人。」舉手叫過山濤,命他立即持大將軍印信,趕往廷尉府釋放嵇康、劉寶及其他涉案人等。

訊息當日即傳遍洛陽,人們奔走相告,多以嵇康脫險為賀。外人不知吳綱以舊信營救一事,只以為最終查無實據,司馬昭不得不順應人心,釋放了嵇康。

因山濤派人報信,嵇康人尚未正式出獄,人在東園的劉伶便已先得到訊息,當即趕來舞陽侯府,將嵇康意外獲救一事告訴了鄧義。鄧義滿臉愕然,道:「嵇康先生解脫此厄,當真是因為吳綱帶來的那封舊信嗎?」

劉伶道:「你不信?老實說,我也很難相信。當日在洛陽,因為《原君書》一事,與吳綱鬧得並不愉快,想不到而今嵇康有難,他竟然從東吳跑過來救他。」

鄧義道:「那麼那封信,就是嵇康先生寫給諸葛誕的那封信,是真的嗎?」

劉伶道:「嵇康從來沒有提過這件事,但我想應該是真的。你當人人都是鍾會,能模仿他人筆跡,以假亂真?」鄧義道:「可是我實在想不到,嵇康先生竟會由此得脫大難。」

劉伶奇道:「你神色何以如此古怪?」鄧義道:「我……我只是為嵇先生出獄而高興。」又道:「是我讓文氏兄弟順從鍾會之意,以假供詞誣陷嵇康先生,這才引發了一場大獄。老實說,我心裡一直不好受。」

劉伶道:「你當時別無選擇,我們都沒有怪你和文氏兄弟,嵇康也不會。而今事情總算解決,雖然意外,但結局還算圓滿。我知道你一直在自責,所以第一個趕來告訴你好訊息。」又道:「雖然嵇康不一定會樂意,但我們還是打算在東園小聚一下,為他和呂安等人接風洗塵,吳綱也會來。你要不要來?」

鄧義躊躇道:「我是司馬大將軍屬下,身份多有不便。劉先生好意,我心領了,請代我向嵇康先生致意。」劉伶道:「也好,那我先走了。」

鄧義忙問道:「沛娘可還好?她可有來東園?」劉伶道:「沛娘人在首陽山,說是不想回城。」又想起一事,告道:「對了,你知道除了史沛和張鐵匠外,向秀目下也住在我那裡吧?」

鄧義道:「我倒是知道張鐵匠把鐵匠鋪關了,向先生也住去首陽山了?」劉伶點了點頭,道:「向秀在我家附近荒地上開闢了個菜園子,還弄得像模像樣,目下不光解決了我家的菜蔬,還可以供應黃公酒壚。」

鄧義聞言,忍不住笑了起來。劉伶奇道:「你笑什麼?」鄧義道:「沒什麼,真希望世上多一些劉先生、向先生這樣的人。」

劉伶道:「劉伶就不必再多了,多個酒鬼,還要跟我爭酒喝。不過向秀嘛,真是又有趣又不俗的一個人,難怪嵇康總愛黏著他。」又道:「你的傷不是完全好了嗎?有空去首陽山,吃向秀種的新鮮蔬菜啊,沛孃親自下廚,味道還不錯。」

鄧義想象史沛挽袖做飯的樣子,心中很是嚮往,忙跟著劉伶出來,問道:「劉先生何時會回首陽山?」

劉伶道:「不知道。嵇康好不容易才被放出來,我應該會在東園跟大夥兒樂呵幾日吧。」兩眼一翻,瞪著鄧義道:「你想去首陽山見沛娘,是不是?你自己沒長腿,還要我給你引路?」又道:「這樣吧,我給你出個主意,你今日便快馬趕去首陽山,就說我派你去給向秀報信,告知嵇康獲釋一事。」又悄悄告道:「其實山濤已經派人去知會向秀了,不過你可以說不知情,反正你只是需要一個見沛孃的由頭。」

鄧義大喜道:「甚好。」送走劉伶,便命僕人備馬。僕人問道:「鄧公子要出門嗎?」鄧義道:「我去趟首陽山。羊夫人問起來,就說我今晚大概來不及回來了。」僕人應了一聲。

又有婢女來報道:「鄧公子,有客來訪。」鄧義聞言心中登時一緊,他知道他最不想見的人終於到了。

嵇康獲釋後,先回了家中,當面向妻子長樂亭公主及一雙兒女報平安。公主與兒女均喜極而泣。嵇康亦真情落淚,嘆道:「我身為人夫人父,虧欠這個家庭的實在太多了。」

公主道:「夫君何出此言?自從我嫁給嵇康的那日起,便知自己嫁的不是普通人。」見山濤等人還等在外面,便道:「去吧。家裡有我,夫君不必掛念。」

嵇康亦是豁達之人,走出幾步,忽又想到什麼,返身握住兒子嵇紹的手,告道:「你而今也是大人了,要學會為母親分憂,知道嗎?」嵇紹流淚答道:「孩兒知道。」

嵇康又指著庭院中的山濤道:「他日爹爹若再有難,不能回來,你需要幫助時,大可以去找山濤叔叔,懂了嗎?」

嵇紹哭道:「爹爹不是已經回來了嗎,還說這些做什麼?」嵇康笑著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道:「傻孩子。」拍了拍愛子肩頭,這才出去與山濤等人會合,趕去東園。

當晚諸人在東園相聚,許久不參與聚會的向秀也快馬趕到,「竹林七賢」再度聚首,這也是首陽山竹林之遊作風雲散後,七賢第一次聚齊,於是又成就了人間的一段風流佳話。

這一夜,對司馬昭而言,也是一個不眠之夜。他不由自主地想象著東園歡宴歌舞、通宵達旦的情形,焦躁難安,心中更有股嫉火熊熊燃燒,到底嫉恨什麼,他也說不清楚。

許久之後,司馬昭才知道,當晚東園宴會固然以歡愉開場,其後卻有諸多伏筆——除了夜半後院發生了一起命案外,到凌晨天光欲亮時,嵇康應眾人之請,取琴撫奏一曲,慷慨激昂的琴音中,流露出深切的悲天憫人之意。在場諸人無不涕然淚下,宴會就此散去。

輾轉反側間,思緒漸漸模糊了起來,一幕幕畫面浮現在眼前——他看到魏武皇帝曹操持刀脅持著漢家天子,得意狂笑,聲震屋瓦。又見到三匹馬在木槽中吃草,曹操指著頭馬對其子曹丕道:「司馬懿非人臣也,必預汝家事。」再見到父親司馬懿披頭散髮,驚恐地抓住他的手,稱王凌變作了厲鬼,正作祟索命。又看到魏少帝曹芳被廢,起身離開宮殿,留下一個單薄而模糊的背影。轉瞬便望見新皇帝曹髦橫眉怒眼,指點著自己額頭,大聲喝道:「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而最可驚可怖的,卻是他兄長司馬師那隻因受箭傷而突出的眼球……

司馬昭驀然驚醒,原來只是南柯一夢。只聽到妻子王元姬伏在榻邊,輕聲叫道:「夫君,快醒來,賈護軍在外面已經等候多時了。」

司馬昭舉袖拂去額頭冷汗,這才轉身問道:「什麼時辰了?」王元姬道:「辰時已過。」

司馬昭忙起身穿衣,匆匆洗漱後,出來中庭,果見中護軍賈充正候在門邊,忙問道:「出了什麼事?」賈充道:「臨湘侯全懌昨夜被殺了。」

司馬昭大為意外,皺眉問道:「怎麼回事?」賈充道:「聽全府人說,半夜時,東吳使者吳綱忽然來訪,全懌將其請進書房,二人密議了一番什麼,隨後吳綱離去,大概是回鴻臚寺去了。全懌仍獨自坐在書房中,侍從知其吳地家眷已盡為權臣孫屠戮,母親孫魯班公主亦遭毒殺,料想全懌心中難過,遂不敢進去打擾。今早再進去,才發現全懌雖然坐著,人卻早已經死了,背心中了一劍,應該是刺客所為。臣剛好領軍經過,聞訊便派人封鎖了臨湘侯府,再趕來大將軍府,請大將軍示下。」

司馬昭額頭皺紋愈深,問道:「怎麼會這麼巧,吳綱剛剛登門拜訪過,全懌人就死了?」

賈充試探問道:「大將軍是懷疑吳綱嗎?不過臨湘侯府與鴻臚寺都在西郊,吳綱確實可疑。」見司馬昭不答,便問道:「這是殺人命案,臣只是暫時派軍代管現場,請大將軍示下,是否要將案子移交河南府,或是廷尉府,或是司隸府?」

司馬昭問道:「你怎麼想?」賈充道:「案子涉及東吳降將及使臣,全懌又是吳大帝孫權外孫,身份不同於一般降將,他剛到洛陽不久即遇害身亡,必有重大隱情,河南府與廷尉府均不適合調查這類案件,不如交給司隸府鍾司隸。」

司馬昭卻搖了搖頭,鍾會剛在嵇康一案上栽了大跟頭,因利用文氏兄弟構陷嵇康而聲名不佳,實不宜於再處理這件大案,想了想,道:「立即派人去舞陽侯府,叫鄧義來。」又道:「全懌遇刺身亡一事,不準張揚。你仍派兵守衛臨湘侯府,將相關人等圈禁在府內,對外只說東吳欲派人行刺全懌,必須得派兵保護。你再親自趕去西郊鴻臚寺,將吳綱及隨從就地軟禁起來,不準出入,理由嘛,也說有人要行刺於使者。」

賈充應了一聲,躬身領命而去。

司馬昭來到前府大堂,坐下處理了一堆文書,廷尉鍾毓便趕來求見,回稟西郊馬頭村血案。

司馬昭奇道:「這件案子既然還沒破,廷尉為何專程跑來告知?」鍾毓道:「臣曾聽舍弟說,大將軍關注民生,專門問及過此案,可臣實在無能,再如何努力,也查不到這起滅門血案的任何線索。臣怕有負大將軍重託,所以想請大將軍另擇賢明,調查此案。」

司馬昭道:「鍾廷尉的意思,是想將案子轉移到司隸府嗎?」鍾毓道:「廷尉府確實沒有任何進展,至於案子是轉到司隸府,還是由大將軍指派御史或是專人調查,全由大將軍做主。」

司馬昭哈哈大笑道:「你倒是推得乾淨。鍾廷尉,說實話,在才識和膽氣上,你可比令弟鍾會鍾司隸差遠了。」

鍾毓苦著臉道:「大將軍可願聽我一言?」司馬昭道:「鍾廷尉請講。」鍾毓:「我弟弟才智過人,但野心不小,恐有不臣之心,大將軍不可不提防。」

司馬昭聞言愈發大笑起來,道:「鍾廷尉實在有趣,我說你才幹不及令弟,你便說他有野心。不過嫉妒是人之常情,哪怕兄弟手足,亦是如此。」

鍾毓忙伏下行禮,道:「臣適才所言,句句發自肺腑。」司馬昭笑道:「那好,若將來果真如此,我只治鍾會之罪,而不累及鍾氏一門。」

剛好有軍士進來,司馬昭便令鍾毓退下。軍士道:「臣奉命去舞陽侯府召鄧義鄧將軍,但他人不在,下人說他昨日下午便出了門,一直沒有回來。」

司馬昭道:「這小子,傷一好,就坐不住了。」驀然醒悟,道:「他該不會是去……」軍士忙道:「下人說鄧將軍去了首陽山。」

司馬昭皺眉道:「他又去首陽山做什麼?」一時不明究竟,道:「派人去舞陽侯府守著,一旦鄧義回來,立即帶他來見我。」

到了下午,鄧義人還沒到,中護軍賈充倒是先從西郊趕回來了,稟報道:「已經按照大將軍吩咐,將吳綱等人軟禁在鴻臚寺,等候大將軍處置。還有一件事,臣過閭闔門時,特意盤問過守衛,問今早是否有可疑人出入,守衛說可疑人沒有,不過他看到了鄧義鄧將軍。」

司馬昭立即丟下手中文書,問道:「當真是鄧義嗎?」賈充道:「當日鄧義與文鴦公開比武,好多軍士趕去觀看,那守衛認得他。」又道:「守衛說,鄧將軍是一早入城,推算起來,他昨晚應該人在西郊。會不會……」

司馬昭道:「怎麼,你懷疑鄧義殺了全懌?」賈充道:「臣不敢作此推測,只是覺得太過湊巧了些。」

司馬昭搖頭道:「不是鄧義,一定是吳人所為,而且我知道鄧義去西郊做什麼。」

話音剛落,便有軍士進來稟報,道:「鄧義鄧將軍到了,人正候在堂外。」司馬昭便道:「你留下一名手下,聽鄧義號令,你自去忙正事吧。」賈充不敢多問,應了一聲,躬身退出。

司馬昭命人帶鄧義進來,先喝問道:「你昨日到西郊做什麼去了?」鄧義一怔,道:「臣……」

司馬昭怒道:「我說了不准你插手馬頭村命案,你竟敢違抗我的命令!」

鄧義當即單膝跪下,以手撐地,神色沮喪,卻不出言申辯。

司馬昭道:「怎麼,你沒有話說?」鄧義道:「沒有。任憑大將軍責罰。」

司馬昭怒氣稍減,道:「你顧念舊情,想為馬威和他的家人做點事,其實情有可原。起來吧,這次就這麼算了,再有違抗軍令之舉,定不輕饒。」鄧義道:「是,多謝大將軍。」

司馬昭道:「你傷也好了,我這裡有一件差事要交給你去辦。」鄧義道:「是,請大將軍吩咐。」

司馬昭便大致說了東吳降將全懌昨夜遇刺一事,道:「我想將全懌一案交給你去辦。」

鄧義吃了一驚,道:「大將軍麾下人才濟濟,旁人不說,司隸校尉鍾會幹練有才,為何不派他去?」

司馬昭道:「你原先也做過刺客,熟悉裡面的門道,派你去查這件案子,再合適不過。刺客一定是吳人,你把他找出來,說不定順藤摸瓜能一舉破獲東吳安插在洛陽的間諜網。」

鄧義道:「大將軍何以堅稱刺客定是吳人?僅僅因為全懌是東吳降將嗎?」

司馬昭道:「你久在首陽山中,不知外事,這內中更是涉及複雜政治背景,不過我不得閒,沒空跟你細說。這樣,你先去鴻臚寺找東吳使者吳綱,詳細瞭解吳國局勢後,再去臨湘侯府勘驗現場。記住,吳綱也有嫌疑,要重點調查。」交代完畢,見鄧義腳下仍然不動,很是不悅,喝道:「還不快去做事!怎麼,要等天黑夜禁出不了城好多歇一天嗎?」

鄧義為難地道:「這件案子如此重大,臣才疏學淺,怕是難當大任,有負大將軍所託,還請大將軍另擇賢明。」

司馬昭當即沉下臉,拍案道:「我說你能辦,你就能辦。再推三阻四,以抗命論處。還有,限你一月之內破案,不然定有重罰。」

鄧義無奈,只得道:「臣領命。」躬身退了出去。

中護軍賈充手下成濟正等在府外,見鄧義出來,忙上前道:「臣中護軍賈充麾下太子舍人成濟,奉中護軍之命,聽從鄧將軍調遣。」鄧義點點頭,道:「先去鴻臚寺。」

趕到鴻臚寺時,已是日暮時分。吳綱被禁軍軟禁在房中,不準外出,內心很是不安,忽聽到大將軍府派了人來,慌忙出堂迎接,發現來者竟是鄧義,這才知道對方原來有官方身份,又憶起當日綁架拷問鄧義一幕來,不免十分難堪。

鄧義似從未見過吳綱一般,先通報了姓名,又道:「鄧某奉司馬大將軍之命,特來向使者君討教。」

吳綱大惑不解,卻又不敢怠慢,忙將鄧義迎入堂中,問道:「鄧將軍想知道什麼?」鄧義道:「自司馬師大將軍過世,鄧某便一直在首陽山守陵,外界之事,一概不知,今日奉命來向使者君討教東吳局勢。」

吳綱道:「那好,我便大致敘述一番,鄧將軍有疑問的地方,隨時可以發問。吳大帝孫權晚年,因太子孫登早死,吳國陷入儲君之爭,主要興風作浪者是孫權愛女孫魯班,孫權先立第三子孫和為太子,後因孫魯班等人反對,廢孫和太子位,改立幼子孫亮為太子。孫權死後,孫亮以太子身份即位,由太傅諸葛恪輔政。但諸葛恪除了輔政大臣的身份外,還是廢太子孫和正妃張氏的舅舅,民間盛傳諸葛恪將迎孫和歸位,吳主孫亮起了警惕之心,遂聯合武衛將軍孫峻,在宮廷宴會上殺死諸葛恪。之後孫峻獨掌大權,又親厚公主孫魯班,殺死了她討厭的廢太子孫和,以及親妹妹孫魯育。孫峻病死後,其族弟孫把持朝政,孫與孫峻為同一祖父的從兄弟,秉政時才二十歲出頭,是典型的志大才疏的公子哥。之前諸葛將軍……諸葛誕起兵,孫先後派出近十萬人援救壽春,但最終未能成功,壽春城破,諸葛誕於突圍途中被殺,東吳上下均認為是孫不懂軍事、胡亂指揮所致。除此之外,孫還處死了吳國名將朱異,一時之間,朝野對他都憤恨不已。」

而此時吳主孫亮已開始親政,等孫回朝,派人問責孫救援不成而誅殺大將之過。孫心懷恐懼,派心腹率重兵分守京城建業要害,想要以此來控制朝政以求自保。吳主孫亮遂向姊姊孫魯班、太常全尚等人求助,密謀誅殺孫事宜。但謀事不密,孫連夜帶兵入宮,廢黜孫亮皇帝位,改立孫權六子孫休為皇帝,孫魯班、全尚等均遭流放。

但孫的地位並未就此穩固,新皇帝孫休皇后朱氏是孫魯育之女,而孫魯育正是被孫堂兄孫峻所殺。孫休登上帝位後,深知孫權傾朝野,尾大不掉,因而傾心籠絡,麻痺孫後,安排心腹武士,在宮廷宴會上殺了孫。

鄧義聽完,問道:「這麼說,我在山中的一年多,東吳已經換了新皇帝?」吳綱道:「是,一年前皇帝還是孫亮,而今已經是孫休了。」

鄧義又問道:「使者君剛才說新皇帝孫休皇后朱氏是他姊姊孫魯育的女兒,那不等於是舅舅和外甥女嗎?」吳綱道:「正是如此,而且朱氏是由吳大帝孫權親自許配給孫休為妃的。」

鄧義道:「朱皇后既是孫魯育之女,想必對害死她母親的孫峻十分痛恨了。」

吳綱道:「是。孫休殺死孫後,夷滅孫峻、孫三族,又從族譜中削除二人族籍,稱之為故峻、故。且挖掘出孫峻棺木,取出其陪葬印綬,將棺木削薄後重新埋葬,以此報復他當年殺害孫魯育公主的罪行。」

鄧義道:「但真正害死孫魯育的還是她的親姊姊孫魯班,新吳主沒有追究嗎?」吳綱道:「孫魯班公主及全尚等人早已被孫流放在外,這次當然也沒能逃過清算,均被賜死。」

鄧義道:「孫魯班眷屬及子女可有受到株連?」

吳綱道:「孫魯班兩任丈夫均早死,她初嫁名將周瑜長子周循,並無子嗣,周循死後改嫁全琮,生有全懌、全吳二子。全懌之上還有全緒、全寄兩位兄長,均為侍妾所生,全懌以嫡子身份承襲了父親爵位。二兄全寄早年在爭立太子風波中被吳大帝孫權處死,長兄全緒戰死於東興之役。全懌已經投降了魏國,全吳早在全懌降魏後即被孫誅殺,所以全琮、孫魯班一系,而今只剩下了全懌,仕魏為平東將軍、臨湘侯,吳主就算要報復,也是鞭長莫及了。」

鄧義這才明白司馬昭認定全懌遇刺是吳人所為的緣由,沉吟片刻,又問道:「如此,孫魯班及其夫家全氏家族等於已經完全覆滅,想來若不是臨湘侯全懌降魏在先,人在東吳的話,也一定會受到株連。」

吳綱一怔,隨口應道:「應該是這樣。」

鄧義道:「我還有一個問題,可能會唐突冒昧了些。」吳綱忙道:「鄧將軍請講。」

鄧義道:「從東吳立場來看,全懌是大大的叛臣,而今使者君是東吳大臣,該跟叛臣劃清界限,如何昨晚還會專程到臨湘侯府拜訪?」

吳綱料想這才是鄧義來的真正用意,忙解釋道:「我到洛陽當日,全懌將軍便派人相邀,請我得閒時到他府上做客,不過是跟鄧將軍一樣,想多瞭解些東吳局勢罷了。昨晚我參加完東園宴會,繞城回來鴻臚寺時,正好經過臨湘侯府,便臨時起意,進去坐了一坐。」又道:「我們只談了吳國目下局勢,別無其他,鄧將軍不信的話,可以親自去向全懌將軍求證。」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