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成濟忍不住插口道:「全懌人都已經死了,還求證什麼?」吳綱大驚失色,問道:「全懌人死了嗎?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鄧義很是不滿成濟的冒失,但話已出口,也無法收回,便答道:「昨晚,就在使者君到訪臨湘侯府之後。吳使者,可否勞煩你敘述一下昨晚情形?不必涉及你與全懌的交談內容,只需要詳細的經過。」
吳綱只得道:「我昨晚離開東園後,乘車回鴻臚寺,經過臨湘侯府時已是半夜,見全府門僕坐在門檻上打呵欠,忽然起意,便派侍從上前詢問,全懌將軍可有安歇。僕人立即進去飛報,片刻後又出來,稱全懌將軍請我進去,於是我便下車入府。全懌人已等在書房中,請我坐下,交談了一番,見他因家眷、母親先後遇害而精神不濟,便起身告辭。」
鄧義問道:「吳使者與全懌大概交談了多長時間?」吳綱道:「將近一個時辰吧。」
鄧義道:「那麼吳使者離開時,全懌可有相送?」吳綱道:「沒有。全懌問了一番吳國情勢後,神色很是沮喪,就那麼坐在那裡,我說告辭時,他也只是揮了揮手,沒有起身。」
鄧義遂起身告辭,道:「我先去臨湘侯府檢視現場,若有需要之處,再來向吳使者請教。」
吳綱送到門口,問道:「鄧將軍派禁軍將我等軟禁於鴻臚寺客館內,是因為全懌這件事嗎?」
鄧義道:「這是司馬大將軍的意思,全是為吳使者一行安全考慮,還望使者君體諒大將軍一片苦心。」吳綱訕笑道:「那是當然。」
出來庭院,成濟低聲道:「鄧將軍,全懌遇刺這件事,一定是吳綱所為。」
鄧義奇道:「成舍人何以如此肯定?」成濟道:「鄧將軍沒看到嗎,我說出全懌人死了的時候,吳綱身後的侍從撇了一下嘴角,露出了明顯的笑意。」
鄧義沉吟片刻,道:「就算吳綱一行可疑,但他們有吳國使者身份,不能像往常那樣,拘禁後加以訊問,沒有真憑實據,不能隨意拿人。」
成濟笑道:「這大概就是司馬大將軍派鄧將軍來調查全懌命案的原因吧。換作廷尉或司隸,早將嫌犯一骨碌抓進衙門嚴刑拷問了。」
鄧義不答,只道:「這就去臨湘侯府吧。」成濟忙道:「天光已暗,我們趕到臨湘侯府,天肯定黑了,不如到前面白馬驛站歇宿一宿,明早再去臨湘侯府。」
鄧義道:「大將軍限我一月之內破案,案發已有一日,再不去看,線索愈發少了。」
到了臨湘侯府,鄧義先來到命案現場。全府已將全懌屍首自書房移走,裝入棺木,另置別處。鄧義問道:「是誰最先發現了屍首?」全懌侍從全敏道:「是我。」
鄧義便請他描述進來時所見情形。全敏道:「全將軍就那麼坐在那裡,閉著眼睛,我叫了他幾聲,不見他應,隱約覺得不對,便上前拍他,結果一推便倒。我這才看到,全將軍背心為利刃所傷,人已經死了。」
鄧義走到上首,卻見書案後地毯及坐褥並無多少血跡,問道:「全將軍人是坐在這裡嗎?為何只有少許血跡?」
全敏道:「刺客所用兇器大概又薄又利,兼之出手乾淨利落,所以沒有留下多少血跡。而且刺客十分狡詐,他將全將軍殺死後,巧妙地將其身體靠在案上,令其不至倒下。我等在外面看到人影映窗,便以為全將軍還坐在那裡。」
鄧義又指著地毯上的幾攤印跡道:「這是酒灑的痕跡嗎?」全敏道:「是,昨晚全將軍飲過酒。」
成濟問道:「昨晚吳綱離開,全將軍未出門相送,就那麼一直坐在書房中,你們這些做手下的,就不奇怪嗎?」
全敏道:「全將軍昨晚一直悶坐在書房中發呆,不准我們進去打擾,後來吳綱到訪,全將軍更是叮囑不得他召喚,不準入內。吳綱出來時,我還特意上前問過,吳綱說全將軍心情很不好,可又無從相勸,最好不要打擾他,我便沒有再進去。」
成濟道:「你們全將軍武功如何?」全敏遲疑了下,答道:「還過得去。」
成濟問道:「什麼叫還過得去?」全敏看了看鄧義,還是說了實話,道:「全將軍是孫魯班公主之子,吳大帝親外孫,自小極為寵溺,騎射、武功只是稀鬆平常。」
成濟道:「所以只要來個武功一般的刺客,就可以將全將軍輕鬆了結。」
全敏聞言很是不滿,道:「這位將軍說的什麼話,我臨湘侯府雖然不是什麼龍潭虎穴,可我等侍衛也不是吃素的,均是按軍營佈防戒備。」
成濟笑道:「聽起來臨湘侯府很是了不起,可全將軍不還是在你等眼皮底下遇刺了嗎?」全敏道:「你……」
鄧義忙阻止道:「好了,我大概明白全侍衛的意思了,臨湘侯府戒備並不鬆懈,行刺全將軍一事,應該是高手所為。」全敏拱手欠身道:「全憑鄧將軍明察明斷。」
鄧義又四下檢視了一番,便欲告辭,全敏道:「鄧將軍,請借一步說話。」鄧義見全敏神情閃爍,似是有什麼要緊事,便命成濟先出去。
全敏道:「鄧將軍,你是那位鄧義將軍吧?」鄧義奇道:「全侍衛認得我?」全敏道:「我只是聽過鄧將軍的大名,並無緣得見。文鴦、文虎兄弟曾來拜見全將軍,我聽說了你跟文鴦比武的事。」
鄧義點了點頭,道:「全侍衛單獨找我,可是有什麼話要說?」全敏指著等在門外的成濟道:「那位是……」鄧義道:「哦,他叫成濟,是中護軍賈充手下,並非我下屬,而是司馬大將軍為了查案方便,臨時撥給我的人手。」
全敏道:「鄧將軍可否允准我隨你查案?」鄧義道:「你?為什麼?」全敏低聲告道:「全將軍遇刺,多半是吳人所為,吳綱一行最為可疑。但他們有使者身份,鄧將軍行事並不方便。而我無職無官,辦事可就便捷多了。」鄧義搖頭道:「這可不行。」
全敏道:「那麼至少請鄧將軍解除臨湘侯府禁衛,聽憑我等自由行動。」鄧義道:「這也不行。」
全敏有些惱怒起來,道:「鄧將軍,我主上遇刺身亡,你卻派兵將全府上下圈禁在府中,不準出入,這是何道理?」
鄧義正色道:「我本來只是個守陵將軍,最近才被召回洛陽,對諸多事情一無所知,根本就不想接這個案子,是司馬大將軍強行下命,以軍令彈壓,我才不得已前來。」
全敏道:「我明白了,鄧將軍不願多管此事,但將軍既已受命,總不能草草了事,只走個過場。」
鄧義道:「那是當然,司馬大將軍限我一月破案,我頭上有軍令壓著,就算再不情願,也不得不盡力而為。至於禁止你等出入,想必全侍衛也知道這件案子背後不簡單,司馬大將軍暫時不想張揚,自有他的道理。」
辭出臨湘侯府,成濟聽說全敏也懷疑吳綱,還想參與查案,笑道:「這件案子真是再明瞭不過了,一定是吳綱做的。」
料想吳綱登門拜訪時已身懷利刃,入臨湘侯府書房與全懌一番交談後,趁其心神不寧、傷痛在吳親眷盡亡時,走到其身後,挺刀刺出,將全懌一刀刺死,再將其身扶正,靠在書案上。吳綱隨即收好兵器,昂然出來書房,將門掩好,還交代全敏等人不要進去打擾全懌,由此拖延了時間,全敏直至次日天亮才發現全懌已遇刺身亡。
鄧義聽了成濟一番講述,沉吟道:「這只是推測,如何能夠證明呢?成舍人說吳綱殺人後佈置了現場,再從容離去,但吳綱一定會堅持說他離開時全懌還活著。沒有人親眼見到他殺人,他是使者,又不能使用刑訊手段。」
成濟道:「全敏不是對臨湘侯府的防衛頗為自負嗎?全懌侍從均是其舊部,都是軍人出身,想來臨湘侯府的戒備也確實非普通官宦人家所能相比。當晚全懌人在書房,想必全敏等一干侍從也不敢歇息,仍在書房附近聽候召喚。如果不是吳綱所為,還有誰能在全敏等人眼皮底下閉門行兇殺人呢?」
鄧義道:「這也只是旁證。如果吳綱咬定沒有殺人,還是沒有辦法定他的罪。」
成濟道:「如果能找到兇器,與全懌身上傷口吻合,不也算是鐵證嗎?」鄧義道:「那好,明日一早再去鴻臚寺,找個由頭搜查吳綱一干人的行囊,看是否能找到兇器。」
議定後,二人先率軍士來到白馬驛站,入內歇息。白馬驛站本名西郊驛站,因位於白馬寺之側,故又被稱為白馬驛站,是典型的官家驛站,不算豪華,但地方夠大,一應俱全。
到半夜時,忽聽到隔壁鴻臚寺喧鬧聲、叫喊聲大起,鄧義雖然驚醒,卻不欲理睬,只翻了身。不一會兒,成濟便在門外叫道:「鄧將軍!鄧將軍!」見無人應答,乾脆踢門進來,拍了鄧義後背幾下,告道:「鄧將軍,鴻臚寺出事了。」
鄧義頭也不回地答道:「鴻臚寺是外國使節住處,內外戒備,能有什麼事。」
成濟道:「哎呀,鄧將軍,昨晚全懌才剛剛遇刺,頭號嫌犯吳綱不也住在鴻臚寺嗎?要是東吳使者再出了事,司馬大將軍一定會怪罪你我二人。」
鄧義忙從榻上一躍而起,穿好衣衫,提刀便往鴻臚寺趕來,未近大門,便聽到有金刃交接之聲。急奔進寺,卻見軍士正在庭院中圍攻一名黑衣男子,那男子赫然便是不久前才見過的全敏。鄧義喝道:「住手,都給我住手!」軍士聞令,便住手不攻,一齊退開。
鄧義走到全敏面前,問道:「你來這裡做什麼?」全敏緊閉雙唇,神色倔強冷漠。
有東吳侍從趕出來稟報道:「鄧將軍,不好了,吳先生適才在房中遇刺,受了重傷。」鄧義大吃了一驚,上前奪下全敏手中長劍,喝道:「將他拿下!」
軍士一擁而上,將全敏捆縛起來,鄧義命人先將其押去白馬驛站監禁,又招手叫過東吳侍從道:「帶我去看使者君。」
來到吳綱房中,卻見人躺在榻上,胸口一個大血窟窿,有通醫術的侍從正在設法治傷。鄧義問道:「使者君傷勢如何?」侍從道:「只是暫時止住了血。」
鄧義道:「好大夫都在城中,目下夜禁,得明日一早才能入城尋醫。」成濟忙告道:「鴻臚寺備有常用醫藥,使者若有需要,儘可以索取。」侍從聽了大喜,忙去找主管官吏取藥。
鄧義見也幫不上忙,便從內室出來,招手叫過吳綱侍從,問道:「到底出了什麼事?」
這侍從名叫熊均,便是之前成懌稱聽到全怪死訊後露出笑意者,他很是氣憤地答道:「還能有什麼事?有人闖進吳先生房中,刺傷了他。」
原來熊均起夜時,聽到吳綱在房中跟人說話,卻沒有點燈,覺得有些奇怪,就走到窗外,問是不是有事,隨即便傳出吳綱一聲慘叫。熊均忙朝大門奔去,迎面撞上一名男子。那男子提著長劍,大力將熊均推開,直朝外闖去。熊均擔心房中吳綱有失,不敢追趕,只大聲呼叫捉拿刺客,待進入房中檢視時,才發現吳綱已中劍倒地。
熊均又道:「鄧將軍說是有刺客,派兵將我等軟禁於鴻臚寺中,我等還以為可以就此高枕無憂,卻不想還是有刺客闖了進來。而今吳先生生死難料,敢問鄧將軍要如何交代?」
鄧義一時無語,只得出來,召過負責把守的中郎,責問道:「你們這麼多人手,竟讓刺客溜了進來,是怎麼戒備的?」
那中郎慌忙辯解道:「臣等只是受命軟禁東吳使者一行,阻止他們出去,卻沒有想到會有外人進來行刺。」
成濟與那中郎相熟,忙道:「現下問責也是無用,好在刺客已經就擒,不如先審問清楚,等天一亮,就押著全敏進城,將事情經過稟報司馬大將軍。」
鄧義便先折返回白馬驛站,命人帶上全敏,喝道:「你好大膽子,竟敢連夜私逃出臨湘侯府,來鴻臚寺行兇殺人。」全敏昂然道:「我沒有錯,我只是要替全將軍報仇。」
鄧義道:「你只是猜測吳綱殺人,又無真憑實據,如何敢私下動手報仇?萬一你猜錯了呢?」全敏道:「就是因為我知道找不到真憑實據,吳綱一定可以利用使者身份逃過這一次。我不甘心,不甘心全將軍就這樣白白死了。」
成濟道:「你承認是你闖入吳綱房中,一劍刺中了他?」全敏道:「不錯,是我做的,大丈夫敢做敢當。」
鄧義沉吟片刻,問道:「吳綱侍從熊均說聽到吳綱房中有人說話,你可是當面問過吳綱什麼?」全敏道:「是,我問他為什麼要殺全將軍。」
成濟笑道:「看你也是成年男子,怎麼還那般天真?就算是吳綱殺人,你當面問這種話,他當然要否認了。」全敏搖頭道:「吳綱沒有否認,他說:‘這件事,不是那麼簡單。’」
成濟與鄧義均吃了一驚。鄧義問道:「吳綱真那麼說?」全敏道:「千真萬確。老實說,我也很奇怪,我也以為他會矢口否認,但他這般回答,等於承認是他殺害了全將軍。」
鄧義道:「既然如此,你為何不來找我,將實情告知,而非要私下行兇?」全敏道:「就算鄧將軍確信是吳綱殺人,又會拿他怎樣?是斬首,還是流放?他可是有東吳使者身份作庇護。」
成濟道:「按照慣例,外國使者在本國犯罪,多不會處刑,而是送回母國,請其國主處置。」
全敏道:「正是如此。可真正想殺全將軍的不是吳綱,而是吳國新國主孫休和他的皇后朱氏,吳綱被遣送回東吳,加官晉爵還來不及,孫休又怎麼會處置他?所以,不如我親手了結了吳綱,也算為全將軍報了大仇。」
鄧義道:「你既知吳綱只是受命於人,真正的罪魁禍首是東吳新國主,又何必一定要殺死一名小卒子洩憤?」搖了搖頭,命道:「來人,先帶全敏下去,找個地方監禁起來,明日一早押回城中,請司馬大將軍處置。」
成濟笑道:「恭喜鄧將軍,司馬大將軍限期一月破案,你一日便破了,可謂奇功一件。這次鄧將軍立下大功,大將軍定然重重有賞。」
鄧義道:「我能有什麼功勞,全靠運氣,倒是辛苦了成舍人。」成濟笑道:「哪裡,哪裡。都是為司馬大將軍辦事,哪敢談什麼辛苦。」
次日一早,鄧義尚未起床,成濟便破門而入,氣急敗壞地叫道:「大事不好!」
鄧義從榻上坐起身,皺眉道:「成舍人,你再多來一次,這門板非破掉不可。」成濟忙欠身道:「是,是臣魯莽了。鄧將軍,全敏逃走了。」
鄧義大為意外,道:「我不是命人將全敏捆縛起來了嗎?他如何能逃得掉?」成濟道:「憑全敏自己,當然是逃不掉的。有人暗中相助,打暈了看守軍士,割斷繩索,縱走了全敏。」
鄧義沉吟片刻,道:「立即派人快騎趕回城中,請廷尉發出告示,全境緝捕全敏。」成濟道:「是,臣即刻去辦。」又道:「全敏原是吳人,而今有家歸不得,他也沒有別的地方可去,要我說,他一定是去投奔別的東吳降將了,譬如文氏兄弟。」鄧義道:「有理,那麼便請成舍人派兵重點搜查文府。」
話音剛落,便有軍士趕到,躬身道:「鄧將軍,司馬大將軍召你回府。」
鄧義便道:「成舍人,你先留在白馬驛站,調查是誰暗中放走了全敏,順便照應一下隔壁鴻臚寺,等城中大夫到來,診治過吳綱傷勢,再行回報。」
鄧義快騎趕來大將軍府時,司馬昭正與阮籍討論一篇文書的遣詞用句,看似心情頗好。他見鄧義進來,便隨口問道:「臨湘侯全懌的案子怎樣了?」
鄧義道:「回稟大將軍,臣昨日分別去過鴻臚寺和臨湘侯府,感覺東吳使者吳綱嫌疑最大,本打算今日再去鴻臚寺搜查兇器,但全懌侍從全敏昨晚潛入鴻臚寺中,刺傷了吳綱。全敏當場就擒,承認了行兇罪名,還說吳綱當面承認過有殺害全懌的意圖。臣本打算今日押解全敏來見大將軍,但昨夜有人潛入白馬驛站,私下縱走了人犯,所以……」
司馬昭皺眉道:「昨夜一晚,就發生了這麼多事?」鄧義道:「是,吳綱遇刺,全敏逃脫,均是在臣眼皮底下發生,臣自知失責,請大將軍降罪責罰。」
司馬昭笑道:「阿義,你還真是個福將,難怪亡兄在世時一直誇你!我限你一月破案,你一日便破了。雖然全敏在逃,但全懌一案算是結了,這是有功。但吳綱遇刺與全敏逃脫,你確實難辭其咎,功過相抵,不獎不罰,你可服氣?」鄧義道:「是,多謝大將軍。」
司馬昭又道:「吳綱一事,你既開了頭,還是要管到底。你去請上杜太醫,與他一道趕去鴻臚寺,好好照顧吳綱,直至痊癒。全敏若是知道吳綱未死,說不定還會再次下手,你先暫時留在鴻臚寺,保護吳綱周全。堂堂東吳使者,若是死在洛陽,我大魏顏面何存。」
鄧義道:「遵命。」司馬昭揮手道:「阮先生,你也去吧。」
鄧義不敢與阮籍爭先,等他先走,這才出來,卻見阮籍並未離開,站在朱柱旁,正斜眼望著他。
鄧義一怔,忙上前問道:「阮先生有事嗎?」阮籍搖頭道:「沒有。」轉身離去,走出數步,又掉頭瞪視著鄧義。
鄧義忙跟上去道:「阮先生是不是有什麼話,但在這裡不便相告?」阮籍決然道:「沒有。」走出幾步,又回過身來,舉手點著鄧義額頭道:「鄧將軍好好想想看,我跟你能有什麼話說?」
鄧義莫名其妙,還待再問,阮籍卻已經拂袖去了。
鄧義便遵照司馬昭吩咐,先來請太醫杜因,剛好遇到劉伶在向杜因求藥,見鄧義要將杜因帶走,很是不悅,道:「凡事總要有個先來後到,我妻子得了怪病,這方藥只有杜太醫能配。你鄧將軍又有什麼急事,竟要趕著將杜太醫拉走?」
鄧義知道劉伶等人蔑視權威,料想若說是奉司馬大將軍之命,必會惹得對方大怒,只好道:「有個人命在旦夕,須得立即請杜太醫前去救治。」
杜因曾受司馬昭之命為鄧義治傷,知其為司馬氏心腹,料想傷者必是極為重要之人,忙道:「劉先生不必著急,我先隨鄧將軍走一趟,你要的藥,我回來配好後,派人送去東園……」
劉伶雙眼一翻,不耐煩地道:「東園住不得了,還是我自己來取吧。」杜因連聲應了,又請鄧義稍候,自己去收拾藥箱。
鄧義見左右無人,忙道:「劉先生,有件事,我想向你請教。」劉伶沒好氣地道:「你鄧將軍這般了不起的人物,能有什麼事向我這個大酒鬼請教?」
鄧義很是不解,道:「自我進來,先生便一直對我橫眉豎眼,鄧義可是什麼地方得罪了先生?」
劉伶道:「你沒得罪我,你得罪了沛娘!這兩日,只要一提你的名字,沛娘就氣得渾身發抖。問她發生了什麼事,她又不說,只說再也不想見到你,連你的名字也不想聽到。」
鄧義一時黯然無語,半晌才道:「原來先生是要為沛娘出氣。」又道:「但我要請教先生的這件事,也許十分重要。」
劉伶這才勉強道:「什麼事?」鄧義便大致說了今日在大將軍府阮籍的怪異之舉,問道:「我是不是做錯了什麼事,惹怒了阮先生,今日湊巧遇到,他便有意甩臉色給我看?」
劉伶思忖道:「阮籍不是多口之人,他如果討厭你,只會離你遠遠的,不會特意留下來跟你說那幾句話。」又問道:「是不是之前阮籍託付過你什麼事,你忘記辦了?」鄧義道:「沒有啊,以前我跟阮先生只打過照面,今日還是第一次說話。」
劉伶道:「你再好好想想,阮籍這是明顯的暗示,暗示有什麼事,你沒去辦,或是辦了沒有辦好。」
鄧義苦思不得其解,還待再問,杜因提了藥箱出來,告道:「可以出發了。」鄧義只好作罷。
劉伶又叫道:「喂,你得罪了人,不準備道歉嗎?你明日給我滾來首陽山,好好向沛娘賠禮。」鄧義為難地道:「我有軍令在身,最近怕是都走不開。」
劉伶大怒,揚手扇了鄧義一耳光,道:「這是替沛娘教訓你。」怒氣衝衝地去了。
一路趕來鴻臚寺。東吳使者一行本來群情激憤,聽說司馬大將軍特意派了御醫來為吳綱治傷,均感榮寵,這才略略平靜下來。杜因入房一看吳綱傷勢,便搖頭道:「遲了,救不活了。」
一旁侍從很是不解,問道:「我及時為吳先生止了血,又上了藥,吳先生雖然昏迷未醒,但傷勢並未惡化,太醫如何會說遲了?」杜因道:「你沒發現貴使中毒在先嗎?毒性已深入至肺腑,就算華佗轉世,也救他不回。」
侍從們均大驚失色。為首的熊均難以相信,問道:「太醫是說,吳先生遇刺前,便已經中了毒?」杜因道:「不錯。就算沒有刺客行刺,尊使也會在兩日內毒發身亡。」
鄧義聞言,急忙出房,招手叫過成濟,命他將負責東吳使者飲食的官吏、下人等盡數拘禁到白馬驛站,詳加盤問這兩日行蹤。
成濟驚道:「吳綱早中了毒?」鄧義道:「不錯。鴻臚寺有專人經手使者飲食,目下只有吳綱一人中毒,如此精準,投毒者一定是我們自己人。」成濟聽了大為恐慌,忙領兵去逮人。
杜因忽出來叫道:「鄧將軍,吳綱醒過來了,不過應該只是迴光返照。」
鄧義忙重新進房,奔到榻邊蹲下,問道:「吳使者,你可是有什麼話要說?」吳綱握住鄧義的手,勉強抬起頭,道:「東園……東園……」
鄧義道:「東園什麼?」吳綱道:「東園呂……呂……」手驟然一鬆,頭一歪,就此死去。
鄧義心道:「莫非吳綱已經知道自己中了毒,是在向我暗示他是在東園夜宴上中的毒?但他於嵇康等人有大恩,一定是當晚東園夜宴的貴賓,眾所矚目,誰又會對他下毒?」百思不得其解。
房中侍從既痛且憤,熊均先道:「你們魏人做的好事,先是下毒,再是行刺,終於把吳先生害死了,可有稱你們心意?我要見司馬大將軍,請他當面給個說法。」一時吵鬧不止,紛紛要鄧義交出兇手。
鄧義伸手為吳綱合上雙眼,這才起身,大聲道:「請各位少安毋躁,我一定會查明真相,給諸位一個交代。至於面見司馬大將軍一事,我會即刻派人回城請示大將軍,請熊侍從安心等待回覆。」
熊均怒氣稍解,指著吳綱屍首道:「吳先生的後事,要如何辦理?」鄧義道:「治喪一事,鴻臚寺會全面負責。熊侍從有任何建議和要求,可直接向鴻臚寺官員面提。」
出來庭院,太醫杜因尚未離去,鄧義忙道:「正好我有事想請教杜太醫。適才杜太醫說,就算沒有刺客行刺,吳綱也會在兩日內毒發身亡,那麼他所中的毒藥,應該不會當即斃命了。」杜因道:「是,吳綱中的是慢性毒藥,兩三日內會發作,因人體質而論。」
鄧義道:「如此,有可能還有旁人中了毒,不過尚未發現而已。可否勞煩杜太醫暫時留在鴻臚寺,協助官吏排查一番?」杜因道:「事關東吳使者,理該盡力。」
鄧義遂回來白馬驛站,軍士正陸續押解被逮官吏、僕役進站。他本待跟著進去,忽轉頭西眺遠山,心有所感,便牽了一匹馬,獨自朝西面馬頭村趕來。到村口時,向村民打聽馬威住處。村民搖頭道:「人都死光了,屋子也早荒廢了,前一陣子大風,正屋都塌了半邊,公子不必再去了。」
鄧義問道:「馬家人為人如何?」村民道:「不錯啊,都是好心人。」又嘆息道:「從來不會想著去害人的一家人,卻遭了這樣的禍事。村裡人都說,這是馬家兒子馬威引回來的災禍。」
鄧義忙問道:「阿叔近來可有見過馬威?」村民道:「近來沒有,一兩年前,倒是見過一次。馬威帶回來好多禮物,村裡每家人都送到了。」
鄧義心道:「推算時日,剛好是在馬威失蹤前,大概他知道司馬師大將軍交代的任務兇險之極,此去多半一去不復返,所以預先做了準備。」
村民又好奇問道:「公子可是認識馬威,所以專門趕來打探?這幾個月,來打探馬威的人可是不少呢。」
鄧義心念一動,問道:「除了官差,都還有誰?」村民道:「大多數都是官差啦。不過有一位中年文士,旁人都是打聽馬威家中出了什麼事,經過情形如何,他卻跟公子一樣,只打聽馬家住處。」
鄧義忙問道:「那位中年文士長什麼樣子?」村民道:「嗯,看起來有些古板木訥,沒什麼特徵,不過他右手拇指上有個傷疤。」
鄧義心中「咯噔」一下,心道:「這不是阮籍先生嗎?難道他今日在大將軍府向我暗示之事,是指馬頭村血案?」愈發茫然不解起來。
回來白馬驛站時,成濟正等在門口,見到鄧義,忙上前稟報道:「鄧將軍,你回來得正好,鴻臚寺一干人等,均已經訊問過了,沒發現什麼可疑的。倒是有個叫柏草的僕役,說前日打掃庭院時,正好吳綱內室窗子半掩,他無意中看到吳綱從箱匣中取出一包藥粉,開啟看過後,皺了皺眉頭,露出極為古怪緊張的神情,隨即小心翼翼地揣入懷中,然後便出門赴宴了。」
鄧義奇道:「柏草怎麼會認得那是藥粉?」成濟道:「京師流行服食藥石,平常人一看便能知道。而且柏草說,吳綱特意開啟看了一下,大概是要確認無誤。」
鄧義恍然有所醒悟,急忙趕來鴻臚寺。太醫杜因正要離開,先告道:「鄧將軍,我已經將鴻臚寺上下檢視過一遍,沒有發現其他中毒者。而且我也檢視了吳使者房中的飲水器物等,沒有發現有毒。」
鄧義點了點頭,道:「勞煩杜太醫再跟我去一趟臨湘侯府。」引著杜因趕來臨湘侯府,問全府侍從道:「你們全懌將軍靈柩停在哪裡?」侍從道:「在客堂中。」
鄧義便趕來客堂,命人移開棺蓋,道:「杜太醫,勞煩你看一眼,全懌將軍是否也中了毒?」
杜因略略俯身一看,即道:「不錯,全懌將軍也中了毒,即便沒有刺客行刺,這會子他也已經毒發身亡了。」全府侍從聞言,均面面相覷,大感驚訝。
杜因道:「鄧將軍,借一步說話。」將鄧義扯出堂外,正言告道:「還有一事,怕是不便公開明言,全懌將軍所中之毒,跟東吳使者吳綱所中之毒一模一樣。」
鄧義聽說全懌與吳綱中了相同的慢性毒藥,很是吃驚,怔了一怔,又追問道:「杜太醫能肯定嗎?」杜因道:「我於藥物最精,自認不會看走眼。」
鄧義忙道:「我沒有懷疑杜太醫能力的意思,只是兩樁命案,事關重大,須得十分確認才行。」杜因道:「我有十成把握。」
鄧義便謝了杜因,派人送其回城。又回來叫過一名侍從,問吳綱到訪當晚,可有與全懌一道進過飲食。那侍從道:「全將軍與吳先生一道飲過酒。」
鄧義道:「酒具可還在?」侍從答道:「在是在,可是早已經收去廚下清洗過了。就算有人下過毒,現下也發現不了痕跡。」
忽有一名臉生的侍從過來,躬身道:「我有重要事情要稟報鄧將軍,不過只能告訴鄧將軍一個人。」鄧義點點頭,隨侍從進來房間,問道:「什麼事這麼神秘?」侍從不答,帷幔後閃出一人,正是在逃的全敏。
鄧義極是意外,道:「原來全侍衛躲在這裡,這可實在讓人想不到。臨湘侯府內外均有官兵把守,你是怎麼進來的?」全敏道:「我既然能躲過官兵耳目溜出去,當然也能再進來。」
鄧義道:「全侍衛是逃犯身份,竟敢出來見我,不怕我捉你回去嗎?」全敏道:「本來我是打算躲藏起來,不再拋頭露面,可我適才聽說全將軍遇刺前便已經中了毒,即使沒有刺客行刺,全將軍也會毒發而死,我想知道真相。只要鄧將軍告知我下毒者是誰,我願意束手就擒,跟鄧將軍回去。」
鄧義道:「本來我以為是吳綱下毒,可目下我也不能確認。」全敏大奇道:「鄧將軍何以會認為是吳綱下毒?」鄧義道:「我能肯定吳綱受吳主孫休密令,要對全懌將軍下手,對他而言,下毒比利器更為方便,而且有證人看到他離開鴻臚寺出門時將一包藥粉帶在身上,所以我以為是吳綱對全懌將軍下了毒。」
全敏道:「如果是吳綱下毒,那麼刺客又是誰呢?」鄧義嘆道:「這是一個問題。但更大的問題,目下我也不能肯定是不是吳綱下毒,因為他自己也中了跟你們全懌將軍一模一樣的慢性毒藥。」
全敏聞言大駭,思慮良久,才道:「這麼說起來,有人同時要害全將軍和吳綱,二人事先都中了毒,但吳綱並不知道,仍做了刺客,刺殺了全將軍?我後來當面質問他,他不敢否認,只得說這件事不簡單。」又朝鄧義跪下,懇求道:「鄧將軍,我自知處境不佳,但二位文將軍都對你的為人讚不絕口,所以我冒昧請求,請鄧將軍今日不要捉我歸案,再給我些時日,只要我找到下毒的人,一定向你自首,絕不食言。」
鄧義道:「全侍衛想為全懌將軍報仇,心情我能理解。要我今日不帶你走,可以,你必須答應我一件事。」
全敏大喜過望,道:「鄧將軍請講,不管什麼事,全敏一定遵從。」鄧義道:「你好好藏在這裡,不要再出來惹是生非。」全敏道:「可是……」
鄧義道:「你剛剛可是答應要聽我的話的。你放心,全懌將軍一案,我一定會查出真相,給你一個交代。」全敏無奈,只得拜謝。
鄧義又道:「我還有一件事,要交給你辦。」附到全敏耳邊,仔細囑咐了一番。
出來全府,天色已然不早,鄧義正欲先回西郊客棧,忽見鐵匠張小泉站在不遠處朝自己招手,心中大奇,忙走過去問道:「張鐵匠,你怎麼來了這裡?是找我有事嗎?」
張小泉笑道:「怎麼,沒事就不能找你?」忽然袖出短刀,抵在鄧義後心,低聲道:「別動,叫你手下人先回去,你得跟我走。」
鄧義道:「張鐵匠……」張小泉手上加力,刀尖瞬息刺破衣衫,抵在鄧義皮肉上。張小泉道:「今日可不是鬧著玩兒的,你忘了當初我拷問你時劃的那幾刀嗎?我可不是什麼手軟之人。」
鄧義不明對方意圖,只得揮手命道:「你們幾個先回白馬驛站,讓成舍人將拘捕的鴻臚寺官吏、僕役都放了。」
軍士應了一聲。一人問道:「鄧將軍是要回城嗎?」鄧義道:「我有點私事去辦,坐騎先給留在這裡。」軍士應了一聲,自上馬去了。
等軍士離開,張小泉劈手奪下鄧義腰間長刀,道:「走,別耍什麼花樣。不然我認得鄧義,我手中的刀可不認得你。」
鄧義問道:「張鐵匠要帶我去哪裡?」張小泉道:「去北邊那處宅子。」
鄧義道:「那不是鍾毓、鍾會兄弟的廢宅嗎?」張小泉道:「廢宅多好,沒人,正好說話。」押著鄧義來到鍾宅後園,推開小門進去——
卻見園中大柳樹下站著一名青衣女子,正是史沛。鄧義不禁怔住。張小泉推著他往前走了幾步,道:「人我可是帶來了,話得你們自己說清楚。」將佩刀還給鄧義,轉身離去。
鄧義將佩刀掛在腰間,上前幾步,只叫了一聲「沛娘」,一時不知該從何說起。
二人沉默了好大一會兒,史沛咬咬嘴唇,先問道:「你沒有什麼要跟我解釋的嗎?」鄧義嘆了口氣,道:「沒有。」
史沛道:「之前我以為是司馬昭派鄧郎殺人,可而今看來,並不是這樣。你實話告訴我,你為什麼要殺全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