溶溶月色下,徐徐夜風中,一名寬袍男子當庭撫琴,風姿特秀,曠邁不群,這是何等令人心動的一幕。琴聲優雅,高而徐引,紛披燦爛,戈矛縱橫,秋水揚波,春雲斂映,偏偏又充滿了無可奈何、大勢已去的憤慨之意。慨達人之獲譏,悼高範之莫全,凌清風以三嘆,撫茲子而悵焉。
奕奕天門開,大魏應期運。青蓋巡九州,在東西人怨。士為知己死,女為悅者玩。恩義苟敷暢,他人焉能亂。
——阮瑀《琴歌》
原來行刺臨湘侯全懌的刺客並不是別人,正是主持命案調查的鄧義。正因為他自己才是真正的刺客,所以當他知曉吳綱承認有害全懌之意,而全懌又預先中毒後,便立即想到是吳綱下毒,只是沒想到吳綱也中了同樣的毒,令案情又再度撲朔迷離起來。
史沛見鄧義沉默不應,正色道:「我跟全懌素不相識,非親非故,他死了,我不會難過,他活著,我也不會欣喜,可我實在不願意鄧郎跟他的死沾上關係。當日我氣極之下,說再也不會原諒你,是因為我以為鄧郎又幹起了殺人的勾當,要為司馬昭暗中消除障礙。可而今司馬昭既派鄧郎調查此案,想來事情跟他無干。只是我親眼看到鄧郎潛入臨湘侯府,鄧郎也親口承認是你殺死了臨湘侯全懌,這是不會錯的,但我想知道為什麼。」
鄧義道:「實在抱歉,我答應了旁人,關於這件事,不得洩露半個字,還請沛娘體諒。」
史沛便不再逼迫,揣測問道:「是不是臨湘侯全懌手中握有不利於嵇康先生的證據,鄧郎必須得殺了他?」
鄧義很是意外,問道:「沛娘何以會認為跟嵇康先生有關?」
史沛道:「以前我以為鄧郎只是個冷酷的殺手,但後來我發現你其實是個正派的人。你之前未將那些信函上交,其實不是你不關心任務或是目標以外的事,而是你尚有正義之心,分辨得出對與錯。他……司馬師死後,你自請去首陽山守陵,其實也是想要遠離以前的生活。」
她的聲音漸漸低沉了下來,停了停,又道:「鄧郎曾是我立誓必殺之人,但我仍然喜歡上了你,除了……除了那個之外,還因為劉伶先生一再強調說世間沒有聖人,人孰無過,他教我不要在意你曾經墮落,而是要看到你已然崛起。我知道,鄧郎已經完全變了一個人,而今你再次殺人,一定有什麼特別的緣故。」
有些事情不能解釋,如果仍然有人能懂,於心靈是一種溫暖,於生命是一種感動。鄧義沉默許久,才道:「多謝沛娘理解。」
史沛一直刻意留意著鄧義臉上的細微表情,聞言登時露出欣喜之色來,道:「這麼說,我猜得沒錯,當真是跟嵇康先生有關了?」
鄧義不答,腦海中憶及往事,不禁浮想聯翩——
他被司馬昭召回洛陽,留居舞陽侯府養傷後,某日路遺忽然來訪。其人已成為鍾會心腹,在司隸府任從事史,又娶了名將郭修之女郭麗為妻,而今春風得意,地位身份已跟往日大不相同。
鄧義很是意外,請路遺入堂坐下,問道:「什麼風把路從事給吹來了?」路遺笑道:「怎麼,我就不能來探訪鄧將軍傷勢?」鄧義道:「多謝。不過我知道路從事是大忙人,一定是無事不登三寶殿。」
路遺道:「鄧將軍是爽直之人,路某便明言了。我知道鄧將軍跟‘竹林七賢’中的劉伶很有些交情,想必愛屋及烏,鄧將軍目下也為嵇康下獄而憂慮。如果我說我有法子救嵇康,鄧將軍可會相信?」
鄧義大感意外,表面卻不動聲色,問道:「嵇康一案由司隸府起頭,路從事是鍾司隸屬吏,何以反而要相助嵇康?不怕鍾司隸知悉後追究怪罪嗎?」
路遺笑道:「鍾司隸不會知道這件事,既不知道,又怎會追究怪罪?至於前一個問題,有付出,才會有回報,我助嵇康脫獄,當然也想要回報。」
鄧義道:「洛陽城中,想救嵇康的人數以萬計,路從事若有門路營救嵇先生,又想要回報,只要隨便找個有名望有來頭的人開口,譬如東園主人呂安,錢帛女子,隨君任取。路從事為何偏偏找上了我?」
路遺笑道:「因為我要的回報,須得由鄧將軍來給。」
鄧義心中反覆盤算,思慮許久,才謹慎地問道:「路從事預備如何營救嵇康?有把握嗎?」路遺道:「十足把握。至於怎麼做,鄧將軍到時便會知曉。」
鄧義道:「那麼路從事要的回報是什麼?」路遺道:「談及回報之前,先得有兩個條件:第一,今日路某與鄧將軍所談之事,無論成與不成,均不得再讓第三人知曉;第二,無論鄧將軍因此而推算或是知曉了我什麼事,我是指關於我路遺的任何事情,均須得保守秘密,不得外洩出去。鄧將軍得先答應這兩個條件,我方能說出回報到底是什麼。」
鄧義微一躊躇,即道:「這兩個條件都在情理之中,好,我答應了。」路遺道:「那好,我要的回報是,鄧將軍須得替我殺個人。」
鄧義一怔,問道:「什麼人?」路遺道:「我現下不能說,到時再告訴鄧將軍。況且鄧將軍受過杖刑,尚未痊癒,武功不及往日五成,現下告訴你,亦是無多大用處。不過為表誠意,我會先設法營救嵇康出獄,事情成功後,再向鄧將軍索要回報。若事不能成,今日之事,就當從來沒有發生過。」見鄧義神色古怪,又道:「怎麼,看鄧將軍神情,似乎不大相信我的話?」
鄧義便坦然道:「路從事而今也有官家人身份,應當清楚當下局面,司馬大將軍雖未殺嵇康,但仍將他羈押在大獄,擺明不打算輕易放過。」
路遺笑道:「我雖不知司馬大將軍用意,但對鍾司隸的心思,卻是一清二楚,他正努力尋找機會,另尋罪名,要置嵇康於死地。」
鄧義道:「想救嵇康的人很多,更有不少權貴名士,這麼多人都做不到的事,路從事如何能做到?」
路遺道:「多說無用,請鄧將軍拭目以待便是。卻不知鄧將軍意下如何,是否願意同我達成協議?救人宜早不宜遲,而今能否救出嵇康,可全在鄧將軍一念之間了。」
鄧義正色道:「路從事不事先告知要殺之人是誰,鄧某實難應承。倘若我先答應了你,他日你要殺之人是我的朋友、我的上司,我又該如何自處?」
路遺道:「那麼我可以明白告訴鄧將軍,我要你殺的這個人,既不是你的親朋好友,也不是你上司,而是一個你從來沒見過、根本就不認識的人。」
鄧義搖頭道:「可這裡面變數仍然太多,就算我不認識對方,如果他是一個德行高尚的好人,我一樣難以下手。況且嵇康先生也絕不會允准用他人性命,來換得他自身出獄。」
路遺道:「鄧將軍有所顧慮,也不無道理,那好,我便退讓一步,先將對方姓名告知,我要鄧將軍殺的人,是東吳降將臨湘侯全懌。」
鄧義大為意外,問道:「路從事為何要殺全懌?是有私仇,還是舊怨?」
路遺道:「我要全懌死,自然有我的理由,但不必告知鄧將軍。不過日後解救嵇康先生成功,鄧將軍應該能猜到其中緣由。」又問道:「怎樣,鄧將軍是否願意用全懌性命,來換嵇康一命?」
鄧義沉吟道:「嵇康風範為人,世人皆知,他肯定不樂意我用他人性命來換他出獄。」
路遺道:「但鄧將軍已與我有約在先,今日之事不得對外透露半字,路某亦會做到,所以嵇康根本不會知道這件事,鄧將軍又何必擔心呢?」
對路遺突然冒出來的提議,鄧義很是動心。嵇康一案,他負有很大責任,是他指引文鴦、文虎屈服司隸校尉鍾會的陰謀,攀誣嵇康,由此才導致嵇康被逮捕下獄。雖然是不得已而為之,但隨著嵇康繫獄日久,他心中愧疚愈濃,尤其揣摩到司馬昭並無放過嵇康之意後,更是寢食難安,夙夜憂嘆。思慮良久,終於首肯同意。
路遺遂慨然道:「嵇康出獄之日,便是我上門索要回報之時,請鄧將軍安心等候。」拱手自去。
不久,便有東吳使者吳綱以嵇康親筆書信緩解大獄一事。鄧義從劉伶口中聽聞此事,駭然而驚,起初尚不能確定這件事與路遺有關,直到路遺找上門來,告道:「嵇康已然出獄,也是鄧將軍兌現諾言的時候了。」
鄧義滿腹狐疑道:「嵇康脫獄,全賴東吳使者吳綱帶來了其舊日書信,跟路從事有什麼關係?」路遺笑道:「這件事,完全是路某一力促成。」
鄧義難以置信,道:「你?路從事人在洛陽,又如何能與東吳一方取得聯絡?鄧某實在愚鈍,還請路從事明言相告。」又道:「我並非有意探究隱秘,但路從事今日登門,索取回報可是一條人命,鄧某必須得問個清楚明白。」
路遺便坦然相告道:「鄧將軍忘了我以前的真實身份了嗎?以前我是蜀國探子,而今仍然是。」
鄧義先是大詫,隨即恍然大悟,道:「原來當初路從事只是假意歸順鍾司隸。」路遺道:「當時我身份敗露在即,為了保命,別無選擇,只能先假意歸降。」
鄧義道:「所以你編了一通謊話,稱蜀漢安插在洛陽的探子分為費禕、姜維兩派,你是費禕一派,直接聽命於費禕,完全不知姜維一派底細,如此,便保全了蜀國安在洛陽的眼線網。」路遺笑道:「不錯,鄧將軍果然是個聰明人,一點即透。」
鄧義道:「那麼當日在黃公酒壚附近竹林追殺你的,又是些什麼人?」路遺道:「說來鄧將軍也許不會相信,那些人是東吳安插在洛陽的探子。他們的首領,不是早已死去的寒江,而是馬市客棧店家馬昭。」
位於東市的馬市客棧,原是東吳設在洛陽的總聯絡點。路遺一開始並不知情,他選擇到馬市客棧做夥計,只因為客棧是最易隱藏身份、最方便打探訊息之場所。然時間久了之後,路遺多少發現了一些端倪,懷疑馬昭、寒江等人是吳國探子,但卻不動聲色,只佯作不知。他曾偶爾窺見店家馬昭往酒中下藥,以藥酒迷倒房客後,再親入其房探查究竟。路遺訪得馬昭暗格所在後,便暗中偷取了一些藥粉,以備日後使用。馬昭自以為暗格隱藏得機密,兼之路遺所取藥粉不多,竟絲毫未曾覺察。
當日路遺有事前往首陽山,交代同在客棧中為夥計的屬下張亮負責策迎蜀漢使者朱葛恪。張亮與朱葛恪會面後,神情有異,令店家馬昭起了疑心,遂往漿水中下藥,迷倒朱葛恪,又令手下寒江等人擒住張亮拷問。張亮承認了自己是蜀國探子後,當場被殺。寒江將其首級砍下後,埋在柴房中,屍首則連夜扔入洛河。剛好此時嵇康離開了客棧,馬昭遂令寒江自其房爬窗到隔壁,殺死朱葛恪,奪走行囊。
隔了一日,馬昭報官,廷尉鍾毓引嵇康、劉伶來到客棧,嵇康辨出朱葛恪房中漿水被下了藥,且與之前劉伶所飲藥酒中迷藥完全相同。馬昭一聽說路遺曾受沛娘挾制往劉伶酒中下藥,立即猜到路遺根本沒受誰脅迫,其人手中的迷藥,一定是自客棧盜取,料想路遺既能盜取自己的獨門迷藥,說不定早已窺破自己東吳探子的身份。好在之前路遺用謊話引劉伶以為是什麼沛娘下藥,官府也以為只有沛娘才有這種無色無味的迷藥,只要及時殺了路遺滅口,便足以消除這一隱患。
馬昭為人心思細密,怕萬一事情敗露,矛頭再次指向馬市客棧,特意調派了福來米店的人手,剛好米店時常給黃公酒壚送米,對那一帶頗為熟悉。米店五名夥計受命後,即動身趕去首陽山,本欲到黃公酒壚打聽劉伶住處,卻正好見到路遺提著肉菜從酒壚出來。五人大喜過望,遂在山道截住路遺,欲將其當場格殺。路遺雖武藝不凡,卻手無兵刃,勉強閃避了幾下,便逃入竹林中。
不巧的是,有守陵軍士在酒壚飲酒,聞聲趕來,見竹林中五人追殺路遺,路遺已是身負重傷,軍士喝止不住,拔刀加入戰團,路遺由此僥倖撿了一條性命。
那五名米店夥計亦時常往馬市客棧送米,路遺認得他們。自打五人一亮出兵刃,他便猜到對方是為他而來,多半是受客棧店家馬昭所派。此時他尚不知嵇康揭破迷藥一事,只以為是自己蜀漢探子的身份暴露。軍士將五名夥計盡數殺死後,路遺長舒一口氣,至少暫時沒有人會當面拆穿他的身份,又順勢引旁人以為五名夥計是蜀漢探子,是為郭麗而來。
而郭麗自己更是這樣認為。她既早知路遺是蜀國探子,而五名夥計之所以對同為自己人的路遺下手,自是因為路遺當初沒下狠手,第一次刺她時未正中要害,第二次下迷藥迷倒劉伶等人後,卻又不忍向尚在病榻上的她下手。他未能完成既定任務,其上司必定惱怒,所以乾脆派了人來,將路遺和她一併殺死滅口。如果路遺心狠手辣,斷然不會有今日之事。郭麗認定路遺是因為她而受傷,她本就不忍說出心愛的男子的真實身份,經歷了此事後,更是要加倍呵護他、保護他。
路遺得知張亮死訊後,很是悲憤,明知是馬昭殺了同伴,卻還是忍住沒有揭發馬氏東吳探子的身份。彼時天下三分,魏國處於蜀、吳兩國之間,受夾擊之勢,對魏國而言,蜀、吳均是心腹大患,而對蜀、吳而言,佔據中原的魏國才是頭號大敵。路遺是蜀國密探,與馬昭雖是對手,卻並非死敵,而有時候出於利益考慮,敵人的敵人也能成為朋友。
大概也同樣是基於此點考慮,馬昭派人剪除路遺一次不成後,也未再繼續對其下手。雙方各有忌憚,各懷鬼胎,但卻有共同的目的——那就是要讓魏國禍起蕭牆,內政動盪,無論哪一方下手促成,均是殊途同歸。至於魏國衰亡後,吳、蜀誰主沉浮,那是將來才需要考慮的事。
路遺傷好後,亦向郭麗保證,決計不會再做蜀國奸細。但郭麗畢竟是官宦之女,亦有些見識,料想蜀人不會輕易放過路遺,遂利用鍾會對自己的寵愛,事先取得其承諾後,將實情告知。鍾會大為意外,但他既答應了郭麗,便決計放過路遺,但他反過來又利用路遺為自己做事。路遺倒也坦白,稱已然因為郭麗而叛國,實做不到再去追捕母國同伴。鍾會也不逼迫,將路遺招致自己麾下,多向其打聽蜀地山川地貌、風土人情,已明顯流露出取蜀之志。郭麗與路遺成親後,感到路遺並沒有兌現諾言,仍在暗中為蜀人做事,但因為已結為夫婦,又太過愛他,也只是佯作不聞。
路遺甚至有時還會回去馬市客棧,與店家馬昭攀談。後來寒江被殺,鍾會逮到寒江手下,得到供詞與馬昭有矛盾之處,如寒江手下稱寒江在殺死朱葛恪之前便已先殺了張亮,而馬昭曾稱次日一早還見過張亮,雖然後來又說記不清了,因店中夥計服色一致,也許是把別的夥計當作了張亮,然這算是一處疑點,鍾會一眼便留意到了,也曾懷疑過馬昭,但路遺力保馬昭無辜,遂就此作罷。路遺既有恩於馬昭,馬昭亦有所回報,二人時時保持往來。
路遺大致說完馬市客棧店家馬昭真實身份,又道:「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之前諸葛誕起兵,東吳先後出動十萬兵力援救,我蜀國衛將軍姜維亦在西線牽制魏軍,三方制衡之下,魏國仍然大獲全勝,諸葛誕兵敗被殺,全懌等重要吳軍將領反而降魏,蜀、吳兩國均意識到魏國太過強大,必須得聯合對敵。」
鄧義這才大致明白究竟,道:「全懌是東吳降將,這麼說,路從事跟他並無恩怨,真正想要他死的是吳人?」
路遺道:「不錯,是東吳新任國主要全懌死,我不過是借鄧將軍之手,賣個人情而已。至於嵇康一事,我早從馬昭口中得知嵇康曾寫信給諸葛誕,勸阻其起兵,便知可以利用這封信來為其免罪脫獄。」
鄧義道:「那我怎麼知道確實是路從事促成了此事,而不是東吳一方本來就有營救嵇康的意願?」
路遺道:「鄧將軍大可親自去向馬昭求證。不過,馬昭不知我已將實情盡告,且與鄧將軍有過協議,鄧將軍貿然前去,肯定會嚇他一跳。」
鄧義仍在躊躇,路遺道:「實話告訴鄧將軍,東吳其實並不打算交出舊信,營救嵇康。實是嵇康盛名在外,又是曹魏駙馬,司馬昭殺了他,只會失去人心,而魏國局勢愈加不穩定,此種局面,顯然對蜀、吳更為有利。是我力勸吳人,他們才同意派吳綱為使者,送回嵇康舊信。」
鄧義問道:「路從事營救嵇康,可還有別的目的?」
路遺笑道:「我若說沒有,料想鄧將軍也不會相信。但就目下而言,確實是我促成嵇康出獄,還請鄧將軍履行諾言,儘快取臨湘侯全懌性命,我也好向東吳一方交代。全懌一死,你我就此兩清,井水不犯河水,我絕不會再來糾纏鄧將軍,也請鄧將軍遵守諾言,不要將我的秘密洩露出去。」拱手辭出。
鄧義原本要趕去首陽山探望史沛,路遺來訪後,他便臨時改變了主意,也不攜兵器,只帶了一柄短刃,出門朝西郊而來。其後一直逗留在臨湘侯府附近,察看地形通路等。入夜後,又翻入圍牆,暗中窺測府中戒備。
當晚,全懌一直在書房獨坐飲酒,門外站有侍從,不易下手。但鄧義極有耐心,始終潛伏不動,欲等到全懌就寢後動手。
偏巧東吳使者吳綱半夜來訪,吳綱辭出時,全懌未曾起身,侍從不得不代主人送客出門。就在那片刻工夫,鄧義閃身入書房。全懌並未飲醉,只以手撫額,似在沉思,雖覺察到有人近身,只以為是侍從進來,頭都未抬一下。鄧義左手捂緊全懌之口,右手挺出短刀,刺中其背心,待其氣絕,將其身靠在案邊,並趕在侍從回來之前,輕鬆溜了出去。
然再意外不過的是,鄧義躍出牆外逃離臨湘侯府後,發現有人在繫馬處等他。這個人,赫然便是史沛。
原來史沛因許久未見鄧義,很是掛念,便私下進城探訪,但到了舞陽侯府外,心中有所顧慮,尤其不願意再見到司馬家族的人,是以一時徘徊,未曾進去。她在附近逗留盤桓時,先後見到劉伶和路遺來訪鄧義,前者倒也罷了,後者已是司隸校尉鍾會身邊的大紅人,而今正有鍾會構陷嵇康一事,她不免感到奇怪。剛好不久後又見到鄧義牽馬出門,史沛一時好奇,便跟了上去。後來鄧義窺測臨湘侯府,翻牆入內之事,盡落入其眼。她雖然未出面阻止,但心中實在憤懣,等鄧義出來,便上前直接問道:「你是不是又做起了那些齷齪的事,在幫司馬昭殺人?」
鄧義萬萬料不到自己今晚作為竟落入史沛眼中,大為難堪,卻又無法否認,只得沉默不應。
史沛卻不肯就此罷休,逼問道:「你剛才是不是殺了人?」鄧義只好道:「是。」史沛問道:「殺的是誰?」鄧義道:「臨湘侯全懌。」
史沛揚手便扇了鄧義一耳光,咬牙切齒地道:「你……我實在想不到你還會這樣……」失望之極,道:「我再也不想見到你。」轉身飛奔離去。
鄧義不便追趕,心中百感交集,悄立良久,直到天光發亮,這才牽馬回城。一時放心不下史沛,便又往首陽山趕去。到半途時,忽然停了下來,暗道:「我答允了路遺,這件事不能對外洩露半句,就算找到沛娘,我無法解釋,她還是不會原諒我。」便拉轉馬頭,悶悶回城。
不想司馬昭派人將鄧義召去大將軍府,指名要他調查臨湘侯全懌遇刺一案。鄧義心道:「我自己就是刺客,哪能自己調查自己?」所以竭力推辭。司馬昭卻認定鄧義是最佳人選,不惜以軍令相壓。
鄧義被迫受命後,先按司馬昭的吩咐,來鴻臚寺面見東吳使者吳綱。他原本不知道吳人為何一定要殺全懌,聽了吳綱一番講述,這才知道緣由。雖然他是刺客,是為路遺做事,路遺卻是賣送東吳人情,因而說起來還是吳人殺了全懌,司馬昭一開始的推測便沒有錯。
當然不會有人懷疑主持調查命案的鄧義,均認為東吳使者吳綱有重大嫌疑,副手成濟這般想,全懌侍從全敏也這般想。鄧義本可順水推舟,將矛頭引向吳綱,但他不願意旁人替自己受過,因而只以推無實據來搪塞。
出乎意料的是,當晚全敏即潛入鴻臚寺,刺傷了吳綱,更是聲稱吳綱間接承認是他殺了全懌。鄧義親手殺死全懌,深知吳綱不可能再殺人,他當面承認,多半是知悉吳主孫休要殺全懌,以為是己方吳人所為。如此,亦能解釋成濟當堂說出全懌已死的訊息時,吳綱侍從熊均露出笑意一事。
但鄧義卻對吳綱遇刺受傷深懷歉意,認為事情皆由自己而起,儘管他也猜到就算自己不動手,吳綱或是手下亦會對全懌下手,但畢竟全懌是死在他手中,全敏亦是因此而行刺吳綱。鄧義不願意此案越鬧越大,再多陪上一條人命,夜半時分蒙面出門,偷襲打暈了看守軍士,將其佩刀丟到房中全敏腳邊,由此縱走了全敏。
然事情並未就此了結。太醫杜因到鴻臚寺為吳綱診治時,意外發現其人遇刺前已然中毒,吳綱隨即過世。調查吳綱中毒案時,鴻臚寺僕役柏草作證說曾看到吳綱攜帶了一包藥粉出門,再聯想到之前吳綱當面對全敏承認的話,鄧義當即想到吳綱可能對全懌下了毒,於是引太醫杜因來臨湘侯府檢視全懌屍體,果不其然。
更令人瞠目結舌的是,杜因竟然稱全懌與吳綱所中之毒一模一樣,如此,便很難斷定全懌所中之毒是由吳綱所投。會不會正如全敏所猜,有人同時要殺全懌、吳綱?但二人只在全懌遇害當晚會過面,且一起飲酒,若是同時中毒,毒藥一定是下在了酒中。只是鄧義當晚人也在臨湘侯府,一直密切關注著書房動靜,並未見到旁人潛入。如此,有機會下手者,便只有臨湘侯府中的人了。而唯一沒有嫌疑者,便是全敏。其人忠心護主,為了給全懌報仇,竟冒險到鴻臚寺行刺吳綱,是以鄧義交代他暗中留意臨湘侯府中情形,探查誰最為可疑,料想很快便會有結果。
但鄧義心中仍然對全懌一案忐忑不安,不知日後該如何面對全敏相關人等。心緒不寧之時,又遭鐵匠張小泉挾持,被押來見史沛。驚喜之餘,料想自己無從解釋,還是會繼續被心愛的女子誤會下去,卻不想史沛多少理解了他,一時心中亦激盪不已。
史沛見鄧義沉默不應,只溫情凝視著自己,當即紅了臉,低聲問道:「鄧郎幹嗎總盯著我看?」
鄧義道:「這裡又沒別人,我不看著沛娘,還能看誰?」上前兩步,握住史沛雙手,懇切地道:「沛娘能體諒我的難處,我真的很感激。」
史沛想甩脫鄧義掌握,卻被對方順勢攬入懷中,一時柔情蜜意,只覺得渾身酥軟,連骨頭都快要化掉。
相擁許久,史沛才嚶嚶道:「鄧郎不是貪戀名利之人,有沒有想過離開大將軍府?」
鄧義笑道:「沛娘是在約我私奔嗎?」史沛羞紅了臉,惱道:「誰要跟你私奔了?我是怕臨湘侯全懌一案早晚會水落石出,到時你便會被冠上殺害朝廷大臣的罪名,還有命在嗎?」
鄧義嘆道:「我知道沛娘心意,只是目下我尚有放不下之事,除了你所知道的馬頭村滅門血案外,還有沛娘你。」
史沛奇道:「我怎麼了?」鄧義道:「大將軍……我是說司馬師大將軍,他老人家臨死前再三交代,要我找到沛娘,妥善安置,好好照顧。」
史沛道:「鄧郎不是早就找到我了嗎?難道鄧郎還想讓我認祖歸宗,姓回司馬?」鄧義搖頭道:「這是沛娘自己的選擇,我無權干涉。但我還是希望沛娘能隨我去見見羊夫人,如此,我也算對司馬氏有一個交代。」
史沛沉下臉,將鄧義推開,道:「倘若我母親今日還活著,哪有姓羊的位置?」鄧義勸道:「沛娘,事隔多年,就算你放不下,為何還要遷怒羊夫人?她很掛念你,多次催我設法尋訪到你,帶你去見她。」
史沛惱道:「我不想再提這件事。總之,我打算最近離開京師,遷居到北方去。鄧郎願意跟我同行,自然是好,如果你堅持留下,我便一個人上路。」
鄧義忙道:「不行,我不會放沛娘走的。」史沛道:「你……」鄧義道:「等我查清楚馬頭村的案子,我跟沛娘一起走。」
史沛喜道:「當真?」鄧義笑道:「你劍法高明,我生怕被你殺了,哪敢騙你?」
史沛道:「那好,我們一言為定。馬頭村命案,要我幫忙嗎?」鄧義搖頭道:「不用,我已經查到了線索。沛娘只管回首陽山歇著,安心等我好訊息。」
夜幕悄然降臨,二人不忍就此分別,便到柳樹邊坐下,依偎在一起。史沛道:「其實如果不是離洛陽太近,我怕司馬昭會時時召你回去,首陽山也是很好的定居之所,劉伶劉先生真的很有眼光。」又告道:「向秀向先生親自勞作,開闢一個菜園子,每日都能收穫不少果蔬。」
鄧義道:「我聽劉伶先生說了,那日若不是路遺來訪,我本來是要趕去首陽山,吃沛孃親手燒的菜餚的。」
史沛道:「日後我們也要這樣,自己弄一個菜園子,種許多許多的菜。」鄧義道:「沛娘會種菜?」史沛道:「不會可以學啊。原本我也不會下廚,而今也學會了,劉、向二位先生都誇我手藝還不錯,只有張鐵匠說不好吃。」
一宿綿綿情話,總嫌時間過得太快。天光亮時,鄧義拍醒懷中的史沛,溫言告道:「我得走了,沛娘先回首陽山。等我忙完手頭的事情,我便去找你。」
史沛「嗯」了一聲,道:「鄧郎要快點。」鄧義作了一揖,笑道:「是,鄧義遵命。」
與史沛依依惜別後,鄧義便來到臨湘侯府。門前軍士很是驚訝,道:「鄧將軍這麼早?」鄧義道:「我心中尚有些疑問,想過來看看。」進來找到全氏侍從,命他帶自己去見全敏。
全敏從房中出來,告道:「昨日鄧將軍囑咐後,我已將全府上下人等徹查了一遍。那晚全將軍所飲之酒,是皇宮賜酒,全將軍一直捨不得喝,沒有開封。但當晚全將軍忽然起意,命人將酒開了。廚子朱術將酒倒入酒壺中,略用熱水溫過,由侍從談時送入書房。但全將軍當晚心事重重,並未暢飲,未叫添酒,所以吳綱到時,二人喝的仍然是那壺酒。不久後,全將軍叫談時進去,將酒具收走,大概是嫌案首凌亂,有貴客在場,有礙觀瞻。」
鄧義道:「這麼說,朱術和談時嫌疑最大?」全敏道:「這二人都是全氏舊人,絕無可疑。而且既然是新吳主要取全將軍性命,必定要事先派人聯絡,朱術、談時最近一直在府中,並未與外人打交道。」又遲疑著道:「鄧將軍,本來這話我不該當著你面說,但是……」
鄧義道:「全侍衛直言無妨。」全敏道:「會不會酒中原先就有毒?」
鄧義吃了一驚,問道:「全侍衛可有驗過酒罈中剩下的酒?」全敏道:「全將軍身中劇毒,卻無明顯症狀,只有太醫才能看出來,想必是無色無味的毒藥,我哪裡能驗得出來?」
鄧義想了想,道:「這樣,你將酒罈中的酒盛出一瓶來,我派人送去城中,請杜太醫再勘驗一下。」
攜酒出來,鄧義便招手叫過一名軍士,命他將酒瓶送回城中,交給太醫杜因。那軍士問道:「司馬大將軍下令封禁臨湘侯府,這也有兩日了,還要繼續到什麼時候?」鄧義道:「我也不知道,應該快解封了。」
再來鴻臚寺時,正好遇到成濟。成濟忙迎上來問道:「鄧將軍昨晚去了哪裡?可是回城去了?」鄧義道:「我一直在臨湘侯府,調查臨湘侯全懌的案子。」大致說了全懌遇刺前已身中奇毒一事。
成濟聞言大為驚駭,道:「這實在奇怪,如果僅僅是全懌中毒,倒有可能是吳綱下毒,偏偏二人都中了一樣的毒,那麼斷然不可能是吳綱下毒了。」鄧義道:「我也是這麼想。總之,這案子越來越古怪了。」
成濟沉吟道:「也許下毒者將毒藥投在了酒中,本來針對的只是全懌,剛好吳綱當晚到訪,與全懌一道飲酒,成了連帶受害者。而吳綱對此毫不知情,為完成新吳主交代的使命,仍然刺殺了全懌。」鄧義道:「這倒是有幾分道理。」
成濟道:「如此,下毒的一定是全懌身邊的人了。不如將臨湘侯府上下人等全部抓起來,嚴刑之下,不怕他們不招。我們不敢輕易對東吳使者怎樣,難道還動不了臨湘侯府那些下人嗎?」
鄧義道:「司馬大將軍雖對此案甚是關注,卻不願意張揚,所以事先派兵封禁了臨湘侯府。若是按照成舍人的法子來,一定會鬧得驚天動地,人人皆知臨湘侯遇刺身亡一事,實有違司馬大將軍本意。」
他抬出了司馬昭,成濟便不敢再說,問道:「那目下要怎麼辦?」鄧義道:「煩請成舍人先留在這裡,照看鴻臚寺、臨湘侯府兩邊情形,我回城請示過司馬大將軍後,再作決斷。」成濟道:「遵命。」
馳回城中,鄧義沒有直接回大將軍府,而是先趕來南城尋找阮籍。剛好阮籍在家中飲得半醉不醉,未曾上朝。僕人叫了許多遍,阮籍始終不醒。僕人便出來告道:「阮先生醉得厲害,今日怕是見不了客,請鄧將軍改日再來。」
鄧義無奈,只得辭去。往北來到大將軍府,向司馬昭如實稟報了新案情。司馬昭捋了捋長鬚,道:「這可是越來越有趣了。」他亦跟成濟想法一樣,認定有人要毒害全懌,吳綱只是連帶受害,因不知全懌已經中毒,又行刺了全懌,嘆道:「新吳主到底有多恨全懌,一定要他死!」
鄧義問道:「大將軍認為投毒者也是新吳主孫休所派嗎?」司馬昭笑道:「除了孫休和他的皇后,還有誰那麼想要全懌死?若是孫休知道連帶害了使者吳綱,一定會覺得很詭異吧。」又問道:「你有把握能找出投毒者嗎?」
鄧義道:「臣不知道。按照常理推算,下毒者應該是全懌身邊的人,可依臣觀察來看,他們都是真心為全懌遇害而悲慟,不像投毒者。」
司馬昭點點頭,道:「吳綱、全懌這兩件案子,就由你全權負責處理,儘快息事寧人,不要再鬧大,否則只會讓吳人看笑話。投毒者能揪出來最好,一時找不到,也就算了。不過我想吳人也明白真正害死吳綱的是他們的新國主,不會在這件事上再糾纏不休的。」鄧義道:「是,臣遵命。」
司馬昭又道:「你有幾日未曾回舞陽侯府,大嫂不放心,特意派人來問過,你先回舞陽侯府看望羊夫人,免得她牽掛。」鄧義道:「遵命。」
出來大將軍府時,正好在門前遇到文鴦、文虎兄弟。鄧義舉手招呼了一聲,文鴦也不寒暄,將鄧義拉到一旁,問道:「可是臨湘侯出了事?」鄧義躊躇道:「這個……」
文虎心直口快,先道:「昨日有禁軍闖入我家,說要搜拿刺客全敏。問到底出了什麼事,他們又不肯說。我和兄長到臨湘侯府看過,那裡有禁軍軍士把守,不讓人靠近。」
鄧義道:「司馬大將軍下命不要張揚,不過二位文將軍也不是外人,我實話告訴二位,全懌將軍遇刺過世了。」
文氏兄弟大吃一驚。文虎問道:「是東吳使者吳綱做的嗎?」鄧義道:「這個……」文鴦忙解釋道:「我兄弟二人曾經降吳,對吳國局勢略知一二,而今新吳主上位,一定會將孫魯班一系追殺得一乾二淨。」
鄧義道:「吳綱也死了,全敏便是因為行刺吳綱而受到官府追捕。不過吳綱過世不是因為中了全敏一劍,而是中了劇毒。」
文虎張大了嘴巴,好半晌才問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鄧義道:「內中案情複雜,一時也說不清楚,二位文將軍請先回去。等案子了結,我再詳細告知二位。」
文虎還待再問,文鴦忙道:「就依鄧將軍所言。」扯著弟弟去了。
軍士牽過馬匹,鄧義剛要上馬,便見到司隸校尉鍾會與廷尉鍾毓聯袂而來。他是下臣,理該避讓,忙退到一旁,欠身行禮道:「鍾司隸,鍾廷尉。」
鍾會只點點頭,撫劍擦身而過。鍾毓倒是停步招呼了一聲,道:「鄧將軍。」
鄧義心念一動,心道:「馬頭村命案之前是由廷尉負責,案發後不久,官差即趕到現場,廷尉手中多少會有些線索。」可他若向鍾毓打聽馬頭村命案,日後司馬昭知道,必會惱他不聽命令,但若不問,又實在不甘心。略一盤桓,終於還是忍不住叫道:「鍾廷尉,請留步。」
鍾毓問道:「鄧將軍有何見教?」鄧義道:「見教不敢,只想向廷尉君打聽一件案子。早先廷尉負責調查的馬頭村命案,可有什麼線索?」
鍾毓略略一驚,問道:「是司馬大將軍派鄧將軍來垂詢的嗎?」鄧義忙道:「並非如此。我只是好奇,私下向廷尉君打聽。」
鍾毓遂搖頭道:「馬頭村命案,現下還是無頭懸案,我曾請求將案子轉到司隸,但司馬大將軍不準,我也沒有其他辦法可想。」
鄧義道:「原來如此,真是讓廷尉君為難了。」遂拱手辭去。
舞陽侯府中,羊徽瑜正在整理丈夫遺物,聽說鄧義回來,忙出來相見。鄧義道:「臣有公務在身,這幾日未曾歸府,有勞夫人牽掛。」
羊徽瑜笑道:「我早猜到一定是大將軍派你去辦事了,特意找你回來,是有正事。」鄧義道:「是,請夫人吩咐。」
羊徽瑜笑道:「什麼吩咐不吩咐的,都是一家人,幹嗎那麼見外。」又道:「昨日弟妹過來,閒話時,忽然提及阿義你年紀也不小了,弟妹想要給你說一門婚事,說是高柔高太尉有個遠房外甥女不錯,人品、外貌樣樣都好。我想攸兒小你許多,卻早已成家,也確實是該為你尋一門親事。以弟妹的眼光,她看上的人必然不錯。不過我也沒有貿然同意,說想先問問你的意思。」
鄧義聞言大驚失色,司馬昭夫人王元姬親自說媒,必也有司馬昭的意思,他若拒絕,勢必觸怒司馬昭。可他心中早有了史沛,還答應了要與她一道遠走高飛,又怎能另娶他人為妻?
羊徽瑜奇道:「看你失魂落魄的樣子,是不願意,還是歡喜得瘋了?」鄧義忙道:「夫人和王夫人好意,阿義明白,可我已有了心儀的女子。」
羊徽瑜道:「哦?你的心上人是誰?是哪戶人家的女兒?」鄧義囁嚅道:「這個……阿義不好意思說。」
羊徽瑜笑道:「你在司馬家中長大,我跟過世的大將軍都視你為半子,有什麼不好意思說的?快告訴我,她是誰,叫什麼名字?再帶她來見我,我也好為你參謀參謀。若是你實在中意,非她不娶,我會命人備上一份大大的聘禮。」
鄧義當即跪下,道:「阿義之前沒有告訴夫人實話,我其實早已經找到了沛娘,就是故大將軍的女兒,但她始終放不下往事,不肯隨我來見夫人。」
羊徽瑜先是愕然,隨即驚喜交加,問道:「沛娘人在哪裡?她可還好?」鄧義道:「她目下住在一個朋友家中,一切都好。我……我……」
羊徽瑜道:「怎麼了?」怔了怔,這才恍然大悟,問道:「你喜歡的人是沛娘?」鄧義道:「是。我不久前答應了她,要跟她一道去北方定居,還請夫人成全。」
羊徽瑜忙將鄧義扶起來,笑道:「什麼成全不成全的。大將軍臨終時,本來就將沛娘託付給了你,你二人又是兩情相悅,這是一件大大的好事,你怎麼不早些告訴我?」
鄧義原以為史沛是司馬師唯一存世後裔,身份特殊,司馬氏定不會允准她下嫁自己這樣一個小小武官,卻料不到如此順利便得到了羊徽瑜的首肯,大喜過望,連聲道:「多謝夫人,多謝夫人。」又問道:「王夫人那邊……」
羊徽瑜道:「我當然會告訴弟妹實話。她和大將軍若是知道你找到了沛娘,一定很開心。」鄧義道:「可是大將軍為人嚴厲,我怕他……」
羊徽瑜道:「你怕大將軍反對?他近來不是對你很好嗎?還派了弟妹來說媒,這可是大大的寵信。」想了想,又道:「不過你的顧慮也有幾分道理。這件事先不急著告訴大將軍,我會找個合適的時機的。」又嘆了口氣,道:「要是能見一見沛娘就好了。」
鄧義道:「我跟沛娘提過,她不願意。不過請夫人放心,我會再設法相勸的。」
羊徽瑜回房取了一件琥珀飾品,道:「這是過世大將軍的一件遺物,你拿去交給沛娘,也算留個紀念。」
既是司馬師遺物,鄧義料想史沛見到後必會不高興,卻不敢當面拒絕羊徽瑜,只得接了過來,應道:「是。」
出來舞陽侯府,鄧義又來到阮籍家中,正好遇到劉伶出來。鄧義忙問道:「劉先生也來拜訪阮先生嗎?」劉伶道:「是啊,我進城找杜太醫取藥,向秀託我給阮籍帶一些果蔬。我還覺得向秀小題大做,阮家又不缺這些,可阮籍剛剛見到,雙眼直放光,高興得很呢。」
鄧義聽說阮籍酒醒,忙請僕人通報。片刻後僕人出來,告道:「阮先生酒醉未醒,不能見客。」
鄧義奇道:「阮先生不是剛剛還見過劉先生嗎?」僕人道:「適才阮先生是醒過一陣子,可現在又睡過去了,怎麼叫也叫不醒。」
劉伶哈哈大笑,道:「鄧將軍,你還真是不招人待見。走吧,還賴在這裡做什麼?阮籍擺明不想見你。」
鄧義道:「可是我大概明白了阮先生之前為什麼要點我額頭,說那些奇怪的話,今日是專程來找他確認。」劉伶道:「阮籍這個人,他想說的時候,自然會告訴你。他不想見你,死纏爛打也沒用。走吧。」
鄧義無奈,可又不甘心,便跟在劉伶身後。劉伶警告道:「你別跟著我,我不會幫忙,不會為你的事去找阮籍。」
鄧義道:「先生要去哪裡?」劉伶道:「去找杜太醫取藥呀。」鄧義道:「正好,我也有事找杜太醫。」
二人來到醫署。杜因見鄧義進來,忙告道:「鄧將軍,你派人送來的酒我驗過了,酒裡沒毒。」這是意料之中的事,鄧義點了點頭,道:「有勞杜太醫了。」
劉伶揭開酒瓶聞了一下,道:「這是宮廷宴酒,誰會往裡面下毒?」杜因道:「已經有兩個人中毒死了。」
劉伶大為意外,忙問道:「誰中毒死了?」
杜因自知失言,不敢再答,忙將配好的方藥交給劉伶,道:「劉先生想知道的話,不妨直接問鄧將軍,司馬大將軍專門指派他調查那兩件案子。我還有事,先去忙了。」
劉伶便望著鄧義,鄧義拗不過他,只得道:「是臨湘侯全懌和東吳使者吳綱。」劉伶大吃一驚,道:「吳綱死了?那晚他離開東園時還好好的呀。」
鄧義道:「對了,剛好我有一事想請教劉先生,吳綱死前抓住我的手,一再提及東園,可是東園發生了什麼事?」劉伶臉色立即黯淡下來。
鄧義驚道:「當真出了事嗎?是什麼事?」劉伶嘆道:「呂安妻子徐琅,也就是東園女主人,當晚上吊自殺了。」
鄧義忙問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劉伶道:「唉,你就別問了,家醜不可外揚。」
鄧義正色道:「劉先生,我無意刺探東園隱私,但吳綱中毒身亡,他臨死抓住我的手,提了好幾句東園,我懷疑這其中有什麼聯絡,還望先生見告。」
劉伶道:「你懷疑吳綱中毒跟當晚東園風波有關?」鄧義道:「這終歸是一條重要線索,不然為何吳綱臨死念念不忘提及東園?」劉伶思忖道:「大概因為那場東園風波,多少跟他有關吧。」
原來當晚東園舉行盛大宴會,慶賀嵇康、呂安、劉寶獲釋。最難得的是,當晚「竹林七賢」再度聚首,眾人都有些激動,就連一向明哲保身,生怕惹事的阮籍,也上前與嵇康緊緊擁抱。吳綱雖已是東吳使者身份,但與諸人俱是舊識,又為營救嵇康出獄出了大力,自然是席上貴賓。
酒過三巡後,吳綱已有醉意,便起身去如廁,又在園子裡隨意亂走,好以此來醒酒。剛好看到東園主人呂安兄長呂巽過去,吳綱叫了一聲,呂巽沒有聽見,繼續前行,吳綱跌跌撞撞跟了幾步,轉瞬便失去呂巽蹤影。
回來宴席後,呂安以主人身份再給吳綱敬酒。吳綱嬉笑著問道:「怎麼不見尊兄呂巽?我剛才明明在園子裡看見他了。」呂安聞言當場色變,放下酒杯,拂袖而去。
吳綱莫名其妙,拉住劉寶,一再催問,方才得知呂巽、呂安兄弟早已反目,起因是外界一直有呂巽與呂安妻子徐琅通姦的流言。人言可畏,徐琅在家鄉待不下去了,呂安便將妻子安置在洛陽,不想後來呂巽也跟來洛陽,幾次溜進東園與徐琅相會。呂安聽到風聲後,責問妻子,徐琅當然不肯承認,因其平日待下人寬厚,下人也都維護她,呂安便命新收的婢女紡織嚴密監視徐琅,若夫人與呂巽私會,便立即來報。後來紡織意外被殺,呂安一聽便知是呂巽做的好事,但最終還是顧念兄弟之情,將事情隱瞞了下來,只再三警告兄長,不准他再入東園。不想當晚東園大宴,呂巽竟又趁隙偷偷溜了進來。
席間諸人多知曉此節醜聞,也不想因為呂巽一人而壞了心情,歡宴依舊。而後呂安也趕回宴席,強顏歡笑,與眾人開懷暢飲。不久有僕人來報,稱徐琅遭呂安斥責後,羞憤上吊自殺,呂安不予理睬。吳綱湊巧從旁聽到,臉上老大不自在,便藉口次日還有公事要辦,起身告辭離去。
鄧義聽聞經過,沉吟道:「這麼說,吳綱臨死提及東園,並不是要告訴我什麼線索了?」
劉伶道:「當然不是什麼線索。東園女主人上吊自殺,主人呂安雖然表面裝作若無其事,但心中肯定相當不豫。大概吳綱覺得事情是因他多口而起,內心愧疚,至死不能忘記。」
二人一邊談論,一邊走出醫署。太醫杜因忽追了出來,叫道:「鄧將軍,請留步。」
鄧義聞聲停下腳步,問道:「杜太醫還有什麼事?」杜因道:「雖然全懌和吳綱中的是同一種毒,但情狀又有所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