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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玄雲仿髴(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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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義不解,問道:「杜太醫這話是什麼意思?」杜因道:「他二人應該不是同時中毒,而且中毒方式大不相同。」

鄧義忙問道:「此話怎講?」杜因道:「臨湘侯全懌毒狀更深,毒藥應該是從口入,很快深入肺腑。而東吳使者吳綱身上毒性要慢許多,我懷疑他是接觸到毒藥,毒性從皮膚慢慢滲入。」又道:「我原本不能肯定,但我剛才查閱了一下醫書,發現書中所記錄兩種不同中毒方式的症狀,跟全懌、吳綱十分吻合。」

鄧義忙道了謝,又與劉伶拱手作別,自朝西郊趕去。他大概已明白是怎麼回事——

鴻臚寺僕役柏草曾見到吳綱出門前將一包藥粉裝入懷中,那包藥一定就是毒藥。當晚吳綱到臨湘侯府拜訪時,已是心懷殺機。全懌將其迎入書房,邀其一道飲酒,吳綱趁對方不備,將毒藥下在了酒中,全懌便是由此中毒。而吳綱自己並未飲下,只將酒暗中倒掉,是以書房地毯中潑酒痕跡。但事情總是不能十全十美,大概吳綱不小心將毒藥藥粉撒了一些到自己身上,接觸到皮膚,他亦由此中毒,只是他自己完全沒有覺察。

即便想通了這一節,對鄧義而言,仍然有個大大的困境——

他若說出吳綱下毒暗害全懌的事實,旁人便會知道吳綱不是刺客;但他若不說出來,旁人多半會認為是臨湘侯府內部人下毒。雖然司馬昭稱捉不到投毒者也沒關係,但只是為了要儘快息事寧人,怕是等風波過後,臨湘侯府上下仍然會被逮捕拷問,到時又要牽累諸多無辜。

一時考慮要不要就此去向司馬昭坦白,又想到既已對史沛做出許諾,無論如何,得先徵詢她的意見,於是拉轉馬頭,朝首陽山而來。

途中遇到劉伶,劉伶問道:「你這是要去我家嗎?」鄧義道:「是。」

他座下馬快,嫌棄劉伶坐騎太慢,便搶道先行一步。劉伶氣得直罵道:「都說女大不中留,這男子也是如此,一有心上人,便誰也不管不顧了。」

史沛正在院中晾掛蔬菜,預備做成菜乾,好便於儲存,忽見鄧義到來,很是意外。鄧義引史沛來到溪邊,坦然告知自己的難處。

史沛道:「這有什麼難解決的?鄧郎先按司馬昭的意思了結此案,就說沒有抓到投毒者,如此,旁人仍然以為是吳綱刺殺了全懌。等到鄧郎辦完要辦的事,與我離開洛陽時,留下一封信給司馬昭,告知真相,如此,他便不會再為難臨湘侯府的那些人。如果司馬昭還想定鄧郎的罪,只要不讓他捉到,他也只能幹跳腳。」

鄧義道:「但我畢竟殺了朝廷大臣,觸犯了國法,總覺得就此遁去,實在不是男兒所為。」

史沛正色道:「鄧郎不是完人,你殺全懌事出有因。我也是個自私的女子,我不允准鄧郎因為公平正義之類的大話而去向官府投案自首。況且自漢獻帝禪位之日起,這世上便已經沒有什麼正道了。」

鄧義道:「可是……」史沛道:「我很高興。」

鄧義很是不解,問道:「沛娘高興什麼?」史沛道:「鄧郎不覺得自己已經變了嗎?你以前也殺過朝中大臣,但你既是奉命行事,事後大概也不覺得有什麼。而今鄧郎為全懌之死而自責內疚不已,你已經不是從前的鄧義,實在令人欣慰。若是鄧郎依然無動於衷,那才叫人害怕。」

鄧義呆了好半晌,才道:「我竟然絲毫沒有覺察到。」

史沛道:「因為鄧郎的改變,是潛移默化的結果,這一兩年來,你時時與‘竹林七賢’為伴,多少受了他們的薰陶和感召。」又放低聲音,輕輕道:「我喜歡現在的鄧郎。」

鄧義一時不知該說什麼才好,便伸手將史沛擁入懷中。

史沛又道:「日後鄧郎再有為難之事,一定要告訴我,我雖是女兒身,但自問尚有膽氣,足以為鄧郎分憂。」鄧義應道:「是,我一定聽沛孃的話。」

鐵匠張小泉大踏步過來,重重咳嗽了一聲。史沛慌忙將鄧義推開,滿面通紅。張小泉叫道:「天色不早,沛娘該去做飯了。」

史沛嗔道:「張鐵匠不是嫌我做飯不好吃嗎?」張小泉笑道:「那也比沒吃的要強。」又扯住鄧義,道:「哎,你不能走。」鄧義道:「我去幫沛娘做飯。」

張小泉狐疑道:「你會做飯?」鄧義道:「不會,打打下手總是可以。」

張小泉道:「讓向秀先生去給沛娘打下手吧。我有事問你,那個‘神刀’的事,可有著落?你可有設法向文鴦、文虎兄弟討要?」鄧義道:「實在抱歉,最近事情多,我竟然給忘了。張鐵匠放心,即便難以成功,我還是會盡力一試。」

張小泉道:「你不會記恨我昨日挾持你,不幫我辦這件事了吧?」鄧義道:「當然不會。不過張鐵匠為何一定要用那種法子,你若實話告知是沛娘要見我,我怎會不去?」

張小泉撓了撓頭,道:「我也不知道,可能因為你我一開始認識便是由脅持開始,我覺得這法子最管用。」又告道:「我的鐵匠鋪要重新開張了,還是在原來的地方,這兩日我便會回去,若有‘神刀’的好訊息,就去那裡尋我。」

鄧義笑道:「鐵匠鋪重開是大大的好事,恭喜。」又問道:「嵇康、向秀二位先生還會去那裡打鐵嗎?」

張小泉搖頭道:「這我可不知道,應該不會了吧。自從毌丘儉兵敗身死後,嵇康先生人可變了不少。」又低聲告道:「嵇先生曾專程趕去看懸掛在城門的毌丘儉首級,久久不願離開,後來還是向秀先生硬將他拖走的。那一晚,嵇康先生取琴到庭院中坐下,在月色下彈奏了一支曲子,雖有干戈之聲,但音調卻悲涼悽楚之極,讓人聽了忍不住地想要落淚。我後來問嵇康先生那是什麼樂曲,他說那叫《廣陵散》。」

鄧義奇道:「《廣陵散》?」張小泉道:「廣陵就是揚州,毌丘儉起兵揚州,兵敗揚州。我猜這《廣陵散》是嵇康先生為了紀念故人,專門作的曲子。」

溶溶月色下,徐徐夜風中,一名寬袍男子當庭撫琴,風姿特秀,曠邁不群,這是何等令人心動的一幕。琴聲優雅,高而徐引,紛披燦爛,戈矛縱橫,秋水揚波,春雲斂映,偏偏又充滿了無可奈何、大勢已去的憤慨之意。慨達人之獲譏,悼高範之莫全,凌清風以三嘆,撫茲子而悵焉。

回來劉府,鄧義尋來廚下,卻見史沛高挽衣袖,手執菜刀,正在切菜。她是前大將軍司馬師之女,明明可以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使喚不完的奴僕婢女,卻甘願流落在外,在這裡做一個普通村女,為眾人燒菜做飯。然其臉上笑容看起來又是那麼親切甜蜜,流露出實實在在的幸福與快樂。

坐在灶口的向秀亦是如此。他本是學識淵博的大名士,卻甘心坐在汙穢的火灶,默默添柴燒火。火光映得他滿臉通紅,顯出沉靜肅穆的光華來。

當晚鄧義便留宿在首陽山,次日才返回城中。他見時已近正午,本待先趕去鴻臚寺及臨湘侯府,解除封禁,好讓吳綱、全懌兩方儘快料理後事,忽有軍士趕來,道:「鄧將軍去了哪裡?鍾廷尉派了人四下尋找鄧將軍,說一見到人,就要請將軍立即趕去廷尉府。」

鄧義心道:「莫非是馬頭村案有了新線索,剛好我昨日出口詢問,所以鍾毓想知會我?」忙快騎趕來廷尉府,入府與鍾毓交談後,才知根本跟馬頭村命案無關,不過是自己一廂情願的想法罷了。

鍾毓告道:「昨晚西城外發生了一樁命案,死了一對黃姓夫婦。」鄧義心念一動,問道:「既然只是普通命案,廷尉君為何要召鄧某前來?」

鍾毓道:「這對夫婦是閉門而亡,身上無傷無痕,我手下小吏懷疑二人是中了毒。而且丈夫黃皋在鴻臚寺當差,是鴻臚寺的僕役。聽說鄧將軍受司馬大將軍之命調查鴻臚寺及臨湘侯府兩起案子,那東吳使者吳綱住在鴻臚寺,不也是中毒而死嗎?」

鄧義「啊」了一聲,忙道:「這就請鍾廷尉派人引我去黃家看看。」鍾毓道:「司馬大將軍如此關注此案,還是我親自引鄧將軍去吧。」

鄧義道:「如此便有勞廷尉君了。不過既然廷尉君下屬尚不能肯定黃氏夫婦是否真是中毒而死,最好還是請杜太醫同去。」鍾毓聞言,忙派人去醫署請太醫杜因。

黃舍位於西郊九里塘,為典型的一堂二室民居,房屋為木質結構,夯土築牆,因位於低窪處,又臨近水塘,很是潮溼。屋裡也沒什麼物事擺設,基本是一貧如洗。黃氏夫婦並排躺在臥房榻上,容顏安詳,應是在睡夢中死去。

鍾毓和鄧義先到。勘驗現場的小吏見廷尉親至,忙稟報了案發經過:「黃皋每日起早,去鴻臚寺的途中要過秦家,會順便招呼秦家人起床,風雨無阻。今早秦家不見黃皋來叫,覺得奇怪,怕是黃家有事,便過來瞧瞧。見堂門緊閉,拍不開也推不開,便過來這邊推開窗子,這才看到黃氏夫婦並排躺在榻上,叫了幾聲,沒有反應,覺察到不妥,便趕去告知亭長。亭長帶人踢門而入,確認黃氏夫婦已經死亡後,又立即入城報官。」

剛好太醫杜因趕到,仔細檢視過黃氏夫婦屍體後,面色凝重,告道:「這對夫婦確實是中毒而死,而且所中之毒與東吳使者吳綱一模一樣。」

鍾毓道:「黃皋在鴻臚寺當差,莫不是他也是知情者,所以才被投毒者一併殺人滅口?」

鄧義一時也難明究竟。自從太醫杜因點出東吳使者吳綱與臨湘侯全懌並非同時中毒後,鄧義本以為是吳綱往酒中下毒毒害全懌,吳氏自己則是不慎沾染了毒藥,毒藥源頭是吳綱。吳綱早已死去,現下又出了黃氏命案,中了同樣的奇毒,表明毒藥源頭並不是吳綱,他也不是因為不小心弄撒了藥粉,自己毒死了自己,而是另一起投毒案的受害者。

最大的可能是,有人同時要殺吳綱和全懌,選擇了投毒的方式,姑且不論全懌如何中毒,吳綱必是在鴻臚寺中毒。黃皋在鴻臚寺當差,或是參與其中,或是看到了什麼不該看到的事,所以被投毒者滅了口。

鍾毓見鄧義沉吟不語,便道:「既然黃氏夫婦命案與鴻臚寺案干係甚大,廷尉便將這案子移交給鄧將軍,如何?」鄧義不便推辭,便道:「也好。」鍾毓道:「這就請鄧將軍隨我去廷尉府辦移交手續吧。」

來到廷尉府,鄧義在相關文書上籤完字,忽又想到馬頭村命案,試探問道:「那起滅門血案尚未了結,卷宗應該還在廷尉府吧,可否借我看看?」

鍾毓大奇,問道:「鄧將軍何以如此關注此案,一再提起?」鄧義道:「不瞞廷尉君,鄧某有個熟人,也是馬家村人氏。」

鍾毓驚道:「莫非鄧將軍熟人也是滅門血案的受害者?」鄧義道:「那倒不是,那人早已經不在了。」

鍾毓聞言,便不再多問,命人取來卷宗,無非是些記錄現場勘驗、死者死狀的文書,另外還有附近村民的證詞。鄧義仔細翻過一遍,問道:「死者的屍體可還在廷尉府?」鍾毓道:「案發已經半年了,屍體哪裡還留得住,早已遣回馬頭村下葬了。」

鄧義道:「死者均死在堂屋,似是遇害時,正聚在一處。那時已是晚上,過了晚飯時間,按鄉下人的習慣,早該各自安寢,如何還會聚在堂屋?」

鍾毓道:「聽村民說,馬氏一家和睦友善,每日晚飯後,都要全家聚在堂中閒談,說些笑話解乏取樂。兇手想必暗中窺探過,專門挑了這個時辰動手。」

鄧義道:「廷尉府是最高司法機構,人才濟濟,這等滅門血案,想必廷尉君派去現場驗傷的差役亦是資深行家,他可有什麼說法?」

鍾毓道:「現場勘驗的是本府得力下屬衛今,他說死者五人,均是一刀斃命,但從傷口形狀推測,應該有兩名兇徒,均是武藝高強之輩,大概是在馬氏全家聚集堂中時闖入。因馬氏無人會得武藝,驚詫之餘,不要說抵擋或是逃命,甚至連呼救都來不及,便被兇徒殺死,手法乾淨利落之極。兇徒殺人後應該迅即撤離,是以當晚附近村民也未聽到動靜。」又道:「我也知道這起滅門命案兇殘之極,曾大力督促下吏辦理,只是無人見過兇手,沒有人證,現場也沒留下有用的物證,天下之大,人海茫茫,又從何查起?」

鄧義道:「這樁案子確實難辦,換作旁人,也會跟鍾廷尉一樣感到棘手。」交還了卷宗,拱手辭出。

到大將軍府門前時,正好遇到阮籍出來。阮籍一見到鄧義,立即掉頭就走。鄧義緊追幾步,叫道:「阮先生!阮先生!」見阮籍仍不理睬自己,便搶上幾步,挺身攔住。

阮籍不悅地質問道:「鄧將軍想要做什麼?」鄧義左右望了一眼,低聲問道:「阮先生,你幾個月前是不是去過馬頭村?」

阮籍不答,只冷然道:「鄧將軍也算是司馬大將軍身邊的紅人,怎麼還是這般不省事!我上次就跟你說過,我跟你能有什麼話說?」

鄧義愕然道:「那難道不是阮先生想暗示我什麼嗎?前幾日我去過馬頭村,打聽到先生也到過那裡,才恍然有所醒悟。」

阮籍翻了翻白眼,罵道:「你悟個屁。」很不客氣地將鄧義推到一旁,揚長而去。

鄧義心道:「阮籍雖然脾氣古怪,但他素來謹言慎行,因此而深得前後三任司馬大將軍寵信,文章才華反在其次,他不會沒來由地說這些話。是了,他既沒有否認去過馬頭村,便是間接承認了。」

既然阮籍也到過馬頭村,那麼他前番向鄧義所暗示之事,多半與馬氏滅門命案有關,之所以不能明言,必是涉及大將軍府隱秘。想想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馬威是大將軍府豢養的心腹殺手,前任大將軍司馬師遣其秘密出行,必是跟以前一樣,執行什麼見不得光的任務。阮籍是司馬師心腹文士,協助處理機密文書信函,大概多少知悉了一些內情。他聽說馬頭村命案後,料想必與馬威有關,於是親自趕去西郊檢視,或許也沒有什麼收穫。又見廷尉無能,案情沒有任何進展,不甘心此案就此石沉海底,是以暗中提醒鄧義調查。

那麼放在司馬師夫人羊徽瑜房中的那封神秘信函,又是從何而來呢?會不會跟阮籍有關?還是尚有另外的知情者?

鄧義一時難明究竟,便先入來大將軍府。司馬昭正與高柔、賈充等心腹議事,鄧義在堂外等了許久,好不容易見到司馬昭出來如廁,忙趁隙上前,低聲稟報了鴻臚寺僕役黃皋與妻子亦中毒而死一事。

司馬昭根本無暇顧及,擺手道:「你去鴻臚寺和臨湘侯府解除封禁,安排吳綱及全懌後事,對外均稱不幸染恙病歿,投毒一事,日後慢慢調查不遲。」走出幾步,又想起什麼,回頭問道:「黃氏夫婦命案,不是廷尉府該管的案子嗎?」

鄧義道:「鍾廷尉認為此案與東吳使者吳綱及臨湘侯全懌命案均有關聯,所以特意移交給了臣。」

司馬昭道:「鍾毓倒是會推事。你究竟只是軍將,處理完封禁事宜,便將幾起案子都移交給廷尉府吧。」流露出再無心理會之意。

鄧義早不願意主持調查這幾起案子,遂躬身領命,出城趕來西郊,處理封禁事宜。他先到臨湘侯府,傳司馬昭之命,令禁軍撤去。再暗中找到全懌侍從全敏,告知酒罈中並未下藥,而且吳綱與全懌並非同時中毒,又說了鴻臚寺僕役黃皋亦被人下毒害死一事。

全敏聞言驚然,道:「黃皋肯定是知情者或是參與者,所以才被滅口,可惜我知道得太晚了,要不然可以早些找上他,逼問出真相。」又道:「全將軍中毒在先,吳綱行刺在後,等於害死全將軍的有兩名兇手。而今吳綱已死,還得繼續追查,捉到投毒者,才能真正為全將軍報仇。」

鄧義道:「既然杜太醫認為全懌將軍與東吳使者吳綱不是同時中毒,全懌將軍可能是早些時候在別處中毒,不過毒性不深,所以一直沒有發作,反而先遇刺而亡。」

全敏道:「吳人想要全將軍死,這我心裡有數,但什麼人既想殺全將軍,又要害死吳國使者呢?」忽而靈光一現,失聲道:「會不會是蜀國探子?」

鄧義不便告知蜀吳兩國已暗中結為同盟,甚至連兩國各自安插在魏國的探子亦已聯合,只道:「吳綱是東吳使者,蜀人還可能因其身份起了殺意,但卻沒有害死全懌將軍的動機。」又告道:「這幾起案子都不再歸我負責,將會轉到廷尉府。雖則司馬大將軍出於魏、吳兩國顏面考慮,對外宣稱全懌將軍和吳綱均是病歿,但官府畢竟已經知道你曾行刺過吳綱,怕是廷尉不會就此放棄追捕。你先不要露面,等風頭過去,再設法逃出洛陽。」

全敏當即下拜,道:「多謝鄧將軍救命之恩。」鄧義搖頭道:「有什麼可謝的?」想到全敏夜入鴻臚寺行刺吳綱,全是因為自己而起,忍不住道:「實在抱歉……」

全敏卻誤會成旁意,忙道:「未能查到投毒者,這實在不是鄧將軍的錯。」

辭出臨湘侯府,鄧義又來到鴻臚寺。太子舍人成濟已奉召回城,東吳使者侍從一行仍被禁軍圈禁在鴻臚寺客館中。鄧義剛下令解禁,吳綱心腹侍從熊均便衝出來,當面質問道:「敢問鄧將軍,可有捉到刺客全敏,以及向吳先生下毒的兇徒?」

鄧義道:「實在抱歉……」一語未畢,熊均便發怒道:「吳先生是堂堂使者,代表我東吳朝廷,而今不明不白地死在魏國鴻臚寺中,鄧將軍竟然給不出一個交代。久聞魏國大將軍府人才濟濟,還以為司馬大將軍特意指派鄧將軍來主持調查,是因為將軍才幹出眾,原來也只是徒有虛名而已。」

鄧義也不生氣,只道:「熊侍從無須動怒,鄧某確實無能。司馬大將軍已有交代,吳使者一案,將會由廷尉接手。」

熊均冷笑道:「廷尉接手?哼,還不是走個過場,很快就會不了了之。你們廷尉又怎會去捉拿自己人?」言外之意,竟是暗示吳綱原是魏臣,魏國不滿其人降吳,暗中派人下毒將其害死。

鄧義正色道:「事關兩國邦交,還望熊侍從慎言。」熊均愈發生氣,道:「慎言?你們魏人下毒害死了我東吳使者,鄧將軍還讓我慎言?」

鄧義遂道:「有一件事,好教熊侍從知曉,非但貴國使者吳綱中了毒,我魏國全懌全將軍,也中了跟吳使者一模一樣的毒。」

熊均瞪大眼睛,失聲問道:「鄧將軍是說,吳先生所中之毒,跟全懌一模一樣?」得到肯定的答覆後,大惑不解,右手成爪狀,抓己額頭,幾欲抓狂,好半晌才道:「怎麼會這樣?」

鄧義見其神色,立即起了警覺之心,問道:「熊侍從可是知道些什麼?」熊均張大了嘴,愣了愣,才道:「沒……沒什麼……」衝鄧義抱了抱拳,匆匆返回客館去了。

鄧義疑心更重,便尋到一名鴻臚寺小吏,打探僕役黃皋的情況。那小吏尚不知道黃皋被人毒殺一事,答道:「黃皋嘛,是浣衣房的僕役,負責漿洗之事。不過這兩日好像都沒看到他。」

鄧義心念一動,暗道:「杜太醫說過,吳綱極可能是接觸性中毒,毒藥自皮膚滲入,黃皋遭人毒殺,多半是因為知悉內情。他既負責漿洗事務,會不會是有人指使他把毒藥塗在了吳綱內衣上?」又忙問那小吏道:「之前黃皋可有負責漿洗東吳使者的衣服?」

那小吏道:「貴賓衣服有專門的女僕役管,黃皋只管床單、被褥之類。」

鄧義恍然有所醒悟,忙趕來東吳使者居住的客館,進到吳綱房間一看,卻見臥榻上床單、枕頭、褥子整齊如新,一應用品,已早更換過。

熊均聞訊跟了進來,神情極為緊張,問道:「鄧將軍莫名闖進這裡做什麼?」鄧義不答,只問道:「吳使者過世後,臥榻上的床單等用品,是如何處置的?」

熊均大概料不到鄧義會問這樣一個奇怪的問題,怔了好一會兒,才道:「吳先生遇刺後,流了許多血,臥榻上也沾染了不少血跡,他人入殮後,鴻臚寺就派僕役將一應臥具盡數收走,更換了全新的。」

鄧義又問道:「收走臥具的僕役,可是叫黃皋?」熊均愈發奇怪,不由得轉頭去看另一名同伴。那侍從歪頭想了想,道:「好像是叫柏草吧?」熊均道:「對,就是柏草,柏姓少見,名字也特別,所以我記得他,他負責這處客館的清掃。鄧將軍沒來由地問這個做什麼?」

鄧義見熊均面色極為古怪,言語也是再三斟酌,小心翼翼,好像生怕自己發現了什麼,不由得愈發懷疑對方有所隱瞞,料想直接詢問也不得其解,便道:「熊侍從,有人投毒暗害了尊使及全懌將軍,目下尚未查獲兇手,你若是知道些什麼,該及時知會我。」

熊均忙道:「一定的,一定的。」雖然滿口應承,卻明顯是言不由衷的敷衍口氣。

離開客館,鄧義便來尋僕役柏草。小吏告道:「柏草昨日便告了假,說是身子不大舒服,想要歇息幾日。他負責東吳客館的清掃,這幾日發生了不少事,可是把他嚇壞了。」

鄧義聞言不免起了疑心,問道:「柏草是何時入來鴻臚寺當差的?」小吏道:「有一年多了吧。柏草話雖不多,卻是個勤快人,上上下下都喜歡他。他來鴻臚寺做僕役這麼長時間,從未歇過一日,所以這次小臣特別準了他的假。」

鄧義聽說柏草並不是新人,便打消了疑慮,又問道:「當日東吳客館出事後,柏草更換了使者吳綱房中的臥具,你可記得他將那些臥具如何處置了?」

小吏道:「當然是直接送到浣衣房,這是慣例。接手的人就是黃皋,當時小臣人也在場。黃皋先在院中大致整理了一番,見血漬處處都是,很是為難。小臣見床單上一大片血跡,無論如何都難以清洗乾淨,還要白白浪費皂角,就叫他拿出去扔掉算了。」

鄧義心中「咯噔」一聲,暗道:「我實在太笨了,到現下竟然才想起來,黃皋臥房床單的料子及顏色,不是跟吳綱房中的一樣嗎?他只是一名普通僕役,如何用得起如此上好的臥具?」一念及此,忙馳來黃皋家中驗證。

黃氏夫婦屍首早已被抬走,廷尉府也在大門處貼了封條,以保護命案現場,但鄧義抵達時,封條已為人揭去,堂門大開。他微感詫異,欲進門時,正好遇到一名中年男子自房中出來,當即本能地手握刀柄,喝問道:「你是什麼人?在這裡做什麼?」

那中年男子先是嚇了一跳,見鄧義雖是一身平民打扮,卻是聲色俱厲,旋即會意過來,忙道:「足下就是鄧義鄧將軍吧?臣名叫衛今,是廷尉府掾吏,專事刑事案件現場勘驗。」

鄧義這才鬆開了握刀的手,道:「你就是衛今嗎?我聽鍾廷尉提過掾吏君的名字。」又問道:「掾吏君如何會來黃皋家中?」

衛今道:「臣前幾日外出公幹,今日回到官署時,偶爾聽手下差役議及黃氏閉門中毒案,粗粗一聽,感覺有些疑點,便想過來看看。實在抱歉,臣知道此案已由鄧將軍接管,應該預先知會鄧將軍的。」

鄧義聞言大喜道:「不,不,掾吏君來得正好。我沒有勘驗現場的經驗,之前忽略了一項重要證據。」正待說出床單一事,忽又想到不妨先聽聽衛今的發現,忙道:「掾吏君說之前粗聽之下,便覺得有疑點,敢問疑點是什麼?」

衛今又客氣了幾句,這才道:「黃氏夫婦整整齊齊地躺在床上,沒有任何掙扎的痕跡。既然已有太醫確認二人是中毒而死,料想兇手要確保不驚醒受害者,只能將毒煙自窗戶吹入。可窗子與臥榻各在兩邊,距離雖不算遠,但要以煙殺人,那毒煙必然十分濃烈,毒性亦必兇猛。然案發後,最先進來的亭長及後來趕到的差役,均沒有聞到任何異味,以閉門而死的情形來論,實屬異常。再說受害者死後,只如熟睡一般,別說沒有明顯毒發跡象,就連有經驗的差役也看不出是中毒而死。」

鄧義道:「不錯,若不是之前鴻臚寺發生了中毒案,鍾廷尉知情在先,又因黃皋在鴻臚寺當差,有所聯想,怕是尋常情況下,均難以想到兇手是以毒藥殺人。」又問道:「那麼掾吏君認為兇手是如何下的毒呢?」

衛今道:「黃氏夫婦死時平靜,想來那毒藥藥性平和,如此,由視窗往內施放毒煙一說便難以成立。堂屋大門一直反閂著,亭長率人來到後才強行踢門而入,房間窗臺外陳灰尚存,並無人為攀爬痕跡,這兩點,表明兇手也不是昨夜入房施毒。唯一的可能是,兇手應該事先設法將毒藥下在黃氏夫婦的飲食中,因是慢性毒藥,所以二人食下時沒有察覺,到夜半就寢後,藥性才慢慢發作,大概是先令人癱軟,無力動彈,再深入肺腑,一點一點吞噬掉性命,因而黃氏夫婦看起來是在睡夢中死去。」鄧義道:「但今早杜太醫確認黃氏夫婦是中毒而死後,廷尉府差役便請杜太醫協助,到廚下檢驗過飲食及餐具,並未發現有投毒痕跡。」

衛今點了點頭道:「我適才內外都重新檢視過了,重點檢查了廚下,也沒發現什麼可疑之處。我想應該是黃氏夫婦用完晚飯後,自行將碗筷收拾洗淨了。這便是兇手刻意使用慢性毒藥的緣由,受害者不會立即毒發身亡,還主動清理了證據,不會留下痕跡。」又道:「不過有一點很是奇怪,黃氏是貧寒之家,家中沒什麼值錢之物,但臥榻上的床單卻甚是華貴,只是床單上有大塊大塊的汙漬,料想是鴻臚寺貴賓所用臥具,因汙漬清洗不掉,便拋舍不用,由此被黃皋撿了回來。」

鄧義忙道:「我正是為這床單而來。如果我猜得不錯,黃皋房中的床單,來自東吳使者吳綱房中,而之前害死吳綱的毒藥,正是塗抹在床單上。」

在鄧義看來,之前投毒者將毒藥藥粉悄悄撒在了吳綱臥榻的床單上,由此毒死了吳氏。由於下毒手段極為罕見,吳綱又遭遇行刺,竟無人發現內中端倪。即便後來太醫杜因確認吳綱身中劇毒,也沒有人想到毒藥竟是塗抹在臥具上。甚至在杜因提醒鄧義,全懌與吳綱雖中了同樣的毒,中毒方式卻不一樣,前者可能是口服,後者則是接觸性中毒後,鄧義也只以為是吳綱誤觸碰到了藥粉,絲毫沒有想過吳氏竟是睡在毒藥上。

吳綱曾遭遇全敏行刺,後被侍從抬到榻上,好方便施救,血跡亦由此沾染到臥具上。其人死後,負責客館打掃的僕役柏草將臥具換掉,送去漿洗房,交給了另一名僕役黃皋。負責漿洗事務的小吏見床單血漬實在太多,便命黃皋丟掉。黃皋家中貧寒,一時竟有些捨不得,便私下將床單拿回了家。他使用之前,自然要用水清洗,毒藥溶在水中,令整盆水成了毒水,床單泡過毒水再晾乾,依然是毒床單,只不過藥性比之前稍微有所減輕而已。而黃皋夫婦對此一無所知,等床單一干,便鋪設到自己臥榻上,由此中毒而死。

衛今聽了鄧義推測,驚駭異常,道:「我生平勘驗過的命案百餘起,投毒亦是常見殺人之法,但將毒藥塗抹在床單上,我還從未見過,實是匪夷所思。」

鄧義道:「若不是杜太醫之前曾告知東吳使者吳綱極可能是接觸性中毒,我也無論如何想不到床單下毒一說。」又道:「如果我推測得不錯,另一名僕役柏草多半也在收拾臥具時中了毒,因接觸時間短,毒性不深,所以只是覺得身體不適,這才向上司告了假。」

他也只是猜測,並無實據,之所以立即趕來黃皋家中,亦是為得求證,當即在院中尋了條破麻袋,入房將床單包了,攜入城中,去找太醫杜因。杜因聽說緣由後,起初難以置信,無法想象竟有人將毒藥下在了臥具上,但驗過床單後,卻證實了鄧義的推測——那條床單果然有毒,亦表明東吳使者吳綱及黃皋夫婦均是受其所害,料來鴻臚寺僕役柏草雖中毒不深,但畢竟沾染了毒藥,怕是也有後遺症。

確定床單有毒後,鄧義本待立即趕去西郊尋找柏草,提醒其人已輕微中毒,再將太醫杜因配製的解毒丸交給對方服用,不想剛出醫署,便聽到夜鼓聲響,既已夜禁,洛陽城門關閉,一時無法出城,只得就此作罷。

衛今知悉大將軍司馬昭已下令將案子轉回廷尉府,見鄧義著急出城,只因關懷一名普通僕役安危,很是感動,勸慰道:「柏草只是短暫觸碰過床單,正如杜太醫所言,當不至有性命之虞,明日再去尋他不遲。」鄧義道:「也只好如此。」遂拱手作別,自回舞陽侯府歇息。

次日天剛濛濛發亮,鄧義便欲趕早出城。僕人牽來馬匹,又告道:「廷尉府掾吏衛今已經到了,正在門前候著將軍。」鄧義聞言大為驚訝,出來一看,果見衛今挽馬等在門口。

衛今忙上前告道:「小臣昨夜見過鍾廷尉,他聽說小臣曾在黃皋家中偶遇鄧將軍,便命小臣來處理這三起案子。臣對臨湘侯全懌及東吳使者吳綱案所知不多,揣度鄧將軍今日應該會趕去西郊,小臣便想著也許能跟鄧將軍同行,一則可以從鄧將軍這裡瞭解到詳細案情,二來也可以順路到鴻臚寺及臨湘侯府勘驗現場。」

鄧義既欣喜朝廷多有恪盡職守之能吏,又頗忌憚對方心思縝密、辦案老道,轉念想道:「我刺殺全懌是事實,即便衛今查出真相,那也是我罪有應得。」便滿口答應,與衛今一道啟程,途中大致介紹了全懌、吳綱兩案情形。

衛今躊躇道:「既然吳綱當著全敏之面有承認言辭,東吳必是刺殺全懌的幕後主使。」微一沉吟,又道:「若不是吳綱亦是中毒身亡,我必定會認為是他往全懌酒中下了毒。」鄧義點頭道:「我原先也是這麼想,但偏偏吳綱也中了同樣的毒。」

衛今道:「吳綱當夜造訪全懌,明顯是心懷鬼胎,刺客必是其侍從之一。按照當時情形來看,刺客多半是趁侍從代主人送吳綱出門時偷偷溜進書房,一刀殺死全懌。」

鄧義很是驚奇,他正是趁那段空隙潛入書房殺了全懌,雖不便對衛今說出真相,卻愈發多了幾分敬佩之心。又想起馬頭村血案來,便問道:「聽說掾吏君曾負責勘驗馬頭村滅門一案現場,可有留意到有什麼特別之處?」

衛今明顯露出驚異之色,卻也沒有多問鄧義何以突然提及舊案,只答道:「現場雖然血跡斑斑,但兇手手法乾淨利落,並未留下痕跡。」又嘆道:「兇手如此殘忍,將一戶純良百姓滿門屠盡,我卻一直未能找到追緝兇手的線索,也是一件大大的憾事。」

馬頭村裡人都說馬氏遭禍是受馬家兒子馬威牽連,衛今本待從馬威入手,但調查時,卻沒有查到馬威這個人。馬頭村的人只知馬威在城中給官府做事,但卻不知具體去處。衛今一度懷疑馬威是禁軍中人,但多番查探後,竟無人知曉馬威其人,此案遂再度陷入絕境。

衛今又道:「毫無疑問,馬頭村血案是因馬威而起,但此人身份成謎,來去無蹤,其親眷滿門遇害,他也未再出現,大違常理,想來其人亦早已遇害,此案怕是要成為永久懸案。」

馬威是司馬氏豢養的秘密殺手,身份見不得光,鄧義自然也不能透露給旁人,沉吟半晌,又問道:「以掾吏君之眼力、經驗,當真看不出任何蛛絲馬跡嗎?」

衛今搖頭道:「我只知當有兩名兇手,均是武藝高強之輩,以刀為兵器,馬氏上下均是一刀致命。」實在忍不住好奇,問道:「鄧將軍何以對此案如此關注?」鄧義道:「我也是最近才知道馬頭村命案,因以前去過那裡,所以格外好奇。」衛今「唔」了一聲,遂不再追問。

二人先來到鴻臚寺,向小吏打聽僕役柏草住處。小吏搖頭道:「柏草不是本地人,在洛陽無親無故,也沒有固定住處,他平日不當值時,都借住在西首白馬寺中。」又告道:「昨日鄧將軍離開後,東吳使者侍從熊均也趕來打聽過柏草住處。」

鄧義聞言大為吃驚,料想熊均懷疑上了柏草,然其人昨日方知全懌與吳綱同中奇毒一事,更對僕役黃皋中毒一無所知,卻不知如何會盯上柏草。暗中揣度目下直接去找熊均盤問,對方也不會如實坦白,遂乾脆先與衛今趕來白馬寺尋找柏草。

一名僧人告道:「昨日亦有人來寺中尋找柏草,他得訊後,匆匆趕出去見客,之後再未回來。」

鄧義躊躇道:「該不會是熊均那幹人以為是柏草下毒,所以將他捉去拷問了?」衛今道:「柏草是東吳客館僕役,曾近身服侍過東吳使者,侍從既知吳綱是中毒而死,又認定是魏人要害吳綱,懷疑柏草倒不足為奇。奇的是,為何直到昨日,熊均才想起來要盤問柏草?」

鄧義道:「莫非是因為我昨日向熊均問起過柏草?」詳細說了昨日與熊均見面的情形。衛今沉吟片刻,問道:「柏草既然負責客館內外清理,亦有機會進入吳綱房間,有沒有可能當真是他下毒?」

鄧義搖頭道:「我也有考慮過這種可能性。只是杜太醫說那種毒藥十分罕見,且難以配製,柏草只是一個小小僕役,又從哪裡得到這等珍稀之物呢?而且柏草近來人一直在鴻臚寺,未曾離開,守衛早已證實過此點。即便他有機會往東吳使者床單上偷撒毒粉,又怎能潛入戒備森嚴的臨湘侯府,下毒謀害全懌呢?」又道:「再則,殺人總要有動機,柏草在鴻臚寺當差一年多,為謀生而辛苦勞作,旁人均對他讚許有加,又如何會突然起意謀害吳綱、全懌二人呢?」

衛今聽了亦覺有理,沉吟道:「吳綱、全懌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東吳。吳綱是東吳使者,全懌原是吳人,就算在魏國出仕,也改變不了他東吳降將的身份,投毒者一定是跟東吳有不解深仇的人。」

鄧義道:「如此推算的話,投毒者很可能是在平定諸葛誕之亂時陣亡將士的家眷。吳綱原是諸葛誕長史,而全懌也是受命增援諸葛誕而趕赴淮南,與我大魏軍隊交戰多時。被鍾會用計誘降,則是後來之事。」

衛今極認同鄧義的推測。二人頗為擔心東吳使者一行會對僕役柏草不利,忙趕回鴻臚寺。

入東吳客館尋到熊均,鄧義徑直問道:「柏草人在哪裡?」熊均先是一怔,隨即冷冷反問道:「柏草不是鴻臚寺僕役嗎,鄧將軍何以會來向我要人?」

鄧義道:「明人不做暗事,我已知熊侍從昨日打聽過柏草住處,還尋去了白馬寺。目下柏草人不見了,熊侍從極可能是最後一個見到他的人,我當然首先要來找你。」

熊均又怔了一怔,轉頭看了同伴一眼,這才遲疑著答道:「不錯,昨日鄧將軍問起過柏草,我等忽然對他有所懷疑,所以去了白馬寺找他,但卻未曾見到人。」

鄧義見對方言辭閃爍,似是大有隱情,愈發起疑,正色道:「柏草是我大魏子民,熊侍從如果懷疑他與吳使者中毒一案有關,明言告知鴻臚寺官員便是。目下廷尉已指定掾吏衛今專門負責此案,這位就是衛掾吏,他是廷尉府最有經驗的官吏,一定會查明真相,給諸位一個交代,熊侍從又何須濫用私刑?這就請將柏草交出來吧。」

熊均只看了衛今一眼,也不打招呼,隨即板起臉,道:「貴國迄今未能查到下毒謀害吳先生的兇手,就連刺客全敏也在鄧將軍監管下逃走,吳先生死不瞑目,鄧將軍正事不做,反而來向我索要一名僕役,這洛陽城就是半刻也待不下去了。」當真轉頭命道:「收拾行囊,準備啟程回吳國去。」

對方終究有東吳使者身份,鄧義不能用強,只得悻悻出來。

衛今道:「那熊均表面遷怒於鄧將軍,實則神色詭異,一定在隱瞞些什麼,似乎也有著急離開洛陽之意。」鄧義道:「吳綱畢竟曾捲入全懌命案,熊均等人怕事情鬧大,不敢久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衛今又道:「當日全敏行刺後被擒,鄧將軍將其監禁在驛站中,半夜卻被人救了出去。當時臨湘侯府被禁軍封閉,全敏是獨自潛出,遭擒之後,倉促之間不可能有同夥趕來接應。想來想去,似乎只可能是熊均一行為之,他們不光是要為吳綱復仇,還忌憚吳綱當面向全敏吐露了真相,將其救出,也只是為了殺人滅口。」

鄧義聞言一愣,他不能承認是自己暗中放走了全敏,卻也不願意衛今朝錯誤的方向去查案,搖頭道:「應該不是熊均一行所為。當時不光臨湘侯府,鴻臚寺東吳客館亦有禁軍守衛,內外隔絕,熊均等人不可能瞞過守衛,從客館中偷溜出來,再潛入驛館帶走全敏。」

衛今道:「不錯,這一趟要經過好幾道關卡,實難以做到。」又忖道:「但無論如何,全敏不可能自己掙脫繩索逃走,會不會是那投毒者暗中相助,救走了他?」

早先鄧義帶太醫杜因到鴻臚寺為東吳使者吳綱診治,杜因告知吳綱中毒已深,再無回天之力後,鄧義本能想到投毒者多半是鴻臚寺中人,立即命成濟將相關人等逮捕,上上下下徹查了一遍,卻沒有發現可疑之處。調查時,僕役柏草提及吳綱出門會客前,曾從箱子中取出一包藥粉,很小心地收入懷中,且神色古怪。鄧義因吳綱曾對全敏間接承認加害了全懌,而鄧義自己才是殺死全懌的刺客,立即懷疑吳綱是要用毒藥對付全懌,因之引太醫杜因到臨湘侯府查驗,果然得知全懌亦身中劇毒。然杜因隨即告知全懌與吳綱中了一模一樣的毒,鄧義便以為吳綱是在鴻臚寺外中毒,因之有種種推測。而今因黃皋夫婦閉門身亡一案,終窺破毒藥是撒在床單上,那投毒者一定是鴻臚寺中人,能自由出入東吳客館。那人既與全敏有相同目標,得知全敏因行刺吳綱遭擒後,暗中縱其逃走也極有可能。儘管鄧義明知是自己放走了全敏,但也不得不承認衛今的推測極有道理。

衛今又道:「但東吳侍從為何會懷疑柏草呢?熊均等人又不知道黃皋一案,更不知道毒藥是撒在床單上,柏草只是負責打掃的僕役,負責飲食的僕役或是官吏不是嫌疑更大嗎?」再聯絡熊均適才閃爍不定的神情,越想越覺可疑,又詳細問了昨日鄧義與熊均見面的情形,隨即皺緊眉頭,陷入沉思中。

鄧義見衛今面色凝重肅穆,忍不住問道:「掾吏君可是覺察出有不妥之處?」衛今道:「昨日鄧將軍告知全懌與吳綱同樣中毒後,熊均很是意外,是也不是?」鄧義道:「是。自從全懌遇刺,禁軍封閉了客館,東吳使者一行被禁錮在館中,訊息不通,熊均不知全懌中毒一事,只以為其人是遇刺身亡。」衛今搖頭道:「未必不知。哦,我是說,熊均未必不知全懌中毒一事。」

鄧義道:「但我親眼見到熊均臉上驚訝的表情,絕非作偽。」衛今道:「熊均吃驚是真的,但他驚的不是全懌中毒,而是中了與吳綱同樣的毒。鄧將軍想想看,熊均為何不說全懌所中之毒,跟吳先生一模一樣,偏偏要說吳先生所中之毒,跟全懌一模一樣?」鄧義細細回味話意,有所醒悟,道:「不錯,熊均的回應確實不合常理。」

衛今道:「還有,熊均原先只知道全懌死了,鄧將軍並沒有告訴他全懌是遇刺還是中毒,但他昨日半句不提全懌原來是中毒而死,表明他已知有人向全懌下毒一事。」

鄧義聞言大駭,細想一遍,又深覺有理,忖道:「難道當日柏草所見吳綱所取藥粉,確實是毒藥?吳綱原本就計劃要用毒藥對付全懌,所以熊均等侍從,包括吳綱活著時,一直都以為全懌是中毒而死,並非遇刺?」

衛今點頭道:「正是如此。熊均之所以要找柏草,大概是因為昨日鄧將軍當面問及此人後,他多少起了疑心,擔心柏草曾窺見吳綱身攜毒藥一事洩露出去。」

鄧義道:「按照掾吏君的推測,等於是吳綱下毒害了全懌,但吳綱也中了同樣的毒。連杜太醫都稱這種毒藥罕見,絕不是唾手可得之物,吳綱定是自東吳攜來,又是誰以此毒害了他呢?」

衛今道:「會不會是東吳侍從自己殺人滅口?吳綱中了同樣的毒,旁人無論如何都不會再懷疑是他給全懌下毒。吳綱沒有嫌疑,熊均等人自然也沒有嫌疑,可從全懌一案中全身而退。」

但鄧義卻不贊同此說,搖頭道:「這決計不可能。杜太醫宣佈吳綱中毒已深時我也在場,熊均等人萬分驚訝,完全想不到會發生這種事。再聯絡昨日熊均的言辭及神色,我倒是越來越認同掾吏君的觀點,即是全懌身上奇毒是由吳綱所下,熊均等侍從必定知情,所以我提及全懌中毒一事時,熊均並不意外。另外一點,熊均雖知吳綱亦是毒發而死,卻也是昨日方才得知吳氏中的是跟全懌一樣的毒,他大為意外,因為他實在想不到除了吳綱,誰手上還有這種毒藥,總不會是吳綱自己毒死了自己。」

衛今驟然醒悟,一拍腦門,道:「鄧將軍說得不錯。而且我明白熊均為什麼一定要找到柏草了,他知道毒藥只有吳綱才有,既然吳綱被他人毒害,投毒者的毒藥必定是取自吳綱之手。而柏草負責客館內外清掃,可以借公務之機進入吳綱房間,所以熊均最先懷疑的就是他。」

鄧義亦明白過來,道:「不錯,不錯,一定是這樣。」又道:「但若是熊均已找到柏草,將此心腹大患除去,必定不會是剛才那副緊張神情,更不會在吳綱一案尚未了結時便要著急離開洛陽。」

衛今道:「鄧將軍的意思是,關於柏草這件事,熊均並沒有撒謊?」鄧義點點頭道:「或許是有人來找柏草,他匆忙離開,正好與熊均錯過。」

衛今道:「這倒是極有可能。我會做出安排,派人去尋找柏草,再知會鴻臚寺和白馬寺,一旦見到柏草,就立即帶他來見我。」又道:「只是目下還有個更大的問題,吳綱應該是受吳國新國主之命謀害全懌,他既已有謀劃,下毒應該就在造訪全懌當晚,吳綱下毒在先,全懌遇刺在後,又是誰在全懌毒發前潛入臨湘侯府,殺了全懌呢?」

鄧義自己便是刺客,卻不能說出真相,一時難以自處,不免露出尷尬之色來,幸好衛今凝神思索,並未留意到他的古怪。

衛今忽有所感觸,道:「全懌和吳綱中了同一種奇毒,常人理所當然認為投毒者是同一人,結果表明這想法不對,但會不會行刺全懌和毒害吳綱是同一人呢?」

也許正如鄧義之前所言,有魏人某甲親眷死於平定諸葛誕之亂,他因之而仇恨吳綱及全懌。吳綱造訪臨湘侯府當晚,某甲亦潛伏在附近,並趁侍從送吳綱離開時,潛入書房,殺了心不在焉的全懌。然後某甲又潛入鴻臚寺中,偷取了吳綱剩餘的毒藥,並撒在了床單上,由此毒死了吳綱。既能任意出入鴻臚寺,表明某甲一定是寺中官吏或僕役。

衛今又道:「本來柏草嫌疑最大,因為他既看見過吳綱攜帶藥粉出門,又有機會進出吳綱臥室。但鄧將軍既說柏草一直未離開過鴻臚寺,他便不可能殺死全懌,應該也與吳綱之死無干,至少不是主犯。」

吳綱不是傻子,一定會將毒藥秘不示人。而僕役柏草因職務之便,看見了藥粉一事,或許告訴了什麼人,而這個人正是某甲。自吳綱以東吳使者身份住進鴻臚寺以來,某甲便有心殺死他。當日吳綱趕去東園赴宴,某甲大概也跟了出去,卻因吳氏身邊侍從甚多,未尋到合適機會。後來吳綱夜半離開東園,于歸途中造訪臨湘侯府,某甲反而先尋到了殺死全懌的機會。至於後來盜取吳綱毒藥,或許並非某甲自己所為,而是利用了柏草。但這種可能性並不大,因為柏草果真捲入其中的話,便不會主動說出曾見過吳綱攜藥粉出門一事。而搶在熊均之前找到並帶走柏草的人,也應該是某甲。

聽完衛今頭頭是道的分析,鄧義深知某甲刺殺全懌一說不是事實,卻由此得到提示,當即醒悟,暗道:「根本沒有某甲,柏草就是毒害吳綱的人。且不說他來歷及動機如何。」

衛今見鄧義沉吟不語,忙問道:「莫非鄧將軍另有高見?」鄧義道:「吳綱對全懌下毒也好,某甲殺死全懌也好,這些只是推測,並無實據。而今之計,只有先找到柏草再說。」衛今道:「不錯,正該如此。」又道:「柏草既在這節骨眼上失蹤,無論如何都難脫嫌疑,不如直接公告緝捕算了。」

鄧義搖頭道:「柏草應該只是暫時躲了起來,並未潛逃,不如稱受鴻臚寺委託,發出尋人啟事。既然東吳使者一行預備離開洛陽,他大概會以為危機已解,自己露面。」

衛今亦覺有理,當日趕回廷尉府,即以廷尉府的名義發出追捕的文書。過了幾日,東吳熊均一行匆匆料理了吳綱後事,即動身離開洛陽,柏草卻仍未回到白馬寺,也未到過鴻臚寺。鄧義既已奉命將案子移交給廷尉府,兼之自身亦涉入全懌一案,多有不便,亦不再過問。

這一日,劉伶忽趕來尋鄧義,問道:「你這些日子可有見過沛娘?」鄧義道:「沒有啊。」

劉伶道:「沛娘這幾日一直未回首陽山,之前離開時,曾說要回城去辦一件事,也許會在城中耽擱一兩日,這都好幾日了。料想你住在舞陽侯府,她也不便跟你在一起。我實在有些擔心,所以來問問你。」

鄧義道:「會不會在張鐵匠那裡?」劉伶道:「我去過鐵匠鋪,張鐵匠也一直沒有見過沛娘。」又猜道:「沛娘行事大異常人,會不會是她辦的那件事出了岔子?」

鄧義略一思忖,便猜到究竟,暗道:「沛娘仍然想弄清楚我為什麼要殺全懌。她當日既能暗中跟蹤我到西郊,想必也見到路遺來找我,她一定會想到事情或許跟路遺有關,暗中調查,結果反而被路遺捉了。」

一念及此,焦急萬狀,送走劉伶,便立即來找路遺。到司隸府未見到人,又趕來南郊郭宅。這處大宅院是朝廷賞給郭麗兄長郭綺的賜第,郭綺被赦免後承襲了父親爵位,加封奉車都尉,已是與司隸校尉鍾會平起平坐的兩千石高官,極得恩寵,但他卻自請外出領兵,好日後攻滅蜀國,為父親郭修報仇,宅子便理所當然地留給了妹妹郭麗和妹夫路遺居住。

然到大門前時,鄧義又有所猶豫,正盤算要如何應付路遺時,有人過來低聲問道:「鄧將軍可還記得我?」正是曾在驛館做過驛卒的金忠,之前被查出其人是蜀國奸細,受到司隸追捕,卻料不到此刻再遇到。

鄧義立時認出了金忠,先是一怔,隨即醒悟,心道:「看來我料得一點也不錯,沛娘人在路遺手中。」當即點了點頭,道:「是路遺派你來找我的嗎?」金忠笑道:「不錯,費公子說鄧將軍會來找一個人,他正好知道那個人在哪裡。」

鄧義再無遲疑,點頭道:「請帶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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皂角:又稱皂莢,為豆科植物皂莢的果實,古代將其作為洗滌劑,亦作為輔料炮製藥物,因為產量少,只有權貴才用得起,平常百姓家洗衣只是水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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