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的盛宴開始散席,生命的喧囂逐漸退去,最後要走完的路總是最艱難的歷程。然而在生命的最後時刻,嵇康沒有為自己的無辜辯護,只為琴曲《廣陵散》的行將失傳而惋惜,索取了一具琴,親手彈奏了人間最後一曲。這一刻如此悲壯,令人傷痛,他的心境卻依舊飄逸,率然玄遠,即使臨刑也未能絲毫改變他的高情遠趣。
朝雲浮四海,日暮歸故山。行役懷舊土,悲思不能言。悠悠涉千里,未知何時旋。浩浩長河水,九折東北流。晨夜赴滄海,海流亦何抽。遠適萬里道,歸來未有由。臨河累太息,五內懷傷憂。
——應瑒《別詩二首》
金忠引鄧義一路南行,來到一處院落。路遺正在指揮一群人往車上裝載什麼物事,見鄧義到來,便請他入堂就座。
鄧義擺手道:「坐就不必了,我不是來找路君閒話的。請教路從事,史沛可是落在了你手裡?」
路遺笑道:「鄧將軍還真是個爽直性子。不錯,史沛是在我這裡,鄧將軍想要見她的話,就請交出兵器,束手就擒。」
鄧義聞言,立即解下佩刀,又將雙手放在身後,道:「來吧。」
路遺命人縛住鄧義雙手,這才親自引路,曲曲折折走了一段,來到後庭廂房下的一處地牢。卻見史沛手腳被縛,反吊在樑柱下,頭髮散下大半,模樣十分狼狽。
鄧義大怒,道:「路遺你好大膽,你可知……」史沛勉力抬起頭來,叫道:「鄧將軍,請你過來,我有話要說。」
鄧義忙走出去,卻因雙手反剪在背後,無法幫助史沛解開綁繩,只能乾著急,又問道:「沛娘可有受傷?」史沛低聲道:「沒有。多謝鄧郎冒險前來救我。不過我寧可死,也不要用司馬氏的名頭活命。」
鄧義道:「沛娘是因為我,才會身陷險境,無論如何,我都會救你出去。」史沛微微一笑,道:「我知道。」
路遺上前幾步,笑道:「這位史小娘子性子太烈,人都被我擒住了,還抬腳踢傷了我一名手下,不得不綁得緊些。」又道:「好了,人也見過了,鄧將軍這就請吧。」命人將鄧義帶出地牢。鄧義無力抗拒,只好回頭大聲道:「沛娘放心,我一定會回來救你!」
來到堂中,路遺請鄧義坐下,道:「之前我與鄧將軍有約,井水不犯河水,這次是史沛自己尋上門來,窺破了我的秘密,我不得不將她擒住,還望鄧將軍不要怪我。」言語之間,甚為客氣。
鄧義冷然道:「你捉住了沛娘,卻沒有殺她,一定有所圖,你要如何才肯放了沛娘?」路遺笑道:「我這裡確實有一件事,想要鄧將軍替我去辦。」
鄧義道:「你又想要我去殺誰?」路遺道:「這次與殺人無關。」
鄧義道:「你若是要我去大將軍府為你盜取魏國機密,那決計不行,我寧可與沛娘同死,也不會做出叛國之事。」
路遺笑道:「雖然大將軍府確實有諸多軍事機密,但我不需要鄧將軍出面,也知道魏國即將大舉伐蜀。兩軍對壘,情況瞬息萬變,怕是司馬大將軍人在洛陽,也未必盡知前線戰況,我要那些軍情又有何用?」
鄧義心念一動,暗道:「我尚且不知司馬大將軍已有伐蜀之意,路遺竟會知道,此人能耐,當真不容小覷,難怪連鍾會這樣凌厲森嚴的聰明人,都被他玩弄於股掌之間。」便問道:「那你要我做什麼?」路遺道:「我這裡有數張空白信函,鄧將軍拿去,設法蓋上司馬大將軍的大印後,再交還給我。」
鄧義先是一怔,隨即醒悟,道:「你分明是要利用假信在魏國興風作浪,這與迫我盜取軍事機密何異?我不能答應。」
路遺正色道:「實話告訴鄧將軍,我本來就不是什麼好人,而今為了保全蜀漢,更是會竭盡全力。我知道鄧將軍不懼死亡,但在你死前,親眼看到你心愛的女子被肆意折磨羞辱,你又有何感受?」
鄧義道:「你拿沛娘威脅我?」路遺道:「不是威脅。鄧將軍不肯答應的話,我現下就會讓你見識我的手段。來人,把鄧將軍帶去地牢,先派幾個人,當著他的面,將史沛輪姦了。」
鄧義聞言大為驚駭,道:「路遺,你也是堂堂男子,有妻有子,竟能做出如此禽獸不如之事!」路遺冷笑道:「只要能保全蜀漢,比這殘酷百倍,更慘絕人寰的事,我都能做得出來。」
幾名侍從上前抓住鄧義,欲將他押往地牢。鄧義掙脫不開,只好叫道:「等一下。」
路遺揮手止住侍從,問道:「鄧將軍可有回心轉意?」
路遺性情果決狠辣,昔日為了保住身份秘密,不惜對心愛的女子郭麗痛下殺手,鄧義早知其為人,料想以今日局面,他必會說到做到,既不忍親眼見到史沛受辱,只得屈服,道:「好,我答應你。不過你也得答應我,必須善待沛娘,不準動她分毫。」
路遺道:「那是當然。明日午時,我與鄧將軍在洛河碼頭東面三里處見面。只要你交出蓋好印章的信函,我便立即放人,決不食言。除此之外,我與鄧將軍一如前約,互不洩密,這件事完結後,井水不犯河水。」鄧義道:「好,一言為定。」
路遺命人解開綁縛,將空白信函及兵器交給鄧義,又笑道:「鄧將軍可要多保重,可千萬不要被司馬大將軍發現,不然大將軍以叛國罪名將你殺了,史沛對我再無用處,我也只能將她殺了,以絕後患。」
鄧義「哼」了一聲,道:「明日午時,洛河碼頭,不見不散。」
送走鄧義,路遺便命人將史沛暗中轉移,南宅中一應人等,均要在天黑前撤離。侍從問道:「費公子是怕鄧義還會再回來營救史沛嗎?」路遺道:「鄧義是守諾之人,但他畢竟不是普通人,總要以防萬一。」
交代完事宜,路遺便先回司隸府,裝模作樣處理了一通公事,又回來南郊家中。進來後院,卻是不見妻兒似往常那般迎出,路遺很是詫異。僕人忙稟報道:「夫人和小公子被鍾夫人派人接去鍾府,說是進城、出城不便,今晚會留宿在鍾府,明日再回來。」
路遺聽聞,心中很是不快。他雖然如願以償娶了郭麗為妻,卻也發現頂頭上司鍾會對郭麗極為迷戀。之前郭麗在鍾府為婢時,早已多次侍寢,成為鍾會侍妾,這倒不算什麼,可而今郭麗身份大不相同,而且已經成為他人之婦,鍾會依然時不時流露出關切愛慕之意,頗令路遺不能容忍,若不是要仰仗鍾氏權勢,只怕早已發作。
不過這不快只是一閃而過,路遺心中尚有許多大事要思慮,一時反覆盤算,等明日蓋有司馬昭印章的信函到手,要如何好好利用,才能令魏國大起內訌,君臣兵將自相殘殺,以緩解蜀漢即將大兵壓境之急。
鄧義離開南宅後,先過了一趟張鐵匠鋪,這才趕來大將軍府。司馬昭入朝未歸,他剛想趁機溜入議事堂,卻被軍士挺戟攔住,告道:「司馬大將軍人不在府中,鄧將軍請改日再來。」
鄧義料想軍士無論如何不會放自己進去,然又無法避開其耳目,而一旦司馬昭歸來,內外侍從、下吏密佈,禁衛更加森嚴,愈發沒有了機會。一時無法可想,只得尋來阮籍家中。他聽說司馬昭有意為長子司馬炎聘娶阮籍之女,司馬炎已娶洛陽第一美女楊豔為正妻,阮籍之女入門,也只是次妻,實際上就是小妾,料想阮籍必不情願,一定又在家中裝病或是裝醉。果不其然,僕人一應門便道:「阮先生醉酒未醒,請鄧將軍改日再來。」
鄧義將僕人推開,強行闖了進去。阮籍正光著腳坐在堂屋中,見狀忙起身往書房中跑去。鄧義追進來時,阮籍已倒在窗邊榻上,鼾聲如雷。
鄧義急道:「阮先生不必再裝了,我有急事找先生幫忙。」阮籍鼾聲小了下來,但依然背對著鄧義,佯作不醒。
鄧義道:「我這裡有幾張空白信函,想請阮先生走一趟大將軍府,利用職務之便,幫我蓋上司馬大將軍的印章。」
阮籍一骨碌坐起來,點著鄧義額頭道:「你也真是個瘋子,居然敢請我替你做這種事!你拿這些信函做什麼,是要謀逆,還是要作亂?」鄧義道:「都不是,只是為了救人。」
阮籍揮揮手,連聲道:「快滾,快滾!看在往日你幾次救過劉伶的分上,剛才的話,我就當沒聽見。」
鄧義急忙跪下,道:「人命關天,先生若不答應,我便不起來。」阮籍冷笑道:「你跪死在這裡,我也不會同意。不,你不能死在這裡,來人,快將鄧將軍請出去。」
僕人慌忙進來稟報道:「嵇康先生和劉伶先生到了。」阮籍很是意外,道:「嵇康多年不登我阮府大門,今日是什麼風把他給吹來了?」忙命人引進書房。又斥道,道:「鄧將軍還不快起來,是要當眾陷我於不義嗎?」鄧義無奈,只得先起身。
劉伶踏入門檻,一眼望見鄧義,道:「你果然在這裡。」鄧義詫然道:「劉先生怎會知道我在這裡?」劉伶道:「我聽張鐵匠說你要去大將軍府辦什麼要緊的事,料想你辦不成,必會來向阮籍求助。」
阮籍聞言蹙緊眉頭,問道:「你二位是專程為鄧義而來嗎?」劉伶道:「正是。」
阮籍道:「二位可知鄧義所求之事,非比尋常?」大致說了鄧義欲往空白信函上偷蓋大將軍司馬昭印章一事。
嵇康、劉伶二人並不知情,聞言很是意外。劉伶狠狠瞪著鄧義,鄧義垂下頭去,大氣也不敢出。
嵇康沉吟片刻,道:「我信得過鄧將軍,既然他說人命關天,必是如此。阮籍君,我知道你素來置身事外,更不要說這等滅族大事,但上天有好生之德,既然眼下能救得一條性命,不知你是否可以通融這一次,幫鄧將軍這個忙?」
鄧義大詫,道:「嵇先生不問我到底要用信函做什麼,就肯替我向阮先生求情嗎?」嵇康道:「不必知道。劉伶信得過你,那麼我嵇康也信得過你。」
阮籍遂介面道:「嵇康信得過你,我阮籍當然也信得過你。」走到鄧義面前,索要了空白信函,搖頭道:「我與嵇康相交多年,他從未開口求過我什麼,這次居然為了你小子出面,這是你幾生修來的福氣。」又道:「你就在這裡等我,我去去就回。」自乘車趕去大將軍府。
鄧義送嵇康出來,問道:「嵇先生為何要如此幫我?」嵇康本不願意回答,劉伶道:「你還是告訴他吧,免得他刨根問底,糾纏不休。」嵇康遂道:「一是因為劉伶,二來我內心深處有個聲音,交代我一定要幫鄧將軍。」
鄧義大惑不解,問道:「什麼內心深處的聲音?」嵇康不願多作解釋,道:「就當是我上輩子欠鄧將軍的吧。」
劉伶也「呀」了一聲,道:「這種話,從嵇康這樣的人口中說出來,還真是奇怪呢。」嵇康不答,自去登車。
劉伶問道:「事情是不是跟沛娘有關?」鄧義點點頭。
劉伶便伸手戳了戳鄧義的肩頭,道:「救人固然是當務之急,但凡事要有底線。你該知道,如果你拿著這些信函去做了什麼不軌之事,我不會輕饒你。」
鄧義苦笑道:「偷蓋司馬大將軍印章的信函,劉先生想想便會知道,能有什麼好事?」劉伶歪著腦袋想了想,道:「那倒是,不過能救一個就先救一個吧。後面的事,日後再設法彌補。」登上車子,與嵇康一道離去。
鄧義便獨自返回書房,等待阮籍回來。閒得無聊時,便到書架上尋書,欲隨意翻翻,打發時間,忽見案上有一封未完成書信。他於書法一道並不精通,不過習武之人,首先留意到的是有形的字型架構,不由得心念一動,暗道:「這一定是阮先生親筆,筆跡雖與那封神秘信函大不相同,架構卻差不多。」再聯想阮籍到訪馬頭村以及以怪語提醒之前事,心中愈發肯定神秘信函是由阮籍所寫。心道:「看起來似乎是阮先生有意改變筆跡,寫了那封書信,但有些成為習性的東西,難以改變,還是會留下蛛絲馬跡。」
等了一兩個時辰,阮籍回來,依然是面無表情,不露喜怒之色。鄧義忙問道:「先生大將軍府之行可還順利?」阮籍點了點頭,道:「只是出來時遇到了呂巽。」
鄧義道:「呂巽?是東園主人呂安的兄長嗎?」阮籍點頭道:「鍾會最近向司馬大將軍舉薦了呂巽,大將軍任其為大將軍府長史,很是寵幸。」
鄧義道:「那呂巽有沒有起疑心?」阮籍道:「呂巽問我是不是要找司馬大將軍,我沒理會,直接便出來了。」
鄧義不免有些憂心忡忡起來,問道:「阮先生會因此惹上麻煩嗎?」
阮籍搖了搖頭,也不知是否認會有麻煩,還是並不在意麻煩上門,取出蓋了司馬昭印章的信函回來,交給鄧義。鄧義大喜過望,檢視一遍,連聲道謝。阮籍也不回應,只命人趕他出去。
鄧義道:「煩請等等,我還有一事想請教阮先生。」小心翼翼地問道:「放在羊夫人房中的那封信,可是阮先生所書?」
阮籍雙眼一翻,喝道:「你小子真是個麻煩精,我都下逐客令了,你還不走嗎?」鄧義忙道:「只要阮先生肯告訴我緣由,我鄧義保證日後不得阮先生相召,絕不會再登門。」
阮籍道:「此話當真?」鄧義道:「我可以對天起誓。」阮籍道:「那好,這可是你自己說的。」又命道:「去把門窗關好,坐過來說話。」
鄧義依言照辦,到書案旁坐下,問道:「阮先生一向潔身自愛,如何會捲入馬威這件事?」阮籍沒好氣地道:「你當我自己願意?還不是有個小子像你一樣,死纏爛打,非要我幫他的忙。」
鄧義忙問道:「哪個小子?他叫什麼名字?」阮籍道:「馬威。」
鄧義大吃一驚,問道:「馬威找過阮先生嗎?」阮籍道:「大概兩年前,我到大將軍府辦事,出去時被人攔住。我見他面熟,記得曾見到他跟在大將軍身邊——哦,那時還是司馬師大將軍——我問他有什麼事,他說他叫馬威,是司馬大將軍的侍從,有事請託於我。我一聽,便立即抬腳走開。但馬威一直跟到了我家中。我被糾纏不過,只好問他是什麼事。他說他受命去辦一件極其危險的差事,多半回不來,但既是吃朝廷俸祿,明知危險,也只能聽令前往。只是他擔心家人受到牽連,請我特別留意馬頭村,萬一他家人遇害,便由我寫一封信,託羊夫人轉交給鄧義,也就是你。」
鄧義大奇,道:「我與馬威素來不和,他為什麼要這麼做?又為何一定要託羊夫人轉交?」阮籍搖頭道:「馬威沒說,我也沒問。」
鄧義道:「那後來呢?」阮籍道:「後來我問馬威,為什麼一定要找我來做這件事。他說他仔細觀察過來往於大將軍府的人,認為只有我能辦好這件事,而且人品可靠,絕不會對外吐露半句。」
鄧義道:「再後來呢?」阮籍道:「再後來,我不肯同意,馬威不斷行叩頭大禮,我被逼不過,只好答應了他。他欣然離去。那之後,我便再也沒有見過他。」
幾個月前,阮籍偶爾聽人議論起馬頭村命案,這才知道兩個月前西郊發生了血案,又想起馬威當日的託付來,於是親自趕去馬頭村,確認死者是馬威家人後,便依照之前的約定,寫了一封信給鄧義,再設法託人放到司馬師遺孀羊徽瑜房中。
鄧義道:「前次在大將軍府遇到先生,阮先生提點於我,是因為遲遲不見我著手調查這件案子嗎?」阮籍點頭道:「你小子還算聰明,大概就是這個意思吧。想來馬威已死,馬頭村也不同一般,我以為你懼怕惹禍,不敢調查,如此我便有負馬威所託,只好出言點醒你一下。」
鄧義道:「馬頭村血案,我暗中追究已久,也到廷尉府看過相關卷宗,但沒有發現什麼實在的線索。阮先生大智大慧,又是最後一個見過馬威的人,可有什麼想法?」阮籍搖頭道:「世事於我如浮雲,我根本就不關心這些。」
他當然不是真正的心靜如水。多年前他亦是血氣方剛,因時局動盪、蒼生鼎沸而躁動不安,在雄心抱負中,用才情左衝右突。然見識了太多不平,經歷了太多痛苦後,他漸漸感到了無可奈何,緊張陰鬱的情緒反而放鬆下來,猶如在亂石間轉折跳蕩的溪流,最終匯入河谷,變為深廣的湧流。他終於覺悟到,隱忍與節制才是為人處世的最高境界。他沒有嵇康的剛烈與從容,一開始便選擇站在強者司馬氏一方,其實也是一種隱忍,希冀能大隱隱於朝,由此而遠避塵囂。既無力改變,便也不願意再去嘗試。也許還會傷感時勢,但卻愈發深沉,再沒有衝騰激盪的表象。外人以為他淡泊也好,怯懦也好,他都不再放在心上。
鄧義自然難明阮籍惆悵邈遠的心思,猜測以對方見識,也許多少會猜到馬威出行的任務,如此,追查兇手可就方便多了,便試圖以死者無辜來勸說對方,道:「我知道先生性情疏淡,可是馬氏全家……」
阮籍決然打斷道:「你若想用馬氏滿門無辜說服我,那也只是白費唇舌。多少比馬氏更清白、更有操守德行的人,一樣死於非命,我早已麻木不仁。不過受人之託,忠人之事,你既然已發現端倪,猜到信函是我所寫,我便將事情的來龍去脈告訴你。我已完成對馬威的承諾,將這件事轉到你手上,自此再與我無干。」又道:「怎麼,鄧將軍都知道了真相,還不走?想賴在我這裡吃晚飯嗎?」
鄧義無奈,只得起身告辭,來到鐵匠鋪,當晚也留宿在那裡。
次日正午,鄧義整好衣衫,攜兵刃趕來洛河碼頭東。路遺早已等在那裡,身後還跟著四名侍從,均是全副武裝,還佩帶了弓箭。
路遺見鄧義單身赴約,笑道:「鄧將軍果真是個信人。信函一事,可有得手?」鄧義點點頭,問道:「沛娘人呢?」路遺道:「請鄧將軍先交出信函。」
鄧義便取出信函,一張張展示給對方看,又道:「一手交人,一手交信。」
路遺見信紙上印信無誤,舉手揮了揮,不一會兒,河面上划過來一艘小船,船艙中坐著一名女子,雙手反縛,頭上套著麻布袋子。船伕將女子拖下船,揭開布袋,露出慘淡面容,正是史沛。
鄧義忙問道:「沛娘可有受傷?他們有沒有對你怎樣?」史沛搖了搖頭。
路遺命船伕解開史沛綁縛,將她推了過去,道:「史沛人在這裡。還請鄧將軍履行諾言。」
鄧義微有遲疑,但仍將信函遞了過來。路遺接到手中,又一一看過,確認無誤後,忍不住露出欣喜之色來。
史沛不知鄧義與路遺之間的交易,低聲問道:「鄧郎又答應了路遺什麼事?你適才給他的是什麼?」鄧義道:「這件事,回頭再說。沛娘先在這裡等我,我還有話要跟路遺說。」追上幾步,叫道:「路從事,請留步!」
路遺停身問道:「我們不是已經兩清了嗎,鄧將軍還有什麼事?」鄧義道:「我這裡還有兩件東西,我想用它們換回路從事手中的空白信函。」
路遺笑道:「鄧將軍不是不知道我的身份,目下於我而言,沒什麼東西能比這些信函更重要了……」忽一眼瞥見鄧義手中的金釵和銀鎖,笑聲戛然而止,失聲道:「這……這是……」
鄧義道:「這是尊夫人郭麗頭上的金釵,尊公子路臨頸間的銀鎖,想必路從事是認得的。」
路遺這才醒悟,道:「原來我妻兒並沒有去鍾府,是你派人將他們誆騙了出去。」當即喝道:「鄧義,你好大膽,我妻子郭麗有太后特別加賜的封號及采邑,你竟敢綁架官宦之女,天子腳下,還有王法嗎?」
鄧義道:「郭麗確實有封號在身,但她也是你這個蜀國探子的妻子。路從事做了這麼多暗中傾覆大魏的事,還好意思跟我談王法。莫非你說的王法,是指你們蜀漢的王法?」
路遺道:「鄧將軍少在這裡冷嘲熱諷!我們之前有過約定,鄧將軍不能洩露我的秘密,你竟敢違背承諾。來人!」揮了揮手,四名侍從立即彎弓搭箭,分別對準了鄧義和史沛。
鄧義道:「我沒有洩露路從事的秘密,我只是請朋友幫忙,綁架了你的妻兒,以此來交換信函。」
路遺冷笑道:「而今我依然處於上風,鄧將軍不怕我殺了史沛嗎?」鄧義道:「你可以殺了沛娘,因我們有約在先,我也不能對你怎樣,不能揭穿你的身份及陰謀,但我朋友亦會毫不猶豫地殺死你妻兒。」
路遺搖頭道:「我妻兒都是無辜的,郭麗對我的所作所為根本一無所知,她以為我一直在為魏國及鍾司隸做事,我不信鄧將軍會這麼做。」
鄧義道:「路從事為了保全蜀漢,自稱能做出慘絕人寰的事,那麼我為了大魏,也一樣能做出最殘酷的事。路從事可別忘了,我原本就是個殺手。殺幾個號稱無辜的人,對我完全不在話下。」又道:「尊夫人郭麗不是普通人,她一旦遇害,肯定會引起鍾司隸的注意,一旦鍾會起了疑心,全力追查,以他雷厲風行的手段,路從事那些所謂的秘密,還能瞞得住嗎?」
路遺當然深愛自己的妻子和兒子,但與蜀國的生死存亡相比,那也算不得什麼,他還是願意做出犧牲,只是正如鄧義所言,郭麗不能輕易死去,他的多番謊話能矇騙住精明過人的鐘會,全賴其人深深迷戀郭麗。思慮良久,終於長嘆一口氣,道:「鄧將軍,我實在料不到你還會有這麼一招。」命侍從收了弓箭,又道:「我這就將信函還給鄧將軍,還請你放過我妻兒。」
鄧義接過信函,當即撕成碎片,丟入河中,這才道:「我朋友就在附近,只要看到我和沛娘平安離開,便會立即送尊夫人及公子歸家。」
路遺弄飛了到手的鴨子,心中恨意難平,冷冷道:「鄧將軍,你我二人交易,均是等價交換。第一次,我救出嵇康,你才替我殺人。第二次,史沛跟蹤刺探於我,我擒了她,是她主動挑釁,怨不得我。鄧將軍願意拿來信函換她性命,也是等價交換。但鄧將軍派人綁架我妻兒之事,可是做得有些不仁義,想不到鄧將軍心機如此深重。」
鄧義道:「既然路從事隱有懷恨報復之意,那今日鄧某便把話說明了。說起心機,鄧某實在比路從事差遠了。嵇康脫獄一事,根本就與你無關。吳主孫休有意殺臨湘侯全懌,暗中早有安排,但你並不知道,只想殺死全懌,示好於吳人。你投靠了鍾會,在司隸任職,忌憚鍾會精明,怕身份暴露,便想借我之手殺人。果真是你促成嵇康脫獄之事,你又承諾要以殺害全懌來回報吳人,吳主孫休為何還會另外安排東吳使者吳綱對全懌下手?所以嵇康獲救,根本與你路遺無干,你不過訊息靈通些,搶先得知了吳綱將攜嵇康舊信出使魏國的訊息,又利用我有營救嵇康之心,加以算計。請問路從事,你這份心計,算不算得上深重?」
路遺先是愕然,隨即點頭承認道:「不錯,我只是搶先知道了訊息,將功勞攬到了自己頭上,想不到鄧將軍竟然還是會意過來了。」
鄧義道:「若不是司馬大將軍派我調查吳綱和全懌的案子,我大概永遠不會明白過來。路從事當初以為司隸一定會接手朝廷大臣遇刺一案,你害怕露出馬腳,所以不敢自己去殺全懌,反覆盤算之下,這才想到借我之手。」
路遺搖頭道:「我確實以為一旦全懌遇刺,必是司隸校尉負責追蹤,萬萬料不到司馬大將軍指派了鄧將軍你,當真是人算不如天算。」長嘆一聲,道:「那好,我承認是我算計鄧將軍在先,你綁架我妻兒之事,我也不再計較,就算扯平了。自此之後,你我一如前約,仍然井水不犯河水。」
鄧義叫道:「路遺,你言出必行,也算是個人物。洛陽龍潭虎穴之地,你何必非要留在這裡,興風作浪,將一潭渾水攪得更濁?」路遺道:「我做的都是保家衛國的事,有何不妥?」拱了拱手,自率侍從去了。
鄧義一時頗為感慨。路遺所作所為,都是為了他的國家,他的國主,於蜀漢立場而言,確實沒什麼不妥。想來魏國也在成都、建業各安插了不少探子,做著同樣的事情,成不能加官晉爵,敗則身首異處,這些人的艱辛,外間又有誰人能知?
史沛走到身邊,叫道:「鄧郎,我們也該走了。」鄧義轉過身來,望著史沛略見憔悴的面容,回想這幾日情形,越想越是心驚,告道:「沛娘,這次可真是嚇壞我了。」
史沛道:「我本來是想查清楚路遺為什麼要挾持鄧郎,結果反而壞事牽累了你,鄧郎不怪我嗎?」鄧義溫言道:「沛娘完全是一番好意,我怎會怪你?」
史沛問道:「適才鄧郎交給路遺的是什麼?能用它們來換我性命,想來極其重要了。」鄧義也不明言,只含含糊糊地道:「是路遺想要的信函,非常非常重要。好在這次有驚無險,多虧張鐵匠幫忙,才將信函索要了回來。」
鄧義、史沛一道回來鐵匠鋪。劉伶與嵇康、向秀都等在那裡。向秀坐在窗下發呆,嵇康閉目打坐,似在冥想。劉伶則頗為焦躁,不斷來回走動,見鄧、史二人歸來,這才長舒了一口氣。
鄧義忙道:「這次能夠換回沛娘,嵇先生和劉先生都有出大力。」史沛忙一一拜謝。嵇康起身道:「不必,沒事了就好。」
鄧義不見主人張小泉,料想其人送返郭麗母子未歸,因旁人不知究竟,也不多提。
嵇康本待離去,臨到門前,又想起一事,返身將鄧義叫到一旁,問道:「吳綱不幸過世,聽說鄧將軍負責調查此案。」鄧義道:「原本是我負責,但目下案子已經移交到廷尉府。」
嵇康輕喟一聲,雖然從容如舊,還是多少流露出一絲傷感來,畢竟吳綱是其舊友,若不是為了營救他出獄,特意攜舊信出使魏國,吳綱亦不會平白遭此厄難。
鄧義不願意嵇康因吳綱過世而有負疚之心,便明言告道:「吳綱與嵇先生是舊交,我絲毫不懷疑他有營救嵇先生的真心,但他這趟出使魏國,完全是受命於新吳主孫休,而孫休未必出於好意,才肯救嵇先生脫獄。」
劉伶、向秀也在一旁,向秀當即問道:「鄧將軍是說,孫休營救嵇康,不是因為其才名,而是另有目的?」鄧義點了點頭,道:「關於這一點,我可以肯定。除此之外,吳綱這一趟出使,也身負秘密使命,要為新吳主除掉臨湘侯全懌。」
劉伶大為詫異,道:「當日在醫署外,我聽到你和杜太醫對話,明明說全懌和吳綱同是中毒而死,且二人中的是同一種毒啊。」鄧義道:「是這樣。但據推測,吳綱本人應該就是毒源,全懌身上所中之毒,極可能是吳綱所下。」
劉伶難以相信,嚷道:「這怎麼可能?」嵇康倒不驚奇,只問道:「我大致聽劉伶描述過,說那種毒藥是慢性毒藥,中毒者死於安詳之中,且事後沒有明顯中毒症狀,是這樣嗎?」
鄧義道:「不錯,正是這樣。嵇先生於藥石一道涉獵甚深,莫非知曉這種毒藥?」嵇康搖了搖頭,卻道:「配製出這種型別的毒藥,一定要加入迷藥作輔助。早先入住馬市客棧的朱葛恪,包括劉伶和阮籍二人,都中過東吳探子的迷藥,那迷藥的藥性,與吳綱、全懌兩位中毒症狀大有吻合之處。」
劉伶瞪大眼睛,問道:「你的意思是,吳綱當真就是毒源,那毒藥是他自東吳攜來?可他自己不也中了同樣的毒嗎?」鄧義忙告道:「我和廷尉府衛掾吏有個推測,認為另外有人盜取毒藥,並將它用在了吳綱身上。」
嵇康罕見地眯起了眼睛,道:「那麼那人一定是鴻臚寺中人了?」鄧義點了點頭,道:「毒藥撒在吳綱臥榻的床單上,很可能跟鴻臚寺僕役柏草有關,他嫌疑最大。」
嵇康道:「柏草?」鄧義見其神色有異,忙問道:「怎麼,嵇先生認得柏草?」嵇康沒有回答,只搖了搖頭,轉身去了。
忽有軍士尋來,告道:「鄧將軍,司馬大將軍召你即刻回大將軍府。」鄧義便進屋與史沛辭別,道:「你和劉先生這就動身回首陽山,我先回城覆命,這兩日得閒便去看你。」史沛點頭應了。
劉伶跟出來問道:「司馬昭忽然召你回城,會不會是因為阮籍助你那件事露餡了?」鄧義道:「應該不會。」劉伶道:「那好,我一會兒就和向秀、沛娘動身回首陽山了。你辦完事情,就早些來看她,免得她牽掛。」鄧義道:「是。」
鄧義馳回大將軍府時,司馬昭正召軍將議事,他不得不候在外面。一直到日暮時分,眾將魚貫辭出。鄧義忙閃避到一旁,忽見文鴦、文虎亦在其中,頗為意外,剛要上前招呼,有軍士出來叫道:「鄧將軍,大將軍召你即刻晉見。」
鄧義只得向文氏兄弟點了點頭,匆匆入堂拜見。司馬昭年事已高,大有倦色,一見鄧義進來,便板起臉問道:「你不聽我的命令,還在私下調查馬頭村的案子,對不對?」鄧義料想司馬昭已從廷尉鍾毓那裡得知自己翻過卷宗一事,無從隱瞞,只得道:「是。」
司馬昭「哼」了一聲,又問道:「你窮追不捨,可有什麼結果?」鄧義道:「沒什麼結果。」
司馬昭斥道:「廷尉勘驗得極為翔實,仍未找到線索,而今案子已經過去了大半年,你又能有什麼發現?就是非要胡鬧瞎折騰。」鄧義垂首道:「大將軍教訓的是。臣也就是因為當時在廷尉府公幹,一時起意,才調閱了卷宗。正如大將軍所言,廷尉府衛今勘驗記錄十分詳細,但卻沒有追蹤兇手行蹤的任何線索。」
司馬昭擺手道:「我召你來,不是為這件事。昨晚家宴,聽大嫂說,你尋到了亡兄的女兒司馬沛?」鄧義道:「是。」司馬昭問道:「她人在哪裡?」鄧義道:「就在洛陽。但是沛娘性子有些倔強,始終不願隨臣去見夫人。她是大將軍之女,臣也不能強逼,只好隨她的意思。」
司馬昭點頭道:「沛兒雖然是兄長的血脈,但她不願意認祖歸宗,這也是沒法子的事。你處置得很好。」又道:「我大魏不日將西征蜀漢,你可願意引軍出戰,就此建功立業?」
鄧義一怔,忙道:「大將軍知道我的性子,又素無領兵經驗,怕是難當大任。」本想趁機提出辭官歸隱的請求,但又覺得時機不當,便道:「臣仍然想留在大將軍身邊,做一名普通侍從,供大將軍差遣。」
司馬昭本是好意,見鄧義無半分功名之心,倒也覺得欣慰,便道:「既然如此,你還是掛著衛將軍的名頭,留在大將軍府。」他議了一天事,很是疲倦,擺手道:「你先退下吧。」
鄧義忙道:「我想向大將軍告幾日假。」司馬昭道:「你是要去探訪沛娘嗎?也好。這樣,我讓夫人挑幾樣首飾,你帶去給她,算是我這個做叔叔的對侄女一點心意。」
鄧義遲疑道:「大將軍固然是美意,只是沛娘不事奢華,不喜歡這些。」司馬昭明顯有些不豫,但也再未多說什麼,只揮了揮手,鄧義遂躬身退了出去。
出來大將軍府,卻見文氏兄弟正候在門前,並未離去。鄧義忙過去招呼,問道:「二位一直在這裡等我嗎?」文鴦道:「是。司馬大將軍即將對蜀漢用兵,我兄弟二人亦受命領兵,不日便要啟程西行。」鄧義道:「這是大大的好事,恭喜二位。」
文鴦道:「我二人不用再賦閒京城,有了用武之地,也覺得是好事。鄧將軍,不知今晚可有閒暇?若是有空,不妨隨我兄弟回府,痛飲一場,一醉方休,算是這次出征的臨別宴。」
鄧義忙道:「本該我為二位餞行才是。」文虎笑道:「鄧將軍跟我們兄弟還客氣什麼?走吧。」
進來文府時,夜幕已然降臨。文鴦早已派侍從先行回府準備,是以鄧義一到,熱騰騰的酒菜便如流水般端了上來。酒過三巡時,文鴦道:「鄧將軍是刀法名家,我這裡有一柄好刀,想送給鄧將軍。」取出一柄刀,遞了過來。鄧義訝然道:「這是蜀地蒲元所鍛‘神刀’。」文虎笑道:「鄧將軍果然是個行家,一眼便窺知刀的來歷。」
鄧義道:「此刀極為貴重……」文鴦道:「鄧將軍不要見外。這刀是前次刺客入府行刺時遺落的兵器,我兄弟二人見此刀罕見,且極為難得,便私下留了下來,未作證據上交,料想刺客自己也不敢聲張。此次一別,不知何日再能相見,就送給鄧將軍留個紀念吧。」
鄧義便不再推辭,滿口道謝,又道:「我有個朋友亦是愛刀如命之人,我身上佩刀即為他所贈。他若見到這柄‘神刀’,一定會開口索要,我若將刀轉贈於他,二位是否介意?」文鴦亦是豁達之人,笑道:「當然不會。鄧將軍的朋友,就是我兄弟二人的朋友。」
三人繼續飲酒,到半醉不醉時,文鴦忽想起一事,道:「對了,我兄弟這些日子多在軍中,沒少與軍將比武較量,有兩位禁軍將領楊剛、楊強,鄧將軍可認得?」鄧義一怔,道:「楊剛、楊強嗎?名字好像聽過。」
文鴦道:「這二人也是兄弟,均是使刀好手,且路數與鄧將軍之前所用招式極為相似……」文虎插口道:「何止相似,簡直就像是師出同門的師兄弟。」文鴦道:「我一度也這般認為,還問過楊氏兄弟二人是否認得鄧將軍,他二人也說只聽過鄧將軍的名字。」
其實鄧義不但認識楊剛、楊強,且關係非同一般——當年司馬懿在世時,決意暗中培養完全效命於自己的心腹殺手,選中鄧義、馬威、楊剛、楊強四名孩童,一道習練鄧義生父鄧展留下的《奮威刀法》。四人成人後,性格大不相同。鄧義沉穩冷靜,兼之天賦最高,武藝亦最高,又因其母與司馬氏是親眷,最得信用。馬威善於揣摩司馬懿心意,辦事得體,也受寵信。而楊剛陰險歹毒,楊強則急躁衝動,不為司馬懿所喜,念及二人武功不差,遂調入禁軍任職。
鄧義憶及往事,一時有光陰荏苒、物是人非之感。他當然不能說出司馬氏最陰森的機密,料想楊剛、楊強否認認識自己也是有所顧忌,見文氏兄弟反問,本待解釋魏軍將士多有習練奮威刀法者,楊氏兄弟刀法與自己酷似也不足為奇,但轉念想到文鴦、文虎都是武學大行家,自然知道內中區別,便乾脆不答,只笑了一笑。
好在文鴦也沒有繼續追問,又將話題轉到了征伐蜀漢上。鄧義問道:「西征主帥是誰?」文鴦道:「目下主帥人選未定,但司馬大將軍似是矚目於鍾會。」
鄧義大為意外,道:「竟會是鍾會?他一直在朝中為官,並無領軍經驗,只有一次從徵諸葛誕的經歷。」文鴦道:「論作戰經驗,鍾會自是不如旁人,但他對蜀漢瞭如指掌。他親自繪製的地圖,竟比司馬大將軍案頭的西蜀山川地形圖還要細緻,大至蜀國軍政局勢,小至成都風土人情,談論起來,亦事無鉅細,頭頭是道,不由得令人刮目相看。」
鄧義心道:「這一定是路遺的功勞了。路遺固然厲害,但以鍾會之凌厲精明,如何會被矇混隱瞞這麼久?也許鍾會早就知道路遺並非真心投靠,仍在暗中替蜀國做事,但他自己也有野心及私慾,遂隱忍不發。這二人均是深謀遠慮之輩,互相利用,只苦了一個郭麗。」
三人閒聊到深夜,飲得酩酊大醉,方才罷休。
當晚鄧義就歇息在文府,次日一早起身時,文氏兄弟早已動身趕去軍營參加操練。他辭出文府,徑直趕來鐵匠鋪。張小泉道:「昨日那件事已經辦妥當了。這次我幫了你這麼大忙,還找了江湖朋友幫忙,雖則是為了沛娘,可綁架官宦之妻風險太大,你要如何謝我?」
鄧義一言不發,取出‘神刀’,遞了過去。張小泉大叫一聲,奪過‘神刀’,拔刀出鞘,確認是自己遺失的兵器後,又往刀背上親吻個不停。
鄧義道:「這次可收好了。還有,不要輕易示意,免得旁人起疑。」張小泉喜不自勝,連聲道:「我曉得,我曉得。」見鄧義轉身要走,忙叫道:「等一下,有一件很是稀奇古怪的事,想必你有興趣知道。」
鄧義道:「什麼古怪的事?」張小泉道:「你還記得我提過的中間人嗎?他放出風聲,有人懸賞千金,取一個人的性命,而官府也正在找這個人。」
鄧義心念一動,問道:「莫非這個人名叫柏草?」張小泉道:「你還真是一猜就到,我本來還想好好賣個關子呢。」
鄧義心道:「一定是吳人懸賞取柏草性命。他們如此窮追不捨,表明有確切證據證明是柏草殺了吳綱。兼之有嵇康對毒藥藥性的分析,基本已經能夠確認我與衛今推測得不錯,是吳綱對全懌下毒,又是柏草盜取毒藥後將藥粉撒在了床單上。只是尚不清楚柏草的殺人動機。」
張小泉又神神秘秘地道:「就算你猜到了目下風頭最勁的人物是柏草,還有一件事你無論如何也想不到,我見過這個柏草。」
鄧義訝然道:「張鐵匠見過柏草嗎?在哪裡見過他?」張小泉道:「數日前,有名男子尋來鐵匠鋪,說是要尋嵇康嵇先生,我問他姓甚名誰,他不肯說。後來我看了尋人告示,才由畫像認出那男子就是告示中的柏草。」
鄧義愈發驚奇,問道:「柏草找嵇先生做什麼?」張小泉翻了一下白眼,道:「他連名字都不肯講,哪會告訴我這個?」
鄧義道;「後來呢?」張小泉道:「後來我告訴他嵇先生不再在這裡打鐵了,如果人不在家中,應該在東園,他聽了,便往東園方向去了。」
鄧義一時難明究竟,猜測柏草必定不是普通僕役,多半大有來歷,再聯絡昨日嵇康的古怪,料想他多半已經見過柏草,便趕來東園尋找嵇康。正好在大門前碰到劉伶,鄧義忙問道:「先生沒有回首陽山嗎?」劉伶道:「沒有,我昨日在阮籍家飲酒飲得醉了,就留宿在他家了。不過你放心,向秀陪著沛娘回去了。」
昨日鄧義離開後,史沛聽說阮籍也從中幫了忙,便要趕去致謝。劉伶勸說道:「阮籍性子古怪,更不願意旁人知曉此事,就算沛娘去了,也會被拒之門外,見不到人。」但史沛說至少心意要到,劉伶和向秀便陪她同去。
哪知道結果完全出乎意料,阮籍一見到史沛,便如同見了鬼魅一般,愣在那裡好半天,然後請三人進去,悶坐了半天,一句話也沒有。後來還是史沛先開口,她說一句,阮籍答一句,言辭極為客氣,甚至對史沛有一種莫名的恭敬。劉伶、向秀瞧在眼中,面面相覷,他二人認識阮籍多年,從未見過對方這副神情。劉伶見氣氛實在不對,便起身告辭。阮籍送了出來,卻又拉住劉伶,要他留下來喝酒。劉伶見阮籍神色詭異難言,擔心好友有事,便勉強同意,向秀與史沛便先動身回首陽山了。
劉伶大致講述完經過,又問道:「你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嗎?」鄧義暗道:「阮籍在‘竹林七賢’中年紀居長,比嵇康、劉伶等人大許多,會不會是阮籍見過司馬師結髮妻子夏侯徽,而史沛長相酷似生母?」雖猜及究竟,卻不能洩露史沛真實身份,只好搖頭道:「不知道啊。」
劉伶狐疑道:「你小子也是古古怪怪,跟史沛還真是一對絕配。」他未能從阮籍口中探明究竟,也沒指望旁人,遂不再繼續糾結,只問道,「你來東園做什麼?」鄧義道:「我來找嵇先生。」
劉伶道:「我也想找嵇康,不過他人不在,聽說去臨湘侯府了。這也是怪事,嵇康跟全懌素不相識,而今他人又死了,嵇康去那裡做什麼?」
他說得隨意,鄧義心中卻是「咯噔」一下,暗道:「嵇先生當然不會為了昨日談及的毒藥一說跑去臨湘侯府,一定是跟全懌之死有關。莫非嵇先生髮現了什麼?」
劉伶又揮揮手道:「我不等嵇康了,這就要動身回首陽山去。你小子若是無事,不如跟我一道去看沛娘吧。」
鄧義原本打算今日將「神刀」交還張小泉後,便趕赴首陽山,然忽聽說殺人疑兇柏草找過嵇康,而今嵇康又去了臨湘侯府,無論如何得先找到嵇康本人,問清楚事情經過才行,忙道:「我這邊還有點事,稍後再去貴府叨擾。」
劉伶搖了搖頭,道:「隨你便吧。總之,這兩日我總感覺不大對頭,似乎洛陽城中將有大事要發生,還是早些離開得好。」鄧義心道:「朝廷即將對蜀漢用兵,城中兵馬調動頻繁,劉先生當然會覺得氣氛不對。」
劉伶又道:「喂,你如果見到嵇康,叫他得空多去首陽山走走,就說我說的。」鄧義道:「是。」
與劉伶作別後,鄧義便徑直馳來西郊,竟在途中遇到了嵇康。嵇康主動跳下車子,不待鄧義發問,先道:「鄧將軍,嵇康有一事相求,不知將軍可願意幫忙?」鄧義忙道:「別說嵇先生曾助我營救沛娘,僅憑先生的才學威望,鄧義願意為先生做任何事。」嵇康道:「好,我就當鄧將軍答應了。」鄧義道:「是,但憑嵇先生吩咐。」
嵇康道:「關於全懌一案,還請鄧將軍不要向任何人吐露真相,我是說任何人,不吐一字。」鄧義萬萬料不到嵇康託付的竟是這件事,一時怔住。
嵇康也不顧鄧義反應,深深作了一揖,道:「多謝。鄧將軍大恩,嵇康銘記於心。」鄧義口中道:「嵇先生何出此言?我鄧義受不起。」心中卻忖道:「聽嵇先生口氣,似乎已經知道是我殺了全懌。可這件事只有我和路遺知道,沛娘雖猜及大概,卻不能確認,而且她也不會多口,嵇先生又從何得知?」
嵇康卻不再多言,欲登車離去。鄧義忙道:「還有一事,我想請教嵇先生。請問嵇先生是否認得柏草?」嵇康道:「昨日鄧將軍不是問過我這個問題嗎?我不認識柏草。」鄧義忙道:「我沒有其他意思,柏草早幾日到過鐵匠鋪,指名找嵇先生,我以為……」
嵇康道:「我確實不認識柏草,但我卻認識曹柏。」鄧義立時聽出了玄機,失聲問道:「莫非柏草只是個化名,他的真名叫曹柏?」嵇康點了點頭,道:「事已至此,我便將真相全盤告知鄧將軍。」
原來那曹柏是前鎮東將軍毌丘儉心腹書吏,當年嵇康參與謀事,毌丘儉與其書信來往,多由曹柏起草。因取不到郭太后親筆手詔,難以實現早先裡應外合之籌劃,毌丘儉自覺力量單薄,令曹柏寫了一封信,派曹柏之弟曹芹送去新野,面交鎮南將軍諸葛誕,想聯絡諸葛氏一道起兵。彼時諸葛誕受朝廷猜疑,本有可能與毌丘儉聯手,但他聽從長史吳綱的建議,不但拒絕了毌丘儉,還殺了曹芹,將其首級及書信送交朝廷。
毌丘儉兵敗後,曹柏因平素低調,意外逃脫,然親眷盡受牽連,被朝廷屠戮。他也不能回去家鄉,無處容身,只得化名柏草,投奔了洛陽的一位熟人。那熟人並無顯赫身份,只是鴻臚寺一名卑微的僕役,當年受過曹柏恩惠,不得已收留了他。但熟人病入膏肓,即將不久於人世,擔心曹柏無以謀生,便將他作為自己的接任者介紹進入鴻臚寺。曹柏倒也不覺得做僕役有何不妥,相比死去的親朋好友,能活著已是大大的幸運。熟人不久病逝,房產也被鄉里惡霸強佔,曹柏也不與其爭執,默默帶著行囊,借住到白馬寺,每日聽著晨鐘暮鼓,倒也心安理得。
如此風平浪靜地過了一年多,期間曾發生過諸多大事——當初宣稱忠於朝廷的諸葛誕不但起兵作亂,還背叛母國,與東吳結盟,然亦重蹈毌丘儉覆轍,落了個身敗名裂的下場。這些所謂天下大事並未引發曹柏感想,他已經完全將自己當作一名普普通通、自食其力的僕役。然當殺弟仇人吳綱以東吳使者的身份住進鴻臚寺時,隱忍許久的闇火再度熊熊燃起。曹柏早知吳綱已出仕東吳,是以入鴻臚寺當值時,便主動要求負責東吳客館,雖也沒有指望過什麼,但心中總想也許還有報仇的一天,上蒼可憐他,居然真的讓他等到了這一天。剩下的,就是如何動手的問題。
吳綱並不認識曹柏,對近在咫尺的兇險一無所知,亦為自己身負的秘密使命而苦惱。而暗中窺測的曹柏將一切都聽在了耳中,知道吳綱會用毒藥對付臨湘侯全懌。他本待等吳綱下毒成功後向朝廷告發此事,但轉念想到吳氏有東吳使者身份,未必會受到處置,於是偷取了吳綱所剩的藥粉,悄悄撒在了床單上。
案發後,禁軍封閉了東吳客館,之後又發生了一系列事件,如全敏刺殺吳綱,吳綱毒發身亡等。鄧義得知吳綱是中毒而死後,本能地懷疑鴻臚寺有染,下令調查,曹柏自然也在其列,且因其負責東吳客館的打掃,是重點訊問物件。彼時曹柏不知全懌是遇刺身亡,只以為是被吳綱毒死,便稱曾見過吳綱攜帶藥粉出門,想將眾人視線引開,好減輕自身嫌疑。這一招亦相當有效,鄧義確認全懌與吳綱同中奇毒後,很長時間都沒有再懷疑過鴻臚寺的任何人。若不是機緣巧合,後來又發生了黃皋夫婦閉門命案,曹柏大概能就此逃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