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前,東吳侍從熊均從鄧義口中意外得知吳綱與全懌中了同一種奇毒,立即懷疑是有人竊取了吳綱手上的毒藥,轉而用在了吳綱身上。而最大的嫌疑人,顯然就是有機會進出吳綱臥室的僕役柏草。熊均等人趕去白馬寺尋找曹柏時,他正在樹下歇息。對他而言,殺死了仇人,並沒有如釋重負,反而覺得空空蕩蕩的,且有一種莫名的焦躁難安。當曹柏聽說有人來白馬寺找他時,意識到大禍即將臨頭。他隱姓埋名一年多,平凡普通的生活消磨他的意志與銳氣,令求生的慾望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強烈。他立即自旁門出寺,去尋找嵇康,欲求其庇護。城中未遇,又根據傳聞尋來鐵匠鋪,再尋去東園,最終見到了嵇康。
嵇康只與曹柏有通訊來往,並未見過面,聽到對方報出名頭後,很是驚訝。曹柏稱自己一直化名柏草,在鴻臚寺擔任僕役,而今意外惹上了麻煩,想找一個藏身之處。嵇康出於舊情考慮,遂將曹柏收留。
直到昨日與鄧義交談後,嵇康才知道曹柏出逃與鴻臚寺吳綱命案有關,遂趕回東園,當面詢問曹柏。曹柏倒也坦然,將一應經過原原本本地講出。又道:「吳綱是我殺弟仇人,他近在眼前,我不殺他報仇,日後哪有面目去見阿弟?」
嵇康正色道:「你有你的立場,但吳綱也是我的朋友,這次為救我出獄更是出了大力,我不能再收留害死他的人。」取了一些財物送給曹柏,令其自己逃命。
鄧義聽了嵇康講述,這才知道原委,只是仍然疑惑嵇康何以知曉自己捲入全懌命案,但對方未曾明示,他也不好開口明問。嵇康道:「既然鄧將軍疑慮已解,嵇某這就告辭了。」鄧義應了一聲,道:「嵇先生好走。」
目送嵇康走遠,鄧義繼續打馬朝臨湘侯府趕來。嵇康到訪臨湘侯府,必有緣故,鄧義既無法從嵇康本人口中得知緣由,也許可以從全府人那邊瞭解到一些資訊。
來到全府大門前,鄧義剛翻身下馬,門僕便忙不迭地迎了上來,引他去見全敏。全敏匆忙出來,臉色陰沉,先道:「我正想派人去找鄧將軍,鄧將軍就自己來了。」
鄧義不提路遇嵇康一事,只問道:「出了什麼事?」全敏道:「今日嵇康嵇先生來到臨湘侯府,告知是他派刺客殺了全懌將軍。」
鄧義一時難以相信自己的耳朵,失聲道:「竟有這回事?」又追問道:「嵇康先生當真這般說?」全敏道:「我不便出面,是管家出面接待的嵇先生,管家也以為自己聽錯了,追問之下,嵇康又重複了一遍。」
當時文鴦正奉命來到臨湘侯府,向全府交代對文氏部將的重新安置。管家來找全敏商議時,他正在私下偷會文鴦,聞言也是大吃一驚,難以置信。倒是文鴦道:「嵇康先生確實曾經參與淮南毌丘儉之變,全懌將軍應該知曉了此事,所以嵇康先生僱人暗殺了他,這也算是情理之中。」
全敏道:「之前文將軍亦曾作證指認嵇康勾結毌丘儉,不是最終還是查無實據,嵇康亦被無罪開釋了嗎?」文鴦道:「那是兩碼事。」他已因攀誣嵇康一事而備受世人斥罵,不願意再捲入與其有關之事,拱手辭去。
全敏愈發糊塗,也不顧自己逃犯身份,親自出來見嵇康,當面詢問究竟。嵇康只承認是自己僱兇殺人,但卻不肯說明緣由。
全敏問道:「是因為嵇先生曾與毌丘儉有幹,全將軍知曉此事嗎?」既不承認,也不否認,只道:「我嵇康既做了錯事,便要負起全責。你們報官也好,私下殺我也好,任憑處置,我絕無半句怨言。」
面對眼前這位氣宇軒昂、風度凌人的大名士,全敏並無半分尋到真兇的憤怒,也無絲毫報復的念頭,只覺得六神無主。嵇康見全敏及管家均茫然無措,便拱手道:「二位想為全將軍報仇的話,可以隨時來找我。」翩然離去。
全敏大致說完經過,道:「我……我實在不明白,以嵇康先生的身份,絕對沒有人懷疑他是兇手,他為什麼要親自趕來這裡,當面承認罪名?」
鄧義猜想嵇康已知曉真相,他既已承諾對方,不吐一字,難以作答,只好敷衍道:「依你觀察,嵇康像是兇手嗎?」全敏道:「當然不像。」
鄧義道:「應該是有人擔心全懌將軍對嵇康有威脅,所以暗中下了殺手。而嵇康事後才知真相,心中內疚,但朋友是為他殺人,他不能指認朋友,又不願意全懌將軍白白死去,只好自己承認罪名。」
這一套說辭合情合理,全敏立即便信了,失聲道:「那不就是吳綱嗎?他跟嵇康是故交,殺死全將軍,一來可以保護朋友,二來也可以取悅吳主。」
鄧義道:「往全懌將軍酒中下毒的人,確實是吳綱。刺客則另有其人。」大致說了吳綱本人則是死於鴻臚寺僕役柏草之手,而床單上的劇毒還害死黃皋夫婦一事。全敏這才恍然大悟,道:「原來是這樣。」
鄧義道:「全侍衛要如何處置這件事?」全敏搖頭道:「我也不知道。嵇康先生他寧可自認殺人,想來死也不會說出刺客的名字,我總不能就此殺了他。而且就算沒有刺客行刺,全將軍也已遭吳綱下毒,早晚會毒發身亡。我真不知道……」
鄧義又試探問道:「全侍從可打算報官?」全敏道:「報官有什麼用?有人一心要除掉嵇康,我送一個大好罪名上去,不是正稱了他人心意嗎?」顯然並未因今日變故而減少仰慕嵇康之心。又問道:「這一切實在太過匪夷所思,我該不會是在做夢吧?」
鄧義搖頭道:「不是做夢,是事實。」亦拱手辭了出去。
離開臨湘侯府,鄧義亦是感觸良多,他已經無心去追查嵇康何以知道了真相,只為其人風度品性而慨嘆不已。牽馬信步走著,正猶豫是否要回城去廷尉府找掾吏衛今時,忽留意到不遠處有一名黑衣男子在暗中打量自己,心念一動,便徑直走到黑衣男子面前,道:「我記得出城時看見過你一次,而今再次遇到,洛陽這麼大,應當不是巧合了。你是什麼人?為何跟蹤我?」
那黑衣男子強笑道:「小臣哪有跟蹤鄧將軍?」鄧義道:「我以前從未見過你,你卻知道我的名字,還說不是跟蹤?」那黑衣男子第一句話便露了底,乾脆閉口不答。
鄧義搶上一步,出手扼住那男子咽喉,喝問道:「快說,誰派你來的?」黑衣男子道:「就算將軍殺了我,我也不會說的。」
鄧義見對方強硬,總不能真的殺了他,便鬆了手,警告道:「可別再讓我看到你。」走出幾步,再轉過頭去,那黑衣男子依然跟在後面,還道:「臣有命在身,不得不如此,請鄧將軍見諒。」
鄧義見對方振振有詞,心念一動,問道:「難道你是受司馬大將軍之命?」黑衣男子不答,如此,便等於預設。
鄧義心道:「大將軍為何要派人跟蹤我?莫非是想通過我找到沛娘?他大可直接問我沛娘住在哪裡,我又豈敢不答?」頗為納罕,正待再盤問那黑衣男子時,忽聽到東面城中傳來呼喝叫喊聲。
那喧囂聲來自皇城,皇帝曹髦正帶著親信衝出皇宮,預備殺到大將軍府,殺死大將軍司馬昭。
當年司馬師廢曹芳帝位,本欲立曹操與環夫人之子彭城王曹據為帝,只是由於曹據輩分在郭太后之上,郭太后強烈反對,力薦曹髦,司馬師又急於取得郭太后詔書,這才同意立曹髦為帝。也就是說,曹髦一開始就不是司馬氏親自選中的理想人選。曹髦初即位時,司馬師曾經私下詢問鍾會道:「皇上是什麼樣的帝王?」鍾會當時任中書侍郎,因文才、口才出眾為曹髦信任,回答說:「文才同於陳思王,武略類似魏太祖。」陳思王即曹植,魏太祖則是曹操。這話相當意味深長,聽起來鍾會似乎是在讚揚曹髦,其實是提醒司馬師要防備曹髦。鍾會也因為如此黨附司馬氏,得到了司馬師兄弟的絕對信任,得以出任司隸校尉要職。
確實,比起之前碌碌無為、只知遊幸的曹芳,曹髦在學識、志向上要高出許多,才慧夙成,好問尚辭,頗有其祖魏文帝曹丕當年的風流。這位新皇帝還是個熱血青年,不甘心淪為司馬氏的傀儡。甘露元年(256年)二月初九,十六歲的曹髦在洛陽皇宮太極東堂宴請群臣。不過這些大臣都只是擔任虛職的儒生,真正的實權派人物均在司馬氏大將軍府中任職,而不是在朝廷中,這就是為什麼鍾會出仕之初,拒絕任九卿之一的太僕,而寧可到大將軍府擔任小小的從事中郎的緣故。
觥籌交錯之際,曹髦突然提出了一個問題:少康與漢高祖劉邦到底孰優孰劣?讓大家各抒己見。群臣面面相覷,不敢輕易介面,宴會一時陷入冷場。顯然,這個看似平常的問題,內藏著深奧的玄機。
先看少康的來歷。少康是夏朝人。起初,禹由於治水有功,被禪位為天子,成為夏朝的建立者。禹死後,他的兒子啟破壞了禪讓的傳統,自立為王,此後,王位傳子不傳賢,開始了所謂「家天下」的世襲制度。啟死後,兒子太康即位,終日田獵,不理民事,為東夷有窮氏部族首領后羿所逐。太康死後,后羿先後立太康之弟仲康和仲康之子相繼為王,但實權掌握在他自己手中。后羿後來也被部屬寒浞所殺,寒浞又殺死相,自立為王。相子少康長大後,積蓄力量,努力復國,最終滅掉寒浞,光復了夏王朝,史稱「少康中興」。漢高祖劉邦則是漢代開國皇帝,是中國有史以來第一個開創帝國基業的平民。為什麼曹髦一定要將這兩個年代相隔久遠的帝王比較高下呢?
曹髦問的其實是一箇中興之主與創業之主能力高下比較的問題。考慮到魏國朝政大權早已經淪入司馬氏之手,魏帝有名無實,不過是司馬氏手中的蓋印工具,曹髦這一問題顯得別有用意,難怪群臣們不敢亂髮議論了。
但皇帝的問題還是不能不答,大家眾口一詞地認為劉邦較少康為優。獨有曹髦引經據典,批評劉邦「因土崩之勢,仗一時之權,專任智力以成功業,行事動靜,多違聖檢」。其弦外之音,不言而喻;又認為少康能夠於萬難中復興祖先基業,絕對要比亂世中力挫群雄建立漢朝的劉邦強上許多。這是曹髦真實的看法,當然,他更真切的想法是希望他自己能夠成為振興曹魏王朝的中興之主。
只是,偏偏曹髦生不逢時,此刻他的對手實力要遠遠超過當年少康的敵人,曹魏頹勢難以挽回。太極東堂論辯後不久,曹髦即被迫賜袞冕、赤舄給大將軍司馬昭。但曹髦畢竟年少氣盛,不甘心之下,又跑到太學,以詢問經義為名,發起了一場新的論辯。
當時學官採用的是司馬昭岳父王肅所注眾經。曹髦問到《書·堯典》中「稽古」一詞的解釋時,批判王肅曲解經義,認為堯是效法天的。太學博士庾峻是王肅門徒,立即引用王肅的觀點加以反駁,認為應該是「堯順考古道而行之」,即堯效法的是前世治國之道。曹髦又引孔子「唯天為大,唯堯則之」之語來反駁庾峻,認為堯的美德在於效法天意。庚峻則答以「奉遵師說」,將曹髦擋了回去。
這場論辯的實質就是——曹髦強調「天意」,要天下人順從天意,擁護他這個皇帝;庚峻則引用王肅思想,強調「古道」,要效法前世治國之道。
由於獨特的時代背景,這一場太學辯論已經不僅僅侷限在經義學術的範圍,帶有明確的現實政治的目的,被視為曹髦反抗司馬氏的表露。無獨有偶,就在不久後,嵇康也走出了長期隱居的竹林,來到太學,積極投身到批判王肅的太學辯論活動當中,其淵博的學識、犀利的觀點、非凡的風器,在太學生中產生了極大的影響。甚至還有個十四歲的少年趙至,慕名找來太學,只為求見嵇康一面。
也許嵇康只是出於學術辯論的目的,但自高平陵事變後,司馬氏力倡以儒家名教治國,嵇康公然在太學激烈地攻擊儒家名教,在司馬氏一方看來,無疑是典型的不滿時政的行為。其人忽然投身辯論,也被視為不甘屈服於司馬氏統治的表現。正是這一節,令司馬昭下定了務必剷除嵇康的決心。鍾會窺及其心意,這才有了後來的大獄,卻不想為一封舊信意外解脫。
嵇康暫時擺脫了危機,皇帝曹髦卻日益憤憤不平,他說出「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的驚人之語後,不時受到司馬昭當眾侮辱,他思來想去,決意拼死一搏,於是暗中召見所親信的侍中王沈、尚書王經、散騎常侍王業三人,告道:「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我不能坐等著忍受被廢黜的侮辱,今日當與諸卿一起去討伐他。」
曹髦崇尚文辭,這三人都是他平時特別禮遇優待的文士,倚作心腹。三人一聽之下,均大驚失色。王經勸阻道:「司馬氏握有重權已非一日,只靠少數人馬是對付不了他的,希望陛下慎重考慮。」
曹髦早已經擬好討伐司馬昭的詔書,當即取出詔書拋在地上,激動地道:「我已經下了決心,即使死,也沒有什麼可怕,何況也不一定死。」王沈和王業見曹髦執意作為,擔心禍及自身,急忙趕去向司馬昭通風報信。
這邊曹髦帶領殿中衛士、奴僕等三百多人準備衝出皇宮去殺死司馬昭。那邊司馬昭得到王沈和王業送來的訊息後,立即派親信賈充帶領數千衛士前去應付。雙方在宮內東止車門遭遇。曹髦衝到隊伍前面,高聲喊道:「我是天子,你們想弒君嗎?」衛士們面面相覷,不敢動手。
賈充大聲喝道:「司馬公養你們,不就是為了今日之事嗎?」
賈充心腹成濟立時會意,上前挺出長戈,直刺過去,曹髦連忙舉劍招架。然成濟既是武官,武藝、氣力遠在皇帝之上,長矛徑直刺中曹髦胸膛。曹髦跌落車下,成濟順手補上一矛,刺穿曹髦胸背,當場將其殺死。
曹髦工於書畫,其所畫人物故事在魏代獨樹一幟。又善文武,著有《春秋左氏傳音》等。不幸的是,身為皇帝的他,死後還落了個「悖逆不道,自陷大禍」的罪名,被司馬昭栽贓意圖刺殺郭太后。
百官聽說皇帝被殺死於宮門前,不敢奔赴,獨有太傅司馬孚前往。司馬孚是司馬懿之弟,在「高平陵事變」之際,協助司馬懿控制京師,誅殺曹爽一黨,後又督軍成功防禦吳、蜀的進攻,為穩固司馬氏政權出了不少力。但其人溫厚廉讓,自司馬懿執掌大權起,便逐漸引退,未參與司馬氏幾次廢立魏帝之事。司馬孚到達現場後,將曹髦的頭部枕於自己大腿上,扶屍痛哭道:「讓陛下被殺,是為臣的罪過。」
曹髦之死,震動天下。在君主專制制度下,皇帝作為擺設是一回事,被當眾殺害則是另外一回事。昔日漢獻帝為曹操所挾制,多次密謀除掉曹操,曹操始終隱忍不發,沒有殺漢獻帝就是這個道理。曹髦死後,朝中眾多大臣難以接受,群情激憤,要求處置兇手。司馬昭意識到此刻還不是禪代的最佳時機,為了平息眾怒,不得不以「大逆不道」罪將成濟全族殺死,另立曹操之孫曹奐為帝。曹奐時年十四歲,完全聽命於司馬昭,不過又是另一個傀儡皇帝。
戲劇性的是,成濟聽說司馬昭下令捕殺自己時,不肯服罪,脫下衣服,光著身子爬到屋頂,大罵司馬昭,結果被軍士以亂箭射殺。
曹髦發難前曾秘召王沈、王經、王業三心腹大臣商議,王沈、王業向司馬昭告密有功,均加官晉爵,但卻因為「不忠於主」,「為眾論所非」。王經則因為忠於曹髦,被司馬昭找藉口殺掉。
曹髦是中國歷史上極少見的不甘心命運擺佈而敢於以生命抗爭的皇帝,史家因而讚揚他「剛烈果敢」。天下人均同情他的遭遇,但在司馬氏的高壓下,不敢有任何悼念的表示。恰在此時,嵇康作了一首《思親詩》,追悼母親、兄長。他少小喪父,由母親、兄長撫育成人,感情很深,兄長已經於三年前病死,母親也在一年前去世。「奈何愁兮愁無聊,恆惻惻兮心若抽。愁奈何兮悲思多,情鬱結兮不可化。」這首展露悲從心來的詩,與其說嵇康是在痛悼親人,不如說他是藉機哀悼死不瞑目的魏帝曹髦。
曹髦雖是郭太后親自選中的皇帝,但司馬昭既然給曹髦安上了行刺太后的罪名,郭太后亦遂司馬昭之願,下詔以平民之禮安葬曹髦,司馬孚等大臣不服,一再上書,才改以王禮。
曹髦下葬當日,天降瓢潑大雨,持續下了三天三夜,邙山也由於大雨傾盆而發生了山體塌陷事故,所幸無人傷亡。時人都說,這是老天爺在替死去的大魏天子流淚。
因曹髦之死事出意外,完全打亂了朝廷出兵伐蜀的步伐,司馬昭不得不將計劃暫時擱置。以致後來一度有傳聞稱,是蜀國安插在皇宮的內應極力慫恿曹髦對司馬昭發難,想以魏國內亂來緩解大兵即將壓境的危機。鄧義聽到這一流言時,立即想到了路遺,若果真與其有關的話,他能將手伸到大魏皇城中,也可謂可驚可怖了。
這一日,鄧義欲往首陽山探訪史沛,出門時,正遇廷尉府掾吏衛今來訪。鄧義很是意外,問道:「掾吏君找我,是因為那幾樁舊案嗎?」衛今道:「正是為舊案而來,帶來了兩個好訊息。一是逃犯柏草已在外地被捕,正由地方派兵押解入京。」
鄧義聽了,卻無欣喜之情。雖然曹柏手上犯下三條人命,但他知悉嵇康曾參預淮南叛亂之事,萬一他當堂吐露,怕是又要再興大獄。
衛今又道:「這第二個訊息,鄧將軍一定會關心。前些日子大雨,邙山野山坡倒了半邊,近來天晴了,有山民前去清理,發現了一具屍首。」鄧義心思全在思慮曹柏被捕一事上,只漫不經心地「喔」了一聲。
衛今道:「看來我沒有說到點子上,未能引起鄧將軍的興趣。那屍體被油布一層層包裹,又因所埋之處位置獨特,成了一具乾屍,全身儲存完好。」
鄧義道:「乾屍?這倒是罕見得很。」衛今道:「死者是一名男子,身上傷痕累累,看起來死前跟人劇烈搏鬥過。而致命一刀的位置與力道,與我之前在馬頭村滅門血案所見,幾乎是一模一樣。」
鄧義這才會意過來,「啊」了一聲,問道:「那具乾屍在哪裡?煩請掾吏君帶去我見上一見。」
那乾屍依舊被油布包裹,安置在廷尉府停屍房。衛今引鄧義進來,示意吏卒開啟油布。雖然乾屍面目已萎縮變形,但鄧義一眼便認了出來,死者正是馬威。儘管他在途中已有所預料,但仍然怔在當場。
衛今揮手令吏卒退出,這才問道:「鄧將軍認得此人?」鄧義不能說出馬威身份,料想自己的反應已落入衛今眼中,就算說不認識,他也不會相信,便含含糊糊地道:「不好說。」
衛今道:「我曾聽前輩說過,武學名家往往能從死者傷口看出兇手的招式。鄧將軍與文鴦之戰轟動全城,你現下是公認的刀法大家,兇手亦是使刀,而且在死者身上留下了這麼多傷,也許鄧將軍能從中看出兇手的招式。」
鄧義聞言,便留心矚目馬威身上的傷痕,瞳孔漸漸放大,衛今叫了好幾聲,他才會意過來,告道:「內中詳情,恕我暫時不能相告。」拱手辭出,趕來軍營,指名找禁軍將領楊剛、楊強。
楊氏兄弟聞報而出。楊強先道:「想不到鄧義今日竟肯登門,太陽是打西邊出來了。」鄧義道:「我已經知道是你二人殺了馬威,又殺了馬氏全家,你們為何要這樣做?」
二楊先是怔住,隨即互相交換了一下眼色,楊剛道:「沒有的事。殺人罪名不小,鄧將軍可不要胡亂栽贓。」
鄧義道:「馬威的屍首被人發現,而今就停在廷尉府。你們大概料不到他人並沒有腐爛,而是成了一具乾屍,身上傷痕昭然,一招一式,都表明是你兄弟二人聯手殺了他。」楊剛道:「胡說八道!鄧義,虧你在大將軍府這麼多年,竟然一點長進都沒有。憑死人身上幾處傷,就跑來這裡指斥我兄弟。你不懂本朝有誣陷反坐之法嗎?」
楊強性子急躁,早已不耐煩,道:「哥哥與他廢話做什麼!不怕告訴他,確實是我兄弟二人殺了馬威及其家眷,不過我等是奉命行事。」
鄧義道:「奉命?馬威是司馬大將軍的人,你們還能奉誰的命令,竟敢對大將軍的心腹下手?」楊強嘴快,立即介面道:「你說的那個司馬大將軍已經死了,我們奉的可是現任司馬大將軍……」
楊剛忙阻止道:「阿弟!」隨即轉頭冷冷道:「鄧義,話你也該聽明白了,再糾結馬威之事,只是自尋死路。我等還有軍務在身,你這就請吧。」不再理會鄧義,挽了弟弟之手,自回軍營去了。
鄧義這才明白為什麼之前司馬昭一再阻止他調查馬頭村血案,且在知曉鄧義翻閱廷尉府卷宗後,派了人暗中監視他,原來大將軍本人正是幕後黑手。
可司馬昭為什麼要這麼做呢?馬威失蹤前,以事託付阮籍,表明他受命外出辦事,且知道此行兇險,極可能賠上性命,且會牽累家人。當時司馬師尚且在世,馬威若是受其命外出辦事,司馬昭絕不可能阻止兄長意圖,派楊剛、楊強殺死馬威。
唯一的可能是,馬威是受司馬昭之命外出辦事,事成之後,又被司馬昭派楊剛、楊強將其滅口。儘管馬威事先有所預料,大概司馬昭拿其家人性命要挾,他不得不老實聽命行事。儘管他事先得到了司馬昭保其家人的承諾,但司馬氏素好違背誓言,他仍然不放心,但他自己又沒有與司馬昭對抗的實力,遂將後事託付給阮籍與鄧義,萬一家人遇害,便由阮籍引鄧義出面調查,為馬氏昭雪。
但這一切的主謀既是司馬昭,一百個阮籍與鄧義加起來,也沒有為馬氏昭雪的能力,馬威不會不明白這點,他又何必多此一舉呢?
馬威顯然事先反覆思慮過,且作了精心安排。莫非他選擇司馬師夫人羊徽瑜轉交信件,是意有所指,表明羊徽瑜有昭雪的能力?可司馬師一死,羊徽瑜便失去了大將軍夫人的名頭,雖得新任大將軍司馬昭敬重,卻早已淪為閒人一個,又哪有能力及意願干預司馬昭之事?除非,事情跟羊徽瑜本人有關。
一念及此,鄧義心中「咯噔」一下,已然會意過來——馬威所受之命,正是行刺大將軍司馬師。
當日司馬師遇刺,被羽箭射破眼球。在禁軍密如羅網的追捕下,刺客竟神奇逃脫,是許多人覺得不可思議之事。但若刺客就是馬威,一切便說得通了。他對司馬師行蹤瞭如指掌,躲在暗處,一箭射中司馬師後,就近逃入大將軍府中,誰又能想到刺客就是司馬師身邊的親信呢?而之後馬威遭楊剛、楊強追殺滅口,也是順理成章之事。至於隔了一段時日後,司馬昭再派楊氏兄弟血洗馬氏滿門,應該是其人多疑,忽觸及往事,決意殺光馬氏,以絕後患。
想通前因後果後,鄧義當即趕回舞陽侯府,匆匆寫了一封辭官書,留在房中。又寫了一張字條,請羊徽瑜轉交給司馬昭。隨後簡略收拾了行囊,欲先往首陽山去接史沛,再一道動身到北方隱居。
出建春門時,卻見文虎正撫刀站在門邊,一見鄧義,便舉手招呼。鄧義翻身下馬,走過去問道:「小文將軍如何會在這裡?」文虎道:「我是專程在這裡等候鄧將軍。」
鄧義大為意外,問道:「小文將軍如何知道我會出城?」文虎道:「是司馬大將軍說的。」忽拔出佩刀,抵在鄧義胸口,道:「我雖然不明白是怎麼回事,但司馬大將軍扣住了我兄長,若我不能擒鄧將軍回去,我兄長便會人頭落地。」
鄧義心道:「司馬大將軍依然派了人監視我行蹤,想來我去軍營找楊剛、楊強對質時,他便得到訊息了。他不公然派兵馬來捉我,而是令文虎悄無聲息地帶我回去,也可謂高明之極。」自知今日必死無疑,想到還在首陽山等待自己的史沛,心頭略覺苦澀。
文虎道:「鄧將軍,實在抱歉了。」鄧義道:「沒什麼,我能理解。」
文虎咬了咬牙,竟又放下佩刀,道:「這就請鄧將軍拔出兵刃,跟我對戰一場,我不是鄧將軍對手,被將軍重傷,自然只能空手回去,想必司馬大將軍也會體諒。」
鄧義道:「小文將軍好意,我心領了。事已至此,反抗無益,我願意隨小文將軍回去。不過我有一個請求,請小文將軍日後走一趟首陽山,找到史沛,讓她不必再等我。」
文虎點了點頭,不再多言,當先引路,朝大將軍府趕來。
到大將軍府門前,早有軍將等在門前,見文虎帶了鄧義回來,很是滿意,上前解下鄧義佩刀,倒轉刀背,狠狠擊打在鄧義後腦上。鄧義眼前一黑,立時便暈了過去。
再醒來時,人已不知在什麼地方,也不知什麼時辰,只有昏暗的燈光。觸手可及,均是堅硬冰冷的石壁。鄧義手足均戴了粗笨的鐐銬,脖頸也被鐵鉗緊緊卡住,以長鐵鏈固死在牆上的鐵環上,只能在丈餘範圍內移動。
他倚牆而坐,不禁浮想聯翩,料想自己既已洞悉司馬師遇刺真相,必將飽受刑訊,死得慘烈無比。事已至此,死反而是再簡單不過的事,但願司馬昭不要再因此牽累更多人。
也不知道過了多少時候,牢門「鐺」地開啟了,進來的是司馬昭本人。鄧義已知是司馬昭派文虎誘捕了自己,但料不到他會親自來此陰溼地牢訊問,掙扎著起身,單膝跪下行禮,卻一言不發。
司馬昭走到鄧義面前,來回徘徊了幾圈,有許多話想問,反覆斟酌著用詞,仍感到不便出口,好大一會兒,才問道:「你沒有什麼可說的嗎?」鄧義自知必死無疑,只道:「沒有。」
司馬昭又躊躇許久,才問道:「那件事,你可有告訴過旁人?」鄧義垂首道:「沒有,臣沒有這份膽量。」
魏晉洛陽城平面復原圖
金塘城甲乙丙三城平面實測圖
司馬昭對此回答甚為滿意,也料想鄧義識得大體,不敢貿然將禍事引向他人,便道:「我不會殺你,但不能縱你出去,你就安心住在這裡吧。這裡是金墉城地牢,洛陽最隱秘最森嚴的監獄,不會有人知道你在這裡,也不可能有人能救你出去。」
金墉城是城中城,位於洛陽城西北角上,金市正北面。魏文帝曹丕定洛陽為京師,修復京城、宮城後,又效仿曹操銅雀臺築城。因道教傳說,崑崙山西王母所居仙宮名金墉城,堅固宏偉且位於西方,故以「金墉」命名。
起初,魏文帝修建此城是為避險防亂、安身立命之用,因而作為衛城的金墉城牆高池深,堅硬牢固,且能屯駐重兵,既是皇宮禁城,也是攻防戍守要地。東有含春門,南有乾光門,北有退門,三座城門夾建兩觀,觀下列朱桁於塹,以為御路。
然而天意弄人,這座奢華的軍事堡壘並沒有成為皇帝保駕的保衛之城,而是因其禁衛森嚴,演變為皇家監獄,魏時被廢皇后、失寵嬪妃多安置於此,金墉城由此成為最為神秘的大內監獄,外人絕難窺測內中情形。昔日魏文帝曹丕早死,其生前最寵幸四美人,善梳蟬鬢的莫瓊樹、巧於梳妝的段巧笑、能歌善舞的陳尚衣、精於女工的薛夜來,均被曹丕生母卞太后驅逐到金墉城幽禁,鬱鬱而終。魏少帝曹芳被廢后,亦是先關押於金墉城中,後來才被押離洛陽,遷居河內郡。
鄧義早聽聞金墉城禁衛森嚴,素來有進無出,忽聽說自己竟被囚禁於此,大為愕然,問道:「大將軍為何不將我秘密處死,反而要大費周章地禁錮在金墉城中?」司馬昭搖了搖頭,道:「我答應過大嫂,要善待你,我不會違背諾言。」
他當然不是什麼信人,司馬家族從來沒有遵守承諾的傳統,但當年司馬懿先後以謊言誘騙曹爽、王凌投降後,又違背誓言殺了二人,王凌死後不久,司馬懿不斷夢到王凌索命,最終受不起巨大的壓力,精神崩潰而死。司馬師、司馬昭兄弟親眼所見,自然深感恐懼,亦開始相信報應一說,之後便極少許諾,若話出口,便竭力遵守。
而且司馬昭對鄧義的態度亦是相當滿意。當年他派馬威行刺兄長司馬師,馬威失手,料到必遭滅口,搶先逃出洛陽,於途中被追及,仍不肯束手,拼死反抗方被殺死。殺死魏帝曹髦的成濟聽說司馬昭有意追究弒帝之罪時,更是跑到大將軍府大吵大鬧,試圖拼個魚死網破。而鄧義則與馬威、成濟大不相同,對撫育他成人的司馬氏始終感恩戴德,不會有絲毫反抗之心,處於目下困境,依舊恭敬有禮,既不卑微求饒,也無半句妄言,極力剋制著自己,這正是當年司馬懿最讚賞的品質。
鄧義卻是大為意外,這才知道若不是司馬師夫人羊徽瑜早有請言,只怕自己早已人頭落地,然司馬昭還是沒有放過自己,預備將自己一輩子囚禁在這不見天日的地牢中,這便是所謂的「善待」。一時心中百般複雜滋味,也不知道是該喜還是該憂。
司馬昭又道:「楊剛、楊強兄弟多嘴誤事,我已將他二人處死,你也可以安心了。」
鄧義無言以對,只垂首沉默。恍惚之間,司馬昭已轉身出去。隨著鐵門「咣噹」一聲合上,通往外面的世界徹底隔絕,牢房頓時寂靜了下來。鄧義甚至可以聽見自己沉重的呼吸,相信這也是日後漫長歲月唯一常伴左右的聲音……
這一日,羊徽瑜正在書房中習練書法,忽有婢女進來稟道:「夫人,外面有名叫史沛的女子求見,自稱是鄧義鄧公子的朋友。」
羊徽瑜大為意外,親自出迎,上前握住史沛雙手,道:「你……你就是沛兒吧?當真跟你母親長得一模一樣。」又道:「阿義昨日留下一封信,說是要辭官歸隱。他以前跟我提過這件事,我雖然不捨,但想他能跟沛娘在一起,也是好事。我以為你們已經離開洛陽了,想不到還能見到沛娘。」
史沛輕輕掙脫掌握,道:「羊夫人,我趕來找你,不是來跟你閒話敘舊的,我是為鄧義而來。夫人可知道,鄧義未能走脫,司馬大將軍派人捉了他,怕是很快就要處死。」
羊徽瑜很是意外,道:「沛娘想讓我出面為鄧義說情?」史沛道:「夫人不願意嗎?」羊徽瑜道:「不是不願意,而是不能。大將軍待阿義素來很好,不會無緣無故地要殺阿義,一定是阿義犯了不可饒恕的過錯。沛娘不知道你這位叔叔的性情,我若出面求情,只會令大將軍更加惱怒,加重對阿義的處罰。」史沛道:「那好,請夫人派人引薦,帶我去見司馬大將軍。」
羊徽瑜滿口應了,相送出來,遲疑問道:「沛兒,你不能留下來嗎?」史沛搖頭道:「不能。」走出幾步,又回頭道:「多謝夫人好意,我會永遠記得。」羊徽瑜聞言,鼻子登時一酸,淚水潸然而下。
侍從引史沛進來時,司馬昭正撫額沉思,儘管已有了心理準備,第一眼見到史沛時,還是愣在了那裡。
史沛也不多閒話,徑直道:「叔叔,你不記得沛兒了嗎?我求你放過鄧義。」
司馬昭尚不知鄧義與史沛互相鍾情一事,大為驚訝,道:「鄧義?你竟是為他而來?」史沛道:「鄧義是我傾心相許的男子,我非他不嫁。」
司馬昭聞言大為氣惱,道:「沛兒,你是我兄長生前最愛的女兒,身份何等尊貴。鄧義只是一個見不得光的殺手,你竟傾心於他,實在太不自愛了。」
史沛一字一句地道:「我父親,殺了我最親愛的母親,最尊敬的舅舅,又殺了於我養父有救命之恩的許允許將軍,間接害死我養父。而今,叔叔你又要殺死我最心愛的男子。我們司馬氏,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家族啊。」
堂中瞬息沉寂了下來,司馬昭臉色明暗交織,風暴隱約可見,但怒火最終還是熄滅了。他可以毫不手軟地殺死政敵和對手,即便這對手是他的兄長,此刻面對侄女的詰問,卻忽然覺得身心疲憊。到底是老了,歲月不饒人啊。
他又仔細打量著史沛,這位侄女臉上正流露出真切的絕望。他心中暗自慶幸,她沒有說出弟弟刺殺兄長、叔叔謀殺父親之類的話。想來鄧義沒有撒謊,沒有將那件事告訴任何人,尤其是羊徽瑜。於是他揮了揮手道:「你帶鄧義走吧。」
史沛低聲道:「謝謝叔叔。」司馬昭又叫道:「沛兒,不要再回來。」
這不是驅逐,而是長輩的諄諄囑咐——司馬家族確實是個詭異的家族,他已經有所預料,即便司馬氏宏圖霸業將成,亦難逃狼顧的詛咒,最終會因自相殘殺而衰亡,她既然已經離開,便不要再行卷入。
鄧義被帶出金墉城,第一眼見到史沛時,便知道她是用自己的真實身份救了他。史沛極其痛恨自己司馬氏的姓氏,早先鄧義因其是邙山俠客史春傳人而多次援救,史沛不知緣由,以為鄧義救自己是從某種途徑知道了她是司馬師之女,心中愈發惱恨。之前更是寧可受路遺折辱,也不願意表明身份,以換取活命機會,而今卻為了鄧義,向司馬昭俯首認親求情,對他用情,不可謂不深。
然感激言語亦是多餘,鄧義只上前輕擁史沛入懷,道:「沛娘,你可願意嫁給我做妻子?」史沛道:「願意。」
鄧義道:「你我心意相通,也無須虛禮。從現下起,你我就是夫妻。」史沛笑著點了點頭,道:「我是鄧郎的妻子,鄧郎是我的丈夫。」鄧義道:「我們走吧。」
二人既已決定即刻離開洛陽,便先來到鐵匠鋪。劉伶、嵇康也在那裡。劉伶道:「聽說你小子被司馬昭抓了,我可是嚇壞了。沛娘倒是鎮定,說她有法子能救你,想不到還真給救回來了。」又問道:「你又做了什麼事,觸怒了司馬大將軍?」鄧義不答。
嵇康忽問道:「是不是因為鄧將軍曾暗中助我?」鄧義道:「不是,跟嵇先生一點干係也沒有。」劉伶卻不大相信,道:「瞧你這神色,分明是跟嵇康有關了。」
史沛道:「既然我夫婦就要離開洛陽,鄧郎何不將真實緣由告知,也免得嵇先生心中過意不去。」劉伶聞言大喜,道:「你二人已經結為夫婦了?恭喜,恭喜。」嵇康、張小泉亦連聲道賀。
鄧義料想司馬昭肯釋放自己,也不再懼怕真相外洩,只是司馬師畢竟是史沛生父,一旦她知曉真相,怕是心裡難以承受。
張小泉催道:「到底是什麼事?這裡的人,我、沛娘、劉先生,都沒少跟你一道經歷風浪。嵇先生聽說你被捕,也立即趕來這裡等訊息。難道你還信不過我們嗎?」
鄧義無奈,遂吞吞吐吐說了司馬昭曾派人行刺兄長司馬師一事。又握住妻子的手,以示安慰。史沛冷笑道:「我倒是一點也不意外。自相殘殺,這就是司馬氏的詛咒。」
張小泉卻難以置信,道:「你說當日在大將軍府前行刺司馬師的是他親弟弟司馬昭?為什麼?是為了奪權嗎?司馬師年事已高,又無子嗣,唯一的嗣子正是弟弟司馬昭的親子,大權將來還不是到司馬昭手中?」
劉伶搖頭道:「這一節奧妙,張鐵匠就不懂了,這表明當時司馬師已有取代曹魏之意。如果司馬師自己當了皇帝,他死後,按照禮制,必傳位給嗣子司馬攸,也就是司馬昭次子。但這樣一來,司馬昭就成了親兒子的臣子,永遠當不了皇帝。而且即便司馬攸是他的親骨肉,卻也過繼給了司馬師,皇統是屬於司馬師一系,與他司馬昭無關。」
張小泉大惑不解,道:「怎麼無關了?不說別的,就說那司馬攸是不是司馬昭親生兒子吧?」劉伶道:「當然是。不但是,而且是原配夫人王元姬所生,與司馬昭長子司馬炎是同胞親兄弟。」
張小泉道:「那有什麼可爭,最後權位不都是司馬昭兒子的嗎?」劉伶道:「那可不一樣,而且是大大的不一樣。」
張小泉連連擺手道:「算了算了,我也不想聽了,我就這麼理解吧,司馬昭想當皇帝,但他兄長司馬師還在,他就坐不上去,所以他派人行刺司馬師,為自己當皇帝搬去絆腳石。可而今除了高貴鄉公這檔子事,怕是他一時沒膽子去實現‘司馬昭之心’了。」
鄧義又將曹柏被捕一事告知嵇康,憂心忡忡地道:「不日之內,曹柏就會被押解入京。萬一……」嵇康擺手道:「鄧將軍不必再為我費心,該來的,總會來的。」
鄧義欽佩嵇康氣度,亦不再多言,攜了史沛上路,自此銷聲匿跡。
正如鄧義離開前所擔心的那樣,曹柏最終供出了嵇康。起初司馬昭不知曹柏身份,只以為他是殺害東吳使者吳綱的兇手,而吳人也在江湖間懸下巨賞,要取曹柏人頭。司馬昭既要對蜀漢用兵,想先與東吳修好,欲將曹柏送去東吳,請吳主孫休處置。曹柏被捕之時,自知再無活命之望,但也只是斷頭一刀而已,若被送去東吳,必將死得慘烈無比。他心中恐懼,便主動向負責審訊的廷尉官員招承了真實身份,並供出嵇康曾預謀淮南之變一事。
之前曹髦被殺,新皇帝曹奐即位,吳、蜀兩國均有使者道賀。兩國使者一入京師,首先便是趕去拜訪嵇康,不約而同。司馬昭得知訊息後,對嵇康極為忌憚,目下既有了曹柏的供詞,便下令司隸校尉鍾會逮捕嵇康,務必借曹柏證詞將其剷除。
鍾會卻是個聰明人,稱之前曾因毌丘儉一案逮捕過嵇康,大獄既解,不宜再用相同的罪名處置。而且事過境遷,毌丘儉之變平定已久,無須多提。
司馬昭很是惱怒,道:「那你有什麼好法子?」鍾會道:「臣有一計,只要大將軍下定決心,一定可以除掉嵇康。」
景元三年(262年),司馬昭長史呂巽上書告發弟弟呂安不孝,有過毆打母親的行為。當時是「以孝治天下」,不孝之罪在當時是重罪,呂安立即被逮捕下獄。在審訊時,呂安講出了之前呂巽與妻子徐琅長期通姦,最終徐琅羞憤上吊的事實,以證實呂巽不過是挾怨誣告,並援引嵇康可以作證。嵇康得知訊息後,立即挺身而出,揭發了呂巽的禽獸行為。憤怒之下,又寫了一封有名的《與呂長悌絕交書》,宣告與呂巽斷絕來往。
呂安案件既然牽涉嵇康,理所當然地引起了大將軍司馬昭的重視,他甚至還為此召開了一次「庭議」,名為討論呂安事件,實則要商議如何趁此大好良機處置嵇康。這一切本是出自司隸校尉鍾會的計謀,鍾會率先發言,認為呂安犯下不孝重罪,嵇康卻替其作偽證,理應與呂安同罪。呂安當時已判流放之刑,以此類推,嵇康也應該被流放。
隨後,鍾會話鋒一轉,又長篇大論地道:「今皇道開明,四海風靡,邊鄙無詭隨之民,街巷無異口之議。而康上不臣天子,下不事王侯,輕時傲世,不為物用,無益於今,有敗於俗。」在羅列了嵇康「不臣天子」「不事王侯」「輕時傲世」「不為物用」「有敗於俗」種種罪名後,鍾會加重了語氣,惡狠狠地說:「昔太公誅華士,孔子戮少正卯,以其負才亂群惑眾也。今不誅康,無以清潔王道。」
司馬昭當然希望早日剷除嵇康,但他深知嵇康在士林中的影響,也比鍾會考慮得更遠更多。之前司馬師殺死夏侯玄,曾經引起了士林驚恐,那種因恐懼而帶來的敵意在相當長的時間內都沒有完全消散。如今嵇康聲望地位不在昔日夏侯玄之下,加在其頭上的只是一些難以證實的虛幻罪名,萬一再次引發了一場騷動,勢必要對司馬氏家族的聲名造成不小的影響,而正所謂「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此刻正是他司馬昭準備禪代的關鍵時刻呀。
見到司馬昭尚在猶豫之中,鍾會又上前一步,低聲援引嵇康曾經打算幫助毌丘儉叛亂的例子,並告知屬吏路遺已查證刺殺東吳降將全懌的刺客正是嵇康所派,嵇康已親自到臨湘侯府承認了罪名。司馬昭聞言大駭。
鍾會又道:「嵇康,臥龍也,不可起。公無憂天下,顧以康為慮耳。」意思是說嵇康才智堪比臥龍諸葛亮,是司馬氏取得天下的嚴重障礙,這樣的人不及時除掉,後患無窮。司馬昭由此下定了決心。
嵇康很快因為「不孝」的罪名被逮捕下獄。他在獄中作《幽憤詩》,詩中有「昔慚柳下,今愧孫登」兩句,似乎是對當初高士孫登的預言深表感慨。司馬昭執政後,曾籠絡嵇康出仕。嵇康因此離開了洛陽一段時間,與高士孫登、王烈等人遊逸山林。
孫登,字公和,號蘇門先生,汲郡人。他獨自在北山挖掘土窟居住,夏天穿著自己編織的草衣,冬天則披散長髮覆蓋身體,好讀易經,精通音律,常撫彈絃琴自娛,一副世外高人的樣子。傳說孫登能預知未來,在嵇康之前,阮籍也曾經慕名來向他求教。不料孫登長時間地沉默著,不發一言,阮籍只得離開。走到半山腰時,忽然聽到有「聲若鸞鳳之音,響乎巖谷」,後來才知道那是孫登在長嘯。
嵇康跟隨孫登遊學後,外榮華,去滋味,遊心於寂寞,以無為為貴。然而他並不能真正忘情世事,「雖逸亦以難,非餘心所嘉」,他對司馬氏的威逼始終憤憤不平。這種輾轉反側的矛盾心理,自然逃不過洞察秋毫的孫登的眼睛,當嵇康問及有何目標抱負時,孫登總是沉默不答。
山中無日月,恍如隔世。浪跡的日子沒持續多久,嵇康終於決定結束山林生活,重新回到塵世中。
離別時,嵇康問道:「先生難道竟無臨別贈言嗎?」孫登想了一想,回答說:「子識火乎?火生而有光,而不用其光,果在於用光。人生而有才,而不用其才,而果在於用才。故用光在乎得薪,所以保其耀;用才在乎識真,所以全其年。今子才多識寡,難乎免於今之世矣!子無求乎?」這段話的大概意思是說,火生而有光,如不會用其光,光就形同虛物;人生而有才能,如不會用其才,才能反會招禍;用光在於得到薪柴,可保持久的光耀;用才在於認識獲得道德真才,才可以保全天年。君雖然多才,可見識寡淺,恐怕難免會誤身於當世。
孫登這番話含有很深的勸勉意味,想勸說嵇康不要與執政者對抗,以免招來殺身之禍。但他也深知嵇康性格,多半不會聽從自己勸告,又補充了一句:「君性烈而才俊,其能免乎?」預言嵇康不能倖免於難。
孫登所說的「性烈而才俊」,正是嵇康性情才華的準確描述。嵇康一生最光輝的地方,就在於他透入骨髓的自信、自尊,從始至終都沒有因外界的壓力而稍稍改變一下那桀驁不馴的性格。也正是這種可貴的堅守,令他在青史上獨步天下、傲視群雄。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凋。舉世混濁,清士乃見。豈以其重若彼,其輕若此哉?
嵇康被捕的訊息傳開後,京師洛陽為之震動。三千名太學生聯名上書,向朝廷請求釋放嵇康,讓他到太學擔任博士。不少知名人士主動來到監獄,要求與嵇康一起坐牢。嵇康如此高的聲望,確實有點出乎司馬昭意料之外,然而群情洶洶反而堅定了他要殺嵇康的決心。司馬家族素有「狼顧」的傳統,擅長權術詭計,司馬昭也將其用在了嵇康一案上,先是派人出面宣告,說即將釋放嵇康。太學生與豪俊人士相信了承諾,剛剛散去,屠刀便高高舉起——嵇康因「不孝」以及「言論放蕩,害時亂教」的罪名被迅速判處死刑;已經因「不孝」罪名流配他鄉的呂安也被押回洛陽,再次判處死刑。
自魏朝建立,始終強調「以孝治天下」,這是由當時的歷史背景所決定的——曹丕以「禪讓」的手段巧取豪奪得到天下,若繼續主張以「忠」治國,似乎自己的臉面都擱不住,於是「孝」便成為治天下的根本,司馬氏掌權後更是如此。然而,縱觀整個魏晉歷史,便可以知道「以孝治天下」,帶有巨大的虛偽性和欺騙性。而嵇康,恰好就死在了這個為天下之先的「孝」字上。
在嵇康之前,因為「不孝」罪名被殺的還有大名士孔融。孔融反對曹操代漢稱帝,一直為曹操忌恨,剛好孔融論述兒子與父母的關係時認為母子關係恰如瓶之盛物,只要把瓶內的東西倒了出來,母親和兒子的關係便算完了;又認為天下饑荒的時候,如果父親是不好的,兒子應當把食物給別人。由此被曹操抓住把柄,以不忠不孝的罪名殺了孔融。然而當初曹操釋出求賢令的時候,強調重才不重德,特意提到只要是人才,不忠不孝也不要緊,可見所謂「罪名」,不過是執政者的「欲加之罪」。
這是一個陽光燦爛的日子,嵇康和呂安同時被押到洛陽東市刑場。出於對名士的最後一點優待,他們沒有被捆綁。前來東市觀刑的人流如潮,卻沒有一個人出聲,只是默默地凝視著,凝視著那依舊氣宇軒昂的名士。嵇康始終神氣不變,當最後的時刻快要來臨時,「顧視日影,索琴彈之,曰:‘昔袁孝尼嘗從吾學《廣陵散》,吾每靳固之,《廣陵散》於今絕矣!’」
人生的盛宴開始散席,生命的喧囂逐漸退去,最後要走完的路總是最艱難的歷程。然而在生命的最後時刻,嵇康沒有為自己的無辜辯護,只為琴曲《廣陵散》的行將失傳而惋惜,索取了一具琴,親手彈奏了人間最後一曲。這一刻如此悲壯,令人傷痛,他的心境卻依舊飄逸,率然玄遠,即使臨刑也未能絲毫改變他的高情遠趣。
一心要剷除嵇康的鐘會當然不會錯過最後的時刻,可當等著看嵇康醜態的他來到刑場時,意外看到的是「遠而疏」的形象——只見嵇康神色自若,席坐撫琴,從容淡定,高峻灑脫——這,也是嵇康留給人世間的最後印象。即使在人生的最後一刻,他也沒有因為險境而丟掉情趣與尊嚴。
琴又名古琴、瑤琴,相傳為上古伏羲所創。春秋時,由於孔子的提倡,琴被視為表徵道德的樂器——「君子樂不去身,君子和琴比德,唯君子能樂」。操琴曉樂成為文人雅士衡量君子德行的重要標準,琴也由此成為中國古代地位最崇高的樂器,名列「琴棋書畫」四藝之首。
關於琴,歷史留下了太多令人感嘆的故事:春秋時,伯牙將自己最心愛的琴摔碎在「知音」子期的墓前,從此與琴絕緣,再也沒有彈過琴;西漢時,司馬相如操名琴「綠綺」彈奏一曲《鳳求凰》,竟然令屏後的卓文君一聽鍾情,兩人連夜私奔,創下了一段千古佳話;三國時,諸葛亮臨危不懼,撫琴巧設空城計,琴聲容納天地,氣度令人膽寒,司馬懿由此而退兵。
琴音清和淡雅,婉轉悠揚,猶如輕嘆細訴,溫柔而敦厚。文人雅士欣賞的不僅是泠泠的琴聲,還追求弦外之音的意境——一種無限深邃的境界:胸有永珍、高逸深遠、遠離塵囂、遺世獨立,正是言有盡而意無窮。
「目送歸鴻,手揮五絃。附仰自得,遊心太玄。」錚錚不屈的琴聲在嵇康手指間迸發著,盪漾著,既綿長悠遠,又悲壯凝重;既慷慨激昂,又曠遠超脫。這一曲《廣陵散》的絕響,凝結著他最後的思想,最後的生命意識,令天地為之動容。在那一刻,他彷彿實現了真實的莊子的理想人生境界——「乘雲氣,御飛龍,而遊乎四海之外」。在他瘦削的體內,充斥著幾乎要滿溢位來的快感,帶著他,漸漸向高空飛去……
絃聲如語,飄進了在場人的耳中,傳進了時代人的心裡,激盪了無數人的心田。即使在曲終人亡後,那份鎮定豁達的氣概超越了古今,穿過了時空,千年之後仍令人不勝唏噓,彷彿嫋嫋餘音就在耳邊。
這一年,為景元三年(262年),嵇康時年四十歲,才剛剛步入了不惑之年。後人有詩悼雲:「臥龍並論恐非倫,望重宜為世所珍。大抵重名人敬仰,如何名重反傷身?」又有詩吟誦道:「銅駝荊棘夜深深,尚想清談撼竹林。南渡百年無雅樂,當年猶惜廣陵音。」嵇康臨死彈琴這一幕,則被永遠定格在了中國歷史上,成為後世文學審美的意象。
嵇康從容赴死後,「海內之士,莫不痛之」。甚至有傳聞說,司馬昭「亦尋悔焉」。嵇康雖死,卻對後世產生了深遠的影響,其坦蕩執著的人格更是成為中國傳統文化中一個強有力的象徵符號。
伴隨著嵇康之死,同歸於寂的不僅僅是《廣陵散》的琴曲,還有儒家和道家的文化理想。從漢末東漢名士李膺、陳蕃,到建安名士孔融、荀彧,再到正始名士何晏、夏侯玄,最後到竹林名士嵇康、呂安,名士們為了理想公義、人格尊嚴和精神自由表現出了錚錚傲骨,卻也以付出生命的慘痛代價退出了歷史的舞臺。這一過程也是古代文人群體人格形成的關鍵時期,不幸的是,士大夫的文化基因開始迅速向奴性轉變,到嵇康流盡了最後一滴血的時候,儒、道兩家批判非正義社會現實的真正精神完全湮滅了。此後的名士,「風骨」完全逝去,只剩下了流於表面的「風度」和「風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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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朝:中國史書中記載的第一個世襲制朝代,約西元前2070年至西元前1600年。根據史書記載,禹傳位於子啟,改變了原始部落的禪讓制,開創中國近四千年世襲的先河,中國歷史上的「家天下」,從夏朝的建立開始。一般認為,夏朝是多個部落聯盟或複雜酋邦形式的國家,夏族的十一支姒姓部落與夏后氏中央王室在血緣上有宗法關係,政治上有分封關係,經濟上有貢賦關係。夏西起河南省西部、山西省南部,東至河南省、山東省和河北省三省交界處,南達湖北省北部,北及河北省南部。共傳十四代,十七後(夏朝統治者在位時稱「後」,去世後稱「帝」),延續約471年,為商朝所滅。後人常以「華夏」自稱,使之成為中國的代名詞。
袞冕:繡龍的禮服冠冕。赤舄:帝王穿的赤色木底靴。
西晉代魏後,司馬孚進拜為太宰,封安平王,晉帝司馬炎對他十分尊崇,但司馬孚並不以此為榮,至死仍以魏臣自稱,也是一大奇人。又,司馬孚即北宋名臣司馬光先祖。據《邵氏聞見後錄》卷九載:「司馬文正(司馬光)初作《歷代論》,至論曹操則曰:‘是奪之於盜手,非取之於漢室也。’富文忠(即富弼,北宋名相)疑之,問於康節(即邵雍,北宋著名學者),以為非是。予(邵博,邵雍之孫)家尚藏《康節答文忠書》副本,當時或以告文正,今《通鑑·魏語》下,無此論。」意思是,司馬光認為曹魏天下奪自群盜之手,而不是自漢代皇室竊取。富弼表示懷疑,邵雍表示反對。邵博認為司馬光輾轉聽到二人的意見,所以沒有將自己的觀點寫入《資治通鑑》中。但司馬光《稽古錄》中卻有:「漢室不綱,群雄糜擾,乘輿播蕩,莫之收省,太祖獨奉迎而相之,披荊棘以立朝廷……然則魏取天下於盜手,而非取之於漢室也。」顯然是將曹操當作扶危濟困的英雄。司馬光之所以發聲替曹操辯誣,即源於他是司馬氏後人,如果曹操算篡位,司馬氏亦是,司馬孚難逃為虎作倀之名,司馬光自己也將揹負亂臣賊子餘孽之名。
曹髦被殺的陰影在許多年後都沒有消散。西晉泰始八年(272年),在一次高官酒會上,河南尹庾純與賈充發生口角,庾純突然發作,拍案大罵:「賈充!天下兇兇,由爾一人!」指出賈充才是殺死曹髦的真兇。又高喊道:「高貴鄉公(曹髦死後無諡號,史稱高貴鄉公)何在?」當時賈充官任侍中、尚書令、車騎將軍,大權在握,女兒賈南風也嫁給了太子司馬衷為太子妃,見到庾純竟然公開揭露自己丑事,氣急敗壞,當即授意侍從上前逮捕庾純。支援庾純的中護軍羊琇、侍中王濟急忙趕上前阻攔,因羊、王二人是晉武帝司馬炎密友,侍從不敢強行動手。事後,朝中群臣自動分為兩派,互相指責,賈充則以辭職要挾晉武帝懲罰庾純。晉武帝下詔免去庾純官職,交司法部門議處,不料引來更大的抗議之潮。晉武帝不得不妥協,以庾純醉酒亂說話為由,改任其為國子祭酒,這才將大事化了。此時,距離曹髦之死已經有十二年之久。而這段慘烈的歷史,即使日後司馬昭的子孫聽來,也深覺羞恥。東晉時,晉明帝司馬紹問及祖先如何取得天下,聽到殺曹髦一段時,忍不住雙手掩面,長嘆說:「如果真是如此,中朝天下怎能長久!」
據唐人徐堅《初學記》引西晉陸機《洛陽記》:「洛陽城內西北角,金墉城東北角,有樓,高百尺,魏文帝造。」推其意,金墉城應為魏文帝始建。但有人參照《太平御覽》引陸機《洛陽記》文:「洛陽城內西北角,有金墉城;東北角,有樓,高百尺,魏文帝造也。」認為原先斷句有誤。參照北魏酈道元的《水經注》:「谷水又東逕金墉城北,魏明帝於洛陽城西北角築之,謂之金墉城。」因而普遍認為魏文帝只造了東北高樓,西北金墉城為魏明帝所造。然據《三國志·魏書·陳群傳》:皇女淑薨,陳群上疏,力勸明帝不宜為之逾禮致哀,並謂必不得已,可為之「繕治金墉城西宮」,權作安置,時為太和六年(232年)。既是「繕治」,表明金墉城早已建成。魏明帝在位十三年(226—239年),前期因內憂外患,薄賦省役,以悅民心,青龍三年(235年)皇太后郭氏駕崩後才開始大興土木,治洛陽宮,起昭陽、太極殿,築總章觀等,如果此刻方築金墉城,顯然與三年前陳群所請「繕治」矛盾,因而作者認為金墉城初築於魏文帝之手,由魏明帝進一步擴建加固。又,金墉城拱衛京師,地位極其重要,北魏初年為「河南四鎮」之一。隋洛陽城西遷後,金墉城遂在洛陽之東。西元618年,瓦崗起義軍曾據此進逼洛陽,故又稱李密金墉城,唐貞觀後廢。今稱故址為阿斗城,在今河南洛陽市東15公里處的孟津縣金村一帶。
金在五行方位上代表西方,墉即城垣。東漢張衡《西京賦》雲:「似閬風之遐坂,橫西洫而絕金墉。」閬風為崑崙山名。洫即城池。金墉即西方之城。
薛夜來:本名薛靈芸,即前面註釋中所提及的「針神」。
孫登是中國歷史上的著名隱士,後來不知所終。道教稱其為孫真人或孫真人先師,定農曆正月初三為孫登誕辰。今我國臺灣部分道教廟宇仍會於當天祭祀該神祇,謂之「孫真人先師千秋」。
《廣陵散》又名《廣陵止息》,相傳是東漢末年流行於廣陵(今江蘇揚州)的民間琴曲,描寫戰國時代鑄劍工匠之子聶政為報殺父之仇,刺死韓相,然後自殺的故事。它是我國現存古琴曲中唯一的具有戈矛殺伐戰鬥氣氛的樂曲,表現出強烈的反抗精神與戰鬥意志。大概正因為如此,嵇康從杜夔(最早依附荊州牧劉表,後仕於曹操、曹丕,以通曉音樂稱於世)之子杜猛那裡學得《廣陵散》後,十分喜愛,經常彈奏,以致招來許多人求教,但嵇康概不傳授。通常的說法是授曲人曾經要求嵇康不得外授《廣陵散》,不過作者寧可相信是嵇康認為其他人不配彈奏此曲。又據唐人韓皋:「王凌都督揚州,謀立荊王彪;毌丘儉、文欽、諸葛誕前後相繼為揚州都督,鹹有匡復魏室之謀,皆為(司馬)懿父子所殺。叔夜(指嵇康)以揚州故廣陵之地,彼四人者,皆魏室文武大臣,鹹敗散於廣陵,《散》言魏氏散亡,自廣陵始也。」
銅駝本是東漢都城洛陽之物。當初,漢皇鑄造銅製駱駝一對,精工巧細,堪為極品,因此銅駝佇立之處便被稱為銅駝街,慢慢地稱為洛陽城中最繁華的街道。「金馬門前叢集賢,銅駝陌上集少年」,是為太平盛世的絢麗典範。因銅駝置於宮門外,同時也喻興亡。《晉書·索靖傳》:(索)靖有先識遠量,知天下將亂,指洛陽宮門銅駝,嘆曰:「會見汝在荊棘中耳!」後來,索靖(其人事蹟參見同系列小說《敦煌》)的預言果然應驗。太康十二年(291年),西晉發生了「八王之亂」,朝政昏暗,各方爭戰不休,持續時間長達16年,都城洛陽遭到嚴重破壞。後以銅駝荊棘形容國土淪陷後殘破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