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髦即帝位之後,阮籍也被司馬師賜為關內侯,並由大將軍從事中郎改任散騎常侍。旁人看來他是加官晉爵,但其實他陷入了更加尷尬的境地——他先後為司馬懿與司馬師的從事中郎,按照慣例已經成為司馬氏的門生故吏。而散騎常侍職是皇帝的侍從散官,能夠隨時親近皇帝。他身份的轉變,不僅僅是官職的變化,還有將由司馬氏的下屬轉為皇帝的臣屬。那麼,他是要成為司馬氏安插在皇帝身邊的耳目?還是要適應新官職,效忠於新皇帝?這實際上就是,是生還是死的問題。阮籍當然不想死,不會站到曹髦一方,何況阮籍已經給人留有與司馬氏親近的形象,曹髦聰明過人,並不真正信任他。但以阮籍的性格和為人,也實在難以勝任打小報告的耳目的角色。因而他做出了他一生中最艱難的選擇——去向司馬氏乞求官職。
當時司馬師已死,其弟司馬昭剛剛掌權,阮籍主動求見,提出想到東平任職,東平即與嵇康同日被殺的呂安的故鄉。司馬昭的反應是「大悅」,為什麼會「大悅」?因為像阮籍這樣的人自己開口求官,實在是生平第一次。司馬昭馬上任命他為東平相。阮籍騎驢上任,一到東平就把官署的影牆拆了。他本無心做官,到東平不過是想離開侍從散官這個難以自處的位置,混了十來天后,連衙門的椅子都還沒有坐熱,便又騎著毛驢回到了洛陽,重新做了司馬昭的從事中郎。
一年後,阮籍再次找到司馬昭,請求調任步兵校尉。步兵校尉設定於漢武帝時,為八校尉之一,秩二千石,掌上林苑門屯兵,地位極為重要。東漢時屬北軍中候,領宿衛兵。到魏晉時,屬領軍將軍,地位有所下降,常以文士擔任。阮籍求此職的理由是聽說營廚中釀有美酒,而他本人嗜酒如命,但顯然這只是藉口,他想離司馬昭遠一些。司馬昭本人對阮籍頗為讚賞,滿足了他的要求。從此,阮籍一直擔任從事中郎官職,時間長達八年之久,直到死去。
離開了大將軍府後,阮籍並沒有從行為上疏離司馬昭,每每大將軍府有宴會,他都是積極參加,從不缺席,只是行為上有些奇特——司馬昭「功德盛大,坐席嚴敬,擬於王者。唯阮籍在座,箕踞嘯歌,酣放自若」,旁人都畢恭畢敬,唯獨阮籍酣飲縱放,似乎依稀還有往昔竹林之遊時傲然獨得、任性不羈的影子。司馬昭對阮籍頗為賞識,也從不計較。
阮籍自小與寡母相依為命,事母至孝。阮母去世的時候,他正與人下圍棋,對手一聽阮母死了,連忙不下了,阮籍卻堅持要分出勝負。棋局下完後,他一口氣喝了二斗酒,這才去向母親遺體訣別,只號哭了一聲「完了」,就開始吐血,一連吐了好幾升,隨即大病一場,形銷骨立。
然而在母喪期間,他在司馬昭的宴席上照常喝酒吃肉,與平時無異。重臣何曾看到後很是不滿,當面指責道:「你真是個縱情無度、違背禮儀、敗壞風俗的人!」又跑去告訴司馬昭說:「您用孝道治天下,阮籍身居重喪卻公然在宴席上喝酒吃肉。您應該將他流放,以正風俗教化。」
司馬昭卻道:「阮籍哀傷勞累到這個樣子,您不能和我一道為他擔憂,還說什麼呢!再說有病而喝酒吃肉,這本來就合乎喪禮啊!」何曾這才無話可說。
而阮籍若無其事,照舊吃喝個不停。嵇康被殺就是因為被強加上了「不孝」的罪名,而阮籍的「不孝」卻得到了司馬昭的袒護,這自然是因為阮籍長期擔任司馬氏的僚屬,又從來不對人事發表意見,基本上還是個順民的姿態。
阮籍的種種怪異行為,在時人眼中被認為是所謂的名士風度,實際上,這種表面的越禮狂放、縱情超脫背後,潛隱的正是深重的精神危機——縱情飲酒、輕蔑禮儀法度不過是他宣洩鬱憤、寄託情感、躲避政治的手段。
有一天,當阮籍來到廣武遊覽楚漢古戰場時,面對茫茫荒野,四顧彷徨,一直明哲保身、謹慎處世的他終於忍不住叫道:「時無英雄,遂使豎子成名!」一聲千古慨嘆,飽含著深深的憂患意識,真正地喊出了鬱結於心的悲涼,以及才不堪用的不平。這是何等憤懣而又無可奈何的情懷!
阮籍所鍾情的美酒多少還是幫助了他。司馬昭聽說阮籍之女有美色,一直想娶其為長子司馬炎之妻。司馬氏聯姻物件都非同小可,司馬師正妻羊徽瑜出身泰山羊氏望族,母親為東漢大名士蔡邕之女,司馬昭正妻王元姬為大儒王肅長女,因而在旁人看來,阮籍能與司馬氏聯姻,是莫大的榮幸——阮氏一族在政治地位和門第清望上都將大大提高。阮籍卻不願意,嫁女事小,一旦同意這門親事,他就徹底成了司馬氏一黨,他怎麼能與這個殘忍殺害了好友嵇康的人做親家呢?但他也不能拒絕,便靠美酒脫身,喝得酩酊大醉,足足醉了六十日。司馬昭來了好幾次,始終沒有開口提親的機會,拖了一段時間,此事也就此作罷。
當然,司馬昭也明白阮籍醉酒是怎麼回事,心裡多少會有些疙瘩。鍾會善於迎合司馬氏,又喜歡不擇手段地陷人於非罪,便多次主動和阮籍搭訕,問以時事,只等阮籍開口回答,就可以抓住把柄,羅織罪名。但阮籍每每醉得不省人事,根本就不能說話,鍾會如此精於算計的人,都找不到任何口實。
然而,最大的考驗還是來到了。景元四年(263年)冬,蜀漢滅亡後,司馬昭開始篡奪帝位的重要一步——由傀儡皇帝曹奐下詔晉封位晉公,位相國,加九錫。按照慣例,司馬昭須推辭謙讓,再由公卿大臣集體「勸進」,由此可以表明是上合天意、下順人心之舉。阮籍時任步兵校尉,已經多年不擔任負責起草重要文書的大將軍從事郎中,卻被指定擬寫《勸進文》。這是司馬昭很厲害的一招,逼迫阮籍就此表明立場。阮籍照舊喝酒裝醉,想就此矇混過關。次日使者到來,阮籍正醉得趴在桌子上睡覺。使者將他推醒,索要勸辭。這件事與提親一事有本質的區別,阮籍深知其中利害,再假裝醉酒不寫,那麼酒醒之時,不但自己性命難保,說不定還要禍及親屬族人。權衡之下,他最終屈服,當即取筆將勸辭寫在了桌子上,一揮而就。使者另派人謄抄,無所改校,「辭甚清壯,為時所重」。
《勸進表》一寫,表明阮籍公開表態擁護司馬氏,贊同其篡奪曹魏權位行為,這件事也成為阮籍一生中無法抹去的巨大汙點,政治表態與思想感情的矛盾給他帶來了難以排解的心靈的壓抑與折磨。寫《勸進表》後不到兩個月,阮籍怏怏病死。
此時,距離嵇康被殺僅僅一年。所不同的是——嵇康是在抗爭中激情毀滅,阮籍是在苟活中矛盾死去;嵇康雖然身首異處,但卻走得坦蕩從容,令人痛惜的同時更添仰慕,阮籍雖保全了身家性命,無論活著還是死去都給人深深的壓抑,令人悵惘。至此,「竹林七賢」中最傑出、最璀璨的兩個核心領袖人物率先隕落了。
鹹熙二年(265年),名列「竹林七賢」之一的劉伶出仕,再度出任之前的官職——建威參軍。至此,「竹林七賢」除了嵇康被殺外,其餘六人全部出仕,司馬氏取得了全面的勝利。
也正是在這一年,司馬昭病死,其長子司馬炎繼任晉王。雖然曹魏得帝位於漢氏孤兒寡母之手,但曹操也是靠真刀真槍才打下了江山。曹魏王朝僅存在了四十五年,便再度發生了權臣欺凌孤兒寡母。這一年年底,司馬炎逼魏帝曹奐退位,自己當了皇帝,建立了晉朝。
至此,經過司馬懿三代人的努力,司馬氏終於篡奪皇位成功。而這條路上,灑滿了無數人的鮮血,這就是史書所稱的「屬魏晉之際,天下多故,名士少有全者」。
西晉統一圖
於是,除了阮籍已死外,剩下的「竹林五賢」轉身就由魏朝的舊臣變成了晉朝的新官。出仕的竹林名士們表現各不相同,有如阮籍遺落世事的,有如劉伶酣飲縱放的,有如阮咸仕不事事的,有如向秀潛心學問的,有如山濤安心做官的,也有如王戎一心撈財的。
劉伶天生愛喝酒,做官後喝得更加厲害。整日醉生夢死、狂放不羈,當然不會有什麼政績和作為。尤其劉伶在對策時,公然要求實施「無為」之策,這正是昔日何晏、夏侯玄等正始名士執政時改革政治的政策。結果可想而知,同僚都高升,只有劉伶被認為「無用」而罷官,他也由此成為「竹林七賢」中唯一一個最終沒有做官卻得以善終的名士。
阮咸在其叔阮籍死前就已經出仕,官任散騎侍郎。不過卻不務正業,照舊發揮自己「妙解音律,善彈琵琶」的特長,終日與親朋好友們絃歌酣宴。甚至他喝酒時不用酒杯,而改用大甕,有時候甚至跑到豬圈與豬同喝一盆酒。這種行為不但在一般人看來大失身份,而且有違儒家所提倡的君子「行而有恥」的修為。放達荒誕如此,就連他叔叔阮籍也覺得太過分了。阮籍之子阮渾成人後風氣韻度似父,也想學阮咸過放任曠達的生活。阮籍阻止說:「阮咸已經這樣做了,你就別再這樣了。」
晉朝建立之初,有所謂禮法之士與玄學名士之爭,禮法派以賈充為首,玄學名士以山濤、向秀、王戎為首。由於阮咸曾在音律上譏諷賈充禮法一派的重要成員荀勖,被認為是針對賈充一黨。咸寧四年(278年),山濤以「清真寡慾,萬物不能移也」推舉阮咸為吏部郎,再次與賈充發生了衝突。當時賈充推薦了自己的親信陸亮,晉武帝司馬炎站在了賈充一方,山濤便託病辭職,但司馬炎沒有批准。阮咸後來仕途順利,一直做到始平太守。
向秀官至散騎常侍,卻是「在朝不任職,容跡而已」,完全是虛食俸祿,掛個官職領錢而已。昔日向秀與嵇康為友時,行為曠達不羈,常常酒酣起舞。而自從嵇康死後,他陷入了難以名狀的孤獨,這種孤獨感甚至超越了他被迫出仕的苦悶。不過,恰好是孤獨擁有喚醒刺激自我原創力的無窮力量,時常成為心靈家園中取之不盡的精神源泉。經歷了長時間的徘徊後,向秀最終大徹大悟,心境更趨淡泊寧靜,開始全心註釋《莊子》一書。
早在與嵇康、呂安同遊竹林時,向秀便有心註釋《莊子》。嵇康卻不以為然,說註釋《莊子》容易將本來的玄言妙旨註釋得僵滯,不如不注。向秀注了部分後,嵇康才知道向注使《莊子》的玄理更加美妙,對向秀的才識大為歎服。呂安也歎服說:「莊周不死矣。」可惜的是,《秋水》《至樂》兩篇還未註解完,向秀就去世了。當時向秀兒子還小,遺稿被另一名士郭象竊取。郭象自己注了《秋水》《至樂》兩篇,再與向秀所注合在一起,以他自己的名義大行天下。後人談到《莊子》註釋時,總將郭象奉為大家,其實向秀功績更為顯著,時人稱向注「妙析奇致,大暢玄風」,「讀之者超然心悟,莫不自足一時」。
「竹林七賢」聯袂做竹林之遊時,起初表現出比較明顯的道家出世主義,但這顯然只是表面現象,山濤一直是傾向於儒家的入世主義。作為七賢中功業心最強的一個,名士之氣不過是他的附庸物,「與時俛仰」「以度為勝」始終是他一生的處世哲學和為人之道。山濤也是七賢中真正積極做官的人,為朝廷選拔了不少有用之才,深得朝廷信任,在晉武帝司馬炎寫給大臣的詔書中,以給山濤數量最多。
太康元年(280年),晉大舉攻打東吳,兵甲滿江,旌旗遮天,吳帝孫皓投降,吳國滅亡。中國復歸統一。次年,朝中六品秘書郎一職出現空缺,山濤推薦了嵇康之子嵇紹。此舉震驚朝野,其背後的意義可想而知。晉武帝司馬炎自鮮血中登上帝位後,開始大赦天下,為之前倒在司馬氏屠刀下的一些名士恢復了名譽,其子孫也得到了善待,不過其中並不包括嵇康,畢竟嵇康被殺是司馬昭親自定罪,兒子怎麼能翻父親的鐵案呢?出人意料的是,司馬炎在山濤的推薦上更進一步,破格任命嵇紹為五品秘書丞。剩下的問題就是,山濤能說服嵇紹出仕殺父仇人的兒子嗎?
嵇康被殺時,嵇紹年紀還小,嵇康卻走得很放心,對兒子說:「巨源在,汝不孤矣。」他沒有將幼子託付給最為要好的朋友向秀,而是交代給了寫公開信與其絕交的政敵山濤,這其中的意味,讓人回味無窮——不僅僅因為山濤性格穩重,足以信賴,還因為他老道圓滑,無論在朝在野,都能應付得遊刃有餘。這一點,嵇康當然看出來了。
山濤既於嵇紹有撫孤之恩,自然瞭解他的性格,找到他後只說了一句話:「為君思之久矣。天地四時,猶有訊息,而況人乎。」嵇紹微一思索,便點頭同意了。這一幕的出現,正說明嵇康在世提出「越名教而任自然」的觀點時,不過是因為厭惡現實名教的虛偽,但他內心深處,依舊信奉著名教。嵇康著有《家誡》,盡是以儒家名教教子的內容。讀著《家誡》長大的嵇紹,自然也深受著「忠孝仁義、溫良恭謙」的薰陶,所以,他不會拒絕皇帝的徵召,他只是需要一個理由,而這個理由山濤已經替他找到了。
因為其中非凡的象徵意義,嵇紹到洛陽上任時,引起了巨大轟動,京師蜂擁出來圍觀。有人還特意跑去對王戎說:「昨天見了嵇紹,真是個美男子,昂昂然如野鶴之在雞群。」王戎長嘆了一聲,只說:「你還沒見過他父親呢。」
嵇紹後來因為保護司馬炎之子晉惠帝被殺,他既沒有遵守「殺父之仇不共戴天」的傳統觀點,又違背了「以直報怨」的社會理念,由此引來了後世激烈的信念之爭。明末清初大儒顧炎武在《日知錄》說:「有亡國,有亡天下,亡國與亡天下奚辯?曰:易姓改號,謂之亡國;仁義充塞而至於率獸食人,人將相食,謂之亡天下。是故知保天下,然後知保其國。保國者,其君其臣肉食者謀之。保天下者,匹夫之賤,與有責焉耳矣。」這一段話,後人概括為「天下興亡,匹夫有責」。但顧炎武的原義中,「國」是指一家一姓的朝廷,「天下」則是指民族的優秀文化和優良傳統。而他舉山濤、嵇紹的例子,也是強烈譴責山濤不該推薦嵇紹,指責嵇紹不該出來做官。
山濤舉薦嵇紹時,也許並沒有考慮如顧炎武那般深刻,畢竟不是一個時代的人,相隔一千多年,但他肯定是出於善意的用心。山濤自己仕途相當順利,一直是西晉重臣。難得的是,他雖然官至司徒,卻依舊過著簡樸貧困的生活,死後只留下十間舊茅屋,由此被譽為「年耆德茂,朝之碩老」。
王戎在「竹林七賢」中年齡最小,出身最貴,卻也是世俗之心最盛。他父親王渾去世時,故交舊部送來喪禮費多達數百萬,王戎一概不受。此舉大受時人好評,他也由此聲名遠揚。但後來繼承父親爵位步入官場後卻變得異常貪鄙吝嗇,四處購買良田,大肆囤積糧食錢財。當時社會輕視商人,法令甚至規定商人必須一腳著白鞋,一腳著黑鞋,社會地位極其低下。王戎卻一邊做官,一邊做生意,每天親自拿著牙籌算賬,忙得不亦樂乎。他家有棵好李子樹,結出的李子多汁甜美,王戎不僅賣李子賺錢,為了防止他人得到良種,還事先將李子核鑽壞。他身為朝廷高官,卻如此不顧身份,自然引來許多人的嘲笑。王戎全不在乎,常常說:「家有存糧,人畜不慌。」
王戎在官場上也是幾經沉浮,曾經因派兵給自己修園宅而被免官,但他很快又花錢贖回,可見他很享受當官的感覺。又有幾次因受賄之嫌遭人彈劾,仗著皇帝庇護,才沒被免官。即使後來官高位顯時,他也從來不忙公務,只將工作交給下屬幕僚處理,「自經典選,未嘗進寒素,退虛名,但與時浮沉」,「以王政將圯,苟媚取容」於朝堂。
此刻的王戎,似乎與昔日竹林時的名士判若兩人,變化之大,令人匪夷所思。如果稍微分析一下他所身處的大時代背景,也許能找到一些答案——
西晉自建立之初,內部就交織著複雜的權力鬥爭。司馬昭與正妻王元姬共有五個兒子,但只有兩個兒子長大成人:長子司馬炎,即為後來的晉武帝;三子司馬攸,自小過繼給沒有兒子的司馬師為嗣子,按照宗法制度,司馬攸也具有司馬師的長子身份。這二人都有繼承司馬昭晉王位子的資格,司馬昭本來更鐘愛三子,但經過猶豫後,還是將王位傳給了長子。司馬炎倒是很順利地當上了皇帝,建立了晉朝,偏偏太子司馬衷是個白痴,娶的太子妃賈充之女賈南風不僅又黑又醜,而且在政治上野心勃勃。晉武帝臨終時,知道太子司馬衷不成器,遺命太傅楊駿輔政。司馬衷即位,是為晉惠帝,賈南風也被封為皇后。她猶自不滿足,為了讓自己賈氏家族執政,暗中與楚王司馬瑋合謀,發動禁衛軍政變,殺死了楊駿。但朝政大權卻落在了汝南王司馬亮和元老大臣衛瓘手中。賈南風為了實現野心,又以晉惠帝的名義唆使楚王司馬瑋殺死汝南王司馬亮,再反誣楚王司馬瑋矯詔擅殺大臣,將司馬瑋處死。從此,賈南風一黨執政,並於九年後廢殺謝才人所生的太子司馬遹,由此引來司馬皇族不滿。諸王為爭奪中央政權,展開大內戰,因主要參與者有八王,史稱「八王之亂」,持續時間長達十六年。這場源自宮廷權力鬥爭的動亂,接連引發了大規模戰爭,禍及社會,造成了極大的破壞,成為西晉迅速滅亡的重要因素。
王戎女婿裴就是在趙王司馬倫廢殺賈南風時,牽連被殺。而嵇康之子也是因為保護晉惠帝司馬衷死在了這場極其兇殘的內亂中,他的血當場濺在了晉惠帝的衣服上。事後,左右欲洗乾淨血衣,晉惠帝傷感地說:「此嵇侍中血,勿浣。」此時的王戎年近七旬,已經是白髮老翁,又與內亂之禍首賈南風有姻親關係,身處血腥殺戮旋渦中的他,無力作為,不想在經歷那麼多的大風大浪後再無謂被殺,無奈明哲保身,採取自我汙穢的策略,他的種種猥瑣、小氣、幼稚、可譏之舉,也就可以理解了。
王戎晚年擔任尚書令,有一天他突然想出去遊覽,穿著公服,乘坐軺車,來到了洛陽城郊首陽山的黃公酒壚。這裡曾經有「千日醉」美酒,是年輕時的王戎經常與阮籍、嵇康來飲酒的地方。風流往事一時湧上心頭,即使「與時舒捲」、老於世故如他,也不禁感慨橫生,說:「吾昔與嵇叔夜、阮嗣宗酣暢於此。竹林之遊亦預其末。自嵇、阮雲亡,吾便為時之所羈紲。今日視之雖近,邈若山河!」
一句「為時之所羈紲」,道盡心中難言的無奈和痛苦。這一刻,昔日竹林風度終於再現了些微底色。只是六位竹林之友均已經先後辭世,「竹林七賢」只剩下了他王戎最後一人。當真是咫尺天涯,邈若山河。
四年後,王戎病死於戰亂中。
青山依舊,幾度夕陽,無數風流終被雨打風吹去,一個時代就此遠去,「竹林七賢」卻成為了歷史的永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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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計吏:向朝廷報告一郡稅收的官員。上計:戰國、秦漢、魏晉時年終考核地方官員成績的方法。戰國時,各諸侯國在法家的「食有勞而祿有功」的理論指導下,普遍強調以軍功作為考績武官、賞功賜爵的根據;對政府行政官員,則仍以大計的方式進行考核。考核的時間為一年一次,考核的根據主要是年度賦稅收入和戶籍增減情況,即群臣於年終將賦稅收入寫於木券,呈送國君考核,稱為上計。出土秦簡和漢簡中記錄有上計時各種名冊的運用,以及評判、計算官吏勞績的一些具體方法和程式,說明戰國和秦時期的上計考核已經初具規模。漢代在承襲秦上計制度的基礎上,將其完備為三種形式,兩大系列。三種形式為:1常課。每年年終,由郡國上計吏攜帶計簿到京師彙報上計;2大課。三年一大考,按考察的政績狀況決定黜陟;3會課。由丞相、御史二府逐一稽核上計內容,並定出每個官員的考績等弟,即殿最。兩大系列是:1長官課掾史,即公卿丞相和各部門長官(包括郡縣令長),考核其屬官、屬吏;2逐級逐層考核,中央課郡,郡國課縣。並以此三種形式、兩大系列的有機結合,構成漢代上計考課的完整體系。漢代的上計程式,從其管轄角度來看,可分為郡縣上計、督郵巡計、丞相受計、御史核計、皇帝主計五種程式;就其舉行的時間而言,可分為冬課和秋課兩類:1郡國課縣,在秋季舉行;2中央課郡,在歲末舉行;3會課定殿,於歲首舉行。由於漢代上計制度完備,形式、內容和執行程式都有嚴格的規定,為歷代推崇效法。
魏闕:宮門上巍然高出的觀樓,其下常懸掛法令,後用作朝廷的代稱。
巢父、許由均為上古有德之士。傳說帝堯敬重巢父的才德,想把帝位禪讓於他。巢父不願做官,到潁河岸邊大樹上築巢隱居。許由才智過人,很受人尊重。帝堯曾多次向他請教,後來想把君位傳給他。許由就逃到登封箕山隱居。帝堯派人找到他,想請他出任九州長官,許由跑到潁水邊洗耳,表示不願意聽這種話,由此被後世奉為隱士的鼻祖。
狄道:今甘肅臨洮縣。武都:今甘肅成縣西北。
劉禪小名叫阿斗,是中國歷史上以昏聵出名的皇帝,史稱為「扶不起的阿斗」。劉禪投降後,被封為安樂公,送到洛陽居住。有一次,司馬昭設宴款待,以歌舞助興。當奏起蜀地音樂時,跟隨劉禪的蜀國舊臣傷懷國破家亡,不禁淚流滿面。只有劉禪興高采烈,手舞足蹈。司馬昭就問道;「你思念家鄉蜀地嗎?」劉禪回答說:「這個地方這麼快樂,我不思念蜀。」這就是「樂不思蜀」典故的來歷。蜀國舊臣郤正忙悄悄告訴劉禪說:「若司馬昭再問,您就哭著回答:‘先人墳墓遠在蜀地,我沒有一天不想念。’這樣,司馬昭就會讓陛下回蜀了。」劉禪聽後會意點頭。酒至半酣時,司馬昭果然又發問,劉禪趕忙把郤正教他的話說了一遍,只是欲哭無淚。司馬昭聽了笑道:「這話怎麼像是郤正說的?」劉禪驚奇道:「你說的一點不錯呀。」司馬昭及魏國大臣全笑了,從此不再提防劉禪。劉禪有七個兒子,除第五子劉諶不肯投降自殺外,第六子劉恂也不願降魏,在蜀亡後派人與夷帥孟虯通好,得以在南中永昌定居。
京觀:京觀又稱武軍,是中國古代軍隊作戰的一項慣例,戰勝的一方將戰敗一方陣亡者的屍體堆積在大路兩側,覆土夯實,形成一個個高冢,用以誇耀武功。
冀縣:今甘肅甘谷縣東南。祁山:今甘肅東南部山地。
廣武:古城在今河南滎陽東北廣武山上,有東西二城,中隔一澗,為劉邦、項羽對峙處。「時無」一句,意指時代無英雄,使無名之輩成了豪傑,指無能者僥倖得以成名。阮籍到底是說楚漢相爭時期「無英雄」,還是其身處時代「豎子成名」,無人得知,遂成千古之謎。
牙籌:象牙或獸骨制的計算用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