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我下去。但是,我不會離開家很遠。」羅緯芝說。
「當然。謝謝。我們就在你家樓下談談。」男子欣然答應。
羅緯芝對百草說:「你穿好衣服,跟我下樓。」
百草道:「奶奶醒來若是叫人,怎麼辦?」
羅緯芝說:「咱們很快就會回來。最多十分鐘。」
兩個女子下了樓。出門的時候,羅緯芝還是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頭髮,雖然天色漸漸昏暗,估計對方也看不出個所以然來,但待字閨中的女子,在異性面前,儀表已成為身體的第五肢。不是為了悅人,習慣成自然。
羅緯芝走出樓門,李元已經在樓下迎著。「你好。羅博士。」
羅緯芝伸出手來,說:「您好。李偵探。」握手之中,羅緯芝感到他的手指很涼,手掌很大,骨骼堅硬。
李元笑起來,一口潔白的牙齒在暮色中熠熠閃光。他說:「我不是偵探。」他眉目俊雅,皮膚是令人愉悅的麥黃色。
羅緯芝說:「那就是中央情報局。」
李元說:「也不是。」
羅緯芝繼續說:「一定是克格勃了。」
李元說:「抱歉。不是。」
羅緯芝還不放過,說:「摩薩德吧。」
李元大笑,說:「羅博士對我瞭解您的歷史,非常不滿意。真是對不起,但這是我們工作的需要。不瞭解您,就無法尋求您的幫助。」
羅緯芝翻翻眼白,說:「我能幫助你或是你們什麼呢?」
李元瞥了一眼百草,說:「我們能單獨談談嗎?」
羅緯芝無可奈何道:「還說自己不是什麼什麼的,這可是越來越像了。」她轉身對唐百草說:「你就在這附近走走。要能看得到我們,但聽不到我們。」
百草點點頭,她年紀還小,成天待在家裡,除了矜持的老姑娘羅緯芝,就是奄奄一息的老太太,總覺得壓抑。雖說人們都在瘟疫的恐慌中,但少年不知愁滋味,現在能借機溜達一番,正中下懷,蹦蹦跳跳到一邊去了。
「現在可以說了嗎?」羅緯芝半仰著臉問。李元很高,剛才在樓上俯瞰的時候,尚不大覺得,站在一處,就覺出對方的偉岸來了。
「我們找個地方坐下談吧。」李元很體諒地低下頭,溫和地說。
羅緯芝皺起眉頭:「還挺長嗎?我明天就要出征,電視裡已經播出來了,你可能沒看到。時間很緊張,有很多要安頓的事情。集合後,就封閉起來,不能自由活動。」
李元說:「我儘量抓緊,簡短地說。要是您的問題太多,這話題還真是需要時間。在哪裡談呢?」
羅緯芝說:「小區附近有幾家很好的咖啡館和茶座……」
李元迫不及待打斷說:「好啊。請叫上家中的保姆,讓她在一旁等著咱們就是。我來埋單。」
羅緯芝說:「我說的是原來,現在沒有顧客也沒有服務員,都關閉了。沒有地方可以閒談,人們也不再閒談。像您這樣素不相識地來串門,絕無僅有。」
李元說:「我倒忘了。因為自己不怕,以為別人也無所謂。那咱們不能總這樣站著,話題沉重,還是找個安靜的地方坐下來說,比較好。」
羅緯芝說:「那邊有個小花園。小唐,我們到那邊去了,你跟著我啊。」說完,兩人默默地走過去。
一張漢白玉石桌,桌面上繪有「楚河漢界」的棋盤。以前成天被小區裡的棋迷們霸佔著,羅緯芝從沒機會走近它,更不用說仔細地看過這棋盤。在越來越濃重的暮色中,紅漆的棋盤顯出深咖啡色,不很清晰了。
四尊呈腰鼓狀的石墩子,算是配套的凳子。羅緯芝剛要坐下,李元說:「且慢。」從衣兜裡掏出一塊手帕,墊在石墩子上,說:「春天石頭涼,女生還是要多小心。一塊手絹也管不了多少事,聊勝於無吧。」
羅緯芝有了小小的感動,但不願流露,淡淡地說:「謝謝。」
兩人面對面坐好,羅緯芝說:「進入正題吧。是誰指派你來的?有何見教?」
李元說:「沒有人派。是我自己來的。我是學化學的,希望你幫忙。」
羅緯芝說:「風馬牛不相及。我能幫上一名化學傢什麼忙呢?」
李元不慌不忙道:「瘟疫大流行,臨床使用的藥品,基本上都含有化學成分,抗擊瘟疫是我的工作。」
羅緯芝知道,瘟疫正呈燎原之勢蔓延,但藥石罔效。儘管政府一再號召市民們要冷靜,基本的生活秩序也還有保障,但如果沒有特效藥,每一個死去的病人都在削弱人們的信念,大崩潰是遲早的事兒。她說:「你在研究一種新的抗瘟疫化學藥物嗎?」
李元謙遜地說:「很多人正在朝這個方向努力,我也算是其中的一員吧。」
羅緯芝說:「希望你能早點成功,解救黎民於水火。不過,這和我有什麼關係呢?」
李元說:「我需要病毒株。就是指剛剛從病人體內分離出來的病毒,我們也可以叫它做老病毒。有一點像是發麵的酵面,被稱為第一代病毒。這種原生體,是做藥品試驗最寶貴的材料。打個比方:人是論個,熊貓是論只,蚯蚓是論條,白菜是論棵。病毒和細菌則是論株。毒株數量100,也就是說你拿到了100個病毒個體。」
羅緯芝說:「這我懂。我曾經系統地學習過醫學,你要的是病毒原生個體。」
李元說:「對。我知道你,我是想把這件事說得更清楚一點。」
天色已經完全黑了,夜燈亮起來了,它們藏在茂密的黃楊叢中,好像金黃色的小狐狸,發出熒熒的光。唐百草走過來,說:「姐,我現在是能聽到卻看不到你了。咱們出來這麼長時間,奶奶在家裡會著急的。」
羅緯芝說:「百草,那你先回去吧,做好了飯,別等我,和奶奶先吃。我一會兒就回去。」
百草走了。李元說:「謝謝你。」
羅緯芝說:「謝什麼?我並沒有答應你任何事兒。」
李元說:「謝謝你給我的信任。」
羅緯芝說:「我已經知道你的目的了。你想得到現在正在流行的這場大瘟疫的毒株。可是,我哪裡有這東西?你找錯人了。」
李元說:「羅博士,您說得很對。在今天之前,我找您,就是找錯人了。因為您和毒株沒有任何關係。但是,從明天開始,您就是可以接觸到毒株的人了。拯救黎民於水火,您現在就承擔著這個責任。這次流行的花冠病毒,是毒中之王,我們沒有關於它的具體材料,這就使得所有的藥物研究都是盲人摸象」
羅緯芝說:「你的意思是,我要為你們竊取毒株?」
李元說:「是的。只是不要用竊取這個詞吧。這不是偷盜,而是用於科學研究。」
羅緯芝說:「好。就算我相信你是用於科學研究,但是,你為什麼不利用正當的手段得到毒株呢?」
李元一下子激動起來,說:「你以為我不願意用光明正大的手段得到花冠病毒的毒株嗎?我做夢都想!如果要用我的一隻胳膊來換到早一天得到毒株,我情願抽刀斷臂。但是,一定要是左臂,我的右臂還要用來拿試管,右手還要用來操縱電腦,書寫報告。在第一時間拿到毒株,需要很多手續和審批條件的。因為害怕毒株傳播到不法之徒手裡,那會給人類造成巨大的災難,接觸到毒株的範圍,控制得極端嚴格。時間上我們等不起,正確地說,不是我們,是無數病患等不起,是整個人類等不起。每一天都在死人,毒株都在肆無忌憚地繁殖和擴散。有些極少數得到毒株的人,壁壘森嚴,把它當成一個巨大的名利雙收的機會,攫為己有。當然,聯合國教科文組織除外。」
羅緯芝額頭冷汗涔涔,結巴著說:「這……這個……我卻不大明白。封鎖病毒,在科研上可能先人一步得天獨厚,搶得先機,能夠出名是真,但這和財富有什麼關係呢?」
李元說:「羅博士這就有點不食人間煙火了。得到了毒株,就可能研製出制伏毒株的藥品。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毒株就是濟世蓮花。而這種藥品蘊涵的巨大商機,不言而喻。」
羅緯芝用手指輕輕敲了敲漢白玉的桌面,現在它幾乎變成了黑色,如同墨玉。遠處的一盞孤寂的路燈,把金色的光輝潑灑過來,正好橫在「楚河漢界」的位置,讓這面桌子顯得分外詭異而分明。羅緯芝略為思索,反戈一擊道:「且不說我能不能搞到毒株,我又如何能判斷你本人,不是你所說的那種以天下災難為自我暴富機會的人呢?在今天下午五點之前,我與你素不相識。你不覺得你的要求太過分了嗎?」
李元張口結舌,想了一會兒才回答:「哦……的確是過分了。」
羅緯芝站起身來,說:「不早了。我要回家了。」
李元垂下英俊的頭顱,沮喪地說:「我沒有想到你會拒絕。」
羅緯芝乾脆地說:「所有的人都會拒絕。」
李元說:「你說所有的人都會拒絕,這不錯。但我覺得——你不會。」
羅緯芝本來已經轉過身去,她的心思都在馬上就要分別的母親身上,懊悔在出徵的前夕攪到這樣一件莫名其妙的事情裡。不過,因為這個人作出羅緯芝應該與眾不同的判斷,讓她願意聽個周詳。
「為什麼我不會?」羅緯芝目光炯炯地盯著李元。那神氣,李元一招不慎,滿盤皆輸。他就再也沒有說話的機會了。
李元拾起墊在石頭墩子上的手帕,說:「很多年前,我看到過一首小詩,一個女子寫的。那詩句我現在還會背——‘從此,素手廣種蓮花。今生,誓以女身成佛……’我覺得能寫下這種文字的女子,心地必是美好。我把它抄下來了。今天我在電視裡聽到了她的名字,覺得耳熟,突然想起她的詩句。曾發誓要種蓮花立志成佛的女子,是不該拒絕救人一命的。我本不想說起這件事,好像有點煽情。你既然問起,我就給你看。」李元說著,拿出了一個小本子,果然是很多年前的式樣,翻到其中一頁,雖是燈光幽暗,羅緯芝還是認出了自己多年前的詩作。
羅緯芝心中一顫。年少時,沒有力量和耐心,緩緩等待愛與被愛。期待一觸即發呼天搶地的邂逅,喜歡山崩地裂九死一生的曲折。一旦失去,捶胸頓足。年齡大了才知道,那種經驗多和災難相連。那時的詩作,也像化石了。浮想聯翩萬千溝壑,臉上依舊拒人千里的冷淡,說:「不錯,那是我寫的,謝謝你把它剪下來。年少時看到男友有了新歡,故作大度的呻吟。完全不必當真。抱歉,我並不信佛。」
李元眼看攻心乏術,只得說:「既然這樣,我告辭了。分手時,我想送你幾樣東西。」
羅緯芝拒絕道:「無功不受祿。謝謝,我不要你的禮物。」
李元堅持道:「你先看看是什麼再說。」說著,他掏出了一些物件,叮噹作響,間或有星芒般的閃爍。
「水晶嗎?」羅緯芝喜歡晶瑩剔透的東西,從燒瓶到鑽石。女人在珠寶面前不容易把持得住。
「這是儲存毒株的裝置。」李元擺弄著他的瓶瓶罐罐。
羅緯芝板起臉說:「我並沒有答應你。」
「我也並沒有委託您。如果什麼時候,您想起在地獄裡種下一朵蓮花,我怕您臨時找不到花盆。」李元說著,拿著他的傢伙,好像有點捨不得。
羅緯芝邊站起來邊說:「我何以判斷你真的是一名很有前途的化學家,而不是一個……騙子?」
李元道:「這樣吧,我給你一種藥,請你一定儲存好。即使你不去搜集毒株,你們所要進入的工作地點也相當危險,有可能感染病毒。萬一你出現了最初的症狀,記得在第一時間服下這些藥粉。它就是我研究抗疫藥物的初步成果。」說著,他撥拉出一個極小的藍蓋小瓶子,說:「它可以救你。」
羅緯芝不由得笑起來,說:「這也太不可思議了。你剛才還說連毒株都沒有,現在居然就把能抵抗毒株的解藥給我了,這不是天方夜譚嗎?!若是你的藥這麼靈,為什麼不貢獻出來,讓那些被瘟疫折磨得危在旦夕的人轉危為安呢?你這藥,要麼是虛晃一槍吹吹牛,要麼就是安慰劑。」她說著,不屑地推了一下那隻小瓶,差點把它拱到大理石桌子下邊。
李元的劍眉擰在一起,好像痙攣的毛蟲,沉默半晌,說:「不管你怎麼認為,請把這隻小瓶子收好。需要的時候,只須吃一個黃米大小就足夠了。一天之內,最多隻能吃兩次。記住了,千萬不可多吃。」
羅緯芝看他這樣一本正經,不忍再開玩笑,但也實在提不起興趣,出於禮貌,勉強收起藍蓋小瓶子,說:「謝謝了。但願我這次一帆風順不被感染,根本用不上你這個解藥。」她看看錶,時間實在不早了,必須回家。她伸出手,對李元說:「希望我的不配合,不會影響你的心情。畢竟,我們是在瘟疫時結識的朋友。」
李元用溫和而寬厚的聲音說:「希望我們能有機會再見。」順手把裝滿瓶瓶罐罐的袋子硬塞給羅緯芝。
羅緯芝不好意思完全拒絕,只得接下來,敷衍道:「如果我真的栽下蓮花,到哪裡可以找到你?」
李元看到一絲希望,說:「我既然今天能找到您,就能繼續聯絡到您。這一點,我雖然不是中情局、克格勃、摩薩德什麼的,也做得到。」兩人走到了李元的車子前,李元突然說:「我知道你回到家裡的第一件事是什麼。」
羅緯芝說:「是什麼?連我自己都不知道呢。」她從窗戶已經依稀看到媽媽的身影,心想,一進門媽就要問自己為什麼耽擱得這樣晚?然後就是吃飯了。
李元說:「你會在門口的垃圾箱前,把我給你的這些東西扔了。」
羅緯芝愣了一下,還真讓他給說著了。為了不讓媽媽擔心,她不能帶這些東西回家。扔了倒不一定,藏起來是肯定的。被人說中,有點狼狽。羅緯芝只好說:「我肯定會帶走,你放心了吧。」
李元非常嚴肅地說:「你可以不信我所說的話,但請務必帶上這些東西。帶上它們並不費事。萬一用得著,就有可能造福人類。」
現在他們站的位置已經很靠近羅緯芝的單元門了,有燈光灑出來,羅緯芝看到李元的身體像一株11月的白樺,乾淨、筆直,孤獨。臉上有種莊嚴的表情,混合著無奈和期盼,這表情打動了她。
羅緯芝無聲地點點頭,算是一個承諾。然後快步走向自己的家。
「你等一等。」李元又從袋子裡掏出一隻瓶子。
「你平常愛吃肉嗎?」李元突然問出一個完全不搭界的問題。
「愛吃。怎麼啦?」羅緯芝煞是好奇。
李元說:「你晚上很可能睡不著,明天就要出征,今天又見到我這樣的不速之客。和母親分別,你會想很多事情。」
羅緯芝不置可否。她不願告訴李元,別說今天這種非常時刻,就是普通日子,自己也是經常失眠,輾轉反側,天快亮了,才矇矇矓矓迷糊一小會兒。但這種隱私,有什麼必要讓萍水相逢的人知曉!「那又怎麼樣?」她說。
「那請你把這些藥粉吃下去。你會睡一個從未有過的好覺。」李元遞上瓶子,很肯定地說。
「真的嗎?」羅緯芝甚覺蹊蹺,不肯接過。
李元說:「90%以上的把握。」
羅緯芝警惕地問:「這不是最新出品的一種安眠藥吧?我吃過常用的所有安眠藥。」說完後悔,這話洩露了天機。
李元說:「我向你保證,這不是安眠藥。」
「那更糟糕。會不會是一種毒品?」羅緯芝脫口而出,多疑已成了社會病。
「這樣吧,你看好了啊……」李元說著,從瓶中磕出一些白色粉末,約有半個蠶豆大小,然後一股腦兒倒進嘴巴。沒有水漱著下嚥,喉結急速上下滾動,嗆得直咳嗽,噴出的白色微塵落在他深黑色的西服上,像頭皮屑。
羅緯芝沒想到事情鬧到這個結局,趕忙說:「你這人怎麼氣性這樣大!像一言不合就一頭撞牆的烈性女子。」
李元撲打著身上的白粉說:「現在你可放心?如果你再說我這是準備好的苦肉計,那我可太冤枉。」
羅緯芝幫著他拍打,隔著衣服,感覺到了李元緊繃的肌肉。她說:「好啦,我相信你這的確是一種藥。不是安眠藥,也不是海洛因。行了吧?」
李元從那隻瓶子裡倒出一些白粉,用一張紙包裹了,遞給羅緯芝。這一次,羅緯芝鄭重其事地接了過來。「記住,咱們約定把能幫你睡覺的這種藥粉叫1號。剛才那隻藍色小瓶裡的,就叫2號。」李元叮囑。
樓下有幾家徹底地熄了燈,跑了,而且是全家出逃。按說已經走不出燕市了,但和平時期,城市並沒有被圍得鐵桶一般,加上各自施展神通,有人就能沙漏般滲出了燕市。他們贏得了片刻的寧靜,但把危險傳播到了全國。當然,這是後話了,現在那窗戶像被剜去了眼珠的眼眶,黑暗瘮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