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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不請自來(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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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有一種背叛令人心寒,天下間又有哪個女子甘願被一而再再而三地被當作政治工具呢?尤其像秦蒻蘭這樣的絕色美人,生下來就該是被男人疼愛的。此刻,從月光燈影中瞧著她,真似一枝初放的蘭花,身姿窈窕,柔美純淨,於極清中露出極豔來,惹人愛慕憐惜。他情不自覺地心中悸動起來,滿心思地想要去呵護她,甚至覺得可以為她去死。

王屋山住在湖西的琊琊榭。琊琊榭有花廊直接通往湖心的花廳,這裡也是韓府除了花廳之外最好的住處,向來只有最受寵愛、地位最高的姬妾才能居住。自半年前秦蒻蘭搬去前院居住,韓熙載便命王屋山住了這裡,這件事著實令王屋山意氣風發,尤其是在另一得寵的姬妾李雲如面前狠狠得意了一陣子。王屋山擅舞,李雲如擅樂,二女容貌不相上下,一直被韓熙載視為最得意的左右之寶,但二位姝女私下裡鬥得可是厲害著呢。最近王屋山一直有種莫名其妙的危機感,總覺得李雲如將要拿出什麼法寶來迷倒韓熙載,將要從東邊的琅琅閣搬到琊琊榭來,徹底替代她的位置。

正因為懷著這樣的警惕,當王屋山聽到東面傳來《十面埋伏》的琵琶聲時,不由得揣測這又是對手的小小伎倆——此刻正值日暮,正是夜宴賓客陸續到達的時刻,李雲如選擇在這個時間彈奏,無非是要向賓客炫耀她那無與倫比的琵琶技藝,那支曲子是她最擅長最拿手的,確實足以技驚四座,可畢竟太過肅殺,全然不適合夜宴這樣混沌曖昧的場合,而於紅燈綠酒中,輕姿曼舞是最能令人心蕩神馳的,因而歷次韓府夜宴上均是王屋山風頭最勁,縱使李雲如琵琶技藝無與倫比,也只能望月興嘆。但此女工於心計,一直有意壓倒王屋山,也為此費了不少心思,王屋山對此心知肚明,也從來沒有鬆懈過,是以等到琵琶聲一起,她便賭氣地坐在梳妝檯前,開始著意補妝,預備今晚再度力壓群芳。

她已經換了一襲天藍色窄袖長綾衣,這是專門從廣陵定做的「江南春」,取自白居易詩「織為雲外秋雁行,染作江南春水色」,時為天下聞名的染練,也是她今晚要賴以大出風頭的舞服。銅鏡中的她淡掃峨眉、薄施脂粉,宛若精緻的工筆仕女,早已經裝扮得無懈可擊。要知道,自她看完狀元遊街回到聚寶山後,就一直在忙著梳妝打扮呢。為了預備今晚的夜宴,她早已經下足了工夫。可是,為什麼她總是有些心神不寧呢?

見實在沒有什麼可添補的了,她終於悻悻嘆了口氣,放下了手中描眉專用的毛筆。她所坐的是個圓凳,沒有扶手靠背,為了身體更加舒適些,她將雙臂伏在了妝臺上,無聊地撥弄著妝臺上的銅鏡。她的脾性有點急躁潑辣,不是一個善於隱藏忍耐的女子,與她在歡宴上展露柔媚動人的舞姿時完全是判若兩人。外面琵琶樂聲依舊奔突著,她的面色也跟著節奏陰晴不定地變幻,心中的怨氣一點點聚集起來,正當她雙手一拍妝臺、情緒即將爆發時,「啪」的一聲輕響,嚇了她一大跳,定睛一看,原來是銅鏡背面掉了一片貝殼下來。

這是一面螺鈿鏡,鏡面的背後並非尋常的花草鳥獸等紋飾,而是以白色的螺蚌貝殼雕製成的圖案,嵌在黑漆髹過的素鏡面上,黑白分明,立體感很強。雖然鏡背的黑漆歷經歲月磨蝕已然開始脫落,螺鈿也失去了往昔盈白如玉的光澤,略顯得晦暗,但依舊精巧細緻,古樸典雅。王屋山知道這面螺鈿鏡是唐朝天寶遺物,價值不菲,是一江東大富商向韓熙載求取文章的潤筆費,一向為他所鍾愛,急忙將鏡子轉過來,取過掉下的貝片,意欲重新嵌入背面。當她發現掉下的那一塊恰好是她一直想象成的那個人的時候,忍不住笑了起來。

原來鏡子的螺鈿圖案是一名高士席坐於毯上,手持酒盅,自斟自飲,前面一隻白鶴翩然起舞,旁邊樹上鸚鵡振翅欲飛。掉下來的那一塊,剛好就是那隻翹尾的鸚鵡。在江南方言裡,「鸚鵡」發音近似「雲如」,王屋山每次心頭有氣無處發洩時,便要對著那隻貝殼鸚鵡怒罵一通,在她內心深處,早已經將它當作了李雲如,而她自己,當然就是那隻優雅的白鶴了。

一剎那間,王屋山終於下定了決心,將鸚鵡的鈿片扔在了一旁,站了起來。外面的琵琶聲竟然已經不知道什麼時候休止了。她將銅鏡重新轉成正面,對著鏡中的自己微笑了一下,隨即出了閣門,穿過月臺,往花廳而去。

外面夜色漸濃,蓮花的香氣濃郁得近乎香甜。花廳那邊似已鋪設停當,堂上及兩廊明角燈都已點著,燈火通明。橋頭及復廊的紗燈也正一盞盞被人燃亮。橘黃的燈光華彩瑩潤,給這靜謐的宅邸平添了幾分別具韻味的風情。

當王屋山步入花廳時,意外發現除了幾名侍女正忙於擺好酒物器皿外,並無其他賓客,甚至連主人韓熙載以及當家的秦蒻蘭都不在場,不禁一愣,問道:「人都還沒來麼?」

那幾名侍女本是府中樂伎,負責在宴會時奏樂助興,現今卻因為人手不夠不得不幹起了下人的活計,本就不大情願,又見與她們同樣出身的王屋山大模大樣地發問,心頭更加有氣,大多不予理睬,佯作未聞。只有吹笛的丹珠回頭看了看王屋山,遲疑著答了一句:「嗯,客人都還沒來呢。」她才十四歲,於樂伎中年紀最小,脾性也最好,圓圓的臉蛋更顯得孩子氣十足。

王屋山聽了,便不再多說,轉身向外走去,臨到門檻時,忽又想起了什麼,回頭交代道:「今晚我和相公要用那對金盃飲酒,記得要擺出來。」儼然一副主母的口氣。丹珠正盯著她那身藍色綾衣暗自羨慕,聽了這話,當即不快地轉過頭去,只應道:「知道了。」

專吹排簫的樂伎曼雲忍不住道:「不勞娘子多囑咐,我們一定會將金盃擺在堂中最顯眼的位置。」她刻意加重了「最顯眼」的語氣,嘲諷之意溢於言表。

這金盃原是王屋山隨同韓熙載到宮中參加宴飲時所得,雖只是國主李煜隨意賞賜之物,卻也成了王屋山得意的資本,每次夜宴時都不免要特意拿將出來炫耀一番。她也聽出了曼雲話中的譏誚,竟然沒有生氣回擊,還露出了一個奇特的輕蔑微笑,一扭腰肢,打起珠簾便出去了。

剛出院落,王屋山眼波一轉,便瞧見了舒雅正從東面石橋上下來,橋頭燈光映照著他那張蒼白文弱的臉,倒顯出幾分落落寡歡來。

這舒雅本是李家明寓居歙州時的舊識,詩才頗為不俗,經李家明兄妹竭力舉薦,成為韓熙載的門生。後來參加了韓熙載知貢舉主持的進士考試,當科共取中九人,舒雅高中頭名狀元。但當時正值南唐朝中黨爭,有政敵指使落第士子聯名拜橋,攻擊韓熙載取士不公,理由是九名新進士中竟有五名跟韓熙載熟識,其中當然也包括舒雅。甚至有士子在拜橋時自殘身體,攜帶長釘釘腳,引起了極大轟動。國主李煜為了平息朝野非議,有意取消了這五人的進士資格。其時舒雅已經授官翰林院編修,亦被迫辭職,自此絕跡仕途,只是跟隨韓熙載遊戲浪蕩於夜宴之間,頗令人惋惜。

舒雅看上去有些心不在焉,一直走到月門時,才發覺王屋山站在燈光明亮處,正似笑非笑地望著他。他嚇了一跳,急忙招呼道:「娘子有禮。」隨即靦腆地把眼一低,不敢再看王屋山,神色間似乎對她十分畏懼。

王屋山笑道:「舒公子,你這是打哪裡來?」舒雅道:「這個……我……」他有心撒個謊,但見對方笑得似乎別有意味,揣度她已然親眼看到了自己從東面過來,便改口道:「我來得早了些,四下逛了逛。」

王屋山笑道:「想來舒公子所指的‘四下’,就是東面的琅琅閣吧。」舒雅臉色愈加侷促,卻又不敢輕易得罪王屋山,只放低了聲音道:「當然不是。」一面說著,一面抬腳便走,意欲快些避開眼前這個伶牙俐齒的女子。

王屋山卻是不肯放過他,依然笑著打趣道:「舒公子見了我就趕緊躲開,不知道見了雲如姊姊是投懷,還是送抱?」舒雅本是性格溫和之人,聽了這輕浮言語後,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腳步,面上露出罕見的慍色,但這絲表情只是一閃即逝,他很快收斂了自己,疾步朝前走去。王屋山卻只看到他的背影,不知道他已經動了真氣,猶自道:「看來還不只投懷送抱這麼簡單了。」舒雅生生頓住身形,急遽回過頭來,瞪視著王屋山,道:「娘子切不可胡說。」已然有惱羞之意。王屋山卻熟知他性情,知他懦弱可欺,正要再譏諷幾句,卻見舒雅望向她背後,神色陡然慌亂了起來,一轉頭,便看見韓熙載正慢慢踱步過來。

王屋山忙迎上前去,嬌聲道:「相公。」舒雅也跟上來叫了聲:「恩師。」韓熙載神情冷如黑鐵,只低沉「嗯」了聲,便自顧自地進了花廳。舒雅茫然地看了王屋山一眼,便緊追了進去。

王屋山愣在當場,心中還在想著相公為何神態如此冷淡,莫非適才她嘲諷舒雅之語被相公聽見了?正暗自琢磨,突然復廊方向傳來一陣人語喧譁,聞聲望去,紫薇郎朱銑、太常博士陳致雍等夜宴常客正笑語連連,朝湖心小島而來。她一眼就看到了他,眾人中惟有他那麼與眾不同。他也望到了湖這邊的她,不覺露出了一絲微笑。那笑容瞬間穿越了石橋與湖面,立時有一種脈脈幽情,從她心底裡盪漾了出來。

只聽見背後有人重重咳嗽了一聲,這聲音實在太過熟悉,她不用回頭,便已經知道是她的對頭李雲如到了。那一瞬間,她臉上的興奮光華消失了,匆匆收回了目光,不及等待朱銑一行過橋,也不招呼雲如,一扭纖腰,往花廳而去。李雲如先是一愣,隨即冷笑一聲,快步跟了上去。

花廳裡遍燃燈燭,亮如白晝。堂上爽朗空闊,東西兩旁一色烏木桌椅,線條纖細,簡潔中不失典雅。椅子的靠背、椅面還套上了淺綠色的織錦絲墊,當時中國織錦馳名天下,尤以蜀錦最為珍貴,韓府的織錦都來自蜀地,顯出主人與眾不同的品味和地位。只可惜幾年前後蜀孟昶政權為大宋所滅,蜀地盡入趙氏版圖,大宋皇帝趙匡胤有意對南唐用兵,一直嚴厲禁止南北通商,如今再要得到一幅嶄新的蜀地織錦,已經是難如登天了。

北面上首的主人席則不是普通的桌椅,而是擺了一張碩大的三屏風榻,煞是引人注目。這種榻在當地俗稱羅漢床,大小近乎床榻,可坐可臥,三面裝有半丈高的圍子,圍子框內還裝飾有繪滿山水畫的心板,既自然又古樸,即所謂的「三屏風」。

王屋山與李雲如前後腳進來時,韓熙載已經脫掉鞋子,席坐到榻上,坐姿頗為古怪。他本是北方人,猶自留存著北方人的一些生活習性。不過像他這般以席地的姿勢坐在榻上,還是顯得相當古怪。南唐朝中亦有不少如韓熙載般避難來到南方的北方籍大臣,均儘量轉變原先的習慣,與南人保持一致,惟獨韓熙載從來不改,算是特立獨行的惟一一例了。大概正因為還有一份不同於流俗的耿介之心,出仕南唐的北方籍官員甚至如陳致雍這等閩國的降臣才視他為領軍人物。

此刻,韓熙載正緊盯著面前餚桌上一個盛放著點心的銀盤。他的眼簾低垂著,看上去有些消沉,不復有往日那般恣意妄為的神采——似乎銀盤邊緣的一點汙跡勾起了某種不好的回憶,而那些回憶正是他想要徹底忘掉的;又彷彿不祥的預感籠罩了他,他不得不為將來煩心。

他的門生舒雅則站在餚桌旁往一隻金盃中斟酒,神色間,似有極重的心事。王屋山遠遠望見,忙奔過來道:「舒公子,這隻陰文的金盃是我的,旁邊陽文的那隻才是相公的。」舒雅「噢」了一聲,忙不迭地道:「又弄錯了!實在該打,該打!」一面忐忑地道歉,一面偷眼瞧了瞧韓熙載的臉色,見他一直保持著適才的那副姿態,似乎老大不高興的樣子,不免更加惴惴,難以自安。

王屋山見自己的金盃已經斟滿了酒,不由得埋怨道:「舒公子,你怎麼老是把我的金盃跟相公那隻弄錯呢?這兩隻金盃花紋不一樣,區別不是很明顯嗎?」隱有質疑對方故意拿錯之意。

舒雅一愣,尚未回答,後面李雲如已然笑道:「屋山妹妹,這你可怨不得旁人。別說舒公子了,就連相公自己都經常拿錯呢!除非都像妹妹你那樣,成天只盯著那隻金盃不放,那才不會弄錯呢。」

原來李煜所賞賜的金盃原是一對:韓熙載那隻為陽文,即花紋凸起;王屋山那隻為陰文,花紋凹入。不過金子黃燦燦的光澤掩飾了花紋,正如李雲如所言,確實頗容易混淆。

王屋山粉面一沉,露出不悅之色,但她素來在與李雲如的嘴仗中佔不到絲毫便宜,韓熙載也對姬妾爭寵不聞不問、聽之任之,為了避免在相公面前丟更大的人,她只好強嚥下一口氣。

李雲如微微一笑,快步走到三屏風榻旁,從舒雅手中接過酒壺,輕巧地往陽文金盃中斟滿,雙手捧給韓熙載,嬌聲叫道:「相公!」

韓熙載抬眼望了她一眼,接過金盃飲了一小口。李雲如見他並無再飲之意,又忙接回金盃放回餚桌上。抿酒下肚,韓熙載心情似乎立即好了起來,竟然一改適才的沉悶錶情,朝她微笑了一下。

一旁王屋山覽在眼中,不免有些忿忿起來,又見李雲如含笑看了自己一眼,頗有炫耀勝利的意思,心頭愈是有氣,有心發作,便轉向舒雅道:「舒雅公子……」

舒雅自二女進來後,便一直垂首一旁,不敢多看二人一眼,彷彿生怕會捲入什麼爭吵紛爭中,突然聽到王屋山叫自己的名字,不禁一怔,見她臉上正掛著一副不懷好意的譏諷表情,又開始慌亂起來,不由自主地向李雲如望去。李雲如連眨了兩下眼睛,促聲道:「屋山妹妹……」恰在此時,有侍女打起了珠簾,曼聲叫道:「有賓客到!」

只見朱銑等人魚貫而入,爭相上前與韓熙載打招呼。除了新科狀元郎粲外,餘人盡是聚寶山夜宴熟客,韓熙載也不從榻上起身,只是抱拳虛作回禮狀。韓府夜宴素來放誕,不分大小,不論年紀,更不講官階品級,當下眾人將第一次參加夜宴的郎粲推到上首榻上與韓熙載並排坐了,各自再隨意坐下。

一干賓客之中,以郎粲年紀最輕、資歷最淺,卻被推了與主人坐在一張榻上,他內心雖覺不妥,但因事先得了旁人囑咐,也不加推辭,上前與韓熙載並排坐了。李雲如和王屋山則各自坐了榻旁的椅子。

教坊副使李家明笑道:「人還沒有到齊呢,原來我們幾個還是早的了!」太常博士陳致雍環視了一眼全場,接道:「似乎少了潘佑、李平、徐鉉、張洎幾位。」李家明道:「正是。」頓了頓,又問道:「潘佑、李平二位相公今晚怎麼會遲了?」

陳致雍所提及的四人,在南唐均非泛泛無名之輩:潘佑祖籍幽州,與韓熙載一樣來自北方,年紀雖輕,卻善於議論時事,很得韓熙載賞識,並直接舉薦給國主,由此步入仕途,現任中書舍人,才三十歲出頭,已極得李煜重視,時呼以潘卿;李平原本是個道士,早年雲遊四方,靠方術符籙為生,後亦靠韓熙載舉薦為官,官至戶部侍郎;吏部尚書徐鉉為廣陵人,在江南以文章書法著名,與韓熙載並稱「韓徐」;張洎原任上元縣尉,因辣手追殺了一幫盜墓賊而聲名鵲起,時任禮部員外郎,知制誥,因博通經典得以參與機密。這四人均是夜宴常客,不過自韓熙載被罷官後,上次夜宴徐鉉、張洎二人已然缺席未到,似乎有避嫌之意。但潘佑與李平均由韓熙載舉薦入朝,有出自其門下之意,聚寶山凡有夜宴從來都是積極捧場——最早到場、最遲離開,不知何故今晚竟然遲了,難怪李家明好奇發問了。

紫薇郎朱銑聽了發問,頗為奇怪地看了李家明一眼,心想:「那四人今晚決計不會來赴宴。如今的情勢,可是大不同往日!」但隨即又想:「李家明此人只知道鶯歌燕舞,哪裡曉得朝中大事。」他明明知道原因,卻有意不說,只將目光投向陳致雍。

果聽見陳致雍嘆道:「他們四位,徐鉉、張洎二位,應該是不會來了……」有意看了韓熙載一眼,見他絲毫不動聲色,便接著道,「潘佑、李平二位大概正忙於朝事,也顧不上來參加今晚的夜宴了。是不是啊,熙載兄?」

韓熙載卻只是淡淡「嗯」了一聲,彷彿對四人是否會到來並不介懷,但卻又仔細環視了一遍全場,令人不由自主地疑心他是在找尋什麼要緊的人。這才道:「我們先開始吧。」正當侍女斟好酒、眾人一齊舉杯之時,有侍女在簾外叫道:「有客到!」

陳致雍心想:「竟然還是來了!不過以目前的局勢,這四人斷然不會一同前來,也不知道來的是潘佑、李平,還是徐鉉、張洎?」朱銑卻想道:「來的斷然不是那四人,不知道會是誰?可是,為什麼一直沒有看到蒻蘭?莫非……莫非出了什麼事情?」一念及此,愈發焦急起來。

陳致雍凡事喜歡搶在人前頭,當即斷言道:「來的當是潘佑、李平了!」拿徵詢的目光望著韓熙載。卻見他搖了搖頭,道:「是積善寺的住持德明長老。」

眾人不由得大為愕然,和尚來聚寶山參加夜宴,這還是頭一次聽說的奇事,目光不由得一齊往門口望去。卻見珠簾一揭,侍女陪同進來的客人既非德明長老,也並非潘佑、李平、徐鉉、張洎幾人,而是兩位四十來歲的文士。

看清來者的那一剎那,韓熙載的面容起了飛快的變化,先是意想不到的詫異,隨即轉成了欣喜。他飛快地從榻上下來,踩上鞋子,也不及穿好,趿拉著迎上前去,大聲嚷道:「閎中老弟!文矩老弟!真是稀客!」

周文矩笑道:「韓相公,我和閎中兄久聞貴府夜宴世所罕見,早有心來觀摩樂舞,今晚不請自來,你不會見外吧?」韓熙載道:「哪裡哪裡!難得二位大駕光臨,當真是蓬蓽生輝,還望海涵,別嫌簡慢。來,這邊請。這幾位你們都認識了,不必我多介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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