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韓熙載夜宴》小說信息

第三章 不請自來(第2頁,共2頁)

字體:

周文矩為人隨和友善,當即上前與眾人一一廝見,即便對王屋山、李雲如這樣身份卑微的姬妾也極為客氣周全。顧閎中則完全是另外一種性格,只是隨在周文矩身後,淡漠點頭招呼,儼然露出冷傲之意。諸人與這二人素無來往,卻也忌憚他們時常追隨國主左右,各自虛致歡迎之辭。

只有陳致雍心中頗有些不快,周、顧二人雖得國主寵幸,但畢竟只是宮廷畫師身份,與韓熙載、徐鉉這樣既擅長文章書法、又在朝中享有盛名的顯宦不可同日而語,但這二人不請自來不說,竟然還讓韓熙載本人親自下床迎接,後來者的氣勢完全佔據了上風。他越想越是憤憤不平,等到顧閎中大模大樣地朝他點頭時,便故意笑問道:「二位特意選在今晚到訪,可是因為聽說什麼特別的事情麼?」

顧閎中沒有直接答話,還表現出一種極為奇怪的反應——他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望向陳致雍身旁的朱銑。朱銑的表情也是極為怪異——他飛快地低下頭,避開了顧閎中的目光,那俯首貼耳的樣子,分明像個偷糖果被長輩抓到了的孩子。顧閎中一時呆住,露出惘然的神色,就連韓熙載也留意到了他的不同尋常,正要出面圓場之時,周文矩笑道:「正是聽說韓府夜宴歌舞天下無雙,所以才趕不及前來瞧瞧。」

事情遂迎刃而解。但場中的氣氛卻多少有些變味了,韓府夜宴歷來都是隨意調笑、恣意妄為,眾人早就習慣了,此時突然來了兩個陌生人,還是經常能夠親近國主的人,遂不由自主地開始收斂,場面一下子冷清凝重了起來。

一干人中,尤以朱銑態度最為拘謹。其實從周文矩、顧閎中踏進花廳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猜到了他們的來意——這二人都是江南本地人,疏離韓熙載所交往的圈子,突如其來地光臨聚寶山,原因只有一個,一定是受人之託,前來查探虛實。日前朝中潘佑、李平一派,徐鉉、張洎一派,雙方正為爭奪宰相的位子鬥得頭破血流,可笑的是,這四人恰好都是昔日聚寶山夜宴的常客,與韓熙載交情匪淺。韓熙載本人雖然罷官去職,但官家依舊時常在光政殿召見他,問以時事,這樣一個重要人物的態度,自然對黨爭中的雙方極為重要。不過既然來的人是周文矩、顧閎中,理所當然是代表徐鉉、張洎這派了。抑或本來就應驗了澄心堂太監中所流傳的官家猜疑韓熙載有貳心的謠言,這二人正是來窺探韓熙載動向的細作。

朱銑久歷宦場,飽經世故,這其中的關節利害之處瞬間便已經想得一清二楚,是以自打周、顧進門,便儘量不動聲色地遠離二人。只是他有一點感到奇怪,為何韓熙載沒有看出這二人來者不善?他這個人雖然豪放不羈,但絕對是個聰明人,怎麼會對這麼明擺著的事不起疑心?

他正暗自思忖,忽聽見李雲如媚聲道:「大家幹嘛都還站著?咱們開始吧。」李家明也笑道:「妹子說得對,美酒佳餚當前,咱們該當好好享樂才對。」他雖在朝中為官,卻不涉及政治,與大小官員沒有利益衝突,向來人緣極好。當下各人應聲就座。韓熙載正要舉杯致辭,周文矩卻突然問道:「怎麼不見秦家娘子?」朱銑一直刻意保持沉默,聽了這話,竟然不由自主地轉向韓熙載,接問道:「是啊,秦家娘子呢?」

韓熙載沒有立即回答,而是明顯皺了一下眉頭,他是性情中人,素來不善於作偽。此刻,眾人目光都在他身上,又均知秦蒻蘭在一干姬妾中地位最高,見他如此反應,不由得暗暗驚詫。

朱銑卻是心中「咯噔」一下,突然醒悟了過來——周文矩、顧閎中二人確是官家派來的,但卻不是來查探韓熙載的,他二人是宮廷畫師,又與韓熙載並無交往,充作細作的事還輪不到他們,官家親自指派兩位寫生大家以赴宴為名來到聚寶山,定然是讓他們來記繪秦蒻蘭容貌,再將影像送給北方大宋皇帝,作為美人計的前奏。當然,這一切都必須要悄悄進行,以免惹來清議,夜宴正是最好的時機。一念及此,心中不由得又是焦急,又是憤怒。

忽聽得韓熙載問道:「韓老公呢?」陪同周文矩進來的一名侍女答道:「老管家去了前院迎客。」韓熙載微一躊躇,叫道:「丹珠,曼雲,你們去催一下蒻蘭。」丹珠、曼雲應道:「是。」

朱銑目送二女出了花廳,再也按捺不住,起身道:「失陪一下。」便裝模作樣地捂著腹部。眾人見狀,均以為他是出去方便。李家明還笑道:「夜宴還沒有開始,朱相公怎麼就先吃壞了肚子?」

韓熙載聽了信以為真,叫侍女道:「趕緊去沏一壺蘄州春茶來,留給朱相公漱口。」陳致雍忙道:「蘄州茶雖是貢茶,可是性子過寒了,不如泡我上次送給熙載兄的方山露芽,更綿軟溫潤一些。大夥兒也都可以先喝上一杯,暖暖腸子。」李家明笑道:「我倒覺得蘄州茶更好,只是不知道朱相公更喜歡哪種?」朱銑道:「我喝茶只為怡情,茶無好壞,皆產於天地之間的精華所在,請隨意。」裝做趕急奔至門口,也不等侍女過來,自己打起珠簾,快步奔出了花廳。

外面月華散採,玉宇澄清,比起花廳內的流光溢彩,自是另一番動人景象。朱銑見丹珠、曼雲二女穿過南面小橋,徑直去了前院,揣度秦蒻蘭必在住處,有心跟上前去,卻又覺得諸多不便。

正彷徨之際,忽聽得廚下那邊有人道:「今晚賓客不多,不必再多添菜。等會宴間小憩時,將那大瓜洗淨,用玉盤盛了,連同玉刀直接送去席上,相公要親自開瓜。」竟然是秦蒻蘭的聲音。朱銑不由得又驚又喜,忙繞過月門,奔將過去。

卻見秦蒻蘭正站在廚下門口的紫藤架下,細心向僕人小布和大胖交待著。朱銑叫道:「蒻蘭!」又意識到不該在下人面前如此親暱地稱呼她,又忙改口道:「娘子!」一聲出口,情緒也跟著高亢了起來。他與秦蒻蘭一道上山,在大門口分別後還不到一個時辰,卻感覺已經相隔了十天半個月那麼長。

秦蒻蘭乍然見到朱銑出現,卻沒有那般激動,只對小布道:「你們多送去幾壇酒去宴廳。」一旁周壓早就想找機會去看看夜宴,當即道:「我也去幫忙送酒。」秦蒻蘭點了點頭。等到小布幾人離去,這才轉向朱銑,問道:「朱相公怎麼不在花廳飲宴?」

朱銑跺腳道:「此刻我哪裡還有心情飲酒!」當即說了周文矩、顧閎中不請自來一事,又說了二人到聚寶山的真正目的。秦蒻蘭的反應卻遠不似在松林聽到官家派細作監視韓熙載一事時那般震驚,她僅是微微愣了一下,便陷入了沉思中。

她這般心平氣和的態度,大出朱銑的意料。他自認為是瞭解她的——之前韓熙載派她色誘大宋使者陶谷一事對她改變甚大,雖然她從來沒有抱怨過一句,但他知道,於她內心深處對韓熙載並非沒有埋怨,只不過還未達到恨意的地步,她那樣一個性格溫婉的女子,要她對自己深愛的男人徹底失望,除非是到了無路可退的懸崖邊緣。而韓熙載向國主李煜建議再用昔日越國獻西施給吳王之計,將秦蒻蘭送給好色的大宋皇帝趙匡胤,也許不過是句戲言,秦蒻蘭知曉後亦沒有當真,但此刻宮廷畫師就在眼前,指名道姓地找她秦蒻蘭,可見現今局勢危在旦夕,國主在無計可施的情形下也認真考慮起了美人計。但這一切的罪魁禍首,追根溯源還是韓熙載,若不是他有意侮辱,陶谷不會自殺,北方大宋不會驚聞此事,秦蒻蘭擁有絕世容顏的訊息也就不會傳到大宋皇帝趙匡胤的耳中了,當然也就不會有探子回報後、韓熙載提出不如順水推舟、送秦蒻蘭到大宋一事了。

朱銑見她雖然沉吟不語,但始終顯出非比尋常的鎮定,不由得又是欽佩又是好奇,問道:「蒻蘭,你有何打算?」秦蒻蘭輕輕嘆了口氣,道:「由他去吧。」

朱銑本以為在她那十分罕見的堅毅的神情下,已經有了某種決定,哪知道依舊只是一閃即逝,不禁大感失望,憤然道:「什麼?由他去吧?蒻蘭,難道你真的甘心再次充當韓熙載的工具?」

秦蒻蘭對他的怒氣有些驚詫,他一向是個隱忍的人,她也知道其實他氣憤的並不是她的逆來順受,而是經過了這麼大的傷害後,她依舊不肯離開韓熙載,但這一刻,她還是為他的關懷感動了。她的嘴唇嚅動了兩下,方欲開口,花廳那邊突然傳來一陣笑語喧譁聲,她怔了一下,又將已經溜到嘴邊的話吞了回去。朱銑卻猛然留意到她身後不遠處有人影正在月光下閃動,似乎有人躲在紫藤架後偷聽,不禁悚然而驚,忙喝問道:「是誰在那裡?」

秦蒻蘭也嚇了一跳,驚然回頭,卻見僕人石頭正一手提著一個空酒罈過來,大約是剛從花廳撤下來的,見到秦蒻蘭、朱銑二人,立即垂首站在一邊,甚是恭謹。朱銑雖然多次來到韓府做客,卻並不認識在廚下打雜的石頭,只審視著他,臉上盡是驚疑之色,生怕他剛才聽到了適才的談話。秦蒻蘭卻長舒一口氣,朝石頭做了個手勢,石頭這才提著酒罈走了。

朱銑問道:「他是誰?」秦蒻蘭道:「是府裡的下人。」朱銑壓低了嗓子,緊張地問道:「他……會不會聽到了我們剛才的談話?」秦蒻蘭搖了搖頭,不以為然地道:「他又聾又啞。」朱銑道:「是個啞巴?」秦蒻蘭點了點頭,又道:「咱們走吧。」

朱銑卻不似她那般釋懷,瞪視石頭沒入黑暗中,總覺得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心頭不免疑雲更重。正待問明石頭來歷,忽聽得復廊方向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似是有人正在奔跑。秦蒻蘭皺眉道:「又出了什麼事?」語氣甚是急躁,渾然不似她一向溫婉嫻靜的作風。

朱銑揣度她的心境多少受了適才交談的影響,雖然她竭盡全力不肯表現出來,但總有一種背叛令人心寒,天下間又有哪個女子甘願被一而再再而三地被當作政治工具呢?尤其像秦蒻蘭這樣的絕色美人,天生就該是被男人疼愛的。此刻,從月光燈影中瞧著她,真似一枝初放的蘭花,身姿窈窕,柔美純淨,於極清中露出極豔來,惹人愛慕憐惜。他情不自覺地心中悸動起來,滿心思地想要去呵護她,甚至覺得可以為她去死。一邊想著,一邊緊隨著秦蒻蘭改道朝復廊方向而去。

剛到石橋邊,丹珠、曼雲二女正領著一男子奔下橋來。丹珠一見到秦蒻蘭便嚷道:「原來娘子在這裡!」秦蒻蘭一怔間,丹珠又指著身後的張士師道:「這位是江寧縣衙的典獄,他適才見到有人翻牆進了前院……」

跟在二女後面的男子正是張士師。他離開韓府時看見秦蒻蘭獨自蹲在永寧泉旁,惆悵滿懷的樣子令他怦然心動,又見到在鎮淮橋遇到過的那個叫「阿曜」的男子藏在竹林中窺探,回憶起阿曜及其母聽到「聚寶山韓府」幾個字時所露出的怨恨之色,擔心他有所企圖,便沒有立即離開,而是留意觀察。那阿曜尚不知道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只暗中覬覦秦蒻蘭的一舉一動。到後來夜幕降臨時秦蒻蘭起身進了韓府,他亦尾隨到大門附近,閃入西首院牆下的一棵石榴樹後。張士師遠遠瞧見,猜測他許認識秦蒻蘭,或是府中什麼人,但無論如何,如此鬼鬼祟祟地在他人宅邸外徘徊,形跡著實可疑。此時天色已黑,等了好一會兒,見那男子始終沒有動靜,他終於忍耐不住,趕上前欲查問時,才發現那男子已經踩著樹後的青石翻牆進了韓府。他這一驚非同小可,忙趕去韓府大門,正好遇上老管家韓延,便說了有名年輕男子翻牆入院一事。老管家一聽也並不見如何緊張,以為不過又是想要獵奇韓府夜宴的金陵浪蕩少年。但張士師想到那阿曜窺探秦蒻蘭的神情,又聯想松林中朱銑對秦蒻蘭提及的細作一事,感到事情沒那麼老管家想得那麼簡單,只是他不便明言,便提出由他陪同老管家去搜尋那翻入府中的男子。韓府本來人手不夠,老管家一聽當然求之不得,只不過侍女們先後陪同賓客去了後院,只有他一人在大門處,又擔心還有客人要來,不好離開,便讓張士師自行去找,稍後等他迎得最後一位賓客後關了大門再去與張士師會合。又再三叮囑張士師切不可聲張,以免驚動了客人,一旦抓住那少年,趕他出去也就罷了,不必送官。按照律法規定,主人有權將夜間無故入其家者當場格殺,捆送官府則笞四十,老管家認為這些闖入韓府的少年不過是好奇,並無惡意,因而特意先囑咐。張士師當即答應了,直接往後院而去。他料來既然府中一干人都在湖心小島,那男子也必定要去花廳,不想在復廊中正好遇到了奉命前來找尋秦蒻蘭的丹珠和曼雲,二女不認識張士師,忽在長廊中見到一陌生男子,大為緊張。張士師不得已拿出縣衙腰牌,說明了情由。二女沒甚見識,不像老管家那般鎮定,也顧不得再去找秦蒻蘭,急忙領著張士師往後院趕來,打算趕緊去花廳稟告韓熙載,不想先遇上了秦蒻蘭。

秦蒻蘭卻並不認識張士師,聽說了經過後忙叮囑丹珠、曼雲不得聲張,以免驚嚇了宴會客人,然後才問道:「典獄君可看得真切麼?」帶有明顯質疑的語氣,似乎無法相信會有人跟蹤她潛入韓府。張士師心中想道:「這是她親口對我說的第一句話。」此刻他站離秦蒻蘭僅數步遠,可以聞到她渾身上下散發出一股怡人的香味,一時不由得心蕩神馳,渾然忘了身在何處。

秦蒻蘭閱人無數,一望便知對方已為自己美色所迷,心中立即起了鄙夷之意,又懷疑張士師不過想利用公差的身份,找個藉口進到韓府來閒逛,這種情形以前不是沒有發生過。她內心懷疑,表面倒也不動聲色,只淡淡道:「我從前院一路過來,並未見到什麼陌生人。天色昏黑,樹草叢生,只怕典獄君是看錯了。」言語雖然客氣,但神態間自有一股冷冰冰的味道。

張士師道:「這個……」他本想說自己絕不會看錯,但又生怕逆了她的意惹她不快,便道:「嗯,也許是看得不大清楚。不過……」秦蒻蘭道:「即是如此,就不有勞典獄君大駕了。」正要叫丹珠送張士師,一直默然站在她身後的朱銑突然叫道:「不對!適才廚下那邊確實有個陌生人影!」

原來適才朱銑與秦蒻蘭在紫藤花下交談時,驚覺花架後有條黑影,叫喊出聲後,卻見到啞巴僕人石頭提著酒罈走出來。事後朱銑總覺得不對勁,開始以為是石頭本人可疑,等到遇到張士師說有人翻牆入院後,越想越覺得石頭出現的位置與黑影不完全符合,很可能另外有人藏在那裡偷聽他們談話,而石頭的出現不過是巧合罷了。正好今晚夜宴有人不請自來,另有玄機,若是真出什麼事,譬如有盜賊出現在韓府,說不定能就此轉移眾人注意力,緩解秦蒻蘭的危機。可萬一那盜賊聽到了他和蒻蘭的對話,一旦鬧大了張揚開去,於他豈不是惹禍上身?若是傳到國主耳中,搞不好還要惹來猜忌。更有一層,倘若那人並非盜賊,正是國主派來監視韓熙載的細作,豈不是更加麻煩?他心中反覆權衡利弊,難以取捨,到秦蒻蘭預備趕張士師出府的一剎那,他突然有了主意,於是出聲支援張士師。

秦蒻蘭一時愕然,她並不知曉朱銑真的懷疑可能有外人潛入了府中,不明白他為什麼突出此言,不由得十分納罕,但見他意味深長地望著自己,料到其中必有緣由,又不便當眾詢問究竟,一時決定不下該當如何處置。

正在為難之時,花廳那邊傳來「錚錚」兩聲,琵琶樂聲突起。丹珠失聲叫道:「哎呀,這是李家娘子在彈琵琶,夜宴已經開始了!竟然不等秦家娘子……」一語未畢,自覺失言,便即住口,有些忐忑地望著秦蒻蘭。

秦蒻蘭絲毫不以為意,忙道:「你們兩個先陪朱相公進去。」丹珠道:「可是……若果真有盜賊進入府中……」秦蒻蘭道:「未必便是盜賊,或許不過是溜進府中想偷瞧夜宴的少年。」曼雲忙點頭道:「我也是這麼想。」秦蒻蘭道:「這事我自有主張。你們先去吧,千萬不要聲張,以免驚嚇到了客人。」二女都曾經跟隨秦蒻蘭學習樂器,對她很是敬重,當即連聲答應。

朱銑道:「那……娘子你……」秦蒻蘭道:「我同典獄君交代一聲,很快就來。」朱銑遲疑了一下,最終還是跟隨丹珠、曼雲離去。

等三人走遠,秦蒻蘭才轉向張士師,柔聲問道:「典獄君預備如何處理?」她天生美貌,平生遇到過無數想方設法以各種手段接近她、與她搭訕的男子,對男人實在有先入為主的不良印象,以為張士師也不過是其中有意無事生非的一員。

張士師道:「嗯,這個……」他本是個辦事幹練的縣吏,但美人當前,竟也變得縛手縛腳、笨嘴拙舌,連說話都結結巴巴起來。

秦蒻蘭道:「既然朱相公適才在廚下附近見過那陌生男子,想他此刻一定還在湖心島上。這島能有多大?不如由典獄君去搜尋庭院及廚下四周,我這就去花廳裡面看看,稍後再到廚下會合,不知典獄君意下如何?」其實她心目中早已認定那黑影便是石頭,亦無心再繼續應付張士師,只要他不驚擾了今晚夜宴,打算任憑他去了。

張士師點頭道:「甚好。」話音未落,秦蒻蘭已然急遽轉身,彷彿不願意多呆一刻。

張士師目送她決然離去,心中多少有些悵然。他在皇親國戚遍佈的京師任縣吏,早已經習慣人微言輕的境遇,只是他生性豁達,從來不看輕自己,因此日子照樣過得快活,但此時卻有一種莫名的委屈——自替老圃送瓜來到韓府,又去而復返,無不是在幫韓府的忙,現下卻似乎並不受主人的歡迎。不過於他內心深處,確實不希望秦蒻蘭受到傷害,因而失落歸失落,即使她再如何冷淡,他還是願意留下來幫助找出那個跟蹤她的神態猙獰的阿曜,何況這也是他職責所在。

他其實並不好奇韓府夜宴,但最終有一隻無形的手將平白的他捲了進來。說到底,他到底還只是個官職卑微的小吏。此時此刻,他並不知道秦蒻蘭的命運將在今晚這場夜宴上發生決定性的變化,而這場變化更是關聯著南唐未來的生死存亡。

————————————————————

廣陵:今江蘇揚州。

南唐國中,稱冤者多立於京師御橋下,謂之「拜橋」。

中國古人講究席地而坐、分案而食,這種風氣到唐朝仍然相當濃厚。日本至今保留的「席地而坐」,就是學自唐朝。唐朝時,椅、凳等傢俱雖已經傳入中國,但因為是北地胡人所創,並非古制,為士大夫所不恥,一直未能流行,中原大部分地區依舊習慣依古風席地而坐。以至到了宋初,椅子、桌子之類在中國還不普遍,宋朝開國皇帝趙匡胤與弟弟晉王趙光義一同到宰相趙普家做客,趙普貴為宰相,家中竟沒有桌椅凳,皇帝來了都不能不席地而坐,「設重裀地坐堂中,熾炭燒肉」,意為席坐在地上的兩重墊子上吃烤肉。而南方因為雨水頻繁,空氣較之北方更為潮溼,坐在地上容易得風溼之病,北地的高型傢俱反而比北方流傳得很快,到南唐時,在江南一帶繁華之地,已經很少再有人席地而坐了,大多是垂足坐在椅凳上。但這些傢俱,遠不如後世之講究。

趿(tā):穿鞋只套上腳尖。

蘄州:治所蘄春,今湖北蘄春,南唐採造貢茶之所。南京名茶雨花茶即產於聚寶山雨花臺,但南唐史料不見記載,當崛起於後來。

方山露芽:福建名茶,產於今福建福州。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