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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不按君臣(1)(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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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泌見兒子困心橫慮,仍不能會意耿先生的提示,知他沒有辦過命案,經驗不足,只好明言道:「你認為的最大難處是如何能往西瓜中下毒卻不讓人發現,其實這有何難?若是換作我下毒,根本無須往西瓜上想辦法,只要將毒藥事先塗抹在刀上……」張士師失聲驚叫道:「呀,我怎麼沒有想到這一點?」張泌道:「你眼中只看到了西瓜,卻忘記了切西瓜的刀。」封三也忍不住插口道:「小的也完全想不到!厲害,好厲害。」也不知道是在誇張泌,還是在誇兇手。

張士師這才明白耿先生為何講荊軻刺秦的故事,秦王無非就是荊軻眼中的西瓜,真正有毒有致命力的是那把淬藥匕首。他見二人一念之間便已經想通了自己困惑許久的大難題,不由得好生佩服,當即起身道:「我這就趕去韓府驗那把切西瓜的玉刀。」張泌嘆道:「只怕證據已經不在了。」張士師道:「什麼?」張泌道:「最容易最方便往玉刀上淬毒的當是韓府的人。現下已經過了這麼長時間,你認為兇手還會留下證據等你去查麼?」張士師深以為然,不免後悔不迭,道:「都怪我愚笨,竟是始終沒有想到毒藥在玉刀上。」耿先生道:「凡事有弊有利,若果真如此,至少可以把兇手鎖定在韓府中人身上。」

張泌又問道:「仵作不願意惹事,不肯勘驗毒西瓜,那瓜是不是也沒有作為證物帶回衙門?」張士師忙道:「這個阿爹倒可以放心,孩兒當時留了個心眼,特意囑咐韓府老管家將瓜用紙封存,就是想到日後也許還可以派上用場。」張泌這才點了點頭,道:「趕緊走吧,天這麼熱,切開的瓜怕是也放不了多久。」張士師詫道:「阿爹也要去麼?」隨即大喜道:「那再好不過。」頓時心中如吃了定心丸,說話的聲音也大了起來。

張泌素來不苟言笑,家教甚嚴,張士師亦對父親敬畏有加,所以明明有心,也不敢公然開口請他相助。耿先生早有意撮合,此刻見張泌雖然沉謀深算如昔,但殷切之心溢於言辭,流露出舔犢天性,當即會心而笑。

張泌又道:「你還得多請個人來幫忙。」張士師料來父親親自提出要請的幫手定非常人,忙問道:「不知是哪位高人?孩兒這就去請。」張泌道:「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張士師這才會意過來是耿先生。張泌道:「耿鍊師熟識毒藥,是個難得的幫手。」耿先生笑道:「那都是家師愛煉丹藥,我自小替她採藥,胡亂學了些。」

張士師知她雖是女流之輩,見識卻是遠勝男子,若得她相助,無異如虎添翼,現下又知她熟知毒藥,更是意外之喜,忙道:「小子無知,敢請鍊師助一臂之力。」耿先生道:「貧道也正想見識一下這起轟動金陵的大案,蒙典獄看得起,盛情相邀,當然求之不得。」

幾人先商議了幾句,張士師忙讓封三回江寧府叫人,自己在巷口僱了輛大車,先帶著父親與耿先生往韓府而去。剛上御街,張泌忽提出先去飲虹橋看看。張士師道:「阿爹不是怕玉刀的證據被毀了麼?」張泌道:「要毀早毀了,也不急在這一刻。」耿先生也表示贊同:「飲虹橋似是一切開始的地方,先去看看也好。」張士師便讓車伕先改往金陵酒肆而去,又道:「李雲如確實在飲虹橋被人推下了河,但夜宴上兇手的目標是韓熙載,應當是兩起不同的案子。」耿先生道:「可李雲如為何不報官呢?甚至也不向典獄求助,完全不合乎常理。」耿先生對此百思不得其解。

幾近金陵酒肆時,大車驀地停了下來,車伕道:「前面人多,過不去了,幾位請下車自己走吧。」張士師失笑道:「老公,你是不是走錯地兒了,金陵酒肆怎麼會人多?」他掀開車簾下車一看,前面果有許多人頭晃動,車、馬也停了不少。正不明究竟之時,耿先生道:「這些多半是趕來酒肆向周小哥兒打探韓府命案的閒人。」張泌道:「士師,你跟車伕先留在這裡,我和鍊師過去看看。」張士師忙道:「還是孩兒陪著一道去吧。」耿先生笑道:「典獄,你穿著官差的衣服,還是別過去,不然陷在人群中,怕是又要被逼著講一遍韓府的故事了。」張士師無奈,只好答應。

他留在原地,不免有些焦急。也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忽聽得前面陡然安靜了許多,有人大喊了一聲,儼然便是他在酒肆遇到過幾次的老文士張某的聲音,片刻後,又是一陣鬨堂大笑,亂鬨鬨一片,喧鬧之極。這金陵酒肆已經許久沒有這麼熱鬧過了,之前它的生意因為飲虹橋鬧鬼的傳說一落千丈,現下又因為一起毫不相干的命案起死回生,當真是十分諷刺。

張士師想到這裡,不免心念一動,金陵酒肆是不相干,可這兩件事的起因卻均與韓熙載有關,韓府命案不必多說,那跳飲虹橋自殺的大宋使者陶谷不也是跟秦蒻蘭有關麼?莫非……莫非這其中有什麼奇妙的關聯不成?

正胡亂想著,卻見父親與耿先生聯袂而回,忙上前問道:「可有什麼發現?」張泌只簡單「嗯」了聲。張士師又問道:「那些人到底在說什麼?」耿先生道:「我們可沒有擠進金陵酒肆,只去了飲虹橋頭,就是你說李雲如被人推下橋的地方。」耿先生頓了頓,又道,「不過倒是聽到了幾句,說是李雲如因為上過飲虹橋,所以才被飲魂七竅流血而死。」張士師無奈搖了搖頭。

三人上了車,重往聚寶山馳去。張泌這才問道:「可曾有人見到李雲如是被人推下水?」張士師道:「沒有。當時正是晌午,我衝到河邊時,只見到那漁夫跳水救她上岸,別無他人。」張泌道:「你再詳細說說當時情形,從你最初見到李雲如開始。」張士師雖不明所以,料來父親已經有所發現,便道:「孩兒坐在視窗,先看見了秦蒻蘭等在渡口向漁夫買魚,李雲如似是尾隨她而來,不知不覺才走上飲虹橋。秦蒻蘭離開渡口後,孩兒也離開了酒肆,才走到門口,就聽見‘啊、啊’兩聲尖叫,望過去時,李雲如正從飲虹橋上倒栽下來。孩兒忙趕過去,卻只見到漁夫一人,正躍入水中救她。」

耿先生道:「從金陵酒肆門口到飲虹橋頭不過一百來步,加上典獄目力所及,什麼人能做到在短短一瞬間推李雲如下橋後即刻消失不見?」張士師道:「這個我也覺得不大可能。但我當時站的位置,在飲虹橋東北角,因橋高高拱起,倘若那人從西南橋頭溜走,我也是看不到的。」頓了頓,又道,「不過,如果真是那樣的話,那船上的漁夫定然瞧見了。」又說了那漁夫救人後迅疾離開的事。耿先生道:「或許他真看見了下手害李雲如之人,不願意惹事,所以才想儘快離開那裡。」張泌道:「嗯。無論怎樣,這應是個獨立事件,與李雲如在韓府中被害並無關係。」

張士師道:「僅僅因為韓府下毒案兇手的目標其實是韓熙載麼?」張泌知道兒子尚需多點撥,便詳細解釋道:「下毒的物件到底是誰,在沒有看到物證前,不應該過早結論。我所說的獨立事件,是說推李雲如下橋之人,肯定不是韓府下毒案的兇手。飲虹橋雖是老橋,但十分堅固,橋側護欄從橋頭到橋中漸漸升高,最高處一丈有餘,要將人越過護欄推下去並不容易,得有相當的臂力,女子難以做到,此人當是名孔武有力的男子。若他是因為李雲如不死又跟蹤到聚寶山繼續下手,以他白日敢當眾推人的膽量,何必費力下毒,只需蹲在她院中,等她回來時偷襲她即可。」耿先生道:「張公說得有理,韓府地廣人稀,若是他伏擊殺死李雲如,隨便往哪個犄角旮旯一扔,說不定過個三五天都沒人能發現,對兇手更有利。何況毒藥一事,須得事先籌劃周詳,倉猝之間又去哪裡弄得到。」

三人議著種種可能性,一路不斷遇到趕去聚寶山看熱鬧的人,也有零星迴來的人,說是韓府大門緊閉,除了看熱鬧的人,沒有任何其他可看。無論怎樣,自開寶元年國主李煜親往周府迎娶小周後,金陵已經許久沒有如此轟動全城的事了,人人渴望知道真相,以及真相背後的香豔風流故事。

到得聚寶山腳,大車停下,幾人下車。張士師向車伕付錢時,他竟推謝道:「聽了一路精彩故事,足夠抵得上車錢了。典獄,我就在這裡等你,你們回去還請坐我的車。」

車伕一路不發一言,車也趕得穩當,旁人以為他老實可靠,哪知道偷聽車內談話竟是津津有味。張士師幾人不禁又是驚訝又是苦笑,也不贅言,緊往山中而去。

還未到大門口,聽見前面人聲嘈雜,稍走近些,就看見有不少人圍在韓府門口,一見到張士師幾人,譁然道:「果真有官差來了!」一窩蜂地圍了上來。張士師已經有之前的經驗,忙道:「大夥兒想知道結果,就快些讓開,好讓我們進去。」果見人群潮水一樣向兩邊退開。旁邊還有人問道:「這不是崇真觀的耿觀主嗎?她怎麼也來了?」

走近大門,卻見上面貼著四個大字:「擅入者殺。」一手漂亮的飛白書,筆力遒勁,凜凜生氣,有龍蛇戰鬥之象,正是韓熙載的筆跡。耿先生嘆道:「這倒很似韓熙載的風格。」她直呼韓熙載的名字,毫不忌諱,似是與其人頗為熟稔。

三人剛剛登上臺階,大門「呀」地一聲開了條縫,有人探出半邊腦袋來,叫道:「典獄君,快進來。」張士師見那人正是小布,不免大喜,忙上前問道:「小布你怎麼……」小布不由分說,一把將他拉進去,又將門縫開得大些,放張泌和耿先生進來後,又趕緊重新掩好門,這才道:「典獄君,你還能再來,實在太好了。」

原來今日一早就不斷有好事者來韓府打探。眼見人越來越多,還不斷有人爬上牆頭窺測內宅,韓熙載無奈下寫了那幾個字命人貼在門上,防止有人翻牆進來。這一招雖然出奇,倒是唬住了眾人。小布則奉命躲在門口監視門外的情形。

張士師又問府中情形,小布嘆了口氣道:「自典獄走後,客人們也陸續散了,只有舒公子和李官人留在府中幫忙……」張士師道:「舒雅和李家明現下還在府中麼?」小布道:「帶著石頭和大胖下山買棺木去了。其他人……相公一早進了書房,再也沒有出來過;王家娘子知道原本中毒的該是她後,就暈了過去,到現在也沒有醒過來;秦家娘子、我叔叔他們幾個剛剛去睡了,都折騰了兩天一夜,早該累了……」說著自己也打了個呵欠。又問道:「典獄如何又來了這裡?」張士師忙說了已奉府尹之命調查此案,小布歡聲道:「呀,太好了。本來秦家娘子還說,典獄君是個好人,就怕好心不得好報……」張士師道:「她……她還會擔心我?」他突然意識到父親尚在一旁,忙收斂驚喜之色。小布道:「這下可真是好了。快,我領幾位進去。」他年紀還小,高興之下童心發作,上前拉住張士師的手便往裡跑。

耿先生悄聲道:「典獄坦誠待人,亦得旁人真心尊敬,張公當可放心了。」張泌本以為兒子在韓府越權問案,胡亂折騰了一夜,必遭眾人怨恨,所以才有各種飛短流長,此刻一見小布欣喜之情溢於言表,才知道事情全然不是自己所想象的那樣,不由得心下大慰,一絲淺笑浮上了嘴角。

忽聽得門外又是一陣喧鬧,有人拍門道:「我們是江寧府的公差,快些開門!」耿先生轉身開門,卻見封三正領著十餘名差役站在門口,仵作楊大敞也在其中,另有一名刑房書吏宋江。他們三人因多去了飲虹橋一趟,封三回江寧府調派精幹人手,隨後趕到,只是前後腳的工夫。

張士師聞聲忙趕回來,分派兩名差役守住大門,好替下小布去讓他去休息。又讓封三帶人在前後院來回巡查,方便傳遞訊息,自己帶著仵作、書吏等人往後院趕去。

封三又道:「稟典獄君,尹君說他稍後也要趕來。」張士師想到陳繼善之前死活不接此案,此刻態度卻判若兩人,不由得心生感慨,向楊大敞望去,他卻還是那般旁若無人的表情。

剛過復廊,老管家已聞聲迎了出來,上前握住張士師的手拍了兩下,表示感激。張士師忙為父親、耿先生介紹,老管家卻是認識耿先生,又上前見過張泌,道:「我家主人偶爾提起張公大名,很是敬佩。」張泌也料不到韓熙載這樣的人物還會佩服他,很是意外,但他喜怒不露言表,只是微微點頭。

張士師又問起西瓜一事,老管家道:「遵照典獄吩咐,開過的兩個西瓜用紙封好後,連同剩下沒動的幾個西瓜都送到了酒窖中。」張士師急問道:「那柄切西瓜的玉刀呢?」老管家道:「玉刀?」張士師心頭一緊,老管家道:「噢,想起來了,玉刀放在玉盤中,連同那個血西瓜一起,一併封了,也在酒窖中。」張士師長舒了一口氣。張泌與耿先生卻是大感意外,二人心中均是一般的想法:如此來看,往玉刀上淬毒的當不是韓府中人,既非韓府中人,他又如何輕易接觸到玉刀?

張士師催促老管家帶眾人去酒窖,老管家遲疑道:「那個……因為棺木還沒有置辦好,那個……李雲如的屍首也放在裡面……」張士師道:「不要緊。」小布也不肯去睡覺,非要跟著前去。

當下眾人便往酒窖而來。這酒窖就在湖心小島廚下的地下,有地道通下,亦卻並非眾人想象中那般低矮狹小的地窖,而是一間大石室,舉炬拾階而下時,便覺涼氣迎面撲來,到得石室中,更有森森寒冷之意。

只見石室一排堆了不少酒罈,整個地窖有一股清冽的酒香氣。李雲如則仰天躺在角落中的一床錦被上,雙目已經為人合上,口鼻血絲也已經擦去,死狀不再那麼駭人。她的臉在火光的照耀下呈現出青紫色,倒顯出一種安寧神秘的氣度來。那兩個開過的西瓜放在地窖正中的餚桌上,外面已經仔細地用紙包好,另幾個尚未切開的西瓜隨意滾落一旁,大概這韓府中再也沒有人願意碰西瓜一下了。

張泌上前將玉盤上的紙小心揭開,果見玉刀還放在盤中,刀刃上猶見汁水紅色痕跡,這才請仵作楊大敞上前驗刀,言語很是客氣。楊大敞只點點頭,從腰下解下水袋,噙了口水,上前取刀,將水噴到刀刃上,再將銀針去驗那帶色的汁水。

耿先生忽道:「張公要驗的不是汁水,而是刀。」眾人尚在愕然,耿先生又道:「若要驗汁水是否有毒,直接驗西瓜便是,張公想驗的是玉刀上是否事先淬下了毒藥。」她早見楊大敞取水噴刀,知他要去驗汁水,卻不點破,似有意等到最後一刻好令他難堪。果見楊大敞生生將手中銀針頓住,面色十分難看。

老管家漸漸明白過來,問道:「你是說這刀上有毒、瓜中無毒?」張士師道:「有可能是這樣,所以才要請仵作勘驗。」楊大敞忍了半晌,終於問道:「玉刀有毒也好,西瓜有毒也好,現下已經互相沾染過,玉刀無論如何都是有毒的。請教鍊師,該如何分清到底是西瓜染毒給刀、還是玉刀染毒西瓜?」耿先生道:「何難之有?只要讓差役用腰刀斬開一個好瓜,驗明無毒,再將玉刀汁水擦洗乾淨後,去斬那無毒的西瓜,再驗西瓜,不就可以知道玉刀是否有毒了。」楊大敞一怔。張士師道:「鍊師這法子高明得緊,就照這般做。」

果然按照耿先生的方法來了一遍,先隨便自地上取了一個完好的瓜,命差役用腰刀切開。這西瓜正是昨日張士師替老圃送來的瓜中一個,老管家和張士師之前見過血西瓜的驚人場面,心中有所防備,不料驗出來卻是無毒。

此刻人人心中均想:「看來真是玉刀有毒。」老管家更是嚷道:「怎麼會……這刀……這刀怎麼會……」

這玉刀、玉盤原是一套,產自廣陵,材質則是西域的和田玉,價值不菲,也算是一件寶物,平時都由秦蒻蘭妥善收藏,只有重要場合才會取出來裝點使用。可如果懷疑是秦蒻蘭往玉刀上淬毒,無論如何都難以相信。

忽有一陣淡香傳來,一下子便壓過了濃郁的酒氣。張士師心道:「她來了……她終於來了……」果聽見腳步聲窸窸窣窣,有人輕柔地步下地道,舉燭出現在地窖口。微弱的燭光映著她冰肌玉骨的臉龐,當真是丰姿勝仙。一雙眼睛,如寒潭般清澈,卻又如薄霧般朦朧。在場差役大多未見過秦蒻蘭,此刻驚見絕色佳人,只覺得夢遊仙境,渾然不知道身在何處了。

秦蒻蘭先道:「有勞各位了。」一邊襝衽行禮。眾人尚未反應過來,老管家上前一把拉住她,慌忙追問道:「蒻蘭,你……誰向你借過這把玉刀?」激動得聲音都有些打顫。眾人這才明白,原來這玉刀是秦蒻蘭之物。秦蒻蘭尚在莫名其妙中,答道:「沒有人向我借過玉刀啊,玉盤、玉刀是昨晚夜宴前我才開櫃取出來的。」老管家跌足道:「哎呀,他們說不是西瓜有毒,而是玉刀有毒。」秦蒻蘭滿臉驚愕,道:「玉刀有毒?怎麼會呢?」

眾人當然不會相信這樣一個嬌滴滴的美人會是下毒的兇手。張士師忙道:「娘子先別慌,好好想想,是否還有其他人能接觸到這把玉刀?」秦蒻蘭仔細想了想,搖頭道:「沒有。」耿先生道:「往玉刀上淬毒,既費工夫又費時日。不知道娘子上一次使用玉刀,是什麼時候?」秦蒻蘭道:「嗯,是上一次夜宴,我家相公被免職後……」

忽聽得楊大敞怒道:「誰說玉刀有毒的?明明沒有毒!」驚然回頭,卻見他手中銀針鐙亮如新,沒有任何變色的痕跡。

事情大出眾人意外。張士師命人重新取了兩個好瓜再重複驗了兩遍,結果還是如此——新開的西瓜無毒,玉刀也無毒。楊大敞又重新勘驗了玉盤上的血西瓜以及張士師在夜宴上切開的西瓜,證實只有這兩個大瓜有毒。

張士師簡直張目結舌了,轉了一大圈,最終還是繞回了起點,兇手到底是如何不露痕跡地將毒藥下到西瓜中的?他從來沒有獨立辦過案子,當此困境,沮喪不能自已,也不知道該如何進行下去,只好求助地望著父親。

張泌想了想,對一旁記錄的刑房書吏宋江交代道:「你先將今天一切勘驗過程詳細記錄下來,不要漏掉任何細節。」宋江道:「是。」張泌轉身又問耿先生道:「鍊師,不知道是否有可能從毒藥上著手?」耿先生道:「這兩個瓜中的毒藥都是砒霜。」張泌皺眉道:「大毒之物,卻也不難得到。」一時沉吟不語。他生平也遇到過不少奇案,可像眼前如此詭秘難言的案子還是第一次遇到,雖感棘手,卻也激發了他心中蟄伏已久的豪氣。

楊大敞忽然問道:「耿鍊師能斷定這西瓜中的毒藥是砒霜麼?」耿先生只道他有意報復之前的事,冷冷道:「當然能肯定,貧道師傅煉丹,砒石是必用之物,貧道對這毒藥再熟悉不過。」楊大敞道:「可砒霜無色無味,鍊師何以能如此肯定?」耿先生道:「砒霜之水,在燈光下會泛出紫金色。」

楊大敞盯著那血西瓜,一時沉吟不語。耿先生道:「若是仵作不信,可用火燒汁水……」楊大敞道:「這我知道,砒霜之水汽蒸乾後,會凝結成白霜,這也就是它為什麼叫砒霜的緣故。鍊師,小人有樣東西要給你看。」一邊說著,一邊彎腰從形影不離的竹籃中取出一盞金盃來。

張士師道:「這不是王屋山那盞有毒的金盃麼?」楊大敞道:「正是死者喝下後中毒而死的那杯酒的酒杯。鍊師,你來看看,杯底還有一點殘酒,這不按君臣的藥頭……」耿先生接過金盃,就著燈光左右晃動了幾下,接道:「不是砒霜。」楊大敞點頭道:「金盃中有一股奇特的辛辣之氣,我開始以為只是酒氣,但剛才來到這酒窖中,聞了這裡酒窖的酒氣,才覺得原先那股辛辣之氣有點不對勁兒。」耿先生道:「金盃中的毒藥是斑蝥。」楊大敞奇道:「斑蝥?」耿先生道:「是一種有毒的蟲子煉成的毒藥,藥性比砒霜慢許多,中了這種毒,不會立即毒發身亡,毒素先進入五臟六腑,慢慢腐蝕內臟,等到內臟完全受損,中毒者才口鼻流血而亡。」張士師道:「李雲如在花廳誤飲毒酒中毒,然後回琅琅閣換衣補妝,再次回到花廳才毒發身亡,完全符合中斑蝥毒後的情形。」

一旁書吏宋江尚不能肯定,問道:「請教典獄,是不是該這麼記錄,西瓜中的毒藥是砒霜,而金盃中的酒下的則是斑蝥?」張士師徵詢地望著父親和耿鍊師,見他二人都點了頭,這才道:「正是。」

酒窖中的氣氛一時凝重了起來。兩種完全不同的毒藥,意味著這是兩起投毒案,夜宴當中有兩個不同目的的兇手——現在雖然不知道其中一名兇手是如何往瓜中落毒,又是何時下的手,但另一名兇手顯然就在賓客中了,滿堂酒罈酒壺酒杯,惟獨王屋山那杯有毒,可見下毒時機恰在夜宴當中。

張士師心道:「我定然已經與兇手談過話、交過手了,到底會是誰呢?」忽然想起昨晚向賓主詢問記下的所謂的自陳筆錄來,忙自懷中取出來,一頁一頁地翻看。

張泌問道:「這是什麼?」張士師道:「這是……」一時不知道該如何解釋,也不知道父親會不會怪自己胡亂行事。

耿先生見那一疊紙細薄光潤、滑膩如絲,不似凡品,好奇地問道:「典獄手中的紙,便是傳說中的澄心堂紙麼?」

張士師倒是聽過澄心堂是宮中國主閱覽奏章的地方,卻不曉得還有什麼澄心堂紙,更不知道昨夜他要錄筆錄、秦蒻蘭就近到韓熙載書房取來的筆墨紙硯都是精品中的精品,不由得一愣。

秦蒻蘭忙道:「這正是澄心堂紙,上面是小女子昨夜協助典獄君做的筆錄。」當下說明事情經過。張泌聽了驚訝萬分,既不知道兒子如何能想出這種鬼點子,又納悶一干自命不凡的朝廷官員如何能對一個小小縣吏俯首聽命。

張士師嘆道:「若是當時我能有現在手頭這麼多細節和證據,說不定就能從兇手談話中發現破綻了。」他所指的細節,當然是兩種毒藥、兩起獨立案件。

正凝思間,忽有差役快速步下地窖石階,叫道:「典獄,江寧尹到了。」張士師道:「呀,我想到了,府尹來得正是時候!」便拔腳往外疾奔出去。他不說到底想到了什麼,眾人均以為他已經發現了真兇,心下大奇,立即蜂擁跟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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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按君臣:中醫處方以君臣相配為原則,君是主藥,臣是輔藥。不按君臣,意為違反藥理、胡亂用藥,引申為使用毒藥的隱語。

按南唐制度,凡遇重大案件,由大理寺卿與刑部尚書、侍郎會同御史中丞會審,稱三司使。

大官:對宦官的尊稱。

南唐沿襲唐朝制度,用黃麻紙寫詔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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