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寶山上場夜宴正是韓熙載被免去兵部尚書一職後,若說他有意借夜宴發洩心中不滿,倒也說得通。可如今局勢緊張,國主向北方大宋俯首稱臣,傾盡國庫,送金送銀,亦不能阻止趙家天子統一天下的決心,南唐已是危在旦夕。他韓熙載既是三朝老臣,名望又高,城中正傳聞國主李煜有意起用他為宰相來挽救危局,為什麼他要選擇這樣敏感的時機,開一場這樣盛大的夜宴?這到底是巧合,還是另有玄機?
張士師迎出來時,江寧府尹陳繼善正帶領司錄參軍艾京悠然步上石橋,數名差役只站在橋下,並不跟上,好方便府尹盡情欣賞風景。陳繼善一見張士師,便招手叫他上橋,問道:「典獄君辛苦了。不知道案情可有進展?」
張士師簡短說了是因為驗刀來到韓府,結果新發現西瓜與金盃中是兩種不同的毒藥,至於兇手是如何將西瓜落毒,尚不得而知。陳繼善聽得倒是認真,聽完了卻嘆道:「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張士師一愣,問道:「什麼?」陳繼善道:「你看那裡。」
順著手指望去,正見兩隻紅色大蜻蜓互相追逐著掠過石橋,沿欄杆飛下湖面,在蓮葉上一閃便失去了影子。須臾,又見它們從蓮花後轉出,尾翼粘在一起,盤旋交纏。陳繼善又連連嘆道:「哎,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
張士師知道這位上司一向前言不搭後語,也不理會,當即道:「尹君你來得正好,我正有一件大事要請你幫忙。」陳繼善忙說道:「幫忙不敢當,不敢當,請典獄君吩咐便是。」
張士師說了自己想法,原來他想讓陳繼善以江寧尹的名義召集昨晚參加夜宴的賓客再次來到韓府。陳繼善一呆,問道:「為什麼要來這裡?難道不該去江寧府大堂麼?」艾京忙道:「典獄可能是想再現案發情景。」陳繼善道:「典獄,我的典獄,你可知道,韓府夜宴的那些賓客非富即貴,好幾個都是官家眼前的紅人,他們哪會聽你的?別說聽你的了,就是我這三品江寧尹的話,他們也未必會聽。」
張士師正要說話,忽聽見耿先生在背後道:「他們一定會聽府尹的。」陳繼善見到她上橋,驀然現出一絲靦腆的神色來,叫道:「珍珠……」隨即又改口道:「鍊師也在這裡。鍊師的意思是……」耿先生道:「往金盃中下毒的兇手就在賓客中間,這些人個個絕頂聰明,當然知道如果不來的話,就表示心中有鬼。」陳繼善道:「是,是,鍊師說得極是。來人,馬上照典獄說的去辦。」張士師忙將負責傳話的差役叫到一邊,低聲囑咐了幾句,那差役即應命而去。
陳繼善擦了一把頭上的汗,勉強朝耿先生微笑了一下,側頭吩咐道:「艾參軍,回去趕緊抄幾份夜宴賓客的單子,一份放在我案頭上,其他送我私邸門房處。這些人無論如何都不能再來往了,搞不好一言不合就要送命的呀。」艾京道:「是。」
陳繼善這才朝耿先生拱拱手,道:「改日再去鍊師觀中拜訪。」轉頭又道:「艾參軍,你熟知律法律令,就留在這裡協助典獄問案吧。」艾京忙道:「典獄尊父張縣尉在此,何須下官班門弄斧。」陳繼善心想有理,道:「也好,那我們走了。」絲毫不提去案發現場看看,領人揚長而去,似是他此來只想瞧瞧傳說中的聚寶山韓府,誰知也不過如此。
張士師瞧著他背影,不免露出鄙夷之色來。不過話說回來,韓熙載又能比他好多少呢,在其位不謀其政,虛有大名,頂多也就是五十步笑百步而已。回頭見只有耿先生跟上橋來,其他人都留在岸邊,也不見父親張泌,忙問道:「家父人呢?」耿先生道:「張公還留在酒窖中,有仵作和秦家娘子陪著,他讓你先按自己的想法去辦案。」張士師又驚又喜,問道:「家父真這麼說?」耿先生點點頭,道:「這案子錯綜複雜,又牽涉到政治,無人敢碰。若不是典獄有心,許多證據怕是留不到現在了,真相從此湮滅不說,人與人也會陷入無窮無盡的猜忌當中。」
張士師只覺得她話中有話,似有深意,一時不能領會,便問道:「現在我們該如何做?」耿先生道:「先去兇案現場看看吧。你不是正計劃將所有人重新召回那個地方麼?」張士師道:「正是。我現在有原始筆錄在手,若是能再次在原地問案,也許能發現兇手的破綻,比如前後不一致的地方等。」耿先生道:「這確實是個極好的法子。」
步下石橋,張士師忽想起了什麼,問道:「鍊師是不是之前認識仵作楊大敞?」耿先生道:「嗯,貧道以前捲入過命案,正是這個楊大敞誤驗酒水有毒,才使得我身陷牢獄,飽受皮肉之苦,若非張公明察秋毫,發現了真相,只怕貧道早就身首異處了。」
張士師只是大略知道父親在上一任國主在位時破過一件皇宮奇案,救了無辜蒙冤的耿先生一命,但具體事務一概不知,此刻聽說原來與楊大敞有關,不免十分驚訝。但見耿先生只四下環顧,料其不願舊事重提,也不好多問,心下卻想道:「楊大敞被稱是金陵資格最老的仵作,原來也有犯錯的時候。」
又想到當時自己誤斷茶水的情形來,雖覺慚愧,但心中依然疑惑未解:當舒雅被冤枉下毒時,為何他會是那樣的反應——不但不為自己辯解,還露出追悔莫及的內疚來?那明明是初次犯案的兇手的常見表情,他心中到底在後悔什麼?
不知不覺已然來到花廳,依然是一番原貌,就連餚桌上的酒壺、酒杯也還是原來的樣子。眼前的凌亂冷清,再比較於昨夜的門庭若市、濟濟一堂,不免頗生物是人非的淒涼。聽說李家明本來想在這裡為妹妹設定靈堂,但棺木難以通過復廊運到這裡,不得不改在了前院,也幸得如此。耿先生見那陽文金盃果然與之前見過的陰文金盃十分相似,一時陷入了沉思。
張士師問老管家道:「王屋山是否有什麼仇家?」老管家道:「她一個小弱女子,能有什麼仇家?不過……」他有「韓和尚」的外號,脾氣極好,從不在背後說人壞話,是以遲疑了下來。張士師追問道:「不過什麼?」小布接道:「不過王家娘子為人刻薄,人緣不好,這裡的人都很討厭她。比較起來,李家娘子都要比她好許多,至少表面和和氣氣。」張士師心想:「一個能跳出柔美靈動舞蹈的女子,名聲卻是如此不好,唉。」老管家忙道:「當然絕不會討厭到往金盃中下毒的地步。」小布道:「那倒是。」頓了頓,又問道,「典獄君,剛才在酒窖中,你是說金盃和西瓜中是兩種不同的毒藥,對嗎?」張士師道:「對,西瓜中是劇毒的砒霜,金盃中是藥性慢一些的斑蝥。」小布道:「如果有兩種毒藥,金盃兇手要害的自然是我家主人,那西瓜兇手到底是想要害誰呢?我一直在想,這世上會不會有天生有毒的西瓜?要不然哪會有人一下子想害這麼多人。」
尚有不少江寧府差役跟進堂來,預備聽候調遣。他們既與張士師不熟,又不知他何以能一飛沖天,因而一直都小心翼翼、屏聲靜息,忽聽得小布這孩子稱什麼「金盃兇手」、「西瓜兇手」,又問西瓜會不會天生有毒,忍不住都大笑了起來。小布見眾人發笑,不服氣地道:「那樹上還會結毒果子呢。」眾人不免笑得更加厲害。張士師心道:「慚愧,其實我自己也有過跟小布一般的疑問。」
他見耿先生死盯著那盞金盃出神,不免很是奇怪,上前叫道:「鍊師。」耿先生倒是嚇了一跳,凝神片刻,嘆道:「這金盃,倒是叫貧道想起一樁舊事來。」牽了張士師的手到一旁僻靜處坐下,開始低聲講給他聽。
原來南唐開國國主李昪原名徐知誥,是徐溫養子。為了從徐氏手中奪取軍政大權,徐知誥曾預備以毒酒毒殺徐溫親子徐知詢,親自用金盃奉酒道:「願弟弟能活千歲。」徐知詢猜到酒中有毒,故意取了另一盞金盃,將毒酒一分為二,道:「希望和兄長各享五百歲。」堅持要與兄長各飲半杯。徐知誥臉色大變,環顧左右心腹,始終不肯接酒。兄弟二人正當眾僵持時,伶人申漸高假裝貪戀金盃精美,上前奪過兩杯酒一同喝下,揣金盃入懷退出大殿,片刻便頭顱潰爛而亡,可見毒藥藥性之烈,而此刻徐知誥派來解救他的人還在半路上。雖然毒殺未能成功,卻嚇得徐知詢逃離京師,徐知誥由此奪取大權。這件事於南唐不是什麼光彩之事,因而少有人提起。
張士師知道耿先生博古覽今、精通典故,之前聽到她講荊軻刺秦的故事,此刻又聽到如此驚心動魄的金盃毒酒故事,不免懷疑她另有深意,問道:「鍊師是懷疑這兩件事之間有聯絡?」他又想了一想,聯絡到近日不斷聽到的國主李煜將拜韓熙載為相以挽救南唐危局的傳聞,猜道:「莫不是徐知詢後人有意復仇,聽到官家將拜韓熙載為相,刻意謀害韓熙載,以使南唐無人可用?」
耿先生驚訝地看了他一眼,大概很為他的想象力意外,旋即搖了搖頭,道:「自古以來,最殘忍的莫過於戰爭與政治,那可比毒藥還要厲害萬倍。」她頓了頓,又道,「你大概也聽說了韓熙載是個人物了。」
張士師雖然不懂政事,但親眼目睹韓熙載周旋於聲色當中,甚至親自下場為姬妾擊鼓,很有些瞧他不起,心中一直懷疑他是否真有力挽狂瀾的本事,當即道:「嗯。不過我倒覺得他只是虛名在外,跟陳繼善一樣,都是在其位不謀其政之徒。」耿先生嘆了口氣,道:「一個胸有甲兵,一個富可敵國,若不自汙自毀,如何能得保全自己?昔日宋齊丘稱古今獨步,於南唐有開國之功,江淮繁榮景象亦全賴其勸農上策,到最後還不是落了個被逼自縊的下場。」
張士師對這些話半懂不懂,正想問問她提這些是否與毒藥案有關,忽見秦蒻蘭陪著老父親緩步走進廳來,忙起身迎上前去,道:「有勞阿爹,有勞娘子。」又說了已用江寧尹名義再召夜宴賓客到場一事。張泌面色沉鬱,僅一點頭,也不置可否。秦蒻蘭極善解人意,知他父子必有案情要商議,當即在隔壁尋了一間雅室,請張泌父子與耿先生三人進去歇息,奉了茶,便自行先退了出去。
這房間,正是昨晚張士師向賓主單獨訊問案情之處——几案竹桌竹椅,清涼愜意,上面鋪有古錦斑斕的絲墊,悠然意遠;兩邊四座書架,隨意擺放著一些金石、彝鼎、書籍、法帖,縱橫層疊,詩風雅韻;桌子正中擺放著只青釉花瓶,內插一支白色的蓮花,淡雅純淨,與這房間的陳設相得益彰。
耿先生問道:「張公可有什麼發現?」張泌搖了搖頭,道:「我猜兇手也許會用細管注毒入瓜,再在外皮用軟蠟封上,但適才仔細找過,瓜上並無任何注孔痕跡。」耿先生道:「會不會真有軟蠟封住的注孔,但切瓜時刀鋒湊巧切在了孔上?」張士師嚷道:「天底下哪裡會有這麼湊巧的事?何況韓老公開的是第一個瓜,我開的是第二個瓜。」張泌道:「鍊師說的可能性也是有的,辦案決計不能心存僥倖,而是要將所有的可能性都考慮到。」耿先生道:「原來張公早已經想到此節了。」張泌點點頭,道:「不過無論如何,總該留下蛛絲馬跡,我跟仵作設法將西瓜重新拼好了細細察看,確實沒有任何注孔痕跡。」又嘆道,「這西瓜如何落毒確實難倒我了,尤其那玉盤中的西瓜還雜有人血……」耿先生訝然道:「是人血麼?」張泌道:「嗯,這其中蹊蹺我也想不通。」
張士師見父親也一籌莫展,便大著膽子道:「小布適才無意中說過一句話,孩兒很受啟發……」轉述了小布引來眾人發笑的那句話。張泌皺眉道:「你是想說這西瓜是天生有毒嗎?」張士師忙道:「當然不是,是小布說的這句‘哪會有人一下子想害這麼多人’提醒了我。想來這往瓜中落毒的人,如小布的叫法——西瓜兇手,他必定有一個主要目標,其他人不過是附帶的犧牲品。既然西瓜和金盃都無從著手,也許我們可以努力去找有殺人意圖和動機的人,範圍也不大,無非在數名賓客當中而已……」
張泌一直垂著眼簾,若有所思,聽到這裡,抬頭望了兒子一眼,問道:「嗯,你打算怎麼找?」張士師心下頗為惴惴,見父親「嗯」了一聲,心中一喜,接著道:「這個說難也難,說不難也不難。記得阿爹說過,世間命案的動機不外乎七種:仇殺、情殺、謀財、酗酒、政治糾紛、爭權奪利以及神智失常。」張泌道:「噢?我怎麼不記得跟你說過這個?」
張士師見父親面色和悅,大著膽子嘻嘻一笑,道:「是有一次阿爹向阿爺討教案情時我偷聽來的。」耿先生道:「張公尊父十餘年前已經去世,典獄那時不過是個孩子,竟能有這般記性。」張泌道:「記性是不錯的,就是性子散漫,不愛讀書。」耿先生笑道:「書讀多了,未必就是件好事,貧道倒是極欣賞典獄這種隨性。」張士師喜上心頭,問道:「真的麼?」張泌瞪他一眼,道:「接著說。」張士師道:「是。酗酒和神智失常不適合本案,謀財顯然也說不通,因而只剩下仇殺、情殺、政治糾紛、爭權奪利。只要將這四種意圖挨個往賓客名單中套,不難發現端倪。」一邊說著,一邊將筆錄掏出來,「我始終覺得太常博士陳致雍最為可疑,他似在韓府做什麼見不得光的事,這點不難佐證,我已經命人去找韓曜……」耿鍊師道:「你是指韓曜曾見到陳致雍與可疑人在茅廁外交談一事麼?」張士師點點頭。張泌道:「韓曜本人沒有嫌疑麼?」張士師道:「他是韓熙載幼子,而且除了被我扭送進來的那次,他一直沒有進過花廳。」
正說著,忽聽得秦蒻蘭在門外道:「典獄君,舒公子和李官人回來了,他們想見見你。」張士師忙道:「好,讓他們進來吧。」
耿先生不便參與其事,起身道:「貧道四下去逛逛。」開啟門,見秦蒻蘭正陪著舒雅、李家明站在廊下。秦蒻蘭問道:「鍊師是想隨意走走麼?請隨我來。」耿先生見這女子如此蘭質蕙心,好感大生,上前挽住她的手:「有勞。」
李家明搶先進房,氣急敗壞地問道:「現下是典獄主持我妹子的案子,果真如此麼?」不待張士師回答,又道,「典獄之前問案錯誤百出,還說茶水有毒,冤枉了舒雅。難道我南唐朝中無人,竟要由你一個縣吏主持審案麼?」
儘管張士師早料到會有類似的質疑,但他當著父親的面斥責,多少有些難堪。轉向父親望去,卻見他似毫不以為意,照舊在翻看那一疊筆錄。張士師這才道:「主持本案者是江寧府尹,在下只是從旁協助。官人若對下吏資歷有所疑問,可直接去江寧府請求府尹更換人選。」李家明冷笑道:「哼,你當我不知道麼,陳繼善這糊塗官必定又回家種珍珠去了……」
舒雅忙上來拉他到一旁,放低聲音勸道:「既是官家欽命,吵鬧無益。何況若真在陳府尹和張典獄二人中選擇,你更願意讓誰來問案?」他熟知李家明脾性,最後一句詰問極是奏效,李家明昨夜親見張士師作為,心道:「這笨小子縱然有千般不對,卻還是有長處的,他一個小小縣吏,竟然對朱銑、陳致雍這等高官也毫無懼色,任氣敢言,僅這一點,滿朝文武百官也找不出來幾個。妹子中毒雖是誤殺,但總得找他出來為妹子報仇,兇手下手物件既是韓熙載,背景絕不簡單,除了眼前這糊塗小子,大概也無人敢接了。」當即哼了一聲,不再言語。
舒雅這才上前問道:「典獄有勞了,不知雲如的案子可有了眉目?」李家明忽又插口道:「典獄怎麼不問問我,我覺得是誰殺了我妹子?」張士師道:「李官人應該已經知道,兇手要殺的不是你妹妹李雲如,而是王屋山。你妹妹不過是湊巧喝了王屋山那杯毒酒而已。」頓了頓,又道,「如果要問,就該問——李官人覺得是誰想殺王屋山?」李家明一愣,想了想,搖了搖頭道:「我不知道。」張士師道:「我知道官人會這樣回答,所以一開始就沒打算問。」李家明這才啞口無言。
舒雅遲疑道:「典獄認為兇手的目標果真是王家娘子麼?我還以為……」張士師道:「如果我問你們二位,夜宴的客人中有人想殺韓熙載,你們覺得會是誰?」
其實自驗出金盃有毒後,許多人早已經猜到兇手即在夜宴賓客當中,但卻不敢往深處想,此刻由張士師問了出來,不免心頭一陣涼意,就連李家明與舒雅對視的目光也各自帶上了審視與猜疑的意味。舒雅先慌亂起來,收回目光,低下頭,答道:「這個……恩師的仇人不少,不過卻不知道賓客中……其實我自己也是賓客身份,不該在人背後妄自揣測……」
一旁張泌忽問道:「閣下便是舒雅舒公子麼?」舒雅道:「正是舒某。」見張泌一身布衣,卻旁若無人地穩坐一旁,不明對方身份,不覺一怔。張士師忙道:「這是家父。」舒雅恍然大悟道:「原來是張公!久仰大名。」又轉向李家明道:「張公在此,找出真兇指日可待。」李家明卻沒有他那般喜色,只道:「但願如此吧。」又道:「李某得去前院張羅我妹子後事,先行告退。」雖然依舊神色冷冷,但已經不再似適才進來時那般敵意濃厚。
舒雅見李家明憤憤而出,忙道:「小生也不敢繼續打擾……」張泌道:「舒公子且慢,這裡面為何沒有你自陳的筆錄?」舒雅驚愕問道:「筆錄?什麼筆錄?」全然不明究竟。
張士師聽了卻是大喜,他早已暗中問過差役封三,得知自己擅自在韓府問案是很大的越權行為,且只有主審官員在公堂審案召證人作證時一旁有書吏記錄,從來無人在案發現場要求證人做所謂的自陳筆錄,本以為父親會深怪自己莽撞,此刻卻似有讚賞之意思,且對自己再次召集證人到韓府並無任何微詞,不免又得意起來。張士師當即說了筆錄時的狀況,共有五人未做自陳:僕人小布和大胖二人當時在前院守候,未得空隙;石頭是個啞巴,又不識字,無法書寫,無法自陳;韓熙載一直守在李雲如屍首旁,形如枯木,一時未能忍心催促;而舒雅則是正被冤枉成往李雲如茶水中下毒的兇手,拒不開口。儘管後來江寧縣書吏孟光和江寧府仵作楊大敞到來後起了變化,但事情發展得太快,再也沒有機會提起筆錄這件事。
張泌聽了究竟,道:「原來如此。」頓了頓,又道,「不知舒公子現在是否方便做個自陳?」舒雅微有遲疑,隨即道:「這個當然。」張士師忙道:「我去叫書吏進來。」
張士師出來廂房,走過廊下,即進花廳之時,遠遠見到秦蒻蘭正陪著耿先生在花蔭下游覽,二人似相處融洽,正交談甚歡,心道:「她那樣的女子,任誰也會喜歡的。」忽然腳下一磕,差點被門檻絆倒。一名差役正站在門邊喝茶,見狀忙搶過來扶住,笑道:「到底是大戶人家,門檻也高一些,典獄君可要小心了。」
張士師一眼瞥見他手中茶杯,正是自己從李雲如房中取來的那隻,不由得大吃了一驚,問道:「你手中這杯子哪裡來的?」那差役名叫朱非,道:「這是剛才老管家端出來的茶水,小人隨意挑的一杯。」忽想到韓府死的姬妾正是飲金盃毒酒而死,訝然道:「莫非……莫非茶中有毒?」張士師忙道:「當然不是,我只是見過這隻杯子而已。」
張士師急進來花廳,果見端給眾差役茶水的茶壺正是他從琅琅閣取來的那隻,當即叫書吏宋江先去隔壁廂房,自己又來到廚下尋到老管家和小布,二人正在忙著張羅茶水。張士師問道:「老公,為何堂內其他酒壺、酒杯都絲毫未動,偏偏要收拾李家娘子的茶壺、茶杯呢?」老管家尚未聽明白,小布卻道:「那茶壺茶杯是舒公子自己收拾洗淨了放在廚下的,今兒府中人多,我見壺杯不夠用,想著反正李家娘子……她也不會再用了,就順手……」張士師道:「舒公子是什麼時候收拾茶壺茶杯的?」小布歪著腦袋想了想,道:「就在客人們散去後。」
張士師忙趕回廂房,卻見張泌還未開始詢問舒雅,忙道:「阿爹其實不必等我的。」張泌道:「我只是旁聽,你才是主審。」張士師道:「那好,舒公子,我先問你,你為何急於將茶壺和茶杯中的茶水倒掉?」舒雅先是驚訝地張大了嘴巴,大概料不到竟會有人留意此事,好半晌才訕訕道:「那茶水……仵作已經驗出那茶水是沒有毒的。」張士師道:「既然茶水沒有下毒,舒公子為何那麼著急倒掉茶水呢?」舒雅遲疑道:「我只是不想……不想……」他飛快地思索,卻始終找不到一個合適的理由,本不是什麼老練之人,一時間漲紅了臉,額頭漸有汗珠冒出。
恰在此時,耿先生突然無聲無息地出現在門口,招手叫道:「張公。」張泌走上前去,耿先生附耳說了幾句。張泌眼睛陡然睜大,眉頭緊蹙,露出一種極為古怪的表情來。張士師忙問道:「出了什麼事?」耿先生卻是不答,只是拿眼望著張泌,意在等他示下。張泌想了想,回頭交代兒子道:「你繼續照你的想法做,我得與鍊師下山一趟。」頓了頓,又道,「還須帶上仵作。」張士師道:「那你們……」張泌也不解釋,揮了揮手:「就這麼辦。」頭也不回地與耿先生一道走了。
張士師從來沒有見過父親這般行色匆忙,料到耿先生必有重大發現,何以她出去逛了逛就會有如此結果?又為何不告訴自己究竟?明明一切證據都在聚寶山中,證人或是兇手也都即將到達韓府,問案正要進入最關鍵的時刻,他二人為何遽然離去?心中疑惑極多,真想跟上去問個明白,可此刻自己卻是萬萬走不開。又擔心出什麼意外,忙出去叫差役朱非帶一人去追父親,聽候差遣,隨時報信。一切安排妥當,這才重新進來坐下。
舒雅的神色已經緩和多了,不待他發問,便主動說道:「回典獄剛才的問題,我只是因為曾被典獄冤枉過,不想再看到那茶水,所以才想早些倒掉。」時間給了他緩和的機會,他終於找到了理由。儘管從無審訊犯人的經驗,張士師也知道自己已經失去了逼問出真相的最佳時機,嘆了口氣,心道:「也算長了個教訓,問案是無論如何都不能被打斷,不然很可能前功盡棄。」
於是,張士師只好讓舒雅自陳他昨日如何來到韓府、行蹤如何。舒雅始終只說宴會前在石橋上徘徊,並不承認自己進過琅琅閣。書吏宋江均如實記錄下來,再讓他具名畫押。問完舒雅,又分別叫大胖和小布進來。大胖跟李家明採辦喪葬品回來不久,又累又困,呵欠連天,說話前後夾雜不清。小布倒是精神得很,口齒伶俐,只是他所講述的對案情並無幫助。
張士師又想起小布領自己出韓府時曾見到舒雅步上石橋,似是欲往琅琅閣而去,然而小布亦見到了舒雅後,立即扭轉了頭,快步奔入復廊,好像生怕舒雅看到他一樣。當即試探問道:「你一點異常情況都沒發現麼?」小布道:「也不是沒有……昨天最異常的就是李家娘子平白無故彈那曲琵琶了,典獄你當時也在場啊,殺氣騰騰的,讓人害怕。」張士師也懶得繞圈子,便直接問他為何迴避舒雅一事。小布果然慌張起來,道:「那個……我是真沒看見。」張士師厲聲道:「小布,你明明看見舒雅了,為何要裝看不見?會不會是你和舒雅有所勾結……」小布忙道:「不是不是。我是看見了舒公子往琅琅閣而去,可我必須得假裝看不見。」張士師道:「這是為什麼?難道你害怕舒雅?」小布支吾道:「這個……不是怕舒公子,是怕李家娘子……」
張士師愈發糊塗,還待發問,一旁宋江早已經會意過來,見典獄不通世故,忙附到耳邊低聲說了幾句。張士師這才恍然大悟,原來舒雅與李雲如早有私情,府中下人皆知,但不知怎的畏懼李雲如,不敢聲張不說,還只能視而不見。她能有這種手段,諒來心計也不簡單。
問完小布,只剩了啞巴僕人石頭和韓熙載,石頭既無法詢問,便只剩了最後一人。張士師出來廂房,正尋思要如何找韓熙載時,恰見秦蒻蘭正站在廊下,似正在等他出來,忙上前問道:「娘子有事麼?」秦蒻蘭道:「張公與鍊師何以匆匆離開?」張士師道:「我也不明究竟,只知道耿鍊師匆忙進來,叫走了家父。娘子適才一直與鍊師一道,可是因為她有什麼發現?」秦蒻蘭奇道:「沒有啊,我們當時只是在閒話,她贊這裡的花草樹木養得極好,我告訴她這並非人力,而是全靠這聚寶山的靈氣……」一語未畢,突然驚叫了聲,「呀!」張士師道:「娘子可是想起了什麼?」秦蒻蘭忙道:「沒什麼,是我失態了。」頓了頓,又道,「小女子得去前院張羅雲如後事,先失陪了。」張士師不便再問,只得任憑她去。
張士師在金陵酒肆初見秦蒻蘭時即驚為天人,那時候想即使能再見她一面也是好的,哪想到還能有面對面與她說這麼多話的一天,內心洋溢著小小的滿足。此刻見她躑躅離開,腳步沉重,原本就瘦削的身體更加弱不禁風,怒氣頓生,轉身進得花廳,一把抓住小布問道:「韓相公人在哪兒?」小布見他不明來由地怒氣衝衝,錯愕異常。張士師催問道:「快說,韓熙載人在哪裡?」小布道:「就在樓上……」
張士師二話不說,轉身就走。小布忙叫道:「典獄君,樓梯口在臥榻這邊。」張士師大踏步走到臥榻後,才知道那樓梯設定在帷幔後,頗為精緻隱蔽。眾差役猜到他要上樓向大名鼎鼎的韓相公問案,均想跟去看熱鬧,忙去叫書吏宋江,嚷道:「典獄問案,你還不趕緊跟去從旁記錄?」推推攮攮,一窩蜂地哄了上去。
樓梯盤旋上來並無迴廊,直接是一間正廳:上首隻一套極大的烏木桌椅,樣式古樸簡潔,案桌上隨意擺放著筆墨、硯臺、燭臺等物;一縷輕煙嫋嫋,正從香爐中扭捏而出,芸香拂拂,花氣融融,別有一種灑灑之致;南首靠窗放著一把湘妃竹躺椅,那韓熙載正和衣斜躺在上面,因背對著樓梯口,看不清面容如何。除此之外,廳中別無他物,極是爽朗空闊。
張士師憤然上樓,本有問責韓熙載之意,他既名動天下,又是一家之主,如何能在出了這等事後全然撒手不顧,將一切壓給秦蒻蘭這樣一個弱女子?然眼前所見,煢煢孑立,形影相弔,不過是一可憐的孤寡老人而已,哪裡有半分傳說中神仙中人的氣派。後面差役久聞韓府夜宴燈光酒色、紅綠相映,花廳雖然一片狼藉,但依稀可窺見夜宴豪華氣派,蜂擁上來後,本以為既是主人臥房,佈置陳設定當精美絕倫,更勝樓下,不料卻如此素淡,亦不免大失所望。
正不知該如何開口、又如何進退之時,那韓熙載忽然開了口,頭也不回地問道:「有事麼?」到此地步,眾目睽睽之下,張士師少不得要硬著頭皮問案了,他終於問出了他最想問的問題:「韓相公,你為何要開這場夜宴?」
他在酒窖時已經從秦蒻蘭口中得知,聚寶山上場夜宴正是韓熙載被免去兵部尚書一職後,若說他有意借夜宴發洩心中不滿,倒也說得通。可如今局勢緊張,國主向北方大宋俯首稱臣,傾盡國庫,送金送銀,亦不能阻止趙家天子統一天下的決心,南唐已是危在旦夕。韓熙載既是三朝老臣,名望又高,城中正傳聞國主李煜有意起用他為宰相來挽救危局,為什麼他要選擇在這樣敏感的時機,開一場這樣盛大的夜宴呢?張士師其實並無心探究韓府隱秘,但總覺得下毒兇手既然意在毒殺韓熙載,定是已經籌劃多日,為何韓府剛好就在這個時候大開夜宴?這到底是巧合,還是另有玄機?
他一張口問出的這個問題不僅嚇了差役們一跳,就連韓熙載本人也大感意外,他緩緩起身,別過臉來,瞪視著張士師,也不知道驚愕的是來人還是問話本身。張士師忙道:「相公可能還不知道,兩個西瓜與陰文金盃中分別是不同的毒藥,也就是說,昨夜賓客當中,有兩名兇手分別欲對相公下手。若是相公能告知開宴會的目的,下吏便能弄清楚參加夜宴的賓客是為何而來,才能找出潛伏的兇手。」韓熙載呆得一呆,問道:「這案子現下是由典獄主持麼?」張士師道:「本案重大,由江寧尹主持,下吏只從旁協助。下吏不才,多有莽撞之舉,還望相公不要見怪。」韓熙載道:「甚好。」凝視張士師片刻,又道,「極是高明。」大約是在讚歎選中張士師問案之舉,又慢慢扭回頭去,重新躺下。
張士師等了一會兒,不見他發話,便朗聲道:「相公既是身上不大方便,下吏先行告退。好讓相公得知,江寧尹已再召昨夜來過韓府的賓客到此,希望能弄清案發當時的具體情形,一會兒就都該到了,到時還請相公移步下樓。」韓熙載「嗯」了聲,問道:「這是你的主意,還是令尊張公的主意?」張士師不知其意,答道:「是下吏的主意。」不再見韓熙載回答,便往樓梯退去。韓熙載忽叫道:「典獄請留步。」
張士師料他有話要說,卻不願意旁人聽到,忙命書吏宋江與差役們先下樓去。等到樓梯間再無聲息,這才得離躺椅近些,問道:「相公還有何差遣?」韓熙載坐直了身子,側頭問道:「典獄看這樓上陳設如何?」張士師不知道他怎麼突然問起這個,心想:「現下有多少要緊事要辦,怎麼還婆婆媽媽地問這些?」但對方言語中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氣,他四下略掃了一眼,答道:「挺空的。」韓熙載又問道:「比起樓下如何?」張士師道:「嗯,差別挺大的,倒像是兩戶完全不同的人家。」韓熙載道:「嗯,我已經回答了典獄剛才的問題了。你還有別的問題麼?」
張士師一愣,不明所以,但他估計證人將會陸續抵達,來不及再去糾纏這些夾雜不清的事,當即直截了當地問道:「相公可曾與人結怨,抑或有利益關係?我是指在昨夜那些賓客當中。」韓熙載抬起頭來,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張士師心道:「要他去懷疑身邊的親朋好友,確實有些為難。不過昨夜看來,他那些朋友也不過是些酒肉朋友,一有事發生,大多急於保全自己。」忽聽得韓熙載緩緩答道:「我實在想不出有誰能在殺我一事中獲利。」
張士師很驚訝他的語氣,他所說的「誰」,自然是指昨晚夜宴上的賓客,他提及的時候卻仿若陌生人一般,完全不帶什麼感情。不過他既這麼說,便是否認了與人有怨,仇殺與爭權奪利的動機均可以排除,剩下的無非情殺和政治糾紛而已。既然韓熙載身為三朝元老,政敵眾多,政治糾紛當然最有可能,西瓜下毒尚不明時間地點,那往金盃中下毒分明是發生在夜宴當中,即使是政敵有意加害韓熙載,也需假手昨晚能出入韓府之人。莫非是政敵事先收買了某位賓客,可是以這些人的身份——中書舍人朱銑、新科狀元郎粲、太常博士陳致雍、教坊副使李家明、畫院待詔顧閎中、周文矩、長老德明、舒雅——又如何能被收買?比較起來,只有舒雅還有可能,他是韓熙載門生,二人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但他性情懦弱,還與恩師姬妾有染,也許由此被人抓住了把柄作為要挾。他記得王屋山自陳做筆錄時曾經提過,宴會開始前,她先看見了舒雅自琅琅閣方向出來,隨即他緊隨韓熙載進了花廳,等到她與李雲如進去時,舒雅正為韓熙載斟酒,而且錯將王屋山的陰文金盃當作了韓熙載的陽文金盃。
一念及此,張士師忙將懷中的筆錄掏出來,翻到王屋山那一頁,大略一看,果是如此。莫非舒雅當時已經在金盃中下了毒藥,要向韓熙載下手,只是湊巧被王屋山奪走?可這也說不通,難道之後夜宴那麼長時間,王屋山始終未喝一口她金盃中的酒?
韓熙載見他眉頭緊鎖,問道:「典獄心中可是有什麼疑問?」張士師便問道:「在李家娘子誤喝那毒酒前,韓相公可曾經見到王家娘子用過她自己的那盞金盃?」韓熙載沉吟道:「嗯……屋山上場跳舞前,我還見到她用她自己的金盃飲酒……」張士師道:「王屋山既沒有中毒,她下場時即與李雲如相撞,特意用金盃斟酒賠罪……」韓熙載道:「所以,往金盃中下毒的時間,只可能在屋山上場到下場之間。」
張士師有些驚訝地望著韓熙載,這一刻,他渾然變了一個人——昨日在復廊初見之時,他心事重重,一副苦大仇深的樣子;後來再見他是王屋山跳《綠腰》之時,他正親自擊鼓伴舞,為老不尊,頗有幾分輕浮浪子的味道;再後來血水西瓜驚現,他面色嚴峻,倒露出了幾分威嚴;直至李雲如慘死,他意色慘沮,瞬間變成了一形單影隻的可憐老人;此時見他握緊了拳頭,氣勢憾人,臉上隱隱有光華閃爍,生動了許多,昔日名士風度終於再現些微底色。
韓熙載道:「怎麼,我說得不對麼?」張士師忙道:「不,韓相公所言,正是下吏所想。只是不湊巧的是,下吏在舞蹈開始後才與老管家一道進來堂內,中途又離開,再進來時已經是發生血水西瓜一事了。若是我當時不尾隨陳博士離開,或許……或許那兇手有所忌憚,不敢往杯中下毒,唉。」他心中隱隱約約將李雲如之死當作了自己的失職,不免深以為恨。韓熙載嘆了口氣,道:「如今像典獄這樣的人,是越來越少了。」張士師一愣:「什麼?」韓熙載道:「這事怪不到典獄頭上,你也不必自責。先去忙吧,我稍後就下來。」張士師不便再問,只得道:「是。」隨即退了出去。
剛下樓梯,便見老管家端著茶水站在那裡,一見他忙問道:「我家相公怎樣了?情形可好?」神色極是焦慮。張士師知道他關心主人,忙道:「韓相公很好,說一會兒就下樓來。」老管家這才鬆了口氣:「沒事就好。」又嘟囔道:「還從沒見過相公這樣子呢!他從來沒有將這些女子放在心上過,怎麼人死了反倒這般在意起來了?」張士師大奇,問道:「韓老公是說韓相公從來不在意李雲如、王屋山這些人麼?」老管家淡淡地回道:「嗯。」似不願意多提,轉身往外走去。
張士師心念一動:若是韓熙載從來沒有在意過這些姬妾,那麼也不會在意這些女子各自有入幕之賓一事,舒雅亦沒有殺韓熙載的動機。他心頭疑惑甚多,只覺得這韓府一家子全然不是外表所看到的那樣,忙跟了出去,一邊陪著老管家往廚下而去,一邊問道:「老公可知道李家娘子跟……跟那個……」一時遲疑,不知道該不該明問。老管家道:「典獄是想問李雲如與舒公子吧?」張士師訥訥道:「原來老公早就知道了。」老管家道:「我還是聽相公說的呢。」張士師大吃了一驚,道:「什麼?」老管家道:「我家相公絲毫不介意,反正他從來也沒有將這些人當回事。」
張士師默然半晌,才問道:「那為何李家娘子和王家娘子還有互相爭寵之意?」老管家道:「她們真正想爭的不是我家相公的寵,而是地位、財富、權勢。你看府中這些侍女,原本在相公落職後都離開了,但如今一聽說相公要封侯拜相,立即爭相回來。李雲如和王屋山若不是知道相公藏有兩顆價值千金的夜明珠,恐怕也跟這些侍女一樣,早就飛了。」張士師道:「那會不會有人為了想要得到夜明珠而起歹意,預備往韓相公金盃中下毒?」老管家立即會意他言中所指,想了想,才道:「這個不大可能。王屋山不會弄錯自己的金盃,李雲如工於心計,決不會在傳聞相公要拜宰相的時候下手,她還一直指望相公給舒雅謀個一官半職呢。」
張士師頓在當場,心中忖道:「看來舒雅的嫌疑全然可以排除了。郎粲是新科狀元,雖是第一次參加夜宴,但昨日見到王屋山不嫌擁擠也要去看他遊街,大概二人暗中早有私情,郎粲既是有跟舒雅類似的處境,因而他的嫌疑也可以排除。李家明喜怒形於色,毫無心計,不像是能籌劃這種事情的人。剩下的還有朱銑、陳致雍……莫非是陳致雍?他本是閩國大臣,與南唐有滅國之恨,也許他不過假意投降,暗中卻在等待時機報仇雪恨。此刻聽說韓熙載即將拜相,立即下手加害,即使不能復國,也要讓南唐亡於北方大宋。而且他舞場半途離開,又與人竊竊私語,說不定那人正是來接應他之人。最為可疑的是,當仵作楊大敞驗出金盃有毒後,是陳致雍最先叫道:「‘這不是熙載兄的金盃麼?’」
思慮至此,他轉身往花廳趕去,正遇到韓熙載披衣而出,忙上前訕訕問道:「韓相公怎麼看陳博士這個人?」韓熙載突然笑了起來,這還是張士師頭一次看見他發笑,正莫名驚詫時,卻聽他道:「典獄懷疑陳博士,莫非因為他是降臣的緣故?」
張士師見對方瞬間就能猜到自己的心思,不免驚歎不已,正遲疑間,韓熙載又道:「典獄應該知道,韓某的故國也不是這裡,而是在北方。按照典獄的推斷,韓某跟陳致雍一樣,也是人在曹營心在漢,對南唐圖謀不軌,伺機北歸。現下不正是有這種傳聞麼?」言語頗有淒涼無奈之意。張士師驚道:「竟有這種傳聞?」韓熙載卻是冷笑不答。
即使張士師對政事再木訥,也終於明白了過來,難怪城中始終只有傳聞、不見任命,原來官家尚在疑慮當中,也難怪要派細作到韓府來監視。現在他也知道為什麼陳致雍能成為韓府的座上賓,僅僅是因為他跟韓熙載一樣,有著同病相憐的境遇。如此看來,陳致雍的嫌疑也可以排除,從政治糾紛的動機來看,案情又進入了死衚衕。
凝思間,一老一少已慢慢盤桓出庭院。韓熙載忽一指南面:「典獄懷疑過那兩個人麼?」張士師循指望去,差役封三正領著畫院待詔顧閎中、周文矩步出復廊,心中頓時一驚,想道:「呀,我怎麼沒有想到?顧閎中、周文矩二人不請自來,莫不是正是為政敵所收買的下毒者?」他也不拐彎抹角,徑直問道:「韓相公是不是覺得他們二人嫌疑最大?」韓熙載嘿嘿一笑,將嘴唇湊近張士師耳邊,悄聲道:「我告訴你,他們正是官家派來監視韓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