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韓熙載夜宴》小說信息

第七章 案發當時(第2頁,共2頁)

字體:

張士師意外之餘,又有了恍然大悟之感,果真如此,便一切都說得通了——顧閎中、周文矩匆匆離去,是因為韓府出了命案,得趕緊回宮向官家回報,他二人身懷特殊使命,因而即使是夜禁時分也可以隨意進城,不過,二人也沒有了行兇嫌疑。正想問韓熙載心目中可有嫌疑人選時,韓熙載又道,「據韓某推測,也正是他二人向官家力薦,由典獄來主持此案。」

張士師不知道他足不出戶何以能猜到此案已經由官家欽命交由自己主持,又聽說是顧閎中、周文矩向官家推薦自己,不免大為驚訝。此刻二人距離極近,張士師分明可以看到韓熙載眼中晶晶發亮,閃爍著懾人的光芒。一呆間,卻見他已然轉身,往庭院走去,又恢復了那種步履蹣跚的老態。那一刻,張士師恍然有些明白過來——他的表面,未必是他的真實,正如他家花廳樓下樓上風格迥異一樣。

此時,卻聽見封三遠遠叫道:「典獄君,顧官人與周官人到了。」張士師忙迎上前去,道:「有勞二位多跑一趟。」寒暄幾句後,張士師歉然道:「我交代須得保持堂內原貌,此刻進去,也是不大方便就座。」周文矩道:「有什麼打緊?那邊花架下不有幾個石凳麼?」當即過去坐下。顧閎中問道:「案情可否有了進展?」張士師適才聽韓熙載說是二人向官家力薦自己後,已暗中將對方當作知己,忙老實說了兩種不同毒藥的狀況。

賓客當中,顧、周最早離去,當時仵作楊大敞尚未到來,害死李雲如的兇手已經確定為舒雅,二人猶不知道後來之事,此刻聽到又出現了這麼多轉機,當真是比作「山重水複」也不為過,不免駭異得呆了,面面相看了好一刻,顧閎中才道:「這麼說,是兩起獨立的案子?」張士師道:「正是。毒西瓜一案叵耐難明,只有毒酒一案可以確認落毒時間,這一點,我正想請二位幫忙。」當即說明自己在落毒時間內剛好不在廳內,無法知道內中詳細情形,想請二人畫一幅《夜宴圖》,以助破案。他心下揣測,二人既是畫師,以擅畫人物知名,觀察力定比平常人要強許多,又是奉國主之命來刺探韓熙載動向,絕對不像旁人那樣只知道沉迷酒宴,會更多留意觀察宴會上的細節,說不定他們所畫下來的那些細節,正是破案的關鍵。

顧閎中和周文矩聽完,驚訝地交換了一下眼色,一時各自沉默不語,似在考慮。半晌,周文矩才先吞吞吐吐地道:「如果能有助典獄破案,那自然是好的……」張士師心道:「明明是以江寧尹的名義傳他到此,他連已經確認李雲如茶水無毒、舒雅不是兇手的事都還不知道,卻直接說‘典獄破案’,可見確實是他向官家推薦了我。」此時,又聽見周文矩續道,「周某也十分樂意……只是昨夜場面混亂,那血西瓜出現後,不怕典獄笑話,周某自己都嚇得呆了,哪裡還能顧得上旁人,因而未必能畫得完整。」張士師忙道:「二位只須畫下你們留意到的畫面、人物,記不起來的也不必勉強。」周文矩道:「如此甚好,那周某就盡力而為吧。」

顧閎中忽然問道:「典獄是想讓我們一人畫一幅麼?」張士師原本是讓二人合力畫一幅圖,聽後心念一動,暗道:「各人畫各人的也好,這樣可以互相補充。」忙道,「正是。有勞了。」

他眼角餘光瞥見正有兩名差役帶著韓曜往小島而來,當即站起來道:「下吏還有事要辦,二位請自便。」周文矩道:「典獄不是要所有證人到花廳問案麼?那我二人……」張士師道:「二位官人並無嫌疑,願意留下也好,願意離去也可。」周文矩道:「我們當然想……」顧閎中搶著道:「當然想快些離開了,也正好可以早些完成典獄的交代。」周文矩尚在遲疑中,顧閎中卻一把扯住他衣袖,道:「老周,趕緊走吧。你瞧這天,今晚非下大雨不可。」周文矩只好朝張士師一笑,道:「告辭。」張士師道:「有勞。」又招手命封三送二人出去,心中卻道:「瞧那老鄉周文矩的神色,並不大願意離去,莫非官家派了他二人來韓府,從旁監視我問案?嗯,定是如此,所以他二人才來得最快。既然如此,那顧閎中為何又如此匆忙要離去?」抬頭看天,火熱的太陽公公竟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消失不見,換作了烏雲翻滾,看來果真如顧閎中所言,有一場大雨要來呢。

卻見差役推攮著韓曜來到面前,張士師這才發現他的雙手被繩索捆在胸前,忙問道:「這是怎麼回事?」差役道:「這小子不老實,死活不願意上山,只好將他的手綁住。」張士師點點頭,揮手命差役退開,將韓曜按到石凳上坐下,一邊為他解開繩索,一邊問道,「你既是不願意來聚寶山,為何昨晚還要翻牆入內?」韓曜傲然道:「你憑什麼問我?」幾次照面後,這才認出對方臉熟,驚道,「你……你不是昨日那個賣瓜的麼?」張士師道:「是送瓜的,不是賣瓜的。」

忽有差役來報道:「新科狀元郎粲和朱銑朱相公都已經到了,正在前院與李官人他們說話。封三哥讓小的來問,要不要立即帶他們過來?」張士師道:「等人齊了再叫他們到花廳也不遲。」那差役道:「是。」應聲飛奔而去。

韓曜見張士師衣著不過普通青衣小吏,卻是氣派甚大,一時不明對方身份,只沉默不語。張士師問道:「那兩個有毒的西瓜,是你下的毒麼?」韓曜道:「我?是說我麼?」張士師道:「這裡還有旁人麼?」韓曜冷笑道:「我又沒有碰過那西瓜,怎麼下毒?」張士師道:「可你母親碰過,我在鎮淮橋遇到你們母子的時候,令堂可是摸了好一陣子西瓜……」韓曜頓時如火燙一般站了起來,怒道:「家母怎麼會往瓜中下毒?碰碰西瓜就能下毒,你不是還將西瓜從北城運到南城麼?其中有多少下毒的機會!」

張士師哈哈大笑,他早知道韓曜並無下毒機會,在兩起落毒案中都是個局外人,但他偷入韓府後,一直在四周遊蕩,肯定看到過什麼不尋常的事。可這小子桀驁難馴,對他父親都是一副不尊不敬的樣子,料來直接問他必定不吐真話,得另外想個法子套出實情來。當即笑道:「果真是我下的毒,你又待如何?」韓曜冷笑道:「我就知道是你!那西瓜運來韓府不過兩三個時辰,就洗淨了端上堂,這裡的人雖未必在忙正事,卻是人人在忙,誰能有那麼充裕的時間往瓜中下毒?」張士師驚道:「呀,我怎麼沒有想到。」

他這才明白過來,西瓜在到達韓府之前定然是早就已經下過毒的,之前他在瓜地,老圃親口說過這幾個西瓜是韓府預定過的,下毒的人定然也知道這一點,所以早就有所準備。父親和耿鍊師匆忙下山,多半也是想到了此點,往城北老圃瓜地去了。現下雖然還不明白西瓜兇手是如何往瓜中落毒,但時間總算可以確認,因而西瓜兇手必定不在夜宴當中。想通了這一點,心中壓力頓時減輕了不少,當即道:「我知道你沒有下毒,我也沒有下毒,我是江寧縣典獄。你告訴我,你昨夜進府後看到些什麼。」韓曜反問道:「我憑什麼要告訴你?」張士師道:「你應該已經知道,除了西瓜兇手外,還有金盃兇手,李雲如就是喝了毒酒而死。我猜那兇手本來要害的人是令尊,不過弄混了金盃,誤將毒藥下在了王屋山的金盃中。」

韓曜昨晚被張士師扭進花廳後,雖表面滿不在乎,心中也憂懼不知該如何收場,幸好眾人注意力轉移到那餚桌的毒西瓜上,他趁機溜了出去,當時李雲如還未出現,他也不知道李雲如中毒而死,只一路溜下山,在城外客棧過了半夜。第二天一早進城時才聽到傳聞紛紛,說是頭天夜裡有韓府姬妾七竅流血而死,他以為不過是誤食了那有毒的西瓜而已。今日他一直躲在房中不敢出門,直到江寧府差役找上門來。

直至現在,他才知道有所謂金盃毒酒一事,不免驚詫萬分,問道:「既是王屋山的金盃有毒,為何死的是李雲如?」張士師道:「李雲如是誤打誤撞喝了毒酒。你現在也該猜到,兇手就在令尊的客人當中,若是你不能幫我找他出來,說不定令尊還會再次身陷險境。」韓曜道:「可我什麼都不知道。我在花廳外偷聽到你們說西瓜有毒,還覺得是有人開玩笑呢。」

張士師想起他窺測秦蒻蘭時的惡毒表情,問道:「你昨夜來這裡,只是想瞧熱鬧麼?」韓曜半晌才道:「嗯。」張士師知道他恨這個地方,不過這是人家的家事,他也無力干涉,便問道:「你昨晚真的沒有看到任何不尋常的事兒?」韓曜想了想,道:「沒有。」張士師道:「那你伏在樹後偷聽陳致雍陳博士與人談話是什麼道理?」韓曜冷笑道:「他有什麼好偷聽的,不過是我想要出去,他湊巧站在那裡對啞巴僕人說話……」張士師一驚,問道:「你看見陳致雍在跟石頭說話?」韓曜奇道:「原來他的名字叫石頭?這倒真是名如其人了。」

張士師陡然警覺到什麼,一回頭,正見石頭從身後不遠處花叢中穿過。這一驚非同小可,他忙起身,微一凝思,躡手躡腳地追過去,距石頭僅數步時,猛然大喝了聲,石頭卻似毫無知覺,照舊木然前行。

倒是這一聲將正在樹蔭下打盹的小布叫得現了形,他揉了揉了眼睛,茫然問道:「典獄君,出了什麼事?」張士師忙招手道:「正好想問你件事。」便向小布打聽府中僕人的身世來歷,他有意不先提石頭,讓小布從老管家說起。原來老管家是十歲就開始跟著主人,也是韓熙載從北方南逃時惟一的從人,小布和大胖也都是在韓府里長大,只有石頭是半年前才來的新人。當時他不知怎的就來到府門前乞討,老管家給了他幾文錢,他卻是死活不走,還是秦蒻蘭憐憫他又聾又啞,收留了他在府中幹些粗活兒。他人倒也勤快,因為是個啞巴,無法多嘴多舌,姬妾們都特別喜歡差遣他。

張士師心想:「若石頭早有異圖,確實沒有什麼比裝作聾啞人是更好的掩護了。他在這裡走來走去,人們絲毫不會提防到他。」又思忖石頭會不會有作案時間,他自己是在《綠腰》開始後不久與老管家一道進來堂內,並未見到石頭。但後來他追陳致雍出去,在茅房外遇到過石頭。又記得秦蒻蘭筆錄中提到過她與小布、大胖、石頭各抱著西瓜和酒罈進花廳時,正遇到李雲如出去,那當是王屋山下場後了。如果果真是石頭往金盃下毒,當是在王屋山上場到張士師進來的這一段,時間並不長,但下個毒卻是足夠了。可若真是他下毒,他混進韓府已經半年,無論是想害韓熙載還是王屋山還是李雲如,平日有的是機會,何必非要等到最人多眼雜的夜宴一刻?所以最大的可能是,他是某人出於某種目的派來韓府潛伏的,而陳致雍脫離不了干係,他即便不是某人,也必定是某人的同夥。目下如果直接去審問石頭,他定然還會繼續裝聾作啞,看來只能想辦法先從陳致雍身上下手,取得實證。

小布說完,又問道:「典獄問這些有什麼用?該不是懷疑我們這些人吧?」張士師道:「石頭真的又聾又啞嗎?」小布一愣,答道:「當然了……」

此刻彤雲密佈,天陰沉得厲害,一道細長的閃電驀然劃破了大半個天幕,大地被瞬間點亮。張士師轉過頭去,正見封三正領著李家明一群人越過石橋,內中包括德明長老與金陵酒肆少店主周壓。他知道,人終於齊了,問案的關鍵時候到了,可父親和耿先生還遲遲未歸,他一個人能做好麼?

空中陡然一聲霹靂,好響的一個炸雷,嚇了眾人一大跳,亦包括張士師在內。

眾人進來花廳時,雖有差役遍佈,然見陳設一如昨夜,餚桌及其下地毯上尚有血西瓜的明顯汙跡,回想起昨夜,猶有肉跳心躍之感。最奇的是,韓熙載正坐在原先那把椅子上,他腳下不遠處,正是愛妾中毒倒斃之處,地面上尚有幾點斑斑血跡。而他本人竟似毫不避諱地坐在那裡,依舊是那種懨懨不快的神情,似在玄思,又似在發愣,也不起身與眾人招呼。倒是韓曜進來後,看了父親好幾眼,似有意上前拜見,卻又頓住。

僕人、侍女們也都被叫了進來,只有王屋山當堂昏暈過去,迄今未醒,看來確實嚇得不輕。張士師目光先落在了石頭身上,他卻恍然不察。一時間,張士師幾乎要懷疑自己是不是判斷錯誤,對方確實是個真正的啞巴,要不然何以能毫無破綻?看來一個人若是面具戴得太久,面具就會逐漸長到他的臉上,融為一體,再想輕易揭下他的面具已屬不易,除非傷筋,動骨,扒皮。

正在張士師暗自沉吟要如何拆穿這假啞巴的面具時,舒雅忽問道:「張公如何不在這裡?」張士師答道:「他與耿鍊師去了城北老圃瓜地。」郎粲道:「莫非毒西瓜一案已經有了眉目?」張士師道:「嗯。」並簡短說明了西瓜與金盃中毒藥不同,西瓜在送來韓府之前就已經落毒。郎粲訝然道:「我本來以為是連環落毒案,兇手往瓜中下毒謀害不成,又往金盃中下毒……」一邊看了韓熙載一眼。

雖然之前有各種猜測傳聞,但直到此時,最關鍵的細節才正式披露了出來。人人大概知道了究竟,但一想到竟然有兩個使毒的兇手,其中一個就在自己身邊,不免驚懼又生。

張士師朗聲道:「都到齊了嗎?」環視一圈,立即人群中發現少了秦蒻蘭與陳致雍——一個是他傾心關注之人,一個是個急於問案之人——問起封三,才知道剛剛有城中店鋪送喪葬用的幡幢、帳輿等物上山,秦蒻蘭還在前院清點,陳致雍一踏入大門就捧著肚子進了茅廁,說是完事會自己到後院來。

張士師正想著是要等人齊了再開始,還是先行問在場的人時,德明忽問道:「外面天快黑了,馬上又要下雨,典獄是打算如昨夜一般,再問一晚上案情麼?要知道,這裡大多人可已經是擔驚受怕過一夜了。」言語中明顯有嘲諷之意,就連韓熙載也被驚動,抬起頭來重重看了他一眼。

張士師昨夜訊問德明時,雖反感其人,到底還是尊重他長老身份,只任他自己陳述,未多發問,此刻聽他語出譏誚,怫然不快,當即道:「就從長老先開始吧,只須問完幾句話,長老便可以自行離去。」德明道:「典獄請問。」張士師也不再客氣,道:「長老是方外之人,為何會如此熱衷塵世中的燈紅酒綠?難道不會有礙修為麼?」

他這個問題極其尖銳,卻問出了大多數人心中所想,眾人一陣譁然,齊向德明望去,想聽他如何回答。德明毫不變色,坦然道:「修為自在我心,典獄君眼中自見燈紅酒綠,於貧僧則如遊蓬戶。」回答得甚有機鋒。張士師又問道:「長老昨晚很少說話,想必是用了更多的精力去留意旁人,不知道有沒有看到什麼異常情況?」德明道:「眼前一切於貧僧如浮雲。」張士師冷笑一聲,道:「那就是說,長老看見的也等於沒看見了?」德明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正是如此。」

稍一交鋒,張士師已經知道對方綿裡藏針,絕不是個好惹的主兒,看來能成為國主的座上賓,也確實有幾分辯才。他不願意耗費時間去與這老和尚鬥嘴皮子,當即道:「王屋山上場跳舞之時,到她跳完下場,長老人在哪裡?」德明道:「貧僧人一直在這裡,並未離開過半步。」張士師道:「我是問長老當時人在這間屋子裡的具體方位。」德明一時愣住。

張士師道:「長老當時必定是在觀王屋山跳舞,是坐著,還是站著?具體在什麼地方?期間有沒有挪動過?身邊都有些什麼人?」德明想了想,道:「當時貧僧並沒有觀舞……」眾人不由得大奇,沒有觀舞,又在做什麼,正以為他又要說出什麼高明的話來,卻聽他說:「貧僧一直站在韓相公的身側,看他擊鼓。嗯,貧僧的前面,坐著郎粲郎公子。具體的方位嘛,就在這裡。」一邊說著,一邊走過去站在花盆鼓與椅子旁側。張士師問道:「長老原先坐在哪裡?我是說,舞蹈開始前……」德明道:「這個……貧僧昨晚到得最遲,直到李家娘子琵琶曲奏完後才進堂內,未有機會坐下。」張士師道:「嗯,我問完了,長老只須去書吏那邊具名畫押,便可以離開。」

張士師記得自己進來時確實看到韓熙載身邊站著個和尚,當時還驚了一下,雖不知德明到底為何而來,不過他一身僧衣,如此與環境、氣氛不協,稍有異動定會有人留意。惟一可疑的是,他進來時尚且神色自若,此刻為何又有焦急之色,急於離去?

忽見站在近門處的郎粲朝他招手,神色頗見詭秘。張士師不明究竟,微一遲疑,還是走過去問道:「狀元公有何要緊事?」郎粲一把將他拉出門外,輕聲道:「典獄不覺得長老很奇怪麼?」張士師道:「嗯?奇怪在哪裡?」郎粲道:「他剛才一進堂內,跟韓相公一直暗中眉來眼去,現在又急不可待地要走……」他忽然住了口,卻見德明跨門而出,見到二人,略施一禮,即快步離去。

郎粲道:「典獄不打算留住他麼?」張士師不願意再在旁枝末節上費力,道:「長老既與韓相公眉來眼去,可見二人已有默契,為何還要殺他?」郎粲道:「他?是指韓相公麼?呀,典獄,你又弄錯了!」張士師道:「噢,怎麼又錯了?」郎粲道:「典獄只想著兇手是想殺韓相公,弄錯了金盃,可萬一兇手要殺的人本來就是屋……王家娘子呢?」

張士師一時愣住,這一點他確實沒有想過,自從一開始仵作楊大敞驗出金盃有毒、陳致雍喊出那是韓熙載的金盃後,人人都以為兇手目標是韓熙載,儘管後來知道金盃是王屋山那盞,也認為不過是兇手弄混了杯子而已。現下聽郎粲說出此節,細細一想,確實不是沒有這種可能,可誰想殺王屋山呢?按照府中下人們的說法,與她矛盾最深的人當然是李雲如,可偏偏被毒死的是李雲如本人。王屋山既是公認的人緣不好,會不會是府中的僕人、侍女?他們剛好是來來往往於夜宴中最不容易引起懷疑的一群人。

卻聽見郎粲試探問道:「典獄不覺得舒雅很是可疑麼?」張士師道:「舒雅?為什麼是他?」忽見秦蒻蘭正步過月門,望這邊而來,腳下遲緩,神色很是疲倦,忙道:「回頭再問你。」張士師便舍了郎粲,迎上前去,問道:「娘子還好麼?」秦蒻蘭道:「嗯,我沒事,剛送走送貨的店傢伙計,多謝典獄。」又問道,「我適才遇見德明長老匆忙離去,典獄已經問完了麼?」

張士師正要答話,猛地又是一個炸雷,狂風平地而生,大作肆虐之態。他忙拉起秦蒻蘭衣袖,奔進廊下,只覺得她身子極是輕飄,柔若無骨,似乎稍一鬆手,便要御風而去,心中甚是憐惜,道:「娘子若是累了,可自去歇息,不必理會這裡。」秦蒻蘭道:「我家相公他……」張士師道:「他正在堂內。」秦蒻蘭再不說話,轉身跨門進去。

張士師愣在當場,手上似還有她的餘香。不知為什麼,他每次看到秦蒻蘭疲累不堪時,便忍不住要怪罪韓熙載,可當他面對韓熙載時,怒氣又自行消散了。

一旁郎粲望得真切,知他為秦蒻蘭絕世容光所迷,暗道:「就你這小縣吏,難道還想癩蛤蟆要吃天鵝肉?」面上卻若無其事,叫道:「典獄!」張士師道:「嗯……你適才說舒雅可疑,可有什麼憑據?」郎粲道:「典獄想想看,最想殺屋……王家娘子的是誰?」他已有幾次差點叫出「屋山」來,張士師心下更是確定他與王屋山有私情,此刻見他躲躲閃閃地指認舒雅,不免有些鄙薄其為人,當即問道:「你認為誰最想殺王屋山?不妨直言。」郎粲道:「李家娘子。」張士師道:「你是說,李雲如往王屋山的金盃中下毒,預備毒死她,結果倒是自己喝了毒酒?」郎粲道:「當然不是……」

只聽得「嘩啦」一聲,雨點如豆子般滾落下來。那雨來得好急,起初尚是粒粒分明,轉瞬便轉成水線,形成了一幅絕妙的雨幕。

張士師卻突然明白了郎粲的意思——李雲如與王屋山相鬥不止,舒雅或許會心疼李雲如,往金盃中下了毒,決意毒死王屋山,不料陰差陽錯下反倒害死了情人。他頭一次害人,心有餘悸,一看見李雲如的茶杯就有所聯想,臉色大變,後來被張士師力指為兇手,他自己知道茶水無毒、金盃有毒,李雲如到底還是被他害死的,所以才是一副追悔莫及的表情。如此推斷,他有意圖、有機會,細節都合情合理,完全說得通。

郎粲還以為他不懂其意,忙道:「我的意思是……」張士師拍了拍他的肩,道:「我知道了。」進得堂內,正見秦蒻蘭正附耳韓熙載說些什麼,韓熙載也不答話,只略略點頭,不免有些異樣感覺,當即咳嗽了聲,問道:「陳博士為何還沒有到?」封三聽問,忙自冒雨趕往前院去催。

張士師道:「我們先開始吧。我知道各位都不想多惹麻煩,但如果都像德明長老那樣,假裝什麼都不知道或者是說謊話那都是很愚蠢的。叫大家到這裡來,是因為這裡是案發現場,更容易回憶起案發當時的情形。」他有意不突出舒雅,只挨個兒問在場所有人自王屋山上場跳綠腰舞到她跳完下場都在什麼方位,本來事先想不到要如此問法,全然是被德明逼成了這樣,牛刀小試,覺得很是不錯。大致的情形是:曼雲等樂伎們早就一排站在東面,手持樂器預備伴奏,她們遠離餚桌,伴奏從始至終,完全沒有任何往金盃中下毒的機會;賓客大多站在東西兩邊,有坐有立;因餚桌擺在北面上首臥榻前,距離場中稍遠,臥榻上又坐得有人,僕人、侍女們只能站在東西賓客身後或是南首門處;郎粲與韓熙載本一直坐在臥榻上,德明長老到來後,韓熙載離開臥榻迎接。郎粲則在王屋山站在場邊後離開了臥榻,坐在花盆鼓旁的椅子上。稍後韓熙載又回臥榻,李雲如跟過去坐下,韓熙載脫下外衣後走去鼓邊伴舞,李家明便陪著妹妹坐在臥榻上。這些是能明確案發當時位置並有旁證。只有朱銑說不大清楚到底站在哪裡,張士師曾親眼見到他慢吞吞挪到秦蒻蘭身邊,因他是遠離餚桌,並無嫌疑,也懶得說破。舒雅稱自己一直站在韓熙載旁側,後來去臥榻邊找李家明說過幾句話,這當是發生在張士師追蹤陳致雍出花廳後了。尤其舒雅說到這裡的時候,李家明驚奇地望了他一眼,張士師立刻知道他在撒謊,多半他去是找李雲如說話。可李雲如在案發時間內一直坐在臥榻上,未離開半步,當真是舒雅下毒的話,她如何能毫不覺察、後來還喝下了那杯毒酒?推算起來,更準確的下毒時間當是在王屋山飲完酒離開餚桌到李雲如坐上臥榻之前,那時自己剛好不在堂內,可按眾人描述看來,不是隻有坐在榻上的郎粲和韓熙載才有機會麼?但這兩人都不可能殺王屋山。

看來一定還有別的人到過餚桌旁,只不過他太普通,眾人習慣他的進進出出,沒有多留意他罷了。正將目光投向石頭之時,封三溼漉漉地闖了進來,全身上下都在滴水,嚷道:「不好了,陳博士逃走了。」

原來陳致雍從茅廁出來時,正遇到秦蒻蘭送店鋪來送貨的幾名夥計出府,不知道為什麼,他非要跟出去看看,他畢竟是朝廷官員,守門的差役不好阻攔,只好任他去了。哪知道秦蒻蘭迴轉韓府許久後,依舊不見陳致雍身影,派人出去尋找,剛進竹林就下起了瓢潑大雨,眼睛都無法張開,只好折返回來。

事情突然變得有趣起來,現下官府沒有任何證據證明陳致雍就是兇手,他為何要逃走?那樣不是不打自招麼?就連韓熙載也露出茫然之色,似是無法理解。張士師卻始終惦記陳致雍與石頭密談一事,問韓曜道:「你昨晚果真看見陳博士在與石頭交談麼?」秦蒻蘭這才看到韓曜也在場,道:「阿曜,你也來了。」韓曜卻看都不看她一眼,只道:「當然。」

石頭正站在大胖身後,忽見大夥兒目光一齊投向自己,一時左顧右盼,不知所措。他這種死撐到底的反應張士師早已經料到,要揭掉他的面具,非用到陳致雍不可,可陳致雍偏偏不顧身份和體面逃跑了,著實不可思議。

好半天,秦蒻蘭才愕然問道:「典獄是說石頭跟陳博士說話?石頭……石頭不是個啞巴麼?」張士師冷笑道:「至少要裝成個啞巴。」眾人一陣譁然,各自遠離了石頭幾步。石頭見道道目光不離自己,自己卻不明情由,焦灼萬狀,忙向老管家做了幾個手勢。老管家向石頭比劃了幾下,石頭連連搖了搖頭,「呀呀」連聲,似表示沒聽懂,又似表示跟自己無關。

韓曜忽然笑了起來,道:「原來你們就這點微末本事,只會欺負一個啞巴呀。」張士師道:「不是你親口說陳博士與石頭在茅房外交談麼?」韓曜道:「我的意思是說,陳博士在對石頭說話,石頭沒有回答呀。他是個啞巴,耳朵也不大好使,不過大點聲音說話,運氣好的話,他還是可以聽見的。哈哈哈……」

張士師這才知道自己一開始就會錯了意,韓曜卻一直有意不說,自然是為了看他出醜。他狠狠瞪了韓曜一眼,道:「韓哥兒請去書吏那邊具名畫押,然後請自便。」韓曜故作驚訝道:「咦,這裡又不是公堂,你憑什麼趕我走?大夥兒還不知道吧,這處宅子地契可是記在江南第一美女秦蒻蘭名下的,她是主人,都沒趕我走,你憑什麼呀?」

張士師知他有意搗亂,可他確實說得在理,自己沒有權力趕他走,不由得朝秦蒻蘭望去,她顯然不想趕韓曜走,可又不想讓張士師為難,猶豫不決。張士師心想:「隨他去好了,何必讓她這般躊躇。」便不再理會韓曜,繼續問案。

這一次,他不再讓大夥兒回憶各人自己在什麼位置,而是儘可能多地說出王屋山上場前到舞蹈開場這段時間看到其他人在哪裡,但夜宴時間這般長,他所提的時間這般短,又是一個混亂的場合,別說旁人了,就連自己在哪兒都無法確定。一圈環問下來,心頭頗為沮喪,他已經明白,今日註定是要無所斬獲了。起初,他用江寧尹的名義將眾多證人召來韓府,本意是想還原案發現場的情形,哪知道推斷出來的下毒時間偏偏是他不在堂內,證人們既無人留意到他想要知道的事情,即使有零散的口供,他也無從驗證。

正自沉吟,卻見一名差役奔來道:「典獄,外面大雨已經停了,要不要現下派人下山去找陳博士?」張士師不及開言,一直沉默寡言的朱銑忽插口道:「典獄預備什麼時候結束問案?昨日大夥兒已經摺騰了一夜,怕是……」他有意頓住不說,言下之意卻很是明顯。

張士師見諸人俱有疲憊之色,韓府的人又還有一場喪事要忙,他久久不見差役回報,又擔心父親與耿先生那邊,忙道:「既是如此,今天就到此為止,各位便請自便吧。」

此刻雖然天色開始放晴,但臨近日暮,萬一錯過夜禁,便又無法進城,各人即刻紛紛辭別,雖然料知下山道路泥濘,也巴不得早些離開這個地方,只有舒雅、李家明自願留下來操辦喪事。老管家因廚下缺人的緣故,請周壓留下來幫手。周壓因之前留在韓府看過夜宴,回城報官幾次不成更是傳為全城笑談,日間已有無數人爭相趕往金陵酒肆打聽究竟,酒肆生意一飛沖天,他自知全然得益於韓府命案,若是多留一晚,少不得明日會有更多人來酒肆找他打探各種內幕,當即欣然同意。

只有那韓熙載一直無話,等到張士師一說要散,便又立即起身,往臥榻樓梯口而去,既不送客,也不張羅李雲如後事,似打算繼續蟄伏樓上。

張士師正感怪異,秦蒻蘭走過來歉意道:「典獄別怪阿曜,他不過是想引起他父親注意罷了。」張士師這才發現韓曜已經不知道什麼時候悄然離開了,一時不明白秦蒻蘭的意思,她又續道,「只是他不知道,現在的相公已經不是以前那個人了,一切都不在他心上。」微微嘆了口氣,自去門口送客。因有差役在一旁,張士師不便多問,當即領人出來。

卻見郎粲正站在月門一旁,張士師料他有話要說,徑直問道:「狀元公還有什麼事?」郎粲道:「沒什麼緊要事。我只是想提醒典獄,既然兇手的目標是王家娘子,他前番失手,說不定還會再次下手。」張士師知他這話無非是在暗示主動留在府中的舒雅即是兇手,冷笑道:「你倒是對王屋山關切得很。」郎粲微微一愣,隨即道:「人命關天,任誰都會關心的。」張士師道:「好教狀元公放心,這兇手沒有留下任何痕跡,說明他處心積慮,策劃了很久。即使他要再殺王屋山,也不會這麼快再下手。」郎粲很是不快,又不便說破,只好道:「我可是提醒過典獄了。」他瞪了張士師一眼,這才轉身去追朱銑,一邊叫道,「朱相公,等等我。」

張士師沉吟道:「封三哥,你怎麼看?」封三道:「雖則兇手未明,但總還是早提防些好。」張士師尋思有理,便分派兩名差役留下,名為幫手,暗中則交代二人要特別留意湖心島二樓韓熙載及西面琊琊榭王屋山的情形。

安排妥當後,這才出來庭院,雨後初晴,四周飄著涼爽清新的氣息,一道彩虹掛在天際,明豔無比。張士師心頭本來沉悶,意甚怏怏,見美景如斯,也不由得精神一振。

出來韓府大門,圍觀的人群早已經散去,那大門上貼著的「擅入者殺」字幅亦不見了,大約是被人順手牽羊當作墨寶帶走。剛步下臺階,忽見韓曜一身爛泥,狼狽不堪地疾跑出竹林。眾人尚在驚愕中,他已經奔將過來,一把抓住張士師雙臂。他力氣奇大,張士師掙了一下,竟沒有掙脫,喝道:「你小子做什麼?快些放手!」

封三忙叫差役將韓曜拖開,差役們卻嫌韓曜全身泥濘,不願意動手,只紛紛喝道:「快放手!快放手!」韓曜全身抖抖簌簌,始終說不出話來,只拿眼睛去望背後竹林。張士師心中一動,問道:「是不是竹林中出了什麼事?」韓曜點點頭。張士師使勁將他的手甩開,怒道:「還不趕快帶我們去!」韓曜一呆,這才鬆了手,轉身指了指前面,往竹林走去。

一進竹林,韓曜不走林間那條好走些的碎石子小道,卻往東鑽入竹林中,腳下難走不說,這一處竹子生得茂密,稍有晃動,頭上即不斷有積水落下,狀比淋雨。眾人苦不堪言,正待呵斥,卻見前面光線漸亮,潺潺水聲越來越大,韓曜突然停了下來,一指前面道:「就在那裡。」

遠遠望去,正有一人躺在竹林邊上,趕將過去一看,正是陳致雍,仰天躺在積水中,渾身溼透,雙目圓睜,嘴巴張大,猶見怒氣,卻已經氣絕多時。

一案未結,又出了新的命案,死的還是朝廷大員,差役們無不面面相覷。張士師也一時茫然,不知道陳致雍為何從府中溜出來,又莫名其妙地死在了這裡。

封三道:「偏偏仵作被張公叫走了。不過,依小人看來,陳博士應該是被人掐死的,他項上肉中有明顯的指爪痕。」眾人一望,果是如此。又見四處並無拖動痕跡,陳致雍屍首近身處泥濘不堪,卻並無任何腳印,當是在大雨之前便已經被殺,兇手痕跡也被大雨徹底沖刷掉。

張士師沒有絲毫頭緒,問韓曜道:「你是怎麼發現的屍首?」韓曜臉色蒼白,嚇得不輕,只說適才雨停即出了韓府,突然想來泉水邊坐望彩虹,不料一齣竹林,就看見了一具屍體。張士師心想:「陳致雍遇害當是在他莫名出來韓府到下雨這一段,時間極短,且當時我所能想到的人都在韓府裡面,看來兇手另有其人。只是不知道他的死與之前的兩起落毒案是否有關聯。」

封三見張士師神色甚是委頓,忙道:「典獄,現在天色不早,大家夥兒也都累了,不如先將屍首帶回衙門,向府尹上報,請仵作詳細驗過再說。」眾差役生怕今晚回不了家,要耗在這又陰又溼的竹林中,也紛紛附和。張士師只得同意。

當下也不再回韓府去煩勞主人,差役們自用腰刀斬斷幾根竹子,用隨身帶的繩索綁成一簡易擔架,將陳致雍抬了上去。張士師本不喜歡此人,但此刻見他橫死竹林,還是不忍見他暴屍,當即先將外面公服脫了,將自己的單衣脫下來蓋在屍首臉上,光著膀子直接穿好公服,命韓曜自行回家,不得隨意外出,到問案時自會有差役上門喚他。

俗諺說:「上山容易下山難。」何況又剛下了一場暴雨。一路下山極其辛苦,雖然如此,畢竟是做公的,腳力還是要快些,剛好在山腳趕上了朱銑、郎粲。二人不知道差役抬著什麼人,更不知道是死人,見那擔架粗陋,也不以為意。直到差役越了前頭,朱銑才遲疑問道:「那人……是不是陳博士?」張士師點了點頭。朱銑道:「他怎麼了?」張士師簡短地道:「死了。」朱銑、郎粲異口同聲地驚叫出聲:「什麼?」

忽見一匹快馬「得得」馳來。眼尖的差役已經認出馬上之人正是同伴朱非,之前為張士師派去跟隨張泌和耿先生下山。近得跟前,朱非勒住馬頭,不待躍下馬,便興奮地大叫道:「典獄,典獄,老圃瓜地裡挖出了一個死人!」

這才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正見震撼之處,平地又聽驚雷。

————————————————————

徐溫,字敦美,海州胊山(今江蘇東海)人,本為唐末淮南節度使、吳王楊行密帳下右衙指揮使。楊行密死後,長子楊渥繼立。楊渥好擊球飲酒,荒淫無度,猜忌手下將領。徐溫聯絡其他將領發動政變,殺死楊渥,獨攬大權後,逐步翦除了楊氏舊將勢力。徐溫生有六子知訓、知詢、知誨、知諫、知證、知諤,但才幹計謀均不如養子徐知誥。徐溫死後,徐知誥奪取大權,由此建立南唐王朝,並改名李昪。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