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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梅花那樹(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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簫聲嗚嗚咽咽,如怨如慕,如泣如訴,似有一段塵封多年的情感緩緩宣洩出來。細碎的流年往事,被賦予高低起伏的音律,悲與喜,苦與愁,都在一管洞簫中綻放。沉澱下的紅塵記憶,又被重新勾引了起來——或是哀怨,或是憂愁,或是思念。然當千頭萬緒即將舒展開來時,它又伴隨著曲終人散而悄然離去。餘音嫋嫋,不絕如縷。只剩下一種婉約,一種含蓄。

萬里孤雲,清遊漸遠,故人何處。寒窗夢裡,猶記經行舊時路。連昌約略無多柳,第一是、難聽夜雨。謾驚回悽悄,相看燭影,擁衾誰語?張緒歸何暮。半零落依依,斷橋鷗鷺。天涯倦旅,此時心事良苦。只愁重灑西州淚,問杜曲、人家在否?恐翠袖、正天寒,猶倚梅花那樹。

——張炎《月下笛》

簫聲嗚嗚咽咽,如怨如慕,如泣如訴,似有一段塵封多年的情感緩緩宣洩出來。細碎的流年往事,被賦予高低起伏的音律,悲與喜,苦與愁,都在一管洞簫中綻放。沉澱下的紅塵記憶,又被重新勾引了起來——或是哀怨,或是憂愁,或是思念。然當千頭萬緒即將舒展開來時,它又伴隨著曲終人散而悄然離去。餘音嫋嫋,不絕如縷。只剩下一種婉約,一種含蓄。

高言臉色剎那間變得慘白,就那麼直愣愣地站著,四周的一切彷彿成了虛無。紫衣少女小敏掙脫兵士,奔過去扯住他衣袖,叫道:「高大將軍,他們這些人要拿我,你快救救我!」

高言似乎這才回過神來,吃了一驚,問道:「你……你是什麼人?怎麼會認得我?」小敏道:「我見過高大將軍啊,你不認識我了嗎?」

高言道:「你……你是大理人?」小敏道:「當然是了。」

高言再如何處變不驚,當此之際,也大感尷尬,然避無可避,只得問道:「你叫什麼名字?在這裡做什麼?」小敏道:「我是大將軍部將張亦凡的女兒張小敏,是你派我來這裡盜取大宋火器秘技的啊。高大將軍不記得了嗎?」高言愕然道:「什麼?」

楊深搶上前來,大力扇了小敏一巴掌,喝道:「你是什麼人?竟敢在這裡血口噴人,挑撥我大理和大宋的關係!」小敏怒道:「你怎麼胡亂打人?你是我大理都城陽苴咩守將楊深楊將軍,我也見過你的。」

楊深雖是行商打扮,卻隨身帶有佩刀,抬手便去拔刀,怒道:「我殺了你這個滿口胡言的小賤人!」張珏忙上前將小敏拉開,道:「楊將軍息怒,有話好說。」

楊深那一巴掌打得極重,小敏臉都腫了起來。她舉手抹了一下嘴角血跡,冷冷道:「楊將軍,你這是想殺人滅口嗎?」

楊深還待上前,卻被高言伸手攔住。高言正色道:「張將軍,我並不認得這女子,也從來沒有派人來貴國盜取火器秘技。」張珏道:「是,我信得過大將軍。」

楊深恨恨道:「這女子多半是蒙古奸細,盜竊火器未果,便想攀誣好人,嫁禍到我大理頭上。」

小敏道:「我若是蒙古奸細,如何能一眼就認出你們二位的身份?楊將軍說我是蒙古人,難道聽不出我是大理口音嗎?」

她年紀雖小,卻是伶牙俐齒,楊深一時無話可答,氣得直跺腳。

張珏知道就此糾纏下去,不但會令高言難堪,也難以自處,便命人先將小敏帶開,道:「高大將軍無須憂懷。這件事我自會查清楚,再給高大將軍一個交代。」高言道:「好,有勞張將軍。正如你們中原那句老話:‘清者自清,濁者自濁。’」

他心中有事,不願意再節外生枝,又道:「張將軍,我累了,想先回去歇息。」

張珏道:「那好,我送高大將軍回去。」高言道:「不必了,上天梯這裡出了事,張將軍應該還有許多事務處理,我自己回去便可以了。明日一早,我再與張將軍在興戎司官署相會。」又道:「張將軍提及的那本《守城錄》……」

張珏忙道:「正好我將那本書放在了將軍府中,明日一早當場送給大將軍。」高言道:「多謝。」

張珏便派了田川、龍井兩名兵士送高言一行人回去寅賓館歇息。高言走出數步,驀然想到什麼,迴轉頭來,瞪視著被押在一旁的小敏,露出了詫異的神情。

張珏問道:「大將軍有事嗎?」高言道:「沒……沒什麼……」拂袖自去了。

送走高言等人,張珏命人將小敏帶過來,先道:「我要再細細搜小娘子身上一遍,以防萬一,得罪莫怪。」

小敏想到適才被張珏胡亂觸碰到乳房的情形,臉色微潮,忙道:「不勞小張將軍動手,我自己將所有東西交出來便是。」張珏也頗覺尷尬,若再堅持親自搜身,難免有輕薄少女之嫌,便道:「甚好。」

小敏果然老老實實地將懷中之物盡數掏了出來,除了錢袋、手帕等隨身之物外,還有一個小瓷瓶。

張珏問道:「這小瓶子中裝的是迷藥嗎?」小敏道:「是。不過我們大理叫曼陀羅,又稱醉心花。」

張珏本來絕不相信對方是大理人,但此刻心中卻開始動搖起來——他在叢林中發現中了迷藥的牛二時,楊深問其口鼻中是不是有香甜的感覺,牛二稱是,旁人均感驚訝。雖然楊深後來說是隨口瞎猜的,但很明顯他其實熟悉這種迷藥藥性,以致一眼就能從牛二症狀判斷出來。也就是說,這迷藥多半是大理所產,這不正好從側面證明小敏的確是大理人嗎?

張珏見並沒有搜出火藥之類敏感物品,便自將小瓶收了,其他東西則還給了小敏。又問道:「你說實話,你到底是什麼人?」小敏道:「我真的是大理人。小張將軍,你要相信我。」

張珏道:「果真如小娘子所言,你是大理人,是受人派遣來到此地,那麼高大將軍就是你的上司,你此次任務失敗不說,還當著我的面公然指證他,不是徒令上司身陷困境嗎?大理會派你這種人來當奸細?簡直是笑話!」

小敏笑道:「小張將軍,你長著一副聰明樣子,人也真的很聰明,卻是隻知其一,不知其二。我與高大將軍相認,就算他一再否認認識我,楊深將軍還恨不得殺了我滅口,但你們大宋由此知道我是大理人,必然不會殺我。若是我假裝不認識高大將軍,肯定會被你們當成蒙古奸細,不但要受盡皮肉之苦,最後還得丟了小命。我只是個弱女子,兩相權衡之下,當然要取前者。」忽然收斂了笑容,正色道:「小張將軍也該知道有訊息稱蒙古即將攻打大理,大理已是危在旦夕,想要出奇制勝,在兵器上佔優,只能打你們大宋的主意。」

張珏見對方嬉皮笑臉,渾然不將身處險境當回事,也不知道是少不更事,還是有恃無恐。她的前半段話很有些強詞奪理,但聽到後半段,又覺得有幾分道理。他雖是合州守將,卻因受到四川制置使餘玠賞識,常受召到重慶議事,對時局看得很清楚——

高言此番來四川,其實就是因為聽到蒙古大舉進攻在即,想得到蜀帥餘玠的武力支援,兵力也好,武器也好。然即便有唇亡齒寒之憂,大宋自身處境也不妙:而今蒙古人一改往日抄掠後即退去的傳統,改為屯田堅守,如繼任總帥汪德臣正修治利州,欲將其作為蒙古軍入蜀根據地。而餘玠帥蜀後,雖成效顯著,時稱「太平有象,民物熙然」,卻也以鐵腕手段處政,如流放沔州都統制權遂寧、知府雲拱、潼川府知府張涓等,新近更是誅殺了利州都統制、人呼「夜叉」的王夔。王夔多有戰功,但卻由此居功自傲,桀驁不馴,常常縱兵擄掠百姓財產。被人告到餘玠處,去年十月被召到重慶誅殺。

餘玠雖師出有名,但因為王夔在軍中威信極高,由此造成了分裂的局面。王夔被殺後,利戎司擅自舉代王夔部將姚世安接替王夔。餘玠勃然大怒,不予承認,另外派部將金倫接替姚世安。為了保證接替工作順利進行,金倫帶兵至利戎司駐地雲頂山城下。姚世安藉口餘玠圖謀害己,閉關不納,陳兵以對。利戎司駐軍兵力為四大戎司之首,雲頂城還是成都府治所在地,金倫既沒有足夠力量,也不可能真的攻打雲頂城,只能憤然離去。餘玠對此也莫之奈何。

此事傳開後,朝中有人興風作浪,稱餘玠擅殺大將王夔,又因姚世安不肯奉命而質疑其在蜀中的威信。執政宰相謝方叔本是蜀人,因其侄與姚世安交好,一面假意調停,一面藉此大做文章彈劾餘玠。偏巧支援餘玠的宰相鄭清之已經去世,輿論對他極為不利,尤其是冒險出兵興元府一事,成為餘玠被攻擊的重點。

鄭清之病逝前一年,因預料到自己將不久於人世,急於看到四川早日收復,一再催促餘玠改被動防守為主動出擊,出兵收復興元府。

興元府又稱漢中,是「四川之首」,素稱「蜀之股肱」「蜀之咽喉」。端平三年(1236年),蒙古軍攻陷興元。女真人夾谷龍古帶向蒙古大汗窩闊臺建議留兵駐守,以作為「制蜀一奇」。窩闊臺遂一改劫掠後離去的作風,任命夾谷龍古帶為興元軍民安撫使,令在漢中設定官署。貴由任大汗期間,又設興元行省。在夾谷龍古帶的悉心治理下,興元墾田數千頃,「敖庾盈衍」,在城中則修築起「民廬數萬區」,官舍第居皆「宏壯奇麗」。如此,「內治堡壘,外增鼓柝,烽煙得警,日夜千里不絕」。附近一些「割裂自霸」的土豪紛紛趕來歸附,「入所據於郡縣」。而一些戍守四川邊城的宋「驍毅之將」亦背叛宋室,投奔興元。之前蒙古軍攻蜀,全靠關中供給糧餉,「荷擔千里,十石不能致一」。自從興元設治以來,成為蒙古徵蜀之師的主要基地,蒙古軍甚至可以做到「朝至而夕廩」。

正因為興元對四川的威脅極大,宋宰相鄭清之力主先將其收復。只是南宋朝廷依舊將江淮當作主要戰場,設有重兵佈防,四川遠處邊陲,朝廷無力兼顧,餘玠手中全部兵力加起來不及五萬,根本無力發動大的攻勢,是以對收復興元一事十分謹慎。然宰相鄭清之一再催促,餘玠迫於無奈,最終還是決意北伐,收復漢中。

淳祐十年(1250年)冬,餘玠以四川安撫制置使的身份,調集四川精銳部隊。應徵而來的除制司帳下諸軍、四都統司之兵外,還有各路府州所統之兵,播州安撫使、雄威軍都統楊文也派遣部將趙寅率領五千名銳卒前來從徵。宋軍取金牛道向興元進發。一路告捷。次年四月,佔據漢州西面的中梁山,餘玠又遣部將燒燬漢中通向大散關的棧道,以阻止關外蒙古援軍南下。他本人親自率軍晝夜攻城,「鉤炮梯衝,環城數匝,謂為孤危,期日必拔」。漢中一帶百姓紛紛歸附。夾谷龍古帶領兵不足五千,「晝則荷甲傳食,夜則畫地分守」,苦苦等待蒙古援軍的到來。駐守鳳翔的蒙古都元帥禿薛首先率屯田軍趕來救援,因棧道被毀,被阻於大散關外。然不久便在宋軍降卒引導下,由陳倉道入援。又派兵搶修大散關棧道,接應其他援軍。餘玠久攻不拔,兵老師鈍,只得率軍撤回四川。至此,餘玠北伐漢中之役失敗。

這次戰事亦成為朝臣攻訐鄭清之和餘玠的有力藉口,不久鄭清之即憂憤病死,餘玠亦失去最強有力的後盾。因而,他雖貴為蜀帥,目下卻是舉步維艱——不僅外有強敵蒙古人虎視眈眈,內有利戎司姚世安舉兵抗命,更有朝中此起彼伏的倒餘大浪,正是心力交瘁之時,根本騰不出手來協助大理抗敵。而高言一行到四川已有半月時間,想來多少了解到餘玠的困境,深知不大可能再得到大宋的協助。而大理人想要克敵弓,別說餘玠正備受攻訐,就是他正當紅時,也需要上奏朝廷請示。也許高言見明的不行,就來暗的,乾脆派人到上天梯盜取火器秘技,若能取得兵器上的優勢,興許還能有一線生機。如此,便能解釋高言為何一定要來上天梯,甚至不惜以大將軍之尊,丟擲一番大道理來。

張珏思慮過一回,問道:「你用什麼來證明你是大理人?」小敏道:「從頭到腳,都能證明我是土生土長的大理人。」

張珏道:「那好,我帶你去見一個人,她也許能證明你說的是不是真話。」小敏道:「是什麼人?」

張珏不答,親自帶人押著小敏朝護國寺而來。

釣魚城是一座山城,修建在釣魚山上,三面環水,加上山勢陡峻,峭壁懸巖,儼然雄關要塞。又是一座兵城,十年前為抗擊蒙古軍而建,是合州州治、興元都統司及利州東路安撫使所在地,為重慶府北方屏障,駐有重兵,「春則出屯田野,以耕以耘;秋則運糧運薪,以戰以守」。

這裡沒有太多的商業,沒有勾欄、瓦子之類的娛樂場所,連像樣的酒樓、飯館也沒一家,只有寥寥幾家小食店,且不賣酒。夜間唯一的熱鬧場所,就是護國寺西面的琴泉茶肆。茶肆位置頗佳,正好位於梅花林中,逢上花開季節,茶香、梅香飄揚開去,聞之即令人心曠神怡。

除了供應茶水、飲子外,茶肆還售賣一些蜀中名吃。最有名的當數劍門豆腐,是茶肆的招牌菜。所謂「劍門豆腐」,顧名思義,當是「劍門天下險」的劍門所出產的豆腐。那裡的黃豆生長於山區,泡以泉水,所做出來的豆腐細嫩鮮美,口感不澀,且有淡淡清香,韌性極強,別具一格,自古就是當地一絕。有俗語稱:「不吃劍門豆腐,枉遊天下雄關。」

三國時期,蜀漢大將姜維在漢中被魏將鍾會、鄧艾打敗,退守劍門關。魏軍乘勝追擊,直抵劍門關外。而蜀軍新敗,士氣低落,疲不能戰。姜維見狀,憂心忡忡。這時候,有人向姜維獻計:閉關休戰三日,號今百姓家家磨豆漿,以豆腐犒賞士兵,以豆渣喂戰馬,待兵馬體力恢復再戰。姜維依計而行,結果士兵和戰馬迅速恢復了體力。三日之後,姜維僅引五千兵馬殺出關去,大敗魏兵,終解劍門之急,劍門豆腐由此名揚天下。唐朝貞觀名臣魏徵即出生在劍門。安史之亂時,唐玄宗李隆基因避戰亂入蜀,途經劍門,因旅途勞累,又思念死去的楊貴妃,寢食難安。親信宦官高力士給皇帝端來了一碗劍門豆腐,玄宗頓時胃口大開,一時欣喜,便將劍門黃豆特封為「皇豆」。

然自十餘年前汪世顯引寇入蜀後,劍門為蒙古軍所佔,當地百姓死的死、逃的逃,劍門豆腐已經絕跡。這琴泉茶肆的劍門豆腐不過是個噱頭,其實就是本地豆腐,打了個劍門的名號,美其名曰:吃豆腐不忘蒙古血洗劍門之恥。居然由此名聲大噪,連四川制置使餘玠都慕名來品嚐過。

張珏一行路過梅林時,小敏為林中喧鬧聲所吸引,問道:「那邊是飯館嗎?我餓了,想吃點東西。」

她是在軍事重地被當場抓獲的奸細,本該立即繩捆索綁,押赴官署審問,但不知道為什麼,張珏竟不忍心拒絕,便道:「好吧,我陪你去。」招手叫過部下趙安,道:「你先去護國寺藥師殿知會若冰娘子,我稍後有要事來請教她,請她務必晚些歇息。對了,派人去找劉霖劉教授過來,就說我今晚需要他的幫忙。」趙安一一應了。

張珏這才帶著小敏進來茶肆。雖然夜色已深,茶客卻還不少,多是不當值的兵士,也有借宿在護國寺客房中的旅客因夜冷被寒睡不著而出來閒坐的。

兵士們見到張珏進來,一齊起身,欲過來參拜。張珏忙道:「不必多禮。這不是在軍營,你們該做什麼做什麼,就當我沒來過。」

眾人素知小張將軍性情和善,愛兵若子,聞言一起笑了起來,便各自散開,照舊去飲茶。

幾名兵士自坐了一桌,張珏與小敏坐了一桌,叫道:「小二!」

聞聲出來的卻不是小二,也不是茶肆主人白秀才,而是張珏的妹妹張如意。張珏既意外又驚喜,叫道:「如意,想不到今晚會在茶肆遇見你。」

張如意打扮成男子模樣,頭上裹著塊白布,神色頗為冷淡,只道:「哥。」又朝小敏一努嘴,問道,「她是誰?才幾天不見,哥哥身邊就多了個如此美麗婀娜的小娘子,怎麼我當妹妹的都不知道?是我未來的嫂子麼?」張珏忙斥道:「別胡說,她叫小敏,是在上天梯捉住的奸細。」

張如意「咦」了一聲,奇道:「她這麼個清秀嬌弱的小娘子,居然能混到號稱‘密不透風’的上天梯?」小敏笑道:「其實上天梯也不是傳說中那麼密不透風啦。」

張如意「嘖嘖」兩聲,道:「小敏娘子都成階下囚了,居然還這般泰然自若,敢來這裡飲茶,連男子都要自愧不如呢。」小敏笑道:「那是你哥哥心腸好,換作旁人,只怕我早被拷打得體無完膚了。」

張如意上下打量她一回,道:「敏娘當真不是一般人。我們認識一下吧,我叫如意。」小敏道:「我知道啊,你叫張如意,是小張將軍的妹妹。」

張如意道:「我哥沒告訴你嗎?我不是他親妹妹。」小敏笑道:「我怎麼會知道?我和小張將軍才剛剛認識。不,應該說,我才剛剛被他抓住。」

張珏見二女談個沒完,肆無忌憚,後面還不知道要聊到什麼,忙插口問道:「白秀才人呢?」張如意道:「不知道,剛才就沒看見他。哥,你想吃什麼?」張珏道:「我不餓,給小敏娘子和隔壁那桌弄點吃的吧。」

張如意「哼」了一聲,一扭腰肢,轉身去了。

小敏道:「你妹妹好奇怪啊,怎麼對你這個哥哥愛理不理的。」張珏道:「她嬸嬸翁大娘去年去世了,她一直心情不好……」忽一眼留意到角落中一名年青男子正不斷瞟向自己這邊,模樣甚是古怪,心念一動,便朝那男子招了招手。

那男子忙轉過頭去,想假裝沒看見,但略微思索後,料想避無可避,還是勉強起身走了過來,問道:「將軍是叫我嗎?」張珏道:「敢問閣下高姓大名?」那男子道:「我姓高,叫高……高第。」

他說姓氏時是脫口而出,而說名字時卻有所遲疑,大概姓高是真,高第卻是個假名了。而且中原人斷然不會用這種名字,「高第」與「高帝」諧音,難道是想當皇帝嗎?中國人最注重避諱,取這種犯帝王大忌的名字,即使自己有這個膽子,官家也絕不會放過。

張珏心中愈發肯定對方不是宋人,問道:「我瞧高公子面生的很,你不是合州本地人吧?」

高第反問道:「將軍難道認識城裡的每一個人嗎?」張珏道:「張某守衛釣魚城已近十年,不敢說每個人都能叫出名字,但是否是外來人士,一眼便能辨知。你是什麼人?」高第道:「我是行商……」忽想到自己的談吐氣質絕不像行商,又忙改口道:「不,是遊客,遊客。」

小敏嘻嘻笑道:「遊客這身份當真好用,放之四海而皆準。」極盡揶揄之色,顯然也不相信這高第會是遊客。

張珏招手叫高第過來,本是懷疑他說不定認識小敏,跟她是同夥,專門負責留在茶肆接應,然暗中打量小敏神情語氣,卻並不認識對方,反而笑著瞪大眼睛望著高第,似等著看他出醜。但高第本人神色如此慌亂,張珏不免疑心更重,叫過兩名兵士,命道:「先把他扣下,等查清楚他身份後再說。」

兵士應了一聲,欲上前捉拿高第。恰好張如意端著兩大盤子豆乾出來,忙趕過來阻止道:「放手!做什麼?」張珏道:「此人來歷不明,行跡可疑,我要帶他去官署,審問清楚。」張如意將豆乾往桌上重重一頓,道:「什麼來歷不明,他是我朋友。」

張珏大為驚訝,問道:「你什麼時候認識他的?」張如意似不願意談論這個問題,只簡短道:「不久前。總之,高公子救過我,我擔保他不是壞人,也不是奸細。」

張珏道:「可是……」張如意道:「哥,你要抓他的話,乾脆連我一起抓了。」見張珏沉吟不答,便自行拖著高第進後堂去了。

兵士問道:「小張將軍……」張珏道:「算了,這件事,等我問清楚如意再說。」又問道:「依敏娘看,這高第是大理人嗎?」小敏正抓著豆乾往嘴中塞,聞言差點噴了出來,好不容易將豆乾嚥下去,笑道:「小張將軍這是在問我嗎?」張珏道:「嗯。」

小敏哈哈大笑道:「當然不是。莫不成天底下姓段的、姓高的都是大理人,而姓趙的就是大宋人?小張將軍,你未免也太想……」忽見張珏目光炯炯,凝視著自己,這才意識到對方是有意如此——他早已看出高第不是大理人,多問自己一句,是想進一步判斷自己到底是不是大理人。

張珏問道:「太想什麼?」小敏嘆了口氣,改口道:「太想當然了。其實是我說錯了,小張將軍聰明機智得很。那麼,你也該看出來了,我真的是大理人。」張珏道:「快吃吧,我去去就來。」獨自起身,往廚下來尋妹妹。

廚房有兩名夥計正在配菜燒水,見張珏進來,忙主動告道:「如意娘子去了後院。」

到後院時,正見張如意將那名叫高第的男子自後門送出。張珏也不阻攔,等妹妹回來閂上院門,這才問道:「他到底是誰?」張如意不滿地道:「哥,你幹嘛總是疑心那麼重?看到陌生人就懷疑他是敵國奸細。真正的奸細不是在外面茶寮中坐著喝茶嗎?」

張珏道:「這是我職責所在。況且,我也想知道你交往朋友的來歷。你剛才說高第救過你,你在回秦州的路途中遇險了嗎?」張如意道:「是啊,我被蒙古人捉住了,全靠高第救了我。」

原來張如意先祖原是秦州人,本是大宋子民,然「紹興和議」後,大半秦州被南宋朝廷割讓給金國,張氏便成了金國人。金國滅亡後,蒙古人攻陷秦州,屠殺了全城百姓。當時張如意還年幼,正好跟隨嬸嬸翁大娘在城外南郭寺進香,蒙古人雖然兇殘,對僧道倒還尊敬,張如意由此逃過一劫。但她父母及兄弟均在那場屠城中死去,且再也無家可歸。翁大娘不願在仇敵統治下生活,遂帶著她一路南逃,到南宋鳳州一帶時,兩人都生了重病,被好心人王大娘收留,也就是張珏之母。王大娘的丈夫早已過世,獨自撫養兒子張珏過活。翁大娘因為死去的丈夫也姓張,遂與王大娘結拜為姐妹,張珏和張如意則以兄妹相稱。

然而,平靜的生活並沒有持續多久,很快蒙古人就向南宋發動了攻勢。鳳州因為是「三關五州」之一,地處邊境,是四川的外圍藩籬,最先受到衝擊。端平三年(1236年),秦鞏豪族汪世顯引蒙古人入川,鳳州更是落入了蒙古人之手,張珏兄妹從此由大宋子民變成了蒙古子民。彼時鳳州被劃歸汪世顯統轄,宋民生活倒沒有太大改變,不像其他蒙古人統治的漢地盡數被擄為驅口。但張珏自小志向遠大,有歸宋之心。到他十七歲那年,母親王大娘病逝,他安葬了母親,帶著翁大娘和張如意輾轉來到新建成的釣魚城投軍。他因射技出眾,一入行伍,便嶄露頭角。翁大娘和張如意先是暫棲在護國寺,後到琴泉茶肆中幫手,就此在釣魚城安頓下來。十年過去,張珏已是興戎司副統帥,是軍中最年輕的都統,號稱「四川虓將」,張如意也算是琴泉茶肆的半個主人。只是金國雖然滅亡,宋金卻有難解宿仇,昔日歸正人著名如辛棄疾者都備受歧視,翁大娘不願意提她自己曾是金國人一事,張珏也只好遵命,說義妹是自己同鄉。這話倒也不假,張如意雖在秦州出生,卻是在鳳州長大。

可惜半年前翁大娘不幸去世,臨死前表示希望能將骨灰送回故鄉安葬。張如意堅持要實現嬸嬸遺願,要將骨灰送去秦州。張珏勸阻不成,又因軍務繁忙,不能陪伴妹妹前去蒙古人佔領區,十分著急。正好寄居在護國寺的遊僧惠恩因發願要歸返秦州南郭寺,張珏不得已,只得請惠恩相助。惠恩得知究竟後,亦欣然應允。張如意遂將滿頭秀髮剃掉,打扮成僧人模樣,與惠恩一道上路。一路關卡雖然不少,但料想惠恩有度牒,蒙古人尤其尊重佛教僧人,應該不會遇到阻礙。之後張如意也在約定時間返回了釣魚城,只說一切順利。至於她途中遇險而為高第所救之事,張珏今日還是第一次聽說,忙問道:「你不是說一切順利嗎?到底出了什麼事?」

張如意本來一直板著臉,見張珏額頭冒出了汗,關切發自內心,忍不住展顏笑道:「哥,瞧你急的,這還是我第一次看到你這樣。」

張珏道:「你快說,蒙古人如何會捉住你,高第又如何救了你?我瞧他模樣文質彬彬,應該也不會武藝,如何救你?」張如意道:「其實也沒有什麼,就是我回來時路過關卡,被蒙古人聽出我是女子,起了疑心,便想把我扣下來,是高第出面說明,稱我是秦州尼姑庵的尼姑,我這才過了關。」

張珏道:「高第是蒙古人嗎?」張如意道:「不是。」

張珏這才鬆了口氣,道:「不是蒙古人就好。」轉念想到高第並不是什麼口齒伶俐、機智敏捷之人,適才他只略微盤問,對方便緊張得不行,破綻百出,這樣的人,如何能從蒙古兵手中救人?又問道:「蒙古人如何肯聽高第的話?」

張如意道:「這自然是有緣由的。不過我只告訴哥哥一個人,哥哥絕不能洩露出去,不然只會害了高第。」張珏道:「當然。高第既然救過你,也就是我張珏的救命恩人,我感謝他還來不及,又如何會害他?」

張如意見兄長點頭答應保密,這才道:「高第是高智耀的兒子。」

張珏大感意外,問道:「高智耀?是那個投降了蒙古的西夏人高智耀麼?」張如意道:「是。」

張珏不悅地道:「原來高第救你,最終還是因為他的身份。你還說他不是蒙古人。」張如意道:「他本來就不是蒙古人啊,他是西夏人,與蒙古人有滅國之恨。他父親高智耀為蒙古效力,也是逼不得已。即便他做了蒙古的大官,也從來沒有出過不利於大宋的主意。」

高智耀是西夏世家子弟,為右丞相高良惠之子,在其國任籤判。西夏滅亡後,隱居在賀蘭山中。蒙古皇子闊端駐西夏故地時,久慕高智耀大名,曾多次派人徵召,他均不肯赴召。後闊端強行徵發封地所有儒生為站戶。高智耀不忍心見到讀書人淪為迎來送往的官奴,便主動去求見闊端,表示願意出仕蒙古,但請求按西夏舊制免除儒生徭役。闊端終於得到了這位故西夏宰相之子的跪拜,很是欣慰,於是下令免除漢地、河西儒戶一切徭役。蒙古曾在南宋淮、蜀兩地俘虜了三四千名儒生,盡數作為驅口,在高智耀的請求下,闊端也全部予以釋放。這件事一度轟動一時,高智耀由此贏得了天下士子的交口讚譽。張珏曾多次聽州學教授劉霖談及此事,連劉霖這樣的名門子弟都對高智耀讚不絕口,只恨無緣一見,足見其名氣之大。想不到張如意一趟秦州之行,竟結識高智耀之子高第,還得到了他的幫助,如何不令人驚奇?

張珏問道:「他真名是叫高第嗎?」張如意道:「當然不是,他叫高睿,高第是他適才隨口編造的假名。」

張珏道:「可還有旁人知道他的身份?」張如意道:「除了哥哥你,再無旁人。哥,是他一路護送我回來釣魚城。無論如何,你都不能洩露他的身份。」張珏道:「那好,我儘快安排,送他離開宋境。」張如意搖頭道:「他不會走的。」

張珏道:「為什麼?高智耀雖有賢名,卻是蒙古皇子闊端心腹大臣。若是被旁人知道高睿是高智耀之子,就算他不會因此而喪命,也會被關押起來,利用他的身份大做文章。他留在這裡,能有什麼好處?」張如意道:「總之他不會走的。」

張珏見妹妹低下頭,雙手絞在一起,露出極罕見的嬌羞模樣來,這才恍然大悟——多半是高睿喜歡上她,不然其人何以冒著生命危險,萬里迢迢來到釣魚城?一時冷然不語。他素來果斷,卻遇到這等棘手之事,倒不知該如何處置才好了。

隔了好半晌,張如意才期期艾艾地道:「其實我已經催了他很多次,要他離開這裡,可他就是不肯。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張珏問道:「他目下住在哪裡?」張如意道:「借住在護國寺的客房。」張珏道:「那好,你跟高第說,等過兩日得閒,我要好好跟他談上一談。」

張如意立即警覺起來,問道:「談什麼?」張珏道:「還能談什麼?當然是敦促他快走。他留在這裡,對他、對你都沒好處。」

張如意別過臉去,沉默不應。張珏心念一動,問道:「你可是喜歡他?」張如意道:「談不上。」張珏道:「那不就是了。」

正好部將趙安進來,躬身稟報道:「屬下已知會若冰娘子。劉教授人也找到了,他說他在釣魚臺等你。」

張珏點點頭,出來叫了小敏,徑直朝護國寺趕來。

出來茶肆時,正好遇到主人白秀才回來。他看上去心事重重,只知埋頭走路,到跟前才發現張珏等人,忙招呼了一聲。

張珏道:「白秀才不好好看著茶肆,倒有心思在月下散步。」白秀才隨口敷衍道:「隨意逛逛,隨意逛逛。」走出幾步,又回頭問道:「張將軍是從茶肆出來嗎?」張珏道:「是啊,你現在才發現嗎?」

白秀才道:「可有交齊茶錢?」張珏笑道:「交啦,一個子不少。不信你回去問如意。」白秀才道:「嗯,肯定要問的。你妹妹如意刀子嘴豆腐心,常常少收茶錢,還允准茶客賒賬。有同情心固然是好,可再這麼下去,琴泉茶肆就該關門啦。」

張珏道:「白秀才大可放心,琴泉茶肆不會關門的。上次餘相公還特別交代過餘知州,說釣魚城極需要琴泉茶肆這樣的地方。」

餘相公即是四川最高軍政長官餘玠,普通老百姓若是被他提及或是交代地方長官關照,該感恩戴德、分外榮幸才是。這白秀才卻是個性情乖戾之人,又愛財如命,只不以為然地道:「嘖嘖,虧餘相公還記得琴泉茶肆。他上次來吃了一碗劍門豆腐,還沒給錢呢。這麼一點小事都辦不好,還談什麼愛民如子。」搖搖頭自去了。

小敏奇道:「這人性子好怪。他是名字就叫白秀才,還是姓白的秀才?」張珏道:「姓白的秀才。」

小敏道:「秀才不去讀書做官,跑來開什麼茶肆?」張珏道:「這我也不清楚。他這家茶肆開得很早,在建釣魚城之前就有了。」

小敏道:「嗯,我猜白秀才本來是想隱居山林,卻手無縛雞之力,無以謀生,遂在護國寺旁開了一家茶肆,聊以餬口。不想餘相公入蜀後,選中釣魚山作為山城之地,釣魚山成了釣魚城,他這家茶肆也成了城中的熱鬧場所。因為事與願違,白秀才乾脆變得吝嗇小氣起來,因為他嫌你們這些人打擾了他的清靜。」

張珏從未思慮過白秀才為何性情古怪的問題,聽到小敏一番分析,細下想想,確有幾分道理。他本以為小敏只是個胡攪蠻纏的天真少女,這時卻開始對她刮目相看起來,道:「小娘子年紀不大,卻是個鬼靈精。難怪會派你來做奸細。」小敏笑道:「多謝小張將軍誇獎。」

護國寺位於釣魚城護國門內,始建於唐代。傳聞有合州人俗姓郝者,自幼入景德寺為僧,號四祖師,因鑿石出火有悟,遂自號「石頭和尚」,回合州於釣魚山建護國寺。後以石二十四片為龕,全身入,門自掩,端坐而逝。到南宋紹興年間,思南宣尉田少卿捐資整修擴建護國寺,有堂殿廊廡百餘間,分藥師殿、羅漢堂、藏經樓及客堂、僧房、天井、丹墀等建築,殿宇宏偉壯觀,供奉有上百尊石雕佛像,遂成為合州的四大名剎之一。

山門兩邊各有儲水的天池,右前方有釣魚臺,即傳說中的巨神釣魚處,是馳名巴蜀的遠古遺蹟,釣魚山、釣魚城均因它而得名。所謂神臺,其實是一座凌空突兀的巨石。石上有一對直徑過尺的凹坑,相傳是巨神足跡。臺前有一斜臥的岩石,上有五個大孔穴,傳說是巨神釣魚插竿的「插竿石」。臺右側崖壁上有一尊唐代臥佛像,手枕頭部,懸空而臥,情態自然,端莊安詳。佛像旁有本朝名士王休所題「一臥千古」,字大徑尺。當地有民謠唱道:「倒睡得好,一睡萬事了。我若陪你睡,江山誰來保。」臥佛右側石壁上則有一座龕窟,內有近三千座石刻造像,雕刻細緻,形象生動,因而又號「千佛巖」,均是晚唐遺蹟。

釣魚臺上正站著兩名男子。身穿白衣的男子年紀與張珏相仿,二十歲出頭,人淡如菊,溫文爾雅。另一名青衿男子三十來歲,身材高大,氣宇軒昂。

張珏叫道:「劉兄!梅秀才!」

那白衣男子正是州學教授劉霖,博聞強記,涉獵極廣。青衣男子則是廣濟籍舉子梅應春,因避戰亂到合州借讀,準備參加科舉考試。其人機智聰明,人稱「鬼靈精」。

二人聞聲一齊躍下臺來。劉霖問道:「張兄今夜又當值嗎?」張珏道:「是。」

梅應春笑道:「小張將軍都已經當上合州副帥了,還要做這巡夜的苦差事嗎?」張珏笑笑不答。

劉霖道:「張兄派人找我,可是有什麼大事?」

張珏因為所談涉及一些機密大事,如大理大將軍高言一行已到釣魚城等。劉霖倒也罷了,畢竟是州學教授,算是地方官員,梅應春卻無官職,照理不該預聞軍中機密,一時躊躇不語。

梅應春忙道:「適才張將軍派人來尋劉教授時,我正向他討教文章,左右無事,便一齊跟了來。既是張將軍有正事要談,我這就告辭了。」

劉霖道:「梅兄不忙。你我都是大宋讀書人,有什麼事,我能知道而你不能知道呢?張兄,梅兄名為秀才,實為舉人,已通過鄉試,取得會試資格,可算是略有功名。」

張珏見劉霖迂腐,然對方話說到這份上,也只得請梅應春留下來幫忙,又道:「我有事要找二位幫忙,只是今晚之事,二位千萬不可再對旁人提起。」

劉霖應了一聲,又道:「梅兄人最聰明不過,得他幫助,可比請我出面強上百倍。」梅應春道:「不敢當,不敢當。」張珏道:「能同時請到二位,我正求之不得。」

梅應春目光隨即落到小敏身上,問道:「這位是……」張珏道:「她叫小敏,是在上天梯抓到的奸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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