館中臨水處建有水閣涼亭,亭下有楊柳十餘株,披拂水際,濃煙翠景,綽約近人。在這裡,既可閒坐於涼亭中,靜觀黑白交替、天光變幻、雲舒雲卷;又可漾舟於迷淥曲水裡,賞玩漣漪微動、微光淺影、煙波浩渺。朝飛暮卷,雲霞翠軒。雨絲風片,煙波畫船。良辰美景當前,堪稱一大賞心樂事。
片帆何太急?望一點須臾,去天咫尺。舟人好看客。似三峽風濤,嵯峨劍戟。溪南溪北。正遐想、幽人泉石。看漁憔、指點危樓,卻羨舞筵歌席。嘆息。山林鐘鼎,意倦情遷,本無欣戚。轉頭陳跡。飛鳥外,晚煙碧。問誰憐舊日,南樓老子,最愛月明吹笛。到而今、撲面黃塵,欲歸未得。
——辛棄疾《瑞鶴仙》
釣魚城寅賓館位於合州州府官署西面,就在護國寺後面,距離不遠。這裡是官方客館,專門招待過往官員及外來使節。高言是大理國大將軍,理該住進寅賓館中最豪華的桃園。偏偏在他到釣魚城之前,有另一位神秘貴客先行住進了桃園,擔任護衛的還是蜀帥餘玠的親兵。這些人不但不肯讓出桃園,起初還拒絕高言入住寅賓館,還是興戎司都統王堅出面,才勉強讓步,讓高言一行住進了東院。
張珏離開護國寺後,直奔寅賓館而來。到門前即被守門將領王立擋住。王立比張珏大上好幾歲,是興戎司主帥王堅遠親,自小跟在他身邊,算是其部下一員老將,後因處事圓滑幹練為蜀帥餘玠賞識,被調到重慶府,做了餘玠的親兵隊長。
早在釣魚城時,王立便有與張珏爭雄之心。他自幼從軍,跟隨名將孟珙及堂叔王堅東征西戰。孟珙主蜀後,王立也來到四川,時間尚在釣魚城建成之前。後因宋理宗需要孟珙主持荊襄戰區,遂破格提拔餘玠入蜀,主持大局。孟珙因四川局面不穩,為了讓餘玠有一個良好的開端,特意留下王堅等精兵強將,以助餘玠一臂之力。因而從一開始,王堅叔侄便有輔臣之地位。二人也不負孟珙所望,竭心盡力輔佐餘玠。後來餘玠立穩腳跟,亦投桃報李,委以重任,任命王堅為興戎司都統,駐紮合州釣魚城,拱衛重慶,是全川最最重要的武將官職。王立則是其得力助手。而張珏是在入蜀後才趕來釣魚城投軍,且來自彼時已被蒙古人佔領的淪陷區,屬於歸正人身份,相比於王立的世家出身,實難望其項背。不想張珏武藝出眾,為人機智有謀略,又得人心,數年內便由小兵一路晉升到都統,甚至有超越王立之意。王立心中嫉妒,多方挑釁,不想其堂叔王堅也極欣賞張珏,認為其才幹遠在王立之上。王立愈發不服,處處與張珏作對。後來是蜀帥餘玠出面,將王立調往重慶府才算了事。
張珏早知道幾日前餘玠派了心腹衛士護送一位貴客來到釣魚城,人就住在寅賓館,卻想不到領隊是王立,忙招呼道:「王將軍。」王立道:「張將軍,你不是負責護衛大理高大將軍嗎?怎麼只有你一個人來?」
張珏心中登時一驚,忙問道:「我派了人送高大將軍一行回來寅賓館,王將軍沒有見過他們嗎?」王立道:「沒有。」又刻意補充道:「至少本將沒有見過。」
張珏知道王立素來與自己不和,也不知道對方是有意刁難,還是高言等人確實沒有回來,因他當時特意派了田川、龍井兩名兵士引路,料想前者的可能性要大些,便道:「王將軍可否容我進去看一下?或許高大將軍怕驚擾館中的貴客,悄悄進了門,沒有聲張。」
王立道:「張將軍也知道館內有貴客了,萬一有所驚擾,你讓本將如何向餘相公交差?」
張珏道:「今晚釣魚城出了許多奇怪之事,我需要立即確認大理一行人是否在房中,還望王將軍通融。若是將來餘相公怪罪下來,王將軍大可說我是直闖入館,一切由我一力承擔。」他料想話說到這個份上,對方也不會再阻攔,便引了部下進來。
釣魚山為層層臺地結構。在半山腰處,有一處天然湖泊,狀如月牙,故名為月牙湖。這也是釣魚城中唯一的山上湖泊,碧波盪漾,綠水逶迤,景色極佳。寅賓館即修建在月牙湖東面。館中臨水處建有水閣涼亭,亭下有楊柳十餘株,披拂水際,濃煙翠景,綽約近人。在這裡,既可閒坐於涼亭中,靜觀黑白交替、天光變幻、雲舒雲卷;又可漾舟於迷淥曲水裡,賞玩漣漪微動、微光淺影、煙波浩渺。朝飛暮卷,雲霞翠軒。雨絲風片,煙波畫船。良辰美景當前,堪稱一大賞心樂事。
張珏剛穿過月門,便見到水閣涼亭外有名四十來歲的婦人,著一襲青色道袍,外面披一件黑氂披風,極見貴氣。她正側身立在梅樹下,微微仰頭,也不知道是在賞花,還是在望月。薄薄的水霧籠罩月牙湖,清冷的白色、灰色及藍色交織在一起,在月光下愈見迷惘,愈發襯托出梅花靜靜怒放的美麗。
又聽見女道士低吟道:「明月易虧花亦老,月中莫負賞花心。」
張珏不認得她,又見她頗為出神,便躡手躡腳從一旁擦過,正要轉入廊廡時,忽聽得女道士叫道:「站住!」
張珏回身望了一眼,問道:「尊師是在叫我嗎?」女道士道:「正是你。你是這裡的守衛嗎?為何像做賊一般?」張珏道:「我見尊師正在賞月,怕打擾了興致,所以才刻意放輕腳步。」
女道士皺眉道:「你叫什麼名字?」
張珏聽她言語極其蠻橫無禮,心念一動,暗道:「莫非她就是那位貴客,如何會是個女道士?當今皇帝倒是尊崇道教,對天師教掌教天師張可大極尊崇獎賞之能事,甚至引女冠吳知古入宮,恩寵無比。可餘相公絕不是熱衷道教之人,如何會派王立護送一名女道士來釣魚城呢?」
那女道士見張珏不答,又提高聲音叫道:「你怎麼不答話?你過來!」
張珏不及回答,王立已聞聲進來,躬身道:「尊師莫怪,他是釣魚城中軍都統張珏張將軍,是進來找人的。」又道:「雖然立了春,然山上風大,小心凍著身子。下官護送尊師進去歇息。」
女道士哼了一聲,重重瞪了張珏一眼,拂袖往桃園去了。
張珏也顧不上去打聽這傲慢驕縱的女道士到底是什麼來頭,先趕來高言等人居住的東院,卻見房中漆黑一片,他站在院中叫了兩聲,無人相應,再推門進去,果然空無一人。一時百思不得其解——
就算高言此次來釣魚城是有重大圖謀,聽到木葉聲後,隨即趕往西北軍營方向去了,那麼護送他的兩名兵士田川、龍井總該回來稟報啊,如何也不見人影?難道是高言嫌二人礙手礙腳,狠心下了毒手?可這不是更說不通嗎?高言將張珏兩名部下打暈也好,殺害也好,事情早晚會暴露,如此,大理便與大宋結下了仇怨,如何還能指望在關鍵時刻得到大宋的武力幫助?
還有,高言這趟四川之行,本就是有求於大宋,四川制置使餘玠已經儘可能地給予了最大的幫助。他們還能有什麼圖謀呢?軍械庫有克敵弓,上天梯有新式火藥武器,大理人想要這些,不足為奇。但他們真以為能自嚴密守衛下盜竊成功,還能千里迢迢逃回大理?
再有一點,按照原定計劃,高言一行還要去參觀嘉定凌雲城,那裡也有弓弩及火器等利器,且距離大理邊境更近,豈不是更有利於得手後逃走?為何反而捨近求遠呢?
釣魚城具有典型的山城特色,山高林深,張珏料想一時難以搜到高言等人,但出城的路卻是有數的幾條,只要在天亮開城前封鎖所有城門,即便高言等人插上翅膀,也不能飛出城去。稍一思慮,即出來寅賓館,趕來山頂興戎司官署求見都統王堅,預備請得主帥手令,封鎖城門。
興戎司官署又稱為將軍府,當地人俗稱「武道衙門」。官署地處插旗山山頂,是釣魚山的最高點,可以俯瞰全城。這裡有一座飛舄樓,始建於南宋乾道七年(1171年),飛簷翹角,巍巍聳天,俯瞰大江,氣勢非凡。之所以名「飛舄」,是因為水中常有一群一群的水鳧飛來飛去,即唐代著名詩人駱賓王所稱「惟有雙鳧舄,飛來複飛去」,為釣魚山著名奇景。宋人李開有《飛舄樓賦》雲:「環山出雲,架天為梁,渺三江之合流,瞰萬井之耕桑,浩煙海之眯目,恍塵宇之多鄉。」「不畫而圖,霞織霧霏。」極贊飛舄樓風采。自建成後,便成為士庶百姓登臨遊覽、文人墨客宴集賦詩的場所。然釣魚城修建後,蜀帥餘玠選中此地作為帥府,飛舄樓遂成為官署重地,普通百姓再想要登樓眺遠、俯瞰山河,是萬萬難以辦到的事了。
到將軍府大門時,正遇到兵士提著燈籠送一名僧人出來。那僧人卻是長年寄居在護國寺的遊僧惠恩,不久前還曾協助張珏妹妹張如意送嬸嬸骨灰返鄉。張珏以為其人留在了秦州南郭寺,卻不知他何時又返回了釣魚城,極為驚訝,忙上前問道:「法師何時回來的?」惠恩道:「就在今日。」
原來惠恩返回南郭寺後,某日意外遇到蒙古皇子闊端,從他與隨從的談話中得知蒙古即將集結重兵,大舉南下,但進擊南宋只是佯攻,主要目的則是攻打大理。惠恩瞭解到究竟後,便急忙南下,返回四川,今日傍晚時分城門快關時才進城,甚至顧不上進護國寺,便直接趕來將軍府,將軍情告知主帥王堅。
張珏聽了經過,頗為感動——他知道南郭寺是惠恩剃度出家之地,原打算回去後就此安頓下來,在那裡終老,卻因為要將軍情知會南宋又再度奔波南下。雖然其僧人身份令他沿途不會受到太多阻礙,他所帶回的訊息也早由大理方告知,但其心意卻是真誠的。
惠恩尚不知道大理大將軍高言來了釣魚城的訊息,又道:「貧僧已將全部情形告知了王堅大帥。張將軍還有疑問的話,可直接去問王大帥。貧僧連日南下,實在累了,這就回護國寺了。」張珏道:「是,多謝。」又命那提著燈籠的兵士道:「送法師迴護國寺,好好歇息。」
張珏進來官署,得知王堅正在飛舄樓上,便緣梯上來。王堅正憑欄向北眺望,眉頭深鎖,神色頗為悵惘。身邊未帶親隨,只有其子王安節和心腹幕僚阮思聰侍立一旁。聽到張珏稟報聲,他迅即收斂了憂色,換上笑容,問道:「高言大將軍一行觀城還算順利嗎?」張珏道:「下官正是為此事而來。」大致說了經過。
王堅皺眉道:「你是說大理人有所圖謀,目下高大將軍等人均已失蹤?」張珏道:「失蹤是實,是不是有所圖謀還不能確定。下官特來請將令,請大帥下令封城,直到找到高言大將軍為止。」
王堅不答,招手叫張珏到圍欄邊上,指著西南方向道:「你看這合州城,多麼安靜祥和。」
釣魚城內外閃爍無數星星點點的燈火。那一盞盞柔和的燈光,代表著千家萬戶歡聚的溫馨。
王堅嘆了口氣,道:「卻不知道這份寧靜,還能維持多久。」顯是預感到即將有風暴來臨。又道:「說正事,封鎖城門倒是容易,下一道命令就是了。可你知道會給百姓帶來多大的不便嗎?你叫城外的樵夫到哪裡去砍柴?又讓江上的漁夫將魚賣去哪裡?不能進城,你讓他們如何謀生。生於亂世,任誰都生活不易啊。」
張珏道:「大帥的意思是……」王堅道:「有沒有折中的法子?你再好好想上一想。」
一旁阮思聰道:「封城的目的,無非是擔心高言大將軍等人逃走。何不派見過高大將軍的兵士守在各城門要道,只要一發現大理諸人形跡,便上前阻截。如此,豈不是與封城無異?」
王堅道:「嗯,此計甚好。張珏,你以為如何?」張珏道:「很好。多謝阮先生。」王堅道:「那好,就這麼去辦吧。」又問道:「小敏身上搜出的假印在哪裡?」張珏忙掏出那方木質假印,雙手奉了上去。
王堅看了幾眼,便遞給了阮思聰,問道:「阮先生以為這假印如何?」阮思聰笑道:「刻得相當精細了。不仔細看,還真以為是合州知州大印。」又問道:「張將軍可有想過那奸細為何要用合州大印,而不是興戎司大印?」張珏道:「我想多半是小敏揭了蓋有餘知州大印的榜文之類,拿去請工匠照著刻印的。」
阮思聰道:「印文容易得到,但這印外形尺寸與真印絲毫不差,須得是熟悉本朝體制的人才能知道。那小敏年紀既小,又自稱是大理人,如何又能知道這個?即便她從某種渠道打聽到了,告知她的人既是知道知州大印形狀,多半也知道軍中帥印模樣,又怎麼會不知道合州與其他州府不同,知州並不兼任軍事長官呢?明明帥印更有用,如何要弄一個知州大印?」
張珏道:「阮先生說得極是。若不是小敏穿了戎服,冒充兵士牛二,且偷聽到了口令,僅憑知州大印,是決計上不了上天梯的。」
王堅問道:「這假印之事,你可有問過餘知州?」張珏道:「還沒有。不過下官確是打算明日拿著假印去找他,看他對此事有何看法。」
王堅擺手道:「先不要問了,這件事暫時不要讓餘知州知道。」又道:「若是你最近見到餘知州有什麼奇怪的舉動,先不要管他,一切等二位冉先生回來再說。」
張珏極是奇怪,然見上司並沒有解釋的意思,只得應了。
王堅道:「還有一件事,明日一早,我要帶著惠恩趕赴重慶府,預計大後天才能回來。興戎司的大小事宜,就暫由你代管。」
阮思聰兼管軍中機要,忙道:「一會兒下官就去草擬一份文書,等大帥過目後蓋上大印,將張將軍代掌興戎司一事知會軍中。」王堅道:「嗯,好,有勞阮先生。當然,目下最要緊的,是要查清楚大理這件事,而且不能張揚。」張珏道:「遵命。」
王堅道:「你可還需要別的人手?」張珏道:「暫時不需要,下官已經請了州學劉教授來幫忙。」又想到寅賓館中那神秘女道士,便問道:「適才下官去寅賓館尋高大將軍,遇到了一位女道士,她就是餘相公的貴客嗎?」王堅道:「那件事,我也不十分清楚,但既然是餘相公交代送來的,就由他們去吧。你放心,我會派人再交代王立,令他不得與你衝突。」
張珏應了一聲,自下來飛舄樓。先到官署找到值夜武官,命他知會巡邏兵士,加倍留意可疑人事,又將身邊的兵士分派去各城門,以防大理諸人趕早出城。自己則帶了兩名兵士趕來護國寺,預備先弄清楚小敏之事。
過了風火牆,已隱約可見護國寺。張珏忽留意到山道旁的大石邊多了什麼東西,他來釣魚城十年,幾乎日日巡城,對一草一木都十分熟悉,立即覺察到異常,忙命人舉火上前——卻是橫躺著兩人:一人是適才見過的僧人惠恩,歪倒在大石邊,手裡握著燈杆,燈籠早已熄滅;另一人則是護送惠恩前往護國寺的兵士魯路,人稱「小魯」。他胸腹中了一刀,雙手捧著傷口,倚石而坐,眼睛猶自瞪得老大。
張珏大吃一驚,伸手一探鼻息,見小魯已經死去,忙去扶惠恩,觸到其後頸時,盡是鮮血。所幸惠恩「哼」了一聲,表明人還活著。張珏忙叫道:「快,快來人!速送法師去藥師殿救治。」
兵士張萬將兵器和火把遞給同伴,自己上前負了惠恩。不想山道又險又滑,他走出兩步,便摔了個屁墩兒。惠恩從他背上滾下來,撞上土坎,悶哼一聲,重新暈了過去。
張萬歉疚不已,連聲道歉,又道:「上山容易下山難。況且天黑看不清楚,再背一個人,怕是出危險。」
張珏只得命兵士趙青到風關牆關卡去找擔架,又派張萬去護國寺叫劉霖上來,自己則扶惠恩倚靠大石躺下,守護他身邊。
等了好一會兒,兵士張萬引劉霖先到。張珏道:「梅秀才人呢?」劉霖道:「他聽說死了人,不肯上來,說是從小怕見死屍。我就讓他先回去休息了。」張珏搖頭道:「到底是書生。」
劉霖驚見惠恩半躺在大石邊,忙問道:「出了什麼事?」張珏道:「目下尚不清楚。我派人叫劉兄來,是想請你留意一下現場可疑之處。」又朝懸崖方向一指,「那邊有名叫小魯的兵士被人殺死了,惠恩法師也是在那裡發現的。」
劉霖跟隨父親宦遊到廣東時,曾協助廣東經略安撫使宋慈整理《洗冤集錄》一書,對命案現場頗有心得,忙道:「好,我過去看看。」
他過來大石邊,命兵士張萬舉火照亮,先蹲下來觀察小魯的傷口,又親自舉手往四周照了一照,道:「有一道血跡。這裡應該是起點,草叢上有圓形血跡,表明小魯是在這裡中刀。他隨即本能地用雙手捂住傷口,鮮血透過指縫滴落到草叢上。這個時節,新草尚未生出,四下仍是枯草肆虐,血跡很是醒目。」頓了頓,又道:「小魯中了一刀後,由於傷在要害,他再沒有反抗的能力,跌跌撞撞朝大石走來,想找個依靠物。草地上的血跡呈蝌蚪狀,表明他是在朝這個方向行走。他扶住大石後,慢慢轉身坐了下來,然後垂頭死去。石頭上尚有他的右掌印。」
張珏道:「小魯傷勢情況如何?」劉霖道:「胸腹一刀致命,兇器應該是短刀或是匕首之類,刃口寸餘。更多細節,要等天亮後才能勘驗清楚。」
張珏沉吟道:「奇怪,惠恩法師雖後頸有傷,卻似是重物所砸,多半是石頭之類,他身上再沒有其他傷口。如何一人中刀,另一人卻為石頭所砸呢?」
旁邊兵士張萬插口道:「惠恩法師是得道高僧,兇徒也害怕死後永淪十八地獄,所以不敢下手加害,只用石頭打暈了法師。」張珏道:「有幾分道理。不過惠恩法師倒下的位置更靠近山道,小魯卻是在草叢中受傷,這是什麼道理?」
張萬茫然不解,道:「什麼什麼道理啊?」
劉霖道:「先不談動機,從現場情況來看,有幾種可能:一是兇徒事先埋伏在草叢中,惠恩法師和小魯經過的時候。兇徒一躍而起,先殺了小魯,再拿石頭砸暈了惠恩法師,然後逃之夭夭。你覺得這可能嗎?」
張萬一愣,問道:「劉教授是問小的嗎?當然不可能。如果是殺死小魯,打暈法師,表明兇徒要伏擊的是小魯,可他只是一名普通兵士,如何會有人專門伏擊他呢?」
張珏道:「而且今晚惠恩法師剛到將軍府,小魯被臨時指派送法師下山,兇徒不可能事先預料到他今晚會經過這裡。」劉霖道:「這種情況也不符合現場情形,小魯在草叢中刀,距離山道有一定距離。他應該是自行走到那邊,並無人強迫。」
張萬道:「也許兇徒是經過這裡時聽到有人下山,怕被人發現,所以藏身在草叢中。不想小魯經過這裡時聽到動靜,走過來檢視,發現了兇徒。兇徒搶先發難,一刀刺死了小魯。又趕過來殺惠恩法師,到跟前才發現他是個和尚,所以臨時改變主意,撿石頭砸暈了他,然後自己逃走了。
張珏道:「不對。就算兇徒是臨時躲藏在草叢中,被小魯發現可疑之處,於是走過來檢視。那麼燈籠為何會在惠恩法師手中呢?而且小魯也沒有拔出佩刀,作為兵士而言的他,不是很奇怪嗎?」
張萬想了想,答道:「燈籠這事確實難以解釋。但沒有拔刀算是正常,也許小魯想不到我們釣魚城這樣鐵桶一般的地方還會有殺人兇徒。」
劉霖道:「這也不對。就算如你解釋,小魯沒想到會有意外,沒有拔出兵器。但兇徒突起殺小魯時,惠恩法師就提燈站在一旁,即便他不轉身就跑,也應該會趕來幫助小魯對付兇徒,為何會站在大石邊上呢?你也許會說他曾趕過來草叢,卻發現兇徒有刀,難以匹敵,於是轉身就逃。那麼兇徒剛殺了小魯,正是狂性大發之時,急著要追趕惠恩法師,以免對方呼喊求救。手中本已有刀的他,還會多費功夫去撿石頭嗎?」張萬撓了撓頭,道:「聽起來,劉教授說得在理。」
劉霖又問道,「張兄,如果你選擇這裡伏擊或是藏身的話,會選哪裡?」張珏道:「當然是這塊大石頭後了,就是剛才惠恩法師倒地位置的背後,這是最佳位置。」
劉霖道:「這就是了。由於有諸多不合理,所以兇徒事先埋伏或是臨時藏身草叢的情況都可以排除掉,兇徒一定是從山道過來的。」
張萬一呆,隨即嚷道:「不能排除!剛剛小的舉火跟劉教授到那邊時,親眼看到草叢中有個大坑,枯草都被壓倒了,表明確實有人到過那裡。就在那裡!那個地方已是靠近懸崖,除了兇徒之外,誰沒事大半夜的會去那裡?」
劉霖「呀」了一聲,忙取了火把,又重新往張萬所指位置檢視了一遍,叫道:「張萬說對了,還真是這樣!這裡有人來過。」張珏道:「小心些,再往下可就是懸崖了。」
劉霖卻是百思不得其解,道:「兇徒一刀刺中小魯要害,且出血不多,除了刀利之外,還因其腕力強勁,出刀極快,足見其人是個極狠辣的角色。他應該如張兄一樣,一眼看出那塊大石頭才是最好的屏障,為何反而捨近求遠呢?」
張萬道:「除非他極熟悉這條山道,一般人哪敢深更半夜去那邊的草叢?」驀然想到了什麼,自己先打了個冷戰,問道:「小張將軍,會不會兇手是我們自己人?」
張珏當即厲聲斥道:「沒有證據,不要瞎說,以免軍中互相猜疑。」他極少發火,張萬嚇了一跳,忙應道:「是,小的不該胡說八道。」
張珏道:「但這實在說不通。就算是我本人如此熟悉這條山道,也還是會選擇藏身在大石後,不可能冒險藏到懸崖邊的草叢中。」劉霖道:「除非這裡的草叢中有什麼物事吸引了對方,他必須要過來這裡。」就勢蹲了下來,將火把舉得更近些,忽然鼻子中聞見一股怪味,抽了兩下。
張珏忙問道:「是有血跡嗎?」劉霖道:「我知道是怎麼回事了。不過這愈發證明了我適才的推測,兇徒是從山道過來的。」原來他剛聞見的怪味是一股尿騷味,應該就是小魯留下的。
張萬道:「為何劉教授一定認為是小魯在那裡撒尿呢?」
他言語甚是粗俗,劉霖也不計較,道:「你剛才也說過了,除非極熟悉這條山道,一般人哪敢深更半夜來這邊草叢?況且小魯是奉命送惠恩法師迴護國寺的,燈籠本在他手中,如何會轉到惠恩法師手裡呢?只有一種解釋,當他二人過了風火牆後,小魯忽然內急,想要方便,便將燈籠順手遞給了惠恩法師。惠恩法師舉著燈籠站在山道上等候的時候,有人上山或是下山,被惠恩法師看到甚至是認了出來,對方不願意暴露行蹤,便決意下毒手……」
張珏道:「抱歉,劉兄,我得打斷你了。當時小魯在草叢中方便,惠恩法師提燈站在山道上,如果對方是怕暴露身份而下毒手,最先遭難的應該是惠恩法師。可既然怕暴露身份,為何還要留惠恩法師活口呢?」
劉霖道:「我猜當時小魯隱身在草叢中,而且天黑,兇徒並沒有看到他。兇徒先用石頭砸暈了惠恩法師,不想草叢中還有一個人。小魯聽到動靜出來,兇徒避無可避,乾脆拔刀上前將他殺了。」
張珏道:「如此,兇徒應該只是路過這裡,不願意被人看到,所以暗中接近惠恩法師,將他打暈。因為惠恩法師並沒有看到兇徒的臉,所以談不上滅口。小魯聽到動靜出來時,大概正好借月色或是掉在地上的燈籠看到了兇徒面目,兇徒怕身份暴露,便挺刀上前,殺了小魯。」
劉霖道:「不錯,這一番解釋更合情合理。」又讚道:「張兄,你心思縝密,不在我之下。若是宋慈宋相公還在世,定會對你讚賞有加。」張珏道:「論心思縝密,我可不及劉兄,我這全是得了劉兄的提示。」
三人又舉火尋找一番,果然在道邊尋到一塊帶血的石頭,應該就是兇徒用來擊暈惠恩法師的兇器了。
但這裡面仍然有一重大疑點——惠恩法師提燈站在山道上,這一段路剛巧沒有拐彎,無論是上山還是下山,遠遠就能看見這裡有人。如果兇徒僅僅是簡單地要避人耳目、遮掩行蹤,何不先躲避到道旁暗處,等惠恩法師、小魯過去後再說,偏偏要行兇殺人呢?這裡不是戰場,殺人不是舉手抬臂須臾之間的事。況且殺的是軍人,必然引來全城搜捕追查。不是萬不得已,兇徒不會走到這一步。
劉霖又提出另外一種解釋:兇徒本來就是跟蹤惠恩法師而來,想要從惠恩身上取得什麼東西。他遠遠見到惠恩法師獨自站在山道上,以為有機可乘。便悄悄上前,打暈惠恩,拿到了想要的東西。卻不想草叢裡突然冒出來解完手的小魯,還看到了他的臉,他不得已,只好上前殺了對方滅口。
如此,倒確實能解釋事情經過,也不違背現場物證。只是劉霖自己都不太能確信這一說法——惠恩法師是方外之人,身上如何能有兇徒得之而後快的東西?而且惠恩今日傍晚才回到釣魚城,兇徒又是何時盯上了他?為什麼非要等到他離開將軍府後才動手?幸運的是,惠恩還活著,只能等他醒轉過來,再詢問經過。
正好趙青引了一隊巡邏兵士帶著擔架過來,眾人七手八腳抬了惠恩往山下而去。張珏又命兩名兵士留在兇案現場,等送完惠恩,再用擔架將小魯抬去安葬。
途中,劉霖說了若冰確認小敏為大理人之事。張珏頗為意外。
劉霖道:「其實張兄早就懷疑小敏真的是大理人,為何還會驚異?」張珏道:「她身上確實有許多跡象表明她是大理人,可她在上天梯時當面指證高言大將軍是她的幕後主使,實在是讓人不能理解。」
劉霖又詳細問了一遍當時情形,想了想,問道:「先不管小敏是蒙古人還是大理人,她是奸細,這是確認無疑的事,對吧?」張珏道:「當然。我親眼看到她從作坊出來,工匠唐平也看到她在作坊中尋找什麼,還不小心打翻了一罐火藥,顯見是垂涎火藥配方或是武器,不是奸細是什麼?」
劉霖道:「既然是奸細,張兄可有在小敏身上搜到火藥之類敏感物品?」張珏道:「除了一方合州知州的假印,和一小瓶她用來迷倒牛二的曼陀羅花粉,別無其他。我猜想她因為手忙腳亂打翻了火藥,引發了爆炸,以致來不及拿到她想要的東西便倉皇逃走,隨即被我捉住,再沒有機會。」
劉霖道:「你看她鎮定自若,談笑風生,像是任務失敗的奸細嗎?」
張珏道:「呀,這點我還真沒想到。的確,她既不害怕,也不擔心,完全不像未能得手的樣子。」呆了呆,又道:「我開始是自己搜她身上,搜出了假印。後來因為她是女子之身,便讓她自行掏出身上所有物品。我從旁監視,又仔細檢查過,確實沒有其他可疑物品啊。」
劉霖緩緩道:「因為她在你第二次搜身前,及時將火藥傳遞給了他人。」
張珏連連搖頭道:「這不可能,這根本不可能。小敏自被發現,便一直在我的看管之下,她根本沒有接觸外人的機會。」話一齣口,便即呆住。
劉霖嘆道:「張兄也想到了?小敏其實跟外人接觸過,就是她聲稱的幕後主使高言大將軍。她一定是跟高言身體接觸時,暗中將火藥交給了對方。不然你想想看,她已被張兄親手逮住,哪裡還有逃走的機會?只能冒險一搏,假裝認出高大將軍,出聲求救,上前將火藥遞給對方。高大將軍開始是驚訝,料不到小敏會說出實情,所以愣在了當場。後來他拿到火藥後,這才心領神會,立即斷然否認認識小敏,隨即匆匆離開了上天梯,然後便神秘失蹤了。一個是大理來的貴客,一個是天真明媚的少女,張兄哪會有絲毫疑心?這險中求生之計,竟然由此成功。」
張珏不由得怔住,好半晌才道:「劉兄是說,小敏真是大理派來的奸細,上天梯上的那一幕,是她和高言大將軍在聯合做戲?」劉霖點頭道:「只能是如此,才能解釋諸多不合理之處。」
張珏道:「可我怎麼看高言大將軍都不像是心機如此深沉的人。」
劉霖道:「大理命懸一線,是高言個人重要,還是國家重要?再單純的人,到了緊急關頭,也會變得深刻起來。張兄再想想看,你開始已經拒絕了高言,他為何還堅持要去上天梯?分明是要設法接應小敏。張兄若還是不信,那麼你看那位小敏小娘子像是個賣主求榮的人嗎?」張珏道:「不像。」
劉霖道:「這就對了,小敏是大理人,這是確認無誤的。但她當面指證高言,不是為了賣主,而是要製造機會將火藥交給對方。如此,她不但完成了任務,你也認為她是在說謊,絲毫不會再去懷疑高言。」
張珏道:「那麼小敏為什麼還要拼命證明自己是大理人呢?證明她是大理人,其實是基於她自稱是大理派來的奸細的前提。如果證明了她是大理人,不就證明她自己是大理奸細嗎?」
劉霖道:「小敏在上天梯被擒,若是不立即表明自己是大理人,必然會被當作蒙古奸細,還有命在嗎?一時三刻便被處死了。反正火藥已經交到高言手中,她已經完成了任務,接下來要做的當然是要竭力保住自己性命。高言料想張兄最終會發現她是真的大理人,也不必再管她。張兄不是說,高言離開上天梯時,突然停下腳步,回頭看著小敏,神色很是古怪嗎?我猜他那時是在向小敏暗示什麼。他們都以為張兄一時之間無從證實小敏的話,但你也不能證明她是蒙古人,所以暫時不會殺她。只是大理人不知道,護國寺藥師殿住著一位大理名醫若冰,她有能力立即證明小敏到底是不是大理人。」
張珏道:「就算如此,高言大將軍一行為何要躲藏起來呢?如果不是請來劉兄,我斷然不會發現這其中端倪。大理人果真有如此高明計策的話,也該猜到我一時難以發現,躲藏起來不是多此一舉嗎?」
劉霖道:「也許不是躲藏,只是沒有回寅賓館而已。高言他們應該是歇宿在城門附近,等到天亮城禁解除時好及時離開釣魚城。當然,高言料不到張兄起了疑心,今晚會去寅賓館找他。」
張珏道:「我派了兩個人護送大理人回寅賓館,這兩名部下一直沒有回來稟報。」劉霖道:「張兄放心,大理應該不會公然和大宋交惡,這兩名兵士多半被大理人擒了,綁在什麼地方。」
雖然劉霖的推測合情合理,也能解釋一切疑點,然張珏還是難以置信。高言離開上天梯前,曾親口對他說:「明日一早,我再與張將軍在興戎司官署相會。」在他看來,那並非隨口敷衍之詞,語氣含著某種期待和希望。高言還特意提及了《守城錄》一書,若是他已得到火藥,存心一早逃離釣魚城,如何還會念念不忘那本書呢?
劉霖看出張珏半信半疑,且疑比信多得多,便道:「我雖沒有實證,卻是從現有物證反推,不算臆測空想。況且高言失蹤是實。他是堂堂大理國大將軍,如果心中沒有鬼,為何不回寅賓館?而且我有個法子來證明我的推測,一會兒張兄見到小敏,直接告訴她你已經知道事情究竟,且派人逮捕了高言,搜出了火藥。就算她心機再深,見到功虧一簣,必然方寸大亂,原形畢露。」
張珏道:「自古兵不厭詐,這法子倒是可以一試。」
到護國寺門口時,抬著擔架的張萬忽留意到惠恩動了,忙叫道:「惠恩法師醒了!」張珏急忙趕過來。
惠恩受傷頗重,雖然醒轉了過來,卻只是哼哼唧唧,說不出話來。張珏忙道:「法師放心,有我在這裡,沒有人再能傷害你。我這就送法師去藥師殿醫治。」
惠恩「嗯」了一聲,握了一下張珏的手,表示感謝之意。
張珏部將趙安也已經回來,正等在門口,見張珏回來,忙上前稟報道:「屬下已經在軍營找到吹木葉的人了。」
張珏聽說已經找到人,略略鬆了一口氣,只是掛念惠恩傷勢,一時不及多問,命道:「你先等在這裡,一會兒等我出來再說。」
一行人進來護國寺,卻在藥師殿院門前被兵士攔住。兵士道:「若冰娘子特別交代過,今晚不得她的允准,誰也不能進去。」
張珏道:「惠恩法師受了重傷,須得立即救治。先抬進去,我自會向若冰娘子賠禮。」
兵士忙道:「小張將軍一定要進去的話,還是由小的先進去通傳一聲。那個……怕是不大方便。」張珏不悅地道:「這裡是藥師殿,是治病救人的地方,有什麼不大方便?」
兵士道:「小張將軍有所不知,那個……」張珏道:「那個什麼?有話快說,吞吞吐吐的做什麼!」兵士道:「大理國的高大將軍在裡面。」
張珏大吃一驚。劉霖更是搶著問道:「高言大將軍什麼時候來的?來了多久了?」兵士道:「是後半夜來的,進去後,就再也沒有出來過。」
張珏問道:「高大將軍手下人呢?」兵士道:「沒有見到其他人,只有高大將軍一個人。他說他想見見那位在上天梯被小張將軍擒獲的小敏小娘子,一邊說著,一邊就衝了進去。小的攔不住他,跟著追進院子,不想撞見若冰娘子出來。高大將軍一下就愣住了,過了好大一會兒,才道:‘果然是你!’說得咬牙切齒,好像很生氣的樣子。若冰娘子就讓小的退出來,今晚不準再進去。」
劉霖道:「這麼說起來,高言是認得若冰的。」張珏道:「他們都是大理人,認得有什麼稀奇。」又問道:「那在上天梯抓住的奸細小敏呢?」兵士道:「沒見她出來,人應該還在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