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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嵯峨劍戟(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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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珏不願意再耽擱,朗聲叫道:「若冰娘子,我是張珏,惠恩法師受了傷,人就在門外,特來請你醫治。」不見回答,便道:「娘子不答,我可要進來了,得罪莫怪。」命人抬著擔架走進院子。

若冰居住的偏殿燈火閃爍,卻不見人影映窗。張珏心中有所警覺,叫道:「若冰娘子,高大將軍,我可要進來了。」

幾步跨上臺階,推開殿門,先聞到一股濃重的藥味,夾雜著血腥氣。張珏心中一沉,一腳跨過門檻——

卻見若冰歪倒在藥案邊,額頭盡是鮮血。高言則倒在距離她不遠的窗下,胸口插著一柄白刃,正是他自己的貼身兵刃,大理雙刀中的短刀。上前查驗,若冰還有氣,高言卻已經死了,身子已然發僵,死了該有一個多時辰了。

張珏叫道:「來人!快封鎖這裡!」自己則趕去內室,小敏已然消失不見。又往藥房、廚下、茅廁等處搜了一遍,還是不見小敏蹤跡。她就那麼神奇地從藥師殿中消失了,只留下一死一傷的一男一女。

張珏不及過多思慮,忙命人將惠恩先送回禪房,又因死者身份非同小可,急派人到興戎司官署向都統王堅報告高言死訊,再去找畫師畫出小敏相貌,張貼城門要道,全城通緝搜捕。

藥師殿發生離奇命案,一死一傷一失蹤,最瞠目結舌的人是劉霖。按照他之前的推測,小敏就是大理大將軍高言派出的間諜,二人演了一幕精彩好戲,騙過張珏,小敏雖然被擒,高言卻拿到了火藥。他沒有回寅賓館,而是直接趕赴某城門附近,預備一早離開釣魚城。可現在活生生的事實就擺在眼前——高言被殺,若冰重傷昏迷,小敏失蹤。藥師殿門前有兵士把守,高言之後再無外人進來過,明顯小敏就是兇手,那麼她無論如何跟高言不會是一夥了。

那兩名守門兵士嚇得說不出話來。張珏問了好幾遍,其中一人才結結巴巴地道:「高大將軍進來後,小的聽到他和那位小敏娘子大聲爭吵,後來突然就沒有動靜了。因為若冰娘子特意叮囑過,小的也不敢進來檢視,還以為若冰娘子從中勸說,已經沒事了。」

也許劉霖之前的推測完全錯了!小敏是大理人,卻與高言無干,她憑空誣陷高言,高言當著張珏的面沒有發作,後來越想越是生氣,決定找小敏當面問個明白。他因為聽到張珏交代部下暫時將小敏關押在護國寺,所以沒有回去寅賓館,而是守在護國寺附近,至於他的部屬楊深等及張珏手下的兩名兵士,可能被事先打發去了別的什麼地方。高言闖入藥師殿後,先是認出了故知若冰,然後進屋質問小敏,為何要攀誣他是主使。二人發生了爭執,小敏一怒之下,伸手搶拔出高言的佩刀,一刀刺死了他。若冰上前阻止時,被小敏順手推倒,額頭撞上藥案案角,人也暈了過去。

張珏問道:「那麼小敏人呢?」兵士道:「不知道啊,小的一直守在院門口,沒有見她離開。」又特意補充道:「自從高大將軍進去,到適才小張將軍到來,沒有任何人進出過。」

另一兵士道:「藥師殿裡房間甚多,也許她還藏在哪裡也說不準。」

此時晨雞報曉,天光開始發亮,張珏便命人重新再搜一遍藥師殿。

剛好梅應春趕來,欲陪伴若冰一道上山採藥,驚聞藥師殿出了大事,忙問道:「若冰娘子呢?」張珏道:「她受傷暈了過去,我派人送她到那邊廂房歇息了。」又道:「梅秀才來得正好,我正好需要幫手。」

梅應春本急著去廂房探視若冰,卻被張珏扯住不放,只得問道:「張將軍需要我做什麼?」張珏問道:「如果梅秀才情急下失手殺了人,又逃不出去,會藏在哪裡?」

梅應春想了想,指著主殿道:「如果我要藏,我就會選擇那裡,佛像後或是供案下。這裡是寺廟,進出的不是僧人就是香客,無人敢對佛祖和菩薩不敬,絕不會想到去搜查這些地方。」

張珏道:「有道理,到底是梅秀才。」忙親自帶人去搜主殿,果然在佛像後搜出一個人來——卻不是小敏,而是高睿,那曾救過張珏妹妹張如意的西夏人。

張珏極是吃驚,問道:「你怎麼會在這裡?」高睿道:「我……我……」料想自己口齒笨拙,難以解釋清楚,便乾脆閉了口。

張珏道:「高公子,那邊偏殿中出了殺人命案,你可知道?」高睿驚道:「命案?啊,不,我不知道。」

張珏道:「那麼你如何會在這裡?」高睿道:「我……我不知道。」張珏冷笑道:「你連自己怎麼會在這裡都不知道,可真是奇怪了。」

劉霖忽急闖進來,叫道:「張兄,我有發現。」一眼看到高睿,奇道:「咦,我見過你,你是借住在護國寺中的香客,如何會在這裡出現?」

他不知高睿即是自己仰慕已久的高智耀的兒子,不待對方回答,便匆匆道:「張兄,我有發現,兇手應該不是小敏。」上下打量高睿一番,道:「這個人身高倒是符合行兇者的特徵,有重大嫌疑。」

又見對方將右手緊握,縮在袖筒中,不免起了疑心,命兵士迫使高睿伸開右手,卻是滿掌血跡。其長衫上靠近右大腿的位置也有不太明顯的血跡。這,幾乎可算是殺人的鐵證了。

張珏問道:「你手上的血是從哪裡來的?」見高睿始終不答,便命人先將他綁起來,押在庭院中,自己跟隨劉霖進來偏殿。

劉霖道:「張兄請看,高言是胸口中刀,傷在兩乳之間。他的個頭,在男子中算是矮的了,但還是要比小敏高。」張珏當即醒悟,道:「如果是小敏殺人,以她的個子,只能刺入高言大將軍腹部,不可能刺到胸口這個位置。」

劉霖道:「正是這個道理。高言個子不高,卻相當壯實,他既是大理國大將軍,應該身懷不凡武藝。小敏想要從他身上搶刀,再刺中胸口,刀沒入體幾近數寸,這是不可能辦到的事。」又指了指庭院中坐在地上的高睿,道:「他的個子,倒是正好,而且是男子。不過他是怎麼進來藥師殿的,又為什麼要殺高言大將軍呢?」

張珏轉頭凝視著高睿,心中頗為躊躇。他答應了妹妹張如意不能洩露對方的身份,可目下看來,其人極可能就是殺人兇手,不但人躲在命案現場,被當場搜獲,而且有殺人動機——高睿雖是西夏人,西夏卻已亡國,他和他的父親高智耀都在為蒙古效力,可以說已經是蒙古人身份。或許他護送張如意回來釣魚城只是個藉口,他的實際身份是蒙古奸細。當他意外發現大理大將軍高言人在護國寺,覺得這是個挑撥大宋、大理交惡的好機會,遂尋找機會殺了高言。

至於高睿進入藥師殿一節,大概他之前曾見到劉霖等人押送小敏進藥師殿,一時起了好奇之心,一路跟了進來。不想後來劉霖留了兵士在院子門口守衛,以防小敏逃走。他人被封在裡面,一時不得出去,便乾脆藏在藥師殿中,預備等到天亮解禁後再想辦法出去。不想這一逗留,竟讓他意外見到了大理大將軍高言,這才有了後面行兇殺人之事。但他為什麼不同時殺了若冰呢?也有可能是在他殺人前若冰已經暈厥,他無須再殺她滅口。那麼小敏呢?殺人兇手尚被困在藥師殿中,無法逃離,她人又去了哪裡?

劉霖見張珏沉吟不語,顯然也認為由主殿搜出的男子有重大嫌疑,道:「既然此人藏在藥師殿中,當場被搜出,又拒絕交代為何會在這裡,何不立即送官署拷問?」張珏道:「這個……」

梅應春怕見屍體,不敢進來房中,卻在門外叫道:「如果那人就是兇手,倒能解釋小敏莫名失蹤之事。他可能也殺了她——嗯,現場除了高言和若冰近身之處外,沒有別的血跡,極有可能是勒死的——然後將她的屍首藏了起來。如此,旁人均以為是小敏殺人後逃走,只顧去追捕她。而他自己,則可以等到藥師殿解禁後從容離去。」

張珏「啊」了一聲,道:「有道理。我怎麼沒有想到這一點!」劉霖也道:「梅兄,虧你想得到!」

張珏忙命部屬再細搜藥師殿內外,看是否能找到小敏。但不知怎的,心底深處隱隱有些害怕起來,好像生怕聽到發現小敏屍首的訊息似的。

剛好一名兵士急奔進來,躬身道:「啟稟小張將軍,外面……」

張珏呼吸立即急促了起來,緊張地問道:「可是找到了小敏的屍首?」兵士道:「不是,是大理楊深楊將軍在門外求見。小的沒敢說高大將軍人已經死了,只將他擋在了外面。」

張珏搖頭道:「這無論如何是瞞不住的。去,請楊將軍進來。」親自出來庭院迎接楊深。

梅應春已盡知經過。他雖怕見死人,怕聞血腥氣,然他向來自負文采風流、聰明絕頂。釣魚城出了這等大事——一夜之間,先有兵士小魯被殺,惠恩法師受傷,後有高言被殺,若冰受傷,兇手則不知所蹤。尤其高言是大理大將軍,身份非同一般,此案必為大宋、大理兩國矚目——若是他能找出兇手,豈不是一舉成名,比許多舉子到京師行卷要強得多?他腦子轉得極快,瞬間便權衡了利弊,決意全心全意協助張珏,忙上前道:「張將軍,就算那邊被綁的男子是兇手,高言大將軍昨夜為何來藥師殿找小敏,他二人到底是什麼關係,仍有許多疑點。目下高大將軍已死,小敏不死也失了蹤,想要弄清楚真相,須得從高言下屬身上著手。可若直接問楊深,他多半不肯說實話。我倒是有一計……」附到張珏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張珏尚在猶豫。梅應春道:「目下雖然捉住了兇手,然高大將軍身份非同小可,他的死怕是會影響兩國邦交,必須儘快弄清真相,才好向上頭交代。張將軍為難的話,一會兒由我來開口,如何?」

張珏心想:梅秀才說得極對。朝廷知道大理大將軍死在釣魚城後,必然下詔窮究,以向大理交代。即使高睿就是真兇,若不盡快弄清楚事情的前因後果,還不知道有多少無辜者要牽連其中。從四川到臨安,文書傳遞需半月時間,來回得一月,如果這一月間找不到真相,不光是我,怕是連餘相公、王大帥都要受牽累。只得應道:「好,就按你的計策辦。」命兵士先將高睿押入柴房藏好,不准他出聲。

兵士引楊深進來時,張珏先將他攔在甬道上,問道:「楊將軍大清早來這裡做什麼?」

楊深見藥師殿內外兵士環布,戒備森嚴,已隱隱覺察到不妙。他料想說謊也無濟於事,便直言道:「來找我國大將軍。高大將軍人呢?我要先見他。」

張珏道:「楊將軍,請先等一等,你可知高大將軍昨晚為何沒有回寅賓館,而是連夜趕來了藥師殿?」楊深略一遲疑,答道:「大將軍提了一句,他想來找那位小敏娘子談一談。」

張珏道:「經過昨晚上天梯一事後,高大將軍該知道小敏是奸細身份,十分敏感。高大將軍絲毫不避諱,再來找小敏,究竟要談什麼呢?」楊深道:「這個……張將軍,到底出了什麼事?為什麼攔住我,不讓我見大將軍?」

梅應春忙道:「不敢相瞞楊將軍,高大將軍昨夜在藥師殿遇害了。」楊深神魂震驚,顫聲道:「什麼?」拔腳便往裡面衝去。

梅應春急忙挺身攔住,道:「楊將軍且慢,事關重大,有幾句話得先問清楚。」

楊深大怒,道:「你們再三阻撓,不讓我見大將軍,又說大將軍昨夜遇害,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們到底想做什麼?」

他是武將,遭逢變故,便本能地去撫刀。一旁兵士見他有動武的意思,「譁」地一聲拔出兵器,一齊圍了上來。梅應春到底還是個書生,嚇了一跳,連退幾步。

張珏忙揮手斥退兵士,勸道:「楊將軍暫請息怒。這位是梅應春梅舉子,人稱梅秀才,這位則是合州州學劉霖劉教授。他們二位是我請來幫忙調查案子的,請楊將軍聽完梅秀才後面的話,再進去不遲。」

楊深勉強放開了握刀的手。梅應春這才道:「楊將軍,人死不能復生,請你節哀順便。目下最要緊的,是追捕殺害高大將軍的兇手小敏。張將軍將你先行攔下,問高大將軍深夜來找小敏的目的,其實也是為了弄清小敏為什麼要殺害高大將軍。」

楊深一驚道:「什麼,小敏殺了大將軍?不,絕對不可能。」

這回答倒也不十分出人意料,梅應春謊稱小敏就是殺人兇手,本來就是與張珏事先定下的計策,想試探楊深的態度——料想高言堂堂大理國大將軍,又曾被指證為奸細主使,卻依然不避嫌疑,深夜尋來藥師殿,必不是為了賭氣質問小敏這麼簡單,也許二人有更復雜的關係。

梅應春忙問道:「為什麼小敏不可能是殺人兇手?」楊深道:「請二位先讓我見一下高大將軍的屍首。」

張珏見他憂心如焚,心想不讓他見高言屍首確實不合情理,便親自引他進來偏殿若冰住處。

除了若冰被抬去廂房外,現場並沒有動過,高言依舊躺在原處,短刀也還插在胸口。楊深一見,上前跪下,慟哭起來。哭了幾聲後,便伸手用力拔出兇器,恨聲道:「楊深在此立誓,要為大將軍復仇,不殺死兇手,絕不返回大理。」取出汗巾,將血刀包了,收入懷中。不待旁人催問,便主動起身跟著張珏出來庭院中。又道:「而今大將軍已死,我願意將所知如實相告,好助張將軍緝拿真兇。但張將軍要先答應我一件事,不能因昨晚之事處罰那兩名兵士。」

張珏猜想那兩名部下昨夜必然有違抗軍令軍規之舉,躊躇道:「這個……」梅應春急於知道究竟,忙道:「張將軍,兩相權衡,取其重者。」

張珏見劉霖亦是持相同態度,遂點頭應允。楊深這才講述了經過——

原來昨晚離開上天梯後,高言一行為蘆管聲所吸引,先行趕來護國寺釣魚臺。至於高言何以對那支蘆管樂曲如此緊張,楊深也不大清楚,大概是絕少在中原聽到大理鄉音的緣故。高言看到吹奏者是名年青男子後,極是失望,只上前搭了幾句話,便引著諸人走開了,但卻不願意就此回寅賓館。他悄悄告訴楊深,稱他認得小敏,起初只是覺得她眼熟,等到離開上天梯時,他驀然想起了她是誰。

楊深聽了,當然極為震動,忙問道:「難道她真的是張亦凡將軍的女兒,是張將軍派她來的?」高言道:「當然不是。那小敏並不姓張,應該是我叔叔高和至交好友的女兒。多年前,我曾在叔叔家裡見過她,不過她現下長大了,要不是她跟她母親容貌甚為相像,我還差點想不起來。」

楊深道:「小敏既然是高大將軍至交好友的女兒,如何要血口噴人,憑空誣陷大將軍呢?」高言道:「這我也不明白,但我叔叔的那位至交好友曾對大理國有大恩,小敏決計不會害大理國。她那麼做,也許只是想脫身。」

楊深道:「如果想脫身,大可直接說出實情。小敏父親既對大理國有恩,大將軍必然不會袖手旁觀,定會主動出面為她求情,何必自稱是受大將軍指派到上天梯盜取火藥配方的奸細,這不是害人又害己嗎?」高言也想不出情由,便道:「也許事出有因,我得設法見到小敏,當面問個明白,再設法營救。」

他曾聽張珏下令先將小敏押到護國寺關押一晚,便決意先留在寺中,尋機與小敏相見,又令楊深設法將張珏派來護送的兩名宋軍兵士田川、龍井支開。田川、龍井奉命護送大理諸人回寅賓館,軍令如山,不完成任務,如何肯輕易離開?楊深無法可想,只好稱想喝酒,問釣魚城中可有酒家、酒肆之類,要前去痛飲,大醉一場。田川告知釣魚城中行禁酒令,非但軍中不讓喝酒,就連城中也是如此,倒不是不讓百姓喝酒,而是不準有酒售賣。再巧不過的是,另一名兵士龍井是本地人,稱家中釀有果子酒,一直偷藏在地窖。楊深大喜,遂堅持要去龍井家中飲酒,並送了對方許多金銀,稱是酒錢。龍井心想反正酒也釀了,他自己也不能喝,不如拿出來給貴客喝,遂欣然答應。而高言則稱明日就要離開釣魚城,卻還沒有來得及遊覽護國寺,甚是遺憾,鼓勵眾人去喝酒,他在護國寺候著。楊深本想扈從高言,但對方堅持要獨自留下來,料想高言大概不願意旁人聽到他與小敏對話,遂只得引眾人離開,到那本地兵士龍井家中飲酒。至於高言在護國寺中又發生了什麼事,楊深便不知道了。到了兵士家中後,龍井叫醒渾家,搬出酒來,本打算只招待客人,但他自己和同伴田川聞見酒香後,也抵不住誘惑,加入了狂飲行列。原以為果子釀的酒,不過是略帶酒味的甜酒,不想那酒入口酸甜,後勁卻大,眾人將幾大壇酒一掃而光後,居然全身綿軟,起不了身,隨後各自沉沉睡去。楊深算是飲得最少的,也是雞鳴後才清醒過來,叫旁人也叫不醒,又擔心高言,只得先獨自趕來護國寺。

張珏聽到這裡,忙問道:「那麼小敏到底是誰?真名叫什麼?」楊深搖頭道:「這我可不知道,大將軍沒說。但大將軍不惜冒著被張將軍認為是奸細主謀的危險也要見到小敏,想來她身份十分重要。」

梅應春問道:「正因為如此,楊將軍才認為不會是小敏殺人?」楊深道:「嗯,小敏必然與我大理淵源極深。況且我們大將軍自幼在無為寺中習武,武藝高強,即使毫無防備,小敏那麼一個小女子,也殺不了他。我剛才拔刀,親眼見到刀深入肺腑,兇手一定是個男子。就算是女子,也該是身懷不凡武藝之人,絕不會是小敏。」又問道:「小敏既是被張將軍在軍事重地當場擒獲,你們還認為她是奸細,為何將她送來藥師殿囚禁?既是重犯,怎麼沒有派看守?」

張珏道:「有兩名兵士留在門外看守。」楊深登時大為困惑,道:「既然有兵士看守,高大將軍如何還遭了毒手?莫不成殺人兇手是……」他沒有說完下面的話,然而明眼人均知他對張珏等人起了疑心,懷疑是其部屬所為。

梅應春忙解釋道:「因為若冰娘子不喜歡人打擾,所以守衛的兵士被安排在院門外。自高大將軍到後,再無人進出。昨夜裡面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外人均不得而知。」

楊深道:「若冰?」梅應春道:「她是住在藥師殿中的女醫師。」

楊深道:「那你們送小敏來藥師殿做什麼?她是受了傷嗎?高大將軍進去後再沒出來,你們的看守就沒起疑嗎?」

張珏因大宋與大理友好幾百年,不願意謊言相欺,遂直言告道:「若冰娘子是大理人,是我決定將小敏送來藥師殿的,目的是想讓若冰試試她到底是不是真的大理人。至於高大將軍強闖藥師殿一節,因為若冰娘子認得他,又命兵士不準進來院子,所以兵士一直沒有發現房中的異常。」

楊深皺眉道:「若冰?她到底是誰,如何會認得大將軍?她人在哪裡,我想見見她。」張珏道:「若冰娘子正在那邊廂房中歇息。不過人受了重傷,尚在昏迷中。」

楊深道:「那麼小敏人呢?聽你們諸位的口氣,昨晚藥師殿中只有三個人,大將軍、若冰和小敏。大將軍被人殺死,若冰受傷昏迷,小敏呢?她人在哪裡?」張珏道:「小敏人不見了。我們……應該說是梅秀才推測她已經被兇手殺死,藏屍在某處,好嫁禍給她。」

楊深道:「什麼兇手?」張珏道:「我們在現場捉住了一名疑兇。」命人將高睿帶出來。

楊深問明經過,道:「既然沒有人進出過藥師殿,此人被當場搜出,手上還有血跡,還有什麼可說的?兇手一定是他了!」上前逼住高睿,問道:「你是什麼人?為什麼要殺我們大理國大將軍?」

高睿見他氣勢洶洶,很是嚇人,勉強抗聲辯道:「我沒有殺人,更不認識什麼大將軍。」

楊深道:「那你手上為什麼有血?還有,藥師殿外有兵士守衛,你是怎麼進來的,是不是有人故意放了你進來殺人,然後拿你當替罪羊?」言下之意,分明是懷疑守門兵士亦有涉案了。

梅應春不悅地道:「楊將軍這話是什麼意思?是懷疑我們大宋指使這人殺了你們大將軍嗎?」楊深冷笑道:「這話可是梅公子自己說的,細想之下,還真有幾分可能。」

他的挑釁味道極濃,張珏卻不以為意——對方主將命喪異鄉,傷痛之下口不擇言,況且昨夜藥師殿命案疑點甚多,高言死在一個封閉的院落,高睿不知從何處進入,懷疑守門兵士也屬正常。忙道:「楊將軍,你我同氣連枝,同舟共濟,目下最要緊的,是要查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

楊深道:「張將軍,你若問心無愧的話,把這名疑兇和兩名把守大門的兵士交給我,我自有法子讓他們老實交代來龍去脈。」

張珏道:「這個可不行。守門兵士是我部下,首先我相信他二人不會徇私放兇手潛入。但稍後我也會親自訊問他二人,以給楊將軍一個交代。至於這名疑兇……」他雖答應了妹妹張如意不洩露高睿身份,然當此情形,他若不說出實情,便是因私廢公、知情不報,實在有虧操守,只得道:「我認得他。他叫高睿,是西夏故臣高智耀之子。」話一齣口,滿場皆驚。

梅應春這等敏捷之人也是瞠目結舌,道:「張將軍,你早知道對方的來歷?」張珏道:「算不上早知,我也是昨晚才偶然知道的。」

楊深道:「原來是投降了蒙古的高智耀的兒子!這才是真真正正的蒙古奸細呢。張將軍,你現下還有什麼話好說?你昨晚既然已經知道這高睿的真實身份,為何不立即逮捕他?反而任他在釣魚城中游蕩,難道就是為了縱他入藥師殿行兇嗎?」

張珏一時百口莫辯。正好興戎司主帥王堅聞報趕來,楊深急忙上前告狀。他氣憤之下,言語完全不加以隱諱,直言懷疑是張珏與蒙古人暗中勾結,殺害了高言。

王堅臉色十分難看,大踏步走到張珏面前,問道:「你是什麼時候知道高睿身份的?」張珏道:「昨天晚上下官離開上天梯後,帶小敏到琴泉茶肆吃東西,在那裡遇到了高睿,也是那個時候知道了他的真實身份。」

王堅道:「那麼是在高大將軍被殺前了?」張珏道:「是。」

王堅道:「你既然識破了高睿的身份,為何不當場拿下他?可有什麼解釋?」張珏微一遲疑,道:「沒有。」

王堅先是重重嘆了口氣,拍了拍張珏肩膀,顯是頗為失望,隨即臉色一沉,厲聲道:「來人,將張珏綁了。」

張珏為人和善,與士兵同甘共苦,甚得軍心。況且大理人指控他與蒙古人合謀殺害大理大將軍,在場除了楊深外,再無他人相信,更沒有人肯上前綁他。王堅幾番催促,才有兵士勉強挪步,摘了張珏兵器,將其雙臂反剪到背後捆住。

一旁幕僚阮思聰忙道:「王大帥一會兒便要趕赴重慶府,下官已知會軍中,由張珏將軍代理興戎司軍務,若是拿了張將軍,軍中事務由何人來處置?」

王堅一時想不到合適的人選,道:「就由阮先生暫代如何?」阮思聰道:「下官只是文官,不敢擅處軍中大事。」王堅道:「那好,軍務仍由張珏代理。」

他既下令綁了張珏,卻又繼續將軍務交給其處理,不免前後矛盾,就連張珏自己也聞言愣住。楊深欲言又止,他告了張珏一狀,王堅已當眾下令將其擒拿,這已是一種表態。至於合州軍務由誰來掌管,那是興戎司自己的事,他沒有插話的權利。

王堅又道:「但不準張珏再插手高言大將軍遇害一案。阮先生,你持我寶劍,晝夜監視張珏,他稍有異動,就地處斬。」

張珏忙道:「合州是川蜀重地,下官目下是戴罪之身,恐有負重託,請大帥另擇賢明。」

王堅厲聲道:「你敢違抗本帥軍令嗎?」張珏道:「下官不敢。」王堅道:「那好,從現在開始,你就是興戎司代都統。來人,將張珏押回將軍府,用重銬鎖在公案之上。本帥未回來之前,不准他離開議事廳半步。」

一旁兵士聽見主帥這道奇怪的命令,無不面面相覷——將張珏鎖在公案之上,不是表示他之後幾日吃喝拉撒睡都得在那裡嗎?那可是議事廳,是合州中樞之地。

劉霖連聲道:「荒謬!荒謬!」王堅道:「荒謬在哪裡?劉教授不妨直言。」劉霖道:「既然王大帥仍然將軍務交給張珏代管,想來是信得過他的人品,如何會聽信這大理人的胡說八道,認為他跟蒙古人勾結殺害大理國大將軍呢?」王堅道:「本帥也不願意信,可事實擺在眼前,張珏如何解釋他昨晚縱放高睿一事呢?」劉霖一時無以對答。

梅應春便走上前去,低聲問道:「張將軍,這到底怎麼回事?你若不肯自辯,非但你自己有嫌疑,怕是連你的手下人也要跟著遭殃。」

話音剛落,果然聽到王堅大聲命道:「來人,將昨晚跟隨張珏的兵士通通拿下了。」

張珏不忍部屬因己受累,忙道:「且慢。將軍,高睿的身份只有我一人知道。我昨晚沒有拿他,是因為我受人囑託,答應了不能洩露他的身份。但之後又發生了什麼事,他又如何出現在藥師殿裡,下官實不知曉。」

王堅喝問道:「囑託你的人是誰?」張珏道:「這個……」王堅怒道:「都到了這個時候了,你還想包庇他嗎?」

劉霖忽插口道:「王大帥不要再逼問張珏了,囑託張兄不要說出高睿身份的人是我。」

旁人包括張珏都極為驚異。梅應春曾親眼見到劉霖與高睿對話,知其並不認識對方,料想他這時候挺身而出,是不願意讓張珏身陷兩難之地,遂自行站出來主動認賬。

王堅道:「劉教授為何……」劉霖道:「將軍想知道我為什麼知道高睿是蒙古人也不肯上報,還請張珏不要洩露,是吧?」指著高睿道:「他和他的父親高智耀原是西夏人,現在之所以被稱為蒙古人,是因為西夏亡了國,其故土盡為蒙古軍所佔。他父子二人之所以為蒙古效力,想來天下人都知道原因,天下不知道多少士子都感激他二人為使讀書人免於奴役命運而犧牲了個人名節。王大帥,我明知道高睿來了釣魚城,卻不上報官府,而且不讓張珏聲張,其實是為王大帥你好。」

王堅大惑不解,問道:「這話怎麼說?」劉霖道:「如果王大帥知道高睿人在釣魚城中,會如何處置呢?逮捕他?殺死他?高氏父子有恩於士子,不僅西夏、金國,甚至我大宋,因他父子一語而免於奴隸身份者多以萬計。試問在場各位,你們一生當中,又救過幾人呢?王大帥,你如果知道高睿在此,便會面臨兩難的局面,不殺他,你有徇私之嫌,殺了他,讀書人因此而怨恨你。你軍功再高,權勢再大,又怎能敵得過天下眾多儒生的口誅筆伐呢?」

王堅道:「這麼說,你和張珏掩飾高睿身份,都是為了替本帥著想?」冷哼一聲,道:「那麼高睿殺死大理國大將軍一事,也是劉教授所期待看到的?」

劉霖道:「當然不是。我適才的言論,僅是就事論事。在昨夜之前,我認為高睿並不是什麼壞人,也不是該死之人,這是基於他父子二人有恩於眾多士子的事實。但人心難測,後來發生的事,我和張珏都不能預料。」

王堅道:「狡辯!劉教授,你身為大宋子民,有責任有義務將蒙古人出現在城中一事上報,至於如何處置、如何為難,那是本帥的事。本帥身為合州統帥,本來就該承擔這份壓力。你是州學教授,非本帥下屬,你的事我管不了。但張珏身為軍將,知情不報,有違軍紀,罰打軍棍二十。又因是合州副帥,知法犯法,加倍處罰,再加二十,共打四十大棍,以示懲戒。張珏,你可服罪?」

一般將士犯錯,通常只是扣餉罰薪,即使犯了大過責打軍棍,也只是十棍、十二棍,二十棍已是極重的處罰,更不要說四十棍了。

張珏道:「下官心服口服。」王堅道:「那好,念你還要暫代都統一職,這四十軍棍暫且記下,等到本帥從重慶回來,再在校場當眾行刑。」張珏道:「是。」

王堅道:「高睿身為蒙古人,潛入釣魚城殺死大理國大將軍,罪無可恕……」

劉霖聽對方語氣,竟似要立即宣判,當場將高睿斬首,好給楊深交代,忙道:「高睿只是疑兇,又還沒有定罪,何來罪不可恕?」

楊深大怒道:「他是蒙古人,在命案現場被搜出,手上還有血跡,不是兇手是什麼?什麼疑兇不疑兇的!」

劉霖道:「就算是高睿殺了人,人死不能復生,楊將軍何不將眼光放得長遠些,與高公子好好談上一談?看他是否能在蒙古軍即將南下一事上起點作用。」

楊深大怒道:「什麼,你讓我跟這個殺人兇手講和?」劉霖道:「高睿有這個能力啊。蒙古主持漠南漢地事務的是皇子闊端,高睿則是闊端的寵臣,他如果出面,也許能勸動蒙古人。不戰而息人之兵,難道不是上上之策嗎?」

王堅忙道:「劉教授,你越說越離譜了。」又問道:「楊將軍想要如何處置兇徒?」楊深道:「自古以來,殺人償命,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我要親手割下他的人頭帶回大理,好向高相國覆命。」

王堅點點頭,問道:「高公子,你還有什麼話要說嗎?」

高睿臉色慘白,顯然心中害怕,卻強撐著不肯開口,只轉頭去看張珏。阮思聰看在眼中,低聲對王堅說了幾句什麼話。王堅便道:「張珏,他只看你一人,似有話要對你說。」

張珏明知當此處境,非但高睿生機渺茫,自己也難逃嫌疑,然料想對方有話轉給妹妹如意,還是道:「請大帥准許下官過去,讓我跟他說幾句話。」王堅乾脆地道:「不準。」

劉霖忙道:「不如讓我去勸他服罪。」得到王堅允准後,便走過去道:「高公子,我久仰你父子大名,對你父子二人之義舉深為感念。但目下的局面你也親眼目睹,希望你能夠主動說清楚經過。實話說,我很難相信你這樣的人會替蒙古人做奸細,還會殺死大理國的大將軍。你再不開口,不但自己性命難保,連張將軍也要受你牽累。」

高睿蒼白的臉上微微露出了幾絲紅暈,先向劉霖點點頭,表示感激之意,又看了看張珏,終於道:「我沒有殺人,我也不能解釋我為什麼會在這裡,我手上的血是我自己的。」

楊深道:「鐵證如山,你還想狡辯嗎?今日我就要為高大將軍報仇。」從懷中掏出那柄沾滿高言鮮血的短刀,幾大步上前,便要朝高睿胸口紮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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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人所書徑尺篆書三大字「飛舄樓」碑今尚存,在釣魚城護國寺內。飛舄即水鳧,一種水鳥,俗名野鴨。舄(xì)本意為重木底鞋(古時最尊貴的鞋,多為帝王大臣穿)。傳說東漢明帝時,葉縣縣令王喬從葉縣到京城常常不用車馬。漢明帝覺得內中必有隱秘,於是派人暗中窺視,發現王喬每次來的時候,必定有兩隻鳧鳥先行飛來。漢明帝將雙鳧捕獲,雙鳧就此變為王喬的兩隻鞋子(舄)。此後,人們便將鳧叫作舄。

宋慈於南宋淳祐七年(1247年)撰成並刻印《洗冤集錄》,兩年後宋慈去世。

行卷:指舉子在考試前投詩獻文給名公巨卿,或求教,或拜師,先求揚名於京師,好在將來的會試中佔到先機。

宋代酒稅收入是財賦重要來源,因而除了軍事目的外,民間並不禁酒。而蒙古自崛起後便因為成吉思汗討厭飲酒誤事,實行非常嚴格的禁酒令。甚至在元朝入主中原後,元世祖忽必烈還宣佈嚴禁私人釀酒、賣酒,「有私造者,財產子女入官,犯人配役」。後又將處罰變更為「犯者死」。但元后期以後,禁酒令開始鬆開,民間各類酒館又開始繁盛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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