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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從前煙雨(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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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輕輕哼唱起來:『古時候的天地現在還有,古時候的日月現在還明,古時候的山河現在還在,古時候的人現在不見了。』這麼多年過去,她心中一直記惦的那個男人的樣子,已經只有含混的印象,記不大清楚了。蘆管旋律雖然空遠,卻依舊熟悉。三生的舊夢,只空留下一些零落的痕跡,是可惜,還是可嘆?

秋雨一何碧,山色倚晴空。江南江北愁思,分付酒螺紅。蘆葉篷舟千里,菰菜蓴羹一夢,無語寄歸鴻。醉眼渺河洛,遺恨夕陽中。洲外,山欲瞑,斂眉峰。人間俯仰陳跡,嘆息兩仙翁。不見當時楊柳,只是從前煙雨,磨滅幾英雄。天地一孤嘯,匹馬又西風。

——方岳《水調歌頭》

大理將軍楊深掏出短刀,欲當場殺了高睿,為大將軍高言報仇。劉霖驀然得到提示,忙叫道:「等一下!」

楊深怒道:「劉教授,我敬你是讀書人,對你處處忍讓。到了這個時候,你還想要維護殺人兇手,到底是何居心?」劉霖道:「勞煩將短刀借我看一下,若我再無法說服楊將軍,你再殺他不遲。」

楊深道:「王大帥,你是合州最高主帥,就任憑你治下官員如此胡攪蠻纏嗎?」王堅忙道:「楊將軍有所不知,劉教授曾在廣東跟隨宋慈宋相公學習辦案,最擅長髮現物證中不為人留意的細節。將軍不妨將短刀給他看看,殺高睿也不必急在這一時半刻。」

大理地處西南邊陲,楊深居然也聽過宋慈的大名,道:「啊,我知道宋相公,當年本國二皇子段智祥在福建遊玩,曾因為一顆蠲忿犀而被誣陷為殺人兇手,全靠宋慈宋相公為他洗清了嫌疑。」又重新上下打量了劉霖一番,狐疑道:「劉教授這般斯文模樣,居然是宋相公的弟子嗎?」

劉霖道:「算不上弟子,只是幫宋相公整理過一些卷宗。」他接過短刀,舉起來看了一遍,問道:「這刀可有旁人碰過?」楊深道:「沒有,我剛拔出來後就用手帕包起來了。」

劉霖道:「那麼這裡面有一處疑點——將軍請看,這柄短刀設計巧妙,鐶首有波浪刻紋,兼有導槽的作用。這上面、還有刀柄上都染了鮮血。」楊深道:「不錯。應該是這賊子用力將短刀刺進了高大將軍胸口,鮮血湧出,漫過鐶首,流到賊子手上,隨即染紅了刀柄。」

劉霖道:「那麼這就有矛盾之處了。楊將軍請看高睿衣衫上的血跡,在這裡……這幾道血跡,沒有一點呈現圓形形狀,也就是說,不是殺人時受害者鮮血噴濺上的。這是明顯的拂擦痕跡……」

楊深道:「這賊子用的兇器是大將軍的短刀,我大理短刀雖薄如紙張,卻是吹毛立斷,因為刀快,大將軍又穿著夾衣,血沒有噴出,也不足為奇。這幾道血跡,是賊子殺人手上染了血,順手舉起來往衣衫上擦拭留下的,正是他殺人鐵證。」

劉霖道:「這正是我將要談到的第二點矛盾之處。」令高睿轉過身去,伸開右手手掌,道:「高睿手上血跡全在掌心。試問血漫過鐶首時,最先染到的地方應該是哪裡呢?當然是虎口,然後才是手掌和指縫,但他的虎口卻很乾淨。如果是他事後洗了手,為什麼不連掌心血跡一起洗掉呢?所以我認為,高睿稱他沒有殺人,手上的血是他自己的,這是大實話!他不是兇手!」

這一番解釋峰迴路轉,令人意外之極。眾人發出一陣驚奇之聲,然仔細觀察高睿身上物證,確實只有劉霖的說法才完全合情合理。

劉霖又道:「之前高睿被認為是兇手,全然是因為他身上有血證,既然這點已被推翻,那麼他也不能再算是兇手,只能算是疑兇。既是有一個‘疑’字,就不能立即定罪,更不能當場處刑。」

楊深自然難以置信,可反反覆覆檢視高睿右手,的確只有掌心有血跡,還殘留有灰土沫,應該是在土牆或是什麼地方劃傷的。一時無話,又不願意立即承認劉霖是對的,只能尷尬地站在那裡。隔了半晌,才勉強道:「如果高睿不是兇手,又沒有別人進出,那麼真兇去了哪裡?高睿又如何會在這裡出現?還有,張將軍明明知道高睿是蒙古人,還任其到處行走,這難道不可疑嗎?」他雖然仍是憤憤不平,不停地質問,但顯然內心已開始動搖,不再死死盯著高睿。

劉霖道:「之前我已經解釋過,是我囑託張珏不要說出高睿身份的。當然也是為了旁人著想,至於旁人領不領情,那不干我的事。」他口中的旁人,自然是指興戎司統帥王堅了。王堅只微微一笑,也不計較。

劉霖又道:「高公子,我雖只證明這血是你自己的,但我已基本可以肯定不是你殺人。目下你只要說清楚你是怎麼進來藥師殿的,便可以完全洗清嫌疑。而且你昨晚在藥師殿中,一定看到了什麼、聽到了什麼,是重要證人。一旦證明了你的清白,楊深將軍會最先奉你為上賓,懇求你說出昨晚藥師殿之事,好找出真兇,為高言大將軍報仇。」

這句話甚為有效——若高睿不是兇手,便是最佳證人,或許是唯一能解開高言閉門被殺之謎的人——果然楊深敵意大減,一雙眼睛在高睿身上掃來掃去,似乎也期待對方說出真相。

高睿卻在眾目睽睽中一直沉默。陽光穿透婆娑樹葉,投射在他蒼白的臉上,透出幾分悲壯色彩來。最終,他還是艱難地開了口,道:「我不能說。」

他剛到鬼門關轉了一圈,而目下局勢正變得對他有利,只要他說出他為什麼會在藥師殿中,便有機會擺脫殺人嫌疑,卻不想他還是拒絕交代。

劉霖奇道:「為什麼不能說?」高睿道:「不能說就是不能說。」

楊深冷笑道:「這還用問嗎?他在庇護什麼人!王大帥,你別怪我總懷疑你下屬。這高睿在做蒙古人的官沒錯吧?你看他的眼光,總是有意無意地瞟向張珏將軍。要說他們二人沒有勾結,誰信呢!」

梅應春見適才劉霖大出風頭,早已按捺不住,忙道:「我可以證明張將軍絕不會與高睿勾結。我今早到這裡時,張將軍已經派人搜過全殿,並沒有發現高睿,是張將軍堅持再搜一遍,還特意問我認為兇徒可能藏在哪裡,我認為主殿可能性最大,張將軍親自帶人搜查,這才從主殿佛像後搜到了高睿。若是他二人有勾結,張將軍何須再多搜一遍呢?而且,高睿的身份是張將軍主動說出來的,他不說,楊將軍根本不知道高睿是誰,也不知道張將軍認識對方,更不會懷疑二人互相勾結了。」頓了頓,又道:「還有最重要的一點,小敏人已失蹤,若不是張將軍親自搜到高睿,是人都會以為是小敏殺人,這難道不是最好的替罪羊嗎?請問楊將軍,你咄咄逼人,一度懷疑是張將軍放高睿進來殺人。那麼我問你一句,你們高大將軍為何昨晚不在寅賓館,而是出現在藥師殿這裡?如果張將軍與高睿勾結,欲殺高大將軍,怎麼能預先知道他昨夜會突然闖進藥師殿呢?之前小敏曾指證高大將軍是指使她盜竊火藥配方的主使,聽說楊將軍還想當場殺了她滅口。楊將軍稱高大將軍昨晚來藥師殿是為了找小敏,結果高大將軍被殺,小敏失蹤,楊將軍還口口聲聲稱不會是小敏殺人,對此又作何解釋呢?這裡面到底有什麼見不得光的事?」

這一連串詰問極為有力,幾乎立即扭轉了形勢。王堅本來刻意表現得堅定支援大理一方,聞言也不由得轉頭望向楊深。

楊深臉漲得通紅,卻答不出一個字來。實際上,他根本不知道高言為何要堅持連夜來找小敏,甚至不惜連他這樣的心腹都支開。至於高言如何被殺,小敏又去了哪裡,更是他目下最急於知道的事。

正僵持之際,忽聽見有人嚷道:「讓我進去,快讓我進去!」

卻是張珏的妹妹張如意到了。她強闖進來,一眼便留意到張珏被五花大綁,忙道:「為什麼抓我哥?快放了我哥!」忽見到高睿也被綁在一旁,一時愣住。

梅應春最為機敏,「呀」了一聲,心道:「原來那囑託張珏不要揭發高睿身份的人是他妹妹如意。劉霖根本不知情,主動出來代人受過,不過是因為他跟張珏交好。」

張如意性格潑辣,不善作偽,張珏一見她來,便知道事情可能要糟,忙道:「如意,這裡沒你的事,你快回茶肆去。」張如意道:「哥,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口中雖然是在跟張珏說話,眼睛卻一直盯著高睿。

一旁阮思聰附耳上去,對王堅低聲說了幾句話。王堅點了點頭,指著高睿問道:「如意,你可認得他?」張如意道:「他……他是茶客,來過茶肆。」

王堅道:「昨晚大理大將軍在藥師殿被殺,這個人今早被當場搜出,身上還有血跡……」

張如意驚道:「他殺了人?」王堅道:「目下沒有證據證明他殺了人,也沒有證據證明他沒有殺人。」

張如意不解地問道:「這是什麼意思?」劉霖忙道:「我已經證明高睿身上血跡是他自己的,可他不肯說出為何會在藥師殿中,目下還是疑兇身份。」

張如意道:「那麼我哥呢?王大帥為何要綁他?」王堅道:「你哥明明知道高睿身份,卻沒有捉拿他。加上高睿昨晚出現在藥師殿命案現場,負責守衛藥師殿的則是你哥哥部下,所以有人懷疑他們兩人暗中有勾結。」

張如意愣了好半晌才會意過來,忙解釋道:「不關他們兩個的事,是我……全是因我而起……」

原來昨晚張珏離開琴泉茶肆後,張如意左思右想,覺得哥哥說得有理,高睿留在釣魚城太不安全。正好高睿一直在梅花林中徘徊,未曾離去。她便將高睿叫到自己家中,一番長談。好不容易說服了高睿,他終於同意儘快離開釣魚城。當時已是半夜,高睿要回去護國寺客房歇息,但必須要經過隔壁白秀才的院子和琴泉茶肆。白秀才每夜都要數錢數到很晚,而茶肆午夜後雖無夥計值守,卻總有換班的兵士在那裡歇息,晝夜總是有人。高睿若是正常離開,即使不被白秀才發現,也會被茶肆中兵士看到。彼時理學當道,男女之間關防甚嚴,即使豪爽如張如意者,也不願意落人閒話,她自己的聲名倒也罷了,可她兄長張珏怕是會因此而受累。她不想旁人知道夜間有男子從自己家中離去,便搬出梯子,搭在自家北面土牆上。她家毗鄰護國寺,院子東牆便是藥師殿的西牆。她讓高睿藉助自家土牆爬上藥師殿西牆,再翻入藥師殿院子,從藥師殿借道迴護國寺客房。高睿翻過高牆,落地甚重。隔壁白秀才立即驚覺,高聲叫道:「是誰在外面?」張如意匆忙將梯子放倒在牆角,應道:「是我,我在趕老鼠。」又低聲叫道:「高公子!」高睿應道:「我沒事,已經進來藥師殿了。」張如意等了一會兒,見東面再無動靜,料想高睿已順利離開,便自去睡覺了。至於昨晚因小敏人在藥師殿中,張珏在院門派了守衛,反而將高睿困在了藥師殿中,則是她無論如何都想不到的。

眾人聽了經過,這才知道為什麼高睿不肯說出是如何進來藥師殿的,原來是為了保全張如意名節。他適才所面臨的指控非同一般,是殺人罪名,生死懸於一線之時,他都不肯說出實情,足見張如意在他心目中之重要。恍然大悟後,在場諸人不由得立即對這年輕人刮目相看。劉霖本就仰慕高氏父子,經此一事,愈發佩服高睿風度。

王堅道:「原來如此。」遂命人解了張珏和高睿綁縛,走到高睿面前,親自道歉道:「適才讓高公子受驚了,本帥給高公子賠個禮。」

對方是合州主帥,如此謙遜,高睿少不得要客氣幾句,忙道:「王大帥無須掛懷。我也確實有可疑之處,實在怪不得你們。」

王堅道:「既然如意已經說出內中緣由,高公子無須再隱瞞,何不說出你昨晚離開張家後的經過,也好為找出真兇多提供一些線索?」高睿躊躇道:「這個……」

王堅道:「本帥知道高公子目下是蒙古官員,你有你的立場,或許你希望殺人兇手逍遙法外,希望大宋和大理就此交惡,好讓蒙古人從中漁利。但既然你肯為如意名節犧牲性命,應該是顧全大局之人。即使高言不是大理國大將軍,只是一個普通人,他昨晚在藥師殿中無辜被殺,是不是也該得到一份公道?」

高睿忙道:「王大帥言重了。不是我不肯說,而是我確實什麼都不知道。」

原來他並不是什麼健壯之人,從未做過翻牆的事,只不過不願意讓張如意失望,才勉強為之。護國寺是古寺,院牆極高,甚至超過了州府和將軍府,即使是身懷武藝之人,不借助工具,也絕難攀援。即使憑藉梯子登上張家土牆,距離藥師殿院牆也還有一段距離,高出人頭。高睿使出了吃奶的力氣,又有張如意在下面託頂,才勉強爬上牆頭,隨即失去平衡摔下來,所幸正好落在花叢中。他聽到白秀才發問的聲音,儘管全身如裂,還是忍痛沒有出聲。又聽到張如意問話,便應了一聲,表示自己無事。張如意則收了梯子進房去了。他則在花叢中躺了許久,才勉強起身。剛到院中,便發現院門有兵士守衛。他既不能回去張家,又出不去藥師殿,只好先躲進了主殿中,預備等門禁解除後再離開。若是被人撞見,便可以說是進來拜佛。這期間,除了聽到有人不顧兵士阻攔強闖進院子、偏殿中有一男一女爭吵外,再無其他異常。但他自己就是翻牆進了藥師殿,如何敢多管別人的閒事?因而只是躲在主殿中不吭聲。到了今早,張珏一大群人到來,到處搜查,他才知道出了大事,他更是被當作殺人兇手捆了起來,然為了張如意名節,他只能閉口不言。

劉霖聽了經過,道:「這麼說起來,高公子的手是翻牆時弄傷的。前後的物證都對上了。楊將軍,你還認為他是兇手嗎?目下他可是連疑兇都算不上了。」

楊深在一旁聽得一清二楚,原來高睿既不是兇手,也做不了證人。他茫然地將頭扭向廂房方向,大概想知道若冰清醒過來沒有——她目下已經成為唯一的證人,也是唯一可能知道昨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的人——這一望令他大吃了一驚,若冰正扶門而立,冷冷地凝視著眾人。

那一瞬間,楊深臉色發生了劇變,由紅變紫,極其駭人。他幾乎是一字一頓地道:「原來是你殺了大將軍!」抬腳便往廂房衝去。

王堅一直注意著楊深的一舉一動,忙令兵士攔住他,問道:「楊將軍,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楊深死死瞪著廂房,若冰卻已經轉身進房去了。他朝廂房恨恨「呸」了一聲,這才道:「我已經知道是誰殺了高大將軍,不過這是我大理內部的事,不勞王大帥過問。王大帥不是要立即趕去重慶嗎?請代為轉達餘相公,我只有一個要求,我要帶這個女子回大理。」

他雖然沒有明言,但按此情形看來,他明顯已認定是若冰殺了高言。一時震驚當場!

昨晚藥師殿中一共有四個人:若冰、小敏、高言、高睿。後兩者都是不速之客,高言是強行闖進藥師殿的,高睿則是藉助梯子從張家翻越進來的。凌晨時分,張珏帶著惠恩法師來求治時,意外發現高言被殺、若冰暈倒、小敏失蹤,高睿則藏身在主殿中,之後被搜了出來。按照常理,在這樣的情況下,高睿是首要嫌疑犯,可現下旁人知道他的經歷後,再無人懷疑他殺人。試問一個寧可自己死都要保全女子名節的男子,又怎麼會去胡亂取他人性命呢?而且高睿身體羸弱,右手在翻牆時受了傷,難以握刀,高言則是武功高強,他二人又素不相識,高睿如何能殺得了高言?

高睿的嫌疑既然排除,剩下的人中,當以小敏嫌疑最大。然劉霖已從高言傷口位置判斷不可能是小敏殺人,雖然目下還不能判斷小敏人去了哪裡,但在斷案中,物證遠比供詞重要,因為人會撒謊,而物證則是千真萬確的。

小敏既不是兇手,那麼就剩下若冰一人。即使她成了唯一的嫌疑人,還是沒有人起心懷疑她,除了因為她是藥師殿主人外,張珏發現她時,她本人亦受了重傷。倒是楊深這一句「原來是你殺了大將軍」,令旁人疑竇大起,這才會意到原來若冰也有極大嫌疑——

據守門兵士所言,高言衝進藥師殿時,先遇到了若冰,他一下怔住,好半天才道:「果然是你!」倒是若冰要鎮定得多,揮手命兵士退出,不準再進來。從這點上來看,高言非但認識若冰,且二人之間必有什麼難解恩怨。高言為什麼來找小敏不得而知,但他先認出了若冰。兩人到房中談了一番,若冰趁高言不備,奪刀殺了他,為了掩飾,又自行撞傷額頭,暈了過去。

楊深明顯是認識若冰的。而若冰大概是個化名,楊深原先不知道她就是那個跟高言有極大恩怨的人,等到看到她的容貌,立即醒悟過來,兇手一定就是她了!

那麼小敏呢?小敏人一直在若冰房中,她應該親眼目睹了一切經過,是重要證人。是不是她也被若冰殺了滅口,且將屍體藏了起來,好嫁禍給她?

至於高睿,他是意外來客,若冰根本不知道他昨夜人在藥師殿中。幸運的是,除了那番爭吵聲,高睿什麼都沒聽見,什麼都沒看見,不然怕是又要多一具屍體,又是另外一番故事了。

若冰雖是大理人,卻一直在釣魚城行醫,造福一方百姓,雖然性情孤僻古怪,但依舊受人尊重。梅應春最先打破了沉默,道:「若冰娘子雖然是大理人,但卻在大宋生活多年,算是我大宋人。楊將軍憑什麼說帶走就帶走?」

楊深道:「她生是大理人,死是大理鬼。我一定要帶她回去。王大帥,你怎麼說?」王堅道:「嗯,這個……」

忽聽得廂房門「吱呀」一聲開了,若冰重新出現在門檻後,招手叫過一名兵士,低聲說了幾句話,便又掩門進去了。

那兵士奔過來稟報道:「若冰娘子只叫張將軍進去。」

張珏因有上司在場,不敢擅自做主,只等王堅示下。王堅招手叫過張珏,二人一起走到龍眼亭邊。王堅道:「昨晚惠恩法師來到將軍府,除了告知蒙古人即將傾全力進攻大理外,還有一個重大訊息,就是大理段姓皇族有人暗通蒙古,這次蒙古人南下,其實是段氏自己要求的。」

張珏大吃一驚,道:「竟然有這種事?」王堅道:「這件事真假難辨。雖然大理大權一直在高氏手中,段氏備受屈辱,空有皇帝尊號。但歷代大理皇帝均虔誠向佛,更有數位皇帝退位出家為僧,似乎不大可能因一己之私而引兵燹到大理國境,如此,不是引狼入室嗎?即便段氏能因此而奪回國中大權,從此也要屈服在蒙古鐵蹄之下,必須繳納賦稅,必須遣派皇子到蒙古做人質,還必須派軍隊跟隨蒙古軍東征西討。此等勞民傷財作為,就算段氏能夠容忍,但也會自此失去大理民心,威望聲名反而不及一直以來積極抗蒙的高氏了。」

張珏道:「大帥懷疑是蒙古人有意放出假訊息,想令大理在大戰前因內訌而先自亂陣腳?」王堅點點頭,道:「這種可能性很大,但惠恩法師的訊息來源也很可靠,所以本帥才說真假難辨。本帥昨晚之所以沒有告訴你,原是希望等你儘快找到高言大將軍等人後再說,卻不想出了這等意外。」

原來王堅今早得報大理大將軍高言被殺後,便立即聯想到惠恩密報的訊息,多信了幾分不說,且立即懷疑到了小敏頭上。

張珏訝然道:「原來將軍認為小敏是大理段氏派來的。」

如此,倒是能解釋小敏在上天梯遭擒後當面指證高言一事。她是段氏心腹,有意與高氏為敵,縱然失手,拼死也要拉高言下馬。至於高言,剛開始並未認出小敏,後來大概想了起來,知其與段氏有密切關係,心中詫異不止,不知道大理皇帝為何會派她來釣魚城。但段、高爭權的矛盾不能公開化,更不能讓旁人知道,所以他獨自來到護國寺,想找小敏當面問個明白。從此點看來,如果大理段氏暗結蒙古真有其事的話,高言尚不知情。

然內中也還是有一些疑點——小敏用迷藥放倒兵士牛二,穿其戎服混上上天梯,分明是要盜取火藥配方。大理既然已決意降蒙,如何又派小敏來盜取火藥呢?難道是打算將其作為見面禮送給蒙古人?還有若冰,嫌疑愈發大了。小敏被押送來藥師殿,雖只是張珏個人的臨時決定,但小敏一被押進藥師殿,若冰便要求劉霖等人退出去,只留下小敏一人。而且是她主動提出要讓小敏在藥師殿休息一晚。那麼若冰和小敏是不是事先認識,她留下對方本就是有預謀助其逃走呢?而高言被殺,是不是因為他知道了段氏內結蒙古的陰謀?楊深適才認出若冰後,立即認定就是她殺死了高言,也許若冰正是段氏皇族一方的人。之前楊深既然認為小敏不可能殺死高言,表明段氏暗中投敵一事尚未外洩,那麼高言和若冰之間明顯是個人恩怨了。小敏不符合現場物證,那麼殺死高言的應該是若冰了,若冰事後又將小敏藏在了哪裡?

張珏雖然心頭疑雲大起,但總算略略鬆了口氣,照目前形勢看來,小敏沒有被殺人滅口的可能性又大了幾分。

王堅道:「劉霖既然說小敏個子不夠高,不可能刺中高言胸口位置,那麼就只有若冰了。其實從一開始,本帥就知道她嫌疑最大。」

他趕到護國寺後沒有立即指出若冰的嫌疑,且對楊深懷疑高睿、張珏勾結一事不予質疑,有意縱其作為,其實目的是想要看看若冰的反應。

張珏道:「可若冰娘子人在廂房中,人尚在昏迷中啊。」王堅道:「本帥下山之時,與阮先生討論過,我們都認為若冰很可能是自己撞傷。但人體有自我保護的本能,她即使下了很大決心,自殘時身體也會自行收縮,不受意志控制,因而她受傷應該不重,很可能早就清醒了。這一點,本帥到了護國寺後,愈發可以肯定——廂房窗上一度有人影閃動,應該是若冰在窗邊偷聽外面的動靜。」張珏道:「慚愧,下官竟沒有留意到。」

王堅道:「這不怪你。若不是本帥先從惠恩法師那裡得知大理段氏可能內結蒙古的訊息,無論如何也不會懷疑到若冰頭上。目下小敏不知所蹤,事情似乎更復雜了。若冰指名要你進去,也許是要告訴你真相,也許是要為她自己辯護。無論如何,你要特別留意觀察她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如果確定是她殺了高言,也不要輕舉妄動,只暗中派人監視她,再設法從她身上找到小敏。本帥不能再在這裡耽擱了,須得立即趕去重慶。這裡的事,就交給你了。」

張珏道:「是。那麼楊深將軍……」王堅道:「你是怕楊深會干擾你查案嗎?我會請他跟我一道去重慶,如果他堅持留下來,我就派人將他和大理諸人軟禁在寅賓館中,但你要儘快弄清真相。還有,因段氏通敵一事尚無實證,有可能是蒙古人的反間之計,絕對不能告訴任何人,以免洩露出去,引發大理國內亂。」

張珏道:「遵命。那麼高睿……」王堅面色一沉,道:「這件事上你犯了大錯,四十軍棍還要照打。但你妹妹張如意帶蒙古人入城、劉霖有意替她頂罪之事,本帥就不追究了。高睿我要帶去重慶府,交給餘相公處置。」又問道:「如意當真喜歡他嗎?」

張珏道:「如意自己說對他談不上喜歡,但他救過如意性命是真事。」王堅道:「喜歡也好,不喜歡也好,他二人都沒有將來。高睿他自己能不能活著離開蜀地都很難說。」

張珏有心替高睿說幾句求情的話,然他也知以高睿的身份,連王堅都無權處置,只有蜀帥餘玠甚至朝廷詔令才能決定其命運,因而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還是未說出來。

王堅重新回到庭院中,道:「楊將軍,本帥這就要趕赴重慶府,我私下有些話要對你說,一會兒請將軍隨我出寺,我們另找個清靜的地方。」楊深道:「是。」又問道:「那麼這裡……」

王堅道:「這裡自有張珏處置。楊將軍放心,我已下了死命,務必查明真相。」

楊深轉頭看了廂房一眼,道:「可是……」王堅上前一步,低聲道:「楊將軍,我們中原有句老話,叫作‘清官難斷家務事’。有些夾雜不清的事,自己人不好處置,不如交給外人來辦,也許反而能發現更多真相。」楊深一時怔住。

王堅道:「楊將軍儘管放心,張珏有勇有謀,是我最得力的部下,他知道輕重。我們這就走吧。」楊深便不再多說,任憑王堅挽了手,一道走了出去。

張如意見兩名兵士上前執住高睿手臂,要將他帶走,忙上前攀住張珏臂膀,問道:「哥,他們要帶他去哪裡?」張珏道:「你還是不知道的好。」張如意道:「不行,他是為了我才會來這裡。你不幫我,我自己去找王大帥說。」還欲去追王堅一行,卻被兄長扯住。

張珏道:「別胡鬧了,快回家去!」張如意當即罵道:「全都怪你,你明明答應了我不說出高睿身份。」

劉霖忙道:「如意,這怎麼能怪你哥呢?你明明知道張兄的身份,還強迫他答應你的條件,不是有意令他為難嗎?張兄也是沒辦法,不得已才說了出來。」張如意道:「我有強迫我哥嗎?哥,你自己說,是你事先答應了我,我才將高睿的真實身份告訴你。你不守信用,如何能統率這麼多部屬?」

張珏無奈,只得叫道:「來人,送如意回茶肆去。好好看著她,不准她離開茶肆一步。」張如意大怒,道:「高睿若是有個三長兩短,我決不原諒你。」恨恨而去。

張珏道:「小孩子胡亂發脾氣,不用理她。劉兄,我去見若冰娘子,麻煩你和梅秀才……」梅應春搶著道:「是讓我們去勘查高睿翻牆的地方嗎?不勞張將軍交代,我們也要去看的。」

張珏道:「正是,有勞二位了。」梅應春道:「舉手之勞而已。」

劉霖和梅應春受了張珏託付後,先趕來勘驗藥師殿西牆。

梅應春念念不忘若冰之事,問道:「劉兄,依你看,若冰娘子跟那大理大將軍高言是什麼關係?」劉霖道:「應該是生死仇家吧。不然為何楊深將軍一見到她就認定她是兇手?」

梅應春道:「會是這樣嗎?若冰娘子性情雖冷,卻是懸壺濟世,不計報酬,這樣的好人,會有仇家嗎?」劉霖道:「若冰一直不願意提及過去之事,或許有什麼是我們不知道的。梅兄,你那麼聰明,應該早就想到了,這就叫作關心則亂。」

梅應春道:「劉兄跟若冰娘子算是老朋友了,你就這麼不關心她的生死嗎?」劉霖道:「放心好了,若冰不會有事的,不然王大帥就不會將楊深叫走了。」

梅應春道:「嗯,有道理。」又問道:「那麼劉兄認為真的是若冰娘子殺了高言嗎?」劉霖道:「梅兄以為呢?」梅應春道:「這我可說不好,不過若冰娘子的性子,倒是個敢作敢為之人。」

劉霖道:「若冰的身高倒是符合兇手的特徵,而且她常常攀山岩採藥,手足勁力遠過於尋常女子。但這不是直接證據,沒有任何實證,又沒有證人,僅憑楊深這個醉酒漢子的幾句話,難以指控若冰殺人。」

梅應春道:「劉兄的意思是,就算是若冰殺人,也無法定罪?」

劉霖白了他一眼,道:「梅兄非要說得這麼明白嗎?」梅應春呵呵笑道:「不說了,我總算放心了,不說便是了。」又問道:「那我們還來這裡做什麼?」劉霖道:「當然是來證實高睿的供詞了。這不是之前梅兄自己說過的話嗎?」梅應春道:「啊,是,我自己說過的。」

劉霖知他心思全在若冰身上,對其顛三倒四也不足為奇,只搖了搖頭。

二人尋來靠近張家院子的一段院牆,果見紅牆腳下的花叢被壓倒了一大片。

梅應春捂住鼻子,道:「這裡應該就是高睿翻牆落下的地方了。院牆這麼高,他摔下來居然安然無事,可真是命大。」因茅廁也在附近,氣味不大好聞,便催道:「這裡沒什麼好看的,我們走吧,」

劉霖卻發現了異常之處,指著牆頭道:「梅兄,你看那是什麼?」

梅應春仰頭看了半晌,道:「掉了一道紅漆,好像是被什麼東西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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