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霖道:「是繩索磨的,而且落漆很新,應該就是昨晚新造的。」梅應春立時反應過來,道:「呀,高睿說他是摔下來的。他沒有用繩索,那就是另外有人用繩索攀進了藥師殿。」
劉霖道:「也許是有人搭繩索翻了出去。」梅應春道:「劉兄是說小敏嗎?」劉霖點頭道:「不然她去哪了?兵士們已經將藥師殿翻了個遍,連龍眼井都打撈過了,也沒見到她一根頭髮,她一定是逃走了。」
或許是高言進來藥師殿後,與若冰起了爭執,二人動了手,小敏趁此機會逃了出來。可藥師殿院門前有兵士守衛,她出不去,便來到西牆下面,藉助繩索逃了出去。
梅應春道:「院牆這麼高,就算小敏找來繩索,繩索那端無處憑力。」劉霖道:「有一種飛鉤甩索,就是將繩索一端綁上帶爪的鉤子,甩過牆後,就能鉤住牆壁。不過小敏被捕後,張兄搜過她身上,沒有發現有類似的工具。或許她臨時從藥師殿找到了鉤子之類的東西也說不準。走,我們再去小張將軍家那邊看看。」
二人回來庭院中,見張珏部下趙安還在廂房外徘徊等待,便將發現小敏藉助繩索翻牆逃走一事先告知了趙安。
梅應春道:「張將軍還在裡面嗎?」趙安道:「還在裡面。等張將軍出來,我即刻將二位公子的發現稟報於他。」劉霖道:「那我們先去西面張將軍家看看。」
走出老遠,梅應春還幾度回首,凝視廂房方向,顯是心中掛念若冰不已。
卻說張珏來到廂房前,舉手輕敲了兩下房門。只聽見裡面應道:「請進。」他便推門跨進門檻,叫道:「若冰娘子。」
若冰半倚在臥榻上,見張珏只站在門口,便道:「我知道張將軍怕旁人說閒話,但這件事事關重大,我只想說給將軍一個人聽。請將軍關好門。」
張珏只得掩好房門,問道:「娘子傷勢好些了嗎?可需要什麼藥?我這就派人去找。」若冰道:「多謝。我只是頭部受了撞擊,稍微有些頭暈,算不上重傷。張將軍不是很想知道昨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嗎?」張珏道:「是。目下高言大將軍被殺,小敏失蹤,娘子又受了傷,我雖從藥師殿搜出高睿,偏偏他不是兇手。這裡面謎團實在太多,還望娘子明言解惑。」
若冰輕嘆了口氣,道:「原以為人海茫茫,天涯萬里,又過了這麼多年,想不到還是會再次遇到。當真是天意。」張珏問道:「娘子說的‘遇到’,是指高言大將軍嗎?我猜你們是認得的。」
若冰道:「我們何止認識?我是高言的未婚妻子,我們自幼指腹為婚,一起長大。」
張珏知道大理國皇帝姓段,但朝政大權卻在高氏家族手中,高氏世代為相,且女子嫁給段氏為皇后,男子則娶段家公主為駙馬。高言是相國高祥次子,地位尊貴,照例該娶大理公主。如果他與若冰自小指婚,那麼若冰的身份就是……一時想也不敢想,結結巴巴地道:「娘子你……你……」
若冰緩緩道:「不錯,我姓段,名叫段霜。我的父親,便是當今大理皇帝。」
原來若冰是大理公主身份,按照皇家慣例,年少時在無為寺學習醫術、武藝和詩書,與高言算得上青梅竹馬。她對高言說不上喜歡,只是不反感,對於自小就被安排好的婚姻,也是莫之奈何,只能聽天由命。然而她情竇初開時,愛上了羽儀長董琪,嚐到愛情真正滋味,才有了反抗父母包辦婚姻的想法。但相國高祥和未婚夫高言不知從哪裡知道了這件事,她還來不及籌劃私奔事宜,董琪便被逮捕,接連數日被施以各種酷刑,最後刮肉錘骨而死。據說董琪的慘叫聲驚天動地,連行刑的獄卒都聽不下去。若冰曾狂奔進皇宮,跪在父皇段興智腳下苦苦哀求,求他出面救董琪一命,救他自己的羽儀長一命,她願意嫁給高言,從此再也不見董琪。然而父皇除了撫摸她的秀髮、哀聲嘆氣之外,再無隻言片語。
她再見到董琪時,他已經成為了一堆碎骨。她生平第一次知道什麼叫刻骨仇恨——她恨高氏貪婪殘暴,奪取了大理大權不說,還殺死了她的愛人;她恨父皇懦弱,只知道吃齋念佛,任憑高氏作威作福,騎在段氏頭上。雖然她一度想殺了未婚夫高言替董琪報仇,但很快為高言識破。高言倒也不殺她打她,只威脅說如果她再這麼做,就要對付她的父皇和兄弟姊妹。她再也沒有反抗的能力,她雖是公主身份,卻只是個女子,沒有繼承權。除了逃避,她再沒有別的抗爭命運的方式。於是在董琪死去一個月後,她化裝逃離了大理,隱瞞身份,輾轉來到大宋廣東一帶,化名若冰,以行醫為生。那時候,她還只是個少女,嚐盡顛沛流離之苦,最終遇到廣東經略安撫使宋慈義女小龍女,才在其好心幫助下安頓下來。
後來她在廣州遇到幾個賣藥材的大理人,聽說高言始終未婚,一直在派人尋找她的下落。因大理以海貝為貨幣,時常會派人到廣東、福建沿海大批收購,那一帶大理人頗多,她擔心在廣州日久,會為高言發現行蹤,遂跟隨朋友劉霖來了四川合州,在釣魚城安了家。不想高言為觀城防來到釣魚城,機緣巧合下,二人再度遇到。
張珏驚訝異常,道:「娘子……噢,不,公主殿下……」若冰忙道:「小張將軍千萬別這麼叫我。我一聽到‘公主’或是‘段霜’兩個字,就好像看到了我不幸的過去。將軍還是叫我若冰或是娘子吧。」她化名若冰,自然是因為名字叫霜,取「冷若冰霜」之意。
張珏道:「是。娘子適才所說的‘再度遇到’,是指昨天夜裡高言大將軍來到藥師殿嗎?」若冰道:「不。在那之前,我已經見過高言一次。」
原來昨晚白秀才來藥師殿看病,若冰曾得他多方照顧,親自送他出去時,為寺外蘆管樂聲所吸引,便一道出來,欲到釣魚臺邊欣賞劉霖迎風吹管的風采。剛到寺門口,便見到高言一行匆匆趕來。高言更是跳上釣魚臺,向劉霖打聽著什麼。若冰料想高言也是為蘆管樂聲引來,忙退回了藥師殿中,所幸並未為高言看到。不想後來高言因為要找小敏而闖進藥師殿,最終還是見到了她。
張珏這才恍然大悟,道:「雖然高言大將軍是進來找小敏的,卻想不到會在這裡遇見娘子你。但在這之前,高大將軍已從蛛絲馬跡發現娘子人可能在釣魚城,所以見面時他說‘果然是你’,而不是‘是你’。」又問道:「那麼那支蘆管曲子……」
若冰道:「那是我們大理白族的《打歌》。」張珏道:「《打歌》?」只覺得名字好生奇怪。
若冰道:「原本是有歌詞的。」她輕輕哼唱起來:「古時候的天地現在還有,古時候的日月現在還明,古時候的山河現在還在,古時候的人現在不見了。」雪白的臉上泛出紅暈來。一時間思緒無限——
起初她為董琪吸引,便是因為他用蘆管吹起了這支《打歌》,後來二人在無為寺外幽會,也是以這支曲子為暗號。這麼多年過去,她心中一直記惦的那個男人的樣子,已經只剩含混的印象,記不大清楚了,他成了模糊的影子。蘆管旋律雖然空遠,卻依舊熟悉。三生的舊夢,只空留下一些零落的痕跡,是可惜,還是可嘆?
張珏聽在耳中,卻是另一番感受。這《打歌》歌詞充滿了歷史滄桑的味道。人事有代謝,往來成古今,興與衰,榮與辱,得與失,人世就這樣向前發展著,而真正不朽的恰恰是生民養民的土地。十年前,他來到釣魚城投軍,立誓要用手中的兵器保護合州這片土地。十年間,他為釣魚城披肝瀝膽,終以不到三十歲年紀升到興戎司副帥的位置。而十年後,二十年後,又會是什麼樣子?所有的豐功,所有的偉績,終究都會成為過去,到將來,他亦會成為「古時候不見了的人」,釣魚城還會巍然屹立嗎?
他勉強定了定神,見若冰也正陷於凝思中,露出從所未有的傷懷樣子來。原來她冷若冰霜的外表下,藏著那麼多苦,那麼多澀,那麼多酸,卻無人能夠訴說。連淚,也只能悄悄地一個人流。她明明是一國公主,卻甘心做一名漂泊的遊醫,過著自我放逐的生活,到底是人生的不公,還是命運的玩笑?她背井離鄉,用精妙醫術救了那麼多人,為什麼上蒼不能給她安排一個安定的生活,還要讓她陷入目下的困境?
若冰收斂心神,幽幽嘆了口氣,道:「抱歉,我有些走神了。小張將軍應該最想知道高言進來藥師殿後發生的事,對吧?」張珏道:「是。娘子應該知道,高言是大理國大將軍,有外國使節身份。他莫名死在釣魚城,不查清楚究竟,我們很難向朝廷和大理交代。」
若冰道:「其實我所知也不多。」大致講述了經過——
原來昨晚高言吵吵嚷嚷闖入藥師殿稱要找小敏後,不想先遇到了若冰。他見到自小指腹為婚的未婚妻子乍然出現在眼前,驚得呆了。而若冰見行蹤已露,避無可避,便邀請高言進房再說。小敏當時已經驚醒,正要起身時,卻被若冰進來阻止。若冰說來了一位老友,沒什麼大事,隨即點了含有迷藥的薰香,好讓小敏昏睡。院外兵士聽到激烈爭吵,以為是高言在厲聲訓斥小敏,其實只是若冰、高言二人在爭吵。
張珏大吃一驚,道:「娘子在內室中用了迷藥?」若冰道:「那是對身體無害的迷藥,只會讓人昏睡六個時辰以上。我這麼做並無惡意,只是不想讓小敏知道我的身份。」
張珏愈發吃驚,問道:「娘子原先並不認識小敏嗎?」若冰道:「當然不認識。小張將軍為何會這樣問?」
張珏不便明言,只好道:「娘子一向不愛理人,我聽說娘子特意留小敏在藥師殿歇息一晚,還以為……」若冰道:「我只是看她很疲倦的樣子,一時起了憐憫之心。」
張珏道:「那麼娘子認為小敏會是大理派來的奸細嗎?」他有意將主使者說成「大理」,而不是「高言」。
若冰道:「我可以肯定小敏是大理人,但她決不是高言派來的奸細。」
這一點,張珏已經可以完全確定——如果小敏是高言的奸細,高言怎麼會昨夜跑來藥師殿找她呢?那不是傻子嗎?
若冰又道:「而且我也不認為她是奸細,她來釣魚城,應該是另有目的。」
張珏道:「小敏在上天梯被我親手捉住,還能有什麼目的,當然是盜竊火器或是火藥配方呢。她因為這個而來到釣魚城,不是奸細是什麼?」
若冰道:「我問過小敏,是不是高言派她到上天梯盜竊火藥。她回答說:‘這個……我不能說。’我又問她都當著小張將軍指證高言了,還有什麼不能說。她回答道:‘那是兩碼事,總之就是不能說。’」
原來劉霖、梅應春等人退出藥師殿後,若冰留意到小敏臉上的紅腫,問道:「敏娘臉上的傷,是被他們打的嗎?」小敏道:「是被楊深將軍打的。」
若冰冷笑道:「堂堂大理國將軍,竟然對一個小女孩下如此重手。」又道:「你跟我到我房間,我給你上點藥,片刻就能消腫。」
出來主殿,若冰先到龍眼井打了一桶水,提到房中,取了小半碗水,調上藥粉,再取過一條汗巾,丟入碗中,讓其浸透藥水。
小敏道:「我跟娘子素不相識,你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若冰道:「我對誰好,對誰不好,不需要理由。你過來這邊躺下,拿這塊藥巾敷在臉上。」
小敏接過藥巾聞了一聞,道:「咦,這是無為寺的藥嗎?可謂十分珍貴了。不過最好是用救疫泉泉水做引子,井水只能將就了。」
若冰驚訝地「啊」了一聲,道:「你還真是大理人。」小敏笑道:「當然了。我在大理出生,在大理長大,是地地道道的大理人。」
若冰道:「那麼真是高言派你到上天梯盜竊火藥的嗎?」小敏道:「這個……我不能說。」
若冰道:「你都當著小張將軍指證高言是主使了,還有什麼不能說的?」小敏道:「那是兩碼事,總之就是不能說。」又問道:「大理四季如春,風光如畫,大宋則是戰爭不斷,烽火連天。娘子為何要摒棄舒適安穩的生活,來釣魚城這樣的地方呢?」
若冰也不當回事,隨口反問道:「你說呢?」小敏道:「嗯,一定是有什麼比戰亂讓你覺得更可怕的事,所以你不得不離開大理。」
若冰一時愣住,出神好半晌才道:「你先敷藥,我去打點水。」自到隔壁廚下甕缸中打了一壺熱水,等她回來房中時,小敏竟已歪在床上睡著了。
若冰嘆了口氣,拉過被子,輕輕為小敏蓋上。自己則掩門出來,到藥師殿院門前告知劉霖、梅應春等人,小敏確實是大理人。
張珏聽了經過,奇道:「小敏當真這麼回答嗎?這可真奇怪。」若冰道:「我倒不覺得奇怪,我猜她本性純真善良,是不願意謊言欺騙我。」
張珏啞然失笑道:「小敏明明不是受高言大將軍指使,她卻當著我的面誣陷對方,娘子居然還說她本性純真善良?居然還相信她不會對娘子說謊話?」
若冰道:「小敏之所以用謊言應付小張將軍,只因你是她的對頭。小張將軍不妨將心比心,她一個少女,如何會跋山涉水、千里迢迢來到釣魚城?又冒著生命危險潛入上天梯這樣的軍事重地?一定是有什麼事,逼迫她不得不這麼做。」又想起小敏說自己離開大理緣由的那句話來——「一定是有什麼比戰亂讓你覺得更可怕的事,所以你不得不離開大理」——對方只是隨口一說,卻是明心見性,言中了契機。
張珏見若冰神情落寞,顯是推己及人,又由小敏聯想到她自己。由此看來,若冰應該並不認識小敏。如果小敏真是大理段氏所派,她與若冰曾有單獨相處的機會,如果知道若冰是大理公主的話,她肯定不會再向對方隱瞞實情,但她卻坦白地告訴若冰說:「我不能說。」既然小敏不肯吐露真實身份,便表明要麼她並不是大理段氏的奸細,要麼她不認識若冰,不知其公主身份,要麼兩者兼而有之。小敏不知道若冰就是段霜公主一事幾可確認無疑,那麼她到底是不是大理段氏派來的呢?她如果不是段氏所派,為何要在上天梯上攀誣大將軍高言呢?高言為何又會深夜趕來藥師殿見小敏呢?
若冰似是猜到張珏的心思,道:「據我觀察,高言起初來藥師殿,應該不是為了我,而是為了小敏。雖然那支蘆管曲子令他想到了我,但《打歌》在大理頗為流行,就憑一支曲子,並不能確定我人就在釣魚城中。況且劉霖公子的蘆管並非我所教,是在廣州跟小龍女娘子學的,我想高言無論如何想不到我人就在藥師殿中。」
張珏道:「嗯,我也相信高言大將軍是為小敏而來。他如果猜到娘子就是藥師殿女醫師,大可直接聲稱來求醫,而不必提及小敏的名字,徒然惹嫌疑上身。」又問道:「娘子可知道高言來找小敏做什麼?」
若冰搖頭道:「我們根本沒有機會談及這個問題。高言進房坐下後,情緒很激動,說想不到會在釣魚城見到我,要與我好好談一談。」
她嘆了口氣,再度回憶起昨夜與高言相對的情形——這個人是她的未婚夫,是她青梅竹馬、一道長大的夥伴,目下是執掌大理兵權的大將軍,但她對這個人卻是有恨無愛。儘管這麼多年懸壺濟世的行醫生涯過去,恨意消退了不少,但離一個「愛」字,依然還差十萬八千里。她不願意見到這個人,直到永遠。然而高言對她的愛恨交加卻是不減當年,兩人悶坐了許久後,終於開口交談,高言剛開始還能勉強保持大將軍風度,問了一些「過得可還好」之類的話,很快就原形畢露,指責若冰當年不該私自逃走、有負婚約,令高氏顏面失盡。她怒氣頓生,忍不住嘲諷道:「大理國是你們高家的,連皇帝都被你們踩在腳下,我想不到高家原來還能有丟面子的事。」高言大怒,二人遂激烈爭論起來。彼時小敏聞了薰香,在內室中昏睡;高睿藏身在藥師殿主殿中,不敢出來;院外兵士聽見了爭吵聲,因得過若冰囑咐,也不敢進來。
張珏見若冰講到關鍵之處時,卻停了下來,忙催問道:「那麼後來呢?」若冰道:「後來高言就動了手,上前扯住我的手,說要帶我回大理成親。我當然不同意。他是大將軍,作威作福慣了,見我掙扎反抗,不肯就範,大怒下反擰了我手臂,將我往藥案上壓去,想將我反綁起來。結果我額頭撞上了案角,人就暈了過去。再後來……」
她輕嘆了口氣,續道,「我醒過來,人就已經在廂房中了。我勉強起身後,聽到你們談話,才知道高言昨夜被殺,小敏也失蹤了。」
張珏有意問道:「那麼娘子怎麼看小敏失蹤這件事?會不會是她殺了高言大將軍,然後逃走了?」若冰道:「小敏失蹤,我也覺得離奇,但決計不會是她殺人。之前我已經告訴過小張將軍,我因為不願意旁人得知過往恩怨,先進內室點了薰香,這香中混有迷藥,可以令人昏睡到天亮。」張珏道:「可是……」
若冰神色忽然又變得冷峻起來,恢復了一貫的姿態,不再是適才那個感傷往事、楚楚可憐的女子,冷笑道:「怎麼,小張將軍是懷疑我的薰香藥力不夠嗎?我敢說,我用的劑量足以放倒一頭大象。」
她是大理人,言談之間仍會不由自主地涉及家鄉風物。張珏卻根本不知道大象是什麼,躊躇道:「有一句話,也許有些冒犯失禮,但我不得不問……」
若冰道:「張將軍是想說我嫌疑最大嗎?」張珏道:「不是……」料想對方冰雪聰明,一定看穿了自己心思,掩飾無益,便乾脆承認道:「是。娘子也該知道,昨晚娘子房中有三個人,一人失蹤,一人被殺,只有你一個人還活著。本來即使這樣,也沒有人會——包括我——會懷疑娘子。可適才娘子親口講述了跟高言大將軍的一段恩怨,娘子遭遇固然值得同情,但也表明你有殺人動機。高大將軍又不顧身份,對娘子動了粗,也許娘子情急之下動了手……抱歉,這只是我的推測,也許完全是錯的。」
若冰道:「無妨。小張將軍有什麼話,不妨都直說出來。」
張珏道:「適才楊深將軍一認出娘子,便認定是你殺了高大將軍,也許正因為他知道娘子深恨高氏,還曾有行刺高言之舉,所以……」
若冰道:「我明白。」既不接話,也不為自己辯解,只問道:「這件殺人案子發生在釣魚城中,小張將軍壓力應該不小吧?」張珏道:「這是當然。高言大將軍身份非比尋常,不能當作普通案件來處理。我目下第一要務,就是要找出真兇。娘子……」
若冰道:「我要好好想想這件事。小張將軍,我累了,想歇息一下。」
張珏一愣,然對方即使不是大理公主身份,也是眾人欽佩的醫師,目下還沒有實證證明是她殺人,不能硬來,只得應道:「是,娘子好好休息。我出去了。」
若冰又道:「小張將軍,請暫時不要對旁人提及我的公主身份。當然,你是軍人,須得將案情及時上報王大帥和餘相公,這我能理解,但請不要告訴劉霖、梅應春那些人。」
張珏料想楊深既認出了若冰,大概已將她真實身份告知了王堅,亦輪不到他上報了,便應道:「多謝娘子信任張某,將這些事告訴了我。娘子放心,不得軍令,我絕不會對外洩露你的真實身份。」見若冰已側身躺下,便退了出來,招手叫過部下張萬,低聲吩咐道:「你先帶一隊人在這裡守著,稍後我再派人來換你。如果若冰娘子有什麼需要,儘量幫她去辦。有什麼人來見她,或是她去了哪裡,都要記下來向我報告。」
張萬道:「遵命。」又問道,「楊深將軍說的是真的嗎,當真是若冰娘子殺了高言大將軍?」張珏道:「你說呢?」張萬撓撓頭,道:「屬下可說不好。不過就算是若冰娘子殺人,那也是那位高大將軍該死。」顯然內心深處極尊敬若冰。
張珏忙道:「這話可不能再說。總之,你要保護好若冰娘子。」
正要離開藥師殿時,忽見部下趙安在一旁,張珏這才想起昨晚木葉傳樂之事,走過去問道:「對了,昨晚捉到的吹木葉的人呢?對方可是大理人?」趙安道:「屬下沒有捉到人。」
張珏一愣,道:「你不是說……」趙安忙道:「屬下是說已經找到吹木葉的人,人就在軍營中,但沒有捉到人。這是一件天大的怪事,小張將軍怕是聽到這件事後,吃驚得下巴都要掉下來!」
張珏皺眉道:「這一夜出的怪事還少嗎?快說,到底是怎麼回事?」趙安便大致敘述了經過——
他昨晚奉命去尋那吹木葉的人,一路循聲尋去。過了薄刀嶺後,聽到那木葉樂聲依然在響,一遍又一遍,心中不免疑惑更重——劉霖夜夜吹簫,是隨韻寄情,這吹木葉的人反覆吹奏,倒像是在給人指引方向。
一名兵士指著西北方向道:「似乎是從牢房那邊傳過來的。」趙安點點頭,道:「去看看。」
就在趙安一行到達牢房時,樂聲正好戛然而止。牢監聞聲迎了出來,問道:「趙將軍深夜到來,可是要提審誰?」趙安問道:「適才木葉吹出的曲子可是從這裡傳出來的?」牢監猶豫了一下,才答道:「是。」
趙安道:「是什麼人在吹木葉?」牢監道:「下官也不知道。」
趙安道:「你不知道?不是牢裡的囚犯嗎?」牢監道:「是牢裡的囚犯,但下官既不知道他的姓名,也不知道他的來歷。」
原來,不久前合州知州餘大成親自領人押了一名男子來到軍營牢房,稱對方是極其重要的犯人,讓牢監好好看管,手足均要上重銬,但不得虐待,還要儘量滿足他的需要。
趙安道:「我要見見這囚犯。」牢監道:「這下官可不敢做主。」
趙安當即斥道:「這裡是興戎司的牢房,我們又不受餘知州節制,有什麼敢不敢的?別忘了,你人在軍營,吃的是軍糧,怎麼反倒胳膊肘朝外拐了?」牢監道:「是,是。可不光餘知州交代了,餘相公的大公子也親自交代了,不能讓旁人見他,任何人都不能跟他說話。」
餘玠大公子名如孫,取辛棄疾詩「生子當如孫仲謀」之意。他也在父親幕府任職,掌管機要文書。
趙安道:「到底是什麼人,這麼神秘?偏偏還要關在我們興戎司的牢房,一定是個重要人物。」牢監忙道:「這小的可不知道。本來餘知州和餘公子親自送囚犯來牢房的事,下官也不該多嘴說出來的。告訴趙將軍,已經是冒了天大的風險了。」
趙安雖可以不將合州知州餘大成放在眼裡,卻不能不重視蜀帥餘玠的獨子餘如孫,只得道:「那好,我也不讓你為難,就不進去了。不過我是奉小張將軍之命來尋那吹木葉者,今晚出了一些奇怪的事,小張將軍懷疑不是巧合。為了回去好交差,我還得多問一句,那囚犯多大年紀?」牢監道:「是位少年公子,看情形還不到二十歲。剛剛他就拿著一片葉子,就能吹出如此好聽的曲子,依下官看,多半是世家子弟,來頭不小。」
趙安聽了,便引著兵士回來護國寺,欲向張珏稟報。哪知道張珏因惠恩受傷、小魯被殺而滯留在山道,耽誤了許久,後來更是發生了藥師殿高言命案,折騰了一夜,趙安竟是到現在才得閒暇稟報。又道:「小張將軍是知道的,餘知州素來不管事,主持這件事的一定是餘公子本人,不過是借餘知州名頭掩人耳目罷了。」
張珏聽到遠在重慶府的餘公子居然也悄悄光顧過興戎司牢房,不覺皺起了眉頭。他心中自然極好奇那囚犯的來歷和身份,可昨晚在將軍府飛舄樓樓上時,上司王堅明明白白地交代過他:「若是最近見到餘知州有什麼奇怪的舉動,先不要管他,一切等二位冉先生回來再說。」
餘大成將神秘囚犯關押在興戎司牢房,除了牢房位於軍營、看守嚴密外,還因為合州州獄狹小,只有幾間大牢房,擠滿了犯人,他不願意旁人知道神秘囚犯的身份。這本已是一件怪事,更有蜀帥餘玠的獨子餘如孫牽涉其中。而更奇怪的是,興戎司主帥王堅似乎也對這件事略微知情,不然何以事先交代張珏不要多管閒事?
趙安也是蠢蠢欲動,一心想知道神秘犯人到底是誰,忙問道:「現在要怎麼辦?王大帥去了重慶府,小張將軍就是合州最高統帥,要不要屬下用軍令到牢房強行提那神秘犯人出來?」張珏道:「不必,先不要去管他。一切等王大帥回來後再說。」
趙安道:「但牢房是興戎司的地盤,就算鬧到餘相公那裡,我們也不理虧啊。為什麼……」
張珏道:「不準再管這件事,這是王大帥的命令。」趙安只得應道:「遵令。」又說了劉霖、梅應春二人發現小敏緣繩逃出藥師殿之事。
張珏心道:「小敏吸了薰香,人已經昏迷,哪裡還能去爬牆?一定是有人緣繩進來過藥師殿,帶走了小敏。那人應該就是小敏的同夥了。小敏被我拿住後毫無懼怕之色,甚至有恃無恐,是不是因為她早知道同夥會來救她?」
按照若冰的說法,她撞傷昏暈之前,小敏尚在室內昏睡,那麼那同夥一定是若冰暈倒之後才進來房中。如果若冰所言是實——事實上,張珏也認為她所言俱是事實,她不為自己辯護,是不屑爭辯,符合她一貫的性格——那同夥會不會就是兇手?如果他跟小敏都是大理段氏派來的,便有殺死高言的動機。如此,便能夠從旁佐證惠恩法師帶來的大理段氏暗結蒙古的訊息是對的——段氏為高氏所壓,淪為傀儡,但這只是段氏皇族的不幸,且這不幸已經有一百多年,並非當今大理皇帝一人的屈辱。高氏長期執掌大理軍政大權,休生養息,對穩定國勢起了重要作用。段氏忽然派人殺死高言,並沒有動搖高氏根基,大權仍掌握在高言父親相國高祥手裡,但卻由此令大理國喪失了一位良將,一旦強敵壓境,軍中定然會騷動,不戰而亂,外敵便可輕鬆趁虛而入。而高言死在大宋境內,則可令大理高氏與大宋交惡,高氏孤立無援,在蒙古人的鐵蹄下只能望風而逃。
正思慮兇手極可能是小敏同夥時,忽有兵士急奔而來,稟報道:「白秀才昨夜被人打暈了,捆了手腳扔在柴禾堆裡。劉教授命小的請小張將軍速速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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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智祥:大理第十八任皇帝段智興次子,其兄段智廉為大理第十九任皇帝,段智祥本人為大理第二十任皇帝。「蠲忿犀」一段故事見吳蔚同系列小說《宋慈洗冤錄》。《釣魚城》小說中大理現任皇帝名為段興智,也是大理國最後一位皇帝。
羽儀:類似中原皇室的心腹侍從。羽儀長則類似於侍衛長。
救疫泉:今尚存,在雲南大理無為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