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有『天府之國』之稱,風光秀麗,物產豐富。又因有蜀道天險,易守難攻,自古以來,便極容易形成割據一方的獨立王國。如唐朝覆滅後,王建、孟知祥先後在四川地區建立起前蜀、後蜀政權,分別歷時十八年、三十一年。前蜀、後蜀採取休養生息政策,由於沒被捲入逐鹿中原的戰爭,四川一度成為中國最為繁榮的地區。
被西風吹不斷新愁,吾歸欲安歸。望秦雲蒼憺,蜀山渺渀,楚澤平漪。鴻雁依人正急,不奈稻粱稀。獨立蒼茫外,數遍群飛。多少曹苻氣勢,只數舟燥葦,一局枯棋。更元顏何事,花玉困重圍。算眼前、未知誰恃,恃蒼天、終古限華夷。還須念,人謀如舊,天意難知。
——魏了翁《八聲甘州》
劉霖和梅應春穿過琴泉茶肆時,只見茶客和兩名夥計,既不見張如意,也不見白秀才。劉霖問道:「你們老闆白秀才呢?」一名外號包子的夥計道:「一早就沒見他。小的還到院子外喊了兩聲,也沒人應。大概趕早出去,陪若冰娘子採藥去了。」
他負責採買豆腐,所以每晚借住在山下打豆腐的人家裡,一大早才擔了豆腐來店裡,尚不知道隔壁藥師殿發生了大事。
梅應春忙問道:「白秀才經常陪若冰娘子去採藥嗎?」包子笑道:「當然了。老闆總說,鄰居要互相照應。」
梅應春冷笑道:「這也叫鄰居?那他怎麼不陪護國寺的和尚去唸經?」包子一時愣住,不知如何得罪了對方,竟是動了怒的口吻。
劉霖忙問道:「那如意人呢?」包子道:「她去那邊林子中去了,還有兩名兵士跟著她。是出事了嗎?」
劉霖道:「沒事,你好好照顧茶肆。」拉了梅應春,徑直往後院白秀才住處而來。
到院子外時,果見門窗緊閉,看似白秀才並不在家。劉霖便指著東面的房子道:「那邊便是如意的家了,她和白秀才共用一個院子,倒也方便。」
忽聽得有「嗚嗚」的怪叫聲,轉頭一看,卻是柴垛後發出來的。
劉霖奇道:「現在釣魚山上的動物都不怕人嗎?」梅應春道:「也許是白秀才養的豬之類的畜生,不用管它。」
劉霖走出幾步,卻聽到那聲音愈發大了起來,微覺奇怪,便回身尋過去——出聲的卻是白秀才。他四肢被繩索反縛住,手足繩索相連,身子成弓形側歪在那裡,嘴裡塞了一團破布,哼哼唧唧喊個不停。
劉霖大吃一驚,忙上前挖出破布,問道:「出了什麼事?」白秀才叫道:「痛……快解開我……痛死了……」
那繩結打得甚牢,劉霖怎麼解也解不開,只得到廚下尋了刀來,割斷繩索。白秀才被綁了半夜,身子早僵了,竟是站不起身來。劉霖與梅應春合力將他半攙半扶到房中,又到茶肆中叫了一名正在喝茶的兵士,命他速去護國寺叫張珏來。
張珏趕到時,白秀才剛囫圇吞下一碗熱豆腐,凍得發青的尖臉上總算有了一絲血色。他扶著桌子勉強站起來,便往廚下走去。
張珏忙道:「白秀才,你需要什麼?我去給你拿。」白秀才搖頭道:「這件事,小張將軍幫不了,只能我自己去。」
張珏道:「你是要去茅廁嗎?茅廁在外面。」白秀才道:「誰要去茅廁?我是捱了一下,可人還沒糊塗。」摸索著進了廚房,往火灶口坐了,伸手入灶,往柴灰中掏出一個布袋,開啟看了一眼,這才重新綁好,收入懷中。
張珏不放心,跟了進來,問道:「你在做什麼?」白秀才道:「還能做什麼?當然是看我的金砂還在不在。」
張珏搖了搖頭,心道:「這白秀才當真是愛財如命,手腳一能動,第一個要看的就是錢還在不在。」
白秀才看出他的心思,道:「小張將軍可別不以為然,這風雲亂世,虛幻人生,只有金錢才是最真實的存在。」
張珏笑道:「我沒說白秀才不對啊,君子愛財,取之有道就好。」他雖長住軍營,但畢竟張家、白家名義上算是鄰居,又因為如意在茶肆多年,二人極為熟識。他也不多噓寒問暖,直接問道:「白秀才,你怎麼會被人綁起來?」
白秀才沒好氣地道:「我怎麼會知道!昨天夜裡出了好多怪事,我聽到外面有好大的動靜,還喊了一聲,你妹妹如意說是她在趕老鼠。後來又過了一陣,外面總有悉悉索索的聲音,我就出來檢視,什麼都沒看見,正要進屋時,腦後便捱了一下,然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張珏聽了經過,並沒有什麼有用線索,不免有些失望。不料白秀才又接著道:「後來我醒了過來,就發現自己在柴垛後,像蝦米一樣被綁著,口中不知道塞了什麼,動也動不了,喊也喊不出,只聽見東院牆下有人來回走動……」
張珏道:「你聽到那邊有人走動?」白秀才道:「是啊,從腳步聲來看,應該有好幾個人。還有人說話,因為聲音壓得低,我也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但其中肯定有個女子。」
張珏道:「女子聲音?熟悉嗎?」白秀才道:「我只聽見有女子尖叫了一聲,哪能分辨出熟不熟識!」
梅應春道:「不用說,這女子一定就是小敏。這些歹人是她的同夥,是來接應她逃出去的。」劉霖也連連稱是。
張珏不願意尚未查清楚的案情給白秀才這類開茶肆的人聽到,便沒介面,又問道:「後來呢?」白秀才道:「那之後,那些歹人就走了,再也沒有回來。我可就慘了,被孤零零地綁在這裡,冷得要命。」
張珏道:「往東是梅林,再是懸崖,無路可走。這些人要離開這裡,必須經過琴泉茶肆,茶肆中總有兵士,應該有人看到。」招手叫過趙安,命他去尋昨夜滯留在琴泉茶肆過夜的兵士,看是否有人見到一群人出去。
劉霖道:「你店裡夥計包子說他早上來叫過你,沒人應聲。」白秀才氣呼呼地道:「我聽到他在院子外叫我,拼命掙扎呼喊,他居然沒聽見,轉身走了!」
張珏問道:「你昨晚出來檢視究竟時,可看到我妹妹這邊情形?」白秀才道:「燈早滅了,應該是睡著了。」
張珏道:「那些歹人應該是想借助我們白、張兩家的院子潛入藥師殿去。打暈你,又將你綁起來,是怕你覺察後叫喊,驚動其他人。但如意住的房間更靠近院牆,為何歹人沒有對付她呢?」
白秀才道:「你妹妹睡覺死,沒有被吵醒唄。」又憤憤道:「哼,我聽到如意早上從院子裡出去,我大聲呼喊,她居然頭也不回地走了,真是個聾子耳朵!」
梅應春道:「你口中被塞了那麼一大團破布,還能大聲喊叫嗎,細聲細氣的,豬哼哼都不如,誰聽得見!」
白秀才道:「喲,好你個梅秀才,拐彎抹角罵我呢。我怎麼得罪你了?」梅應春道:「我哪有罵你,只是實話實說,是你自己倒霉,被人綁了扔在角落裡,怎麼還怪起別人了?」
張珏不明白這二人如何互相瞪上眼了,一語不和,便拌上了嘴,忙道:「好了,二位別爭了,白秀才人沒事就是萬幸。」又沉吟道:「但那些歹人並不能確定如意是不是睡著了,而且不會被驚醒,他們不會冒這個險。連你白秀才都綁了,多對付一個女子不過是舉手之事。」
劉霖道:「但今早如意還來藥師殿了啊,看起來也沒什麼事。」張珏道:「這就是我覺得奇怪的地方。」叫過一名兵士,命他去尋如意回來。
他見再也問不出更多線索,便讓白秀才好好休息,自己領了劉霖等人回來自家院子。到東牆檢視時,果見梯子還橫在牆角下。自張家土牆往藥師殿院牆一段,有一些凌亂的腳印,應該是高睿爬牆時留下的。
劉霖道:「這梯子上繫著一條繩子,是做什麼用的?」張珏道:「不知道。興許是如意有什麼用處吧,得問她才知道。」
劉霖仔細勘驗一番,又發現了一道繩索磨痕,忙道:「我之前的推斷錯了,不是用的飛鉤甩索,牆上沒有鉤爪的痕跡。應該是有人將繩索甩過院牆,這邊有人使勁拉著,充當站樁。而且他們用的不是普通繩索,因為沒有細毛留下,極可能是皮索。」又奇道:「不對啊,牆上沒有腳印。就是猴子爬繩,也得手腳並用才行啊。」
梅應春道:「劉兄不是說,應該是有人在這邊拉著繩子充當站樁嗎?拉的當然是牆那邊的人,這邊牆上沒腳印有什麼奇怪的?」劉霖道:「梅兄,你在那邊時,嫌味道不好聞,總捂著鼻子,所以現場看得不仔細,那邊牆上也是沒有腳印的!」
張珏道:「會不會是這樣——有人藉助土牆和梯子從那邊爬上了藥師殿高牆,然後走到這裡,再將繩索系在腰間,垂吊下去?這樣便不會在牆上留下腳印。」
劉霖道:「呀,還真是。張兄怎麼想到的?」張珏道:「我們軍營的兵士常常以垂吊作為遊戲。」因釣魚城是山城,懸崖峭壁極多,軍中歷來將垂吊作為訓練科目,以備不時之需。
梅應春不解地道:「這些歹人既是來做壞事,身手應該都不差,至於那麼弱嗎,還要將繩索系在腰間,慢慢垂吊下去?」劉霖道:「或許是怕留下線索。」
張珏道:「梅秀才提醒了我,這些歹人應該都是身手不錯的人。對於訓練有素者而言,無須將繩索系在腰間,直接雙手握繩,雙腳盤圈在繩子上,便可以滑下去。從東面藥師殿過來的話,跟前面兩種情況一樣,手上有勁者,僅憑雙手便可以攀繩而上,但需要這邊的人拉緊繩索。再不濟者,便可將繩索系在腰間,自己不出力,直接由這邊的人拉起來。再有人站在牆頭接應,便輕鬆多了。你們看,這道磨痕很深,應該是用力拉動繩索時留下的。」
梅應春道:「小敏一定是將繩索系在腰間的人了,她原來是這麼逃走的,虧我之前還以為她被人殺了滅口。」驀然反應過來,問道:「殺死高言的兇手會不會是小敏的同夥?小敏為了逃走,指使同夥殺了高言,打暈了若冰?」
張珏道:「我還沒有來得及告訴二位,若冰為了讓小敏安睡,在房中點了含有迷藥的薰香,因而小敏對昨夜藥師殿發生之事一無所知。而據若冰娘子自己說,打暈她的人是高言大將軍。」當即說了若冰的敘述,只隱瞞了若冰大理公主身份及其過去故事。
梅應春登時大為欣慰,道:「如此,若冰應該不是兇手了。一定是高言衝進去要見小敏,若冰因其在睡覺,上前阻止,二人先是爭吵,後來高言乾脆動了手,將若冰打暈。正好小敏同夥翻牆到來,便奪刀殺了高言,然後帶走了小敏。就是用的張將軍說的將繩索系在腰間的法子,將她吊過牆去。」
劉霖道:「那為什麼大理楊深將軍一見到若冰,就指她為殺死高言的兇手呢?」梅應春道:「大概過去若冰在大理與高言有仇,偏偏高言死在若冰房中,昨晚藥師殿中又只有寥寥幾人,其他人嫌疑都被排除,只剩下了若冰。當時大家夥兒都想不到有人翻牆進來,這牆這麼高,誰能想得到呢?楊深便誤以為是若冰殺人。張將軍,你說呢?」
張珏道:「我也認為很可能是接走小敏的歹人殺人,但這些人在這邊搞這麼大動靜,綁了白秀才,卻放過我妹妹,著實不合情理。」
劉霖道:「張兄,如意的房間在哪邊?我去看看。」張珏便指了妹妹房間。
如意雖是女子,房間卻甚是簡樸,也不如何整潔,看起來灰撲撲。除了床之外,只有一個櫃子、一個箱子、一條几案,連梳妝檯都沒一個。倒是几案上掛著一張大弓,甚是引人矚目。
劉霖進房間轉了一圈,來到窗前時,立即發現了異常,叫道:「張兄,這裡!」
張珏忙趕過去,卻見木窗底縫下有一段香灰,再趕去窗外,亦是如此,這才醒悟道:「原來歹人用了迷香。難怪有人在院子拉繩子,如意都惘然不知。」
事情終於開始水落石出起來。大致的經過應該是——張珏派人將小敏押送到護國寺時,她的同夥一直在暗中跟蹤,預備設法營救。偏偏若冰對小敏生出了幾分同情,將她留宿在藥師殿中。半夜時,高睿離開張家,在張如意的幫助下翻入藥師殿內,結果反而被困在那裡。大理大將軍高言闖進來找小敏,結果認出了若冰。若冰因不願意旁人知道往事,先用薰香迷暈了小敏,後與高言發生爭執,被高言打暈。而此時小敏同夥已經將隔壁白秀才打暈,又用迷藥將張如意迷暈,由西院垂繩進入藥師殿中,正好見到若冰為高言所傷一幕。高言曾告訴楊深,說小敏是其叔高和至交好友之女,而那位至交好友曾對大理國有大恩,那麼極可能小敏和同伴都是大理段氏派來的人。高言身上沒有防禦傷口,大概也認識小敏同夥,不然以他的武功,不會被對方猝然奪過兵器,一刀殺死。同夥隨即進房抱走小敏,在同伴的幫助下,將其用繩子吊過高牆,自己隨即緣繩逃走。既然小敏人已昏迷,那麼白秀才聽到的發出尖叫聲的女子應該是另有其人了,也就是說,小敏同夥中,至少有一名女子。
兇手行兇的過程及身份來歷基本有了眉目,剩下的疑問就是動機。小敏同夥是因為要救小敏不得已殺了高言,還是本來就是為行刺高言而來,在藥師殿遇到不過是個巧合?如果是後者,那麼段氏暗結蒙古一事很可能是真的了。
張珏思慮一番,極為憂慮——按照現場情形來判斷,來救小敏的至少有四人,兩人拉繩,一人揹負小敏,一人在牆頭接應。想來這些陌生人進來釣魚城已有一段時日,而守城巡邏兵士卻沒有人發現異常,這可算是重大失誤了。而從小敏曾潛入上天梯來看,這些人即使是為了高言來到釣魚城,但還另有目的,小敏未能得手,必然還有後續行動。
劉霖又提了一個疑問,道:「為什麼這些人要將白秀才打暈綁起來,而用迷藥對付如意呢?」梅應春道:「這有什麼奇怪的?白秀才聽見動靜出來,先遭了歹人暗算。歹人再去隔壁,見如意娘子已經睡著,無須動粗,便用了迷香。」
張珏見劉霖還是連連搖頭,忙問道:「有什麼不對嗎?梅秀才說的有道理啊。」劉霖道:「嗯,梅兄說的是不錯。但宋慈宋相公說過,人行為都是有既定的習慣模式,一旦出現異常,便是有問題。可惜我太過愚笨,竟看不出來問題在哪裡。」
梅應春哈哈笑道:「劉兄的問題就在於想得太多了!宋相公的心得多是經驗,但人不能讀死書,而要隨機應變。況且這些歹人都訓練有素,更懂得靈活機動了。也許他們本來也是想用迷香迷倒白秀才的,可偏偏他自己先出來了。」
張珏卻得到了某種提示,忙找了一張草紙,到窗下將香灰小心刮下,包了起來。
劉霖跟出來問道:「怎麼了?」張珏道:「這香灰,跟我在若冰娘子房中見到的薰香灰……」他本想說一模一樣,但轉念想到自己並不是劉霖那樣勘驗現場、物證的行家,便改口道:「很像。」
劉霖道:「這倒是重大發現了。走,我們再去藥師殿看看。」
張珏掩好房門出來,經過白秀才門前,見他正坐在堂屋中翻閱賬本,嘴裡還在嘟囔著什麼,便招呼了一聲,道:「白秀才,我們走了。」白秀才道:「好走,不送。」忽然重重一拍桌子,道:「都怪這交子越來越不值錢,上個月又虧本了。」
白秀才以吝嗇愛財著名,旁人看到他在堂中時,十之八九是在數錢或是算賬。他又叫道:「喂,張將軍,下次你見到餘相公得跟他說,這交子實在貶值得厲害,他該想想法子了。」
張珏忽然「呀」了一聲,倒嚇了劉霖一跳。劉霖問道:「怎麼了?」張珏道:「白秀才倒是提醒我了,小敏這些人來到釣魚城,總是要吃要喝要花錢……」
雖同是大宋領土,四川貨幣不同於別處,官方貨幣是交子。
梅應春道:「呀,我也想到了,他們一群人,來釣魚城必定要吃飯住店,不是蜀人,手裡沒有交子,多半是金銀交易。」
張珏道:「正是如此。」便將香灰交給劉霖,讓他和梅應春先去藥師殿,自己則預備先回官署。
正好兵士回來稟報道:「如意娘子不肯回來。」張珏道:「她人在哪裡?」兵士道:「在那邊梅林的懸崖邊坐著。不過小張將軍放心,有兩名兵士看著她,出不了事。」
張珏想了想,便命兵士多召集人手,到城中各處打聽,看最近有沒有外來的人用金銀等現錢付過食宿錢,或是用金銀換過交子。
那兵士道:「現在世道不太平,交子不值錢,沒有人願意收,行商、旅客都是用金銀支付,怕是城裡能找到許多這樣的人。」張珏道:「這是一夥人,至少有四五個人,應該會武藝。你通知下去,暗中查訪,不要驚擾百姓,有了線索便來稟報。」兵士應命而去。
張珏便趕來梅花林中,果見張如意坐在懸崖邊的一塊大石上發呆,兩名兵士站在她身後不遠地方。他招手叫過兵士,道:「你們跟了我一日一夜啦,先回軍營歇息吧。」
一名兵士道:「小張將軍不也是從昨日早上忙到現在都沒有歇息過嗎?小的們不累。」張珏道:「我跟如意說過話後,就會回自己家歇會兒。你們去吧。」兵士道:「那好,小的們先走了。一會兒叫換班的人來這裡尋將軍。」
張珏道:「甚好。」等兩名兵士走遠,這才走過去叫道:「如意。」張如意道:「我不想見你,你走吧。」
張珏徑直在她身邊坐下,道:「如意,你可知你昨晚一直身處險境?」大致說了昨夜有人用迷香迷暈她之事。
張如意驚道:「有這等事?難怪我早上起床時暈乎乎的,我還以為是昨晚睡落了枕。」隨即大怒道:「到底是什麼人?敢用迷香害姑奶奶我。給我知道是誰,絕饒不了他。」
張珏道:「我已經派人去搜尋這夥子歹人了。有件事,我要問問你。」張如意立即道:「哥,我不想跟你談高睿的事。」
張珏道:「不是高睿的事。我是想問你昨天晚上的事,你送走高睿前後,可有聽到什麼異常動靜?」張如意愈發生氣,道:「哥,是你說出了高睿的真實身份,又任憑王大帥帶走了他,還說要將他押送重慶府。現在你只顧破你的案子,完全不將他的生死放在心上。」
張珏道:「說出高睿的身份,我也是迫於無奈,哥哥給你賠禮了。高睿雖為蒙古人效力,卻是高智耀之子,在天下讀書人中名氣極大,對大宋又沒有劣跡,不至於有性命之虞。況且餘相公為人最……」
張如意道:「哥哥來釣魚城十年,還不知道餘相公不擇手段的做派麼?」張珏愕然道:「什麼不擇手段?」
張如意道:「那好,我問你,那對名氣很大的夫婦……就是前蜀帥安相公的兒子和那個蒙古總帥的妹妹。」
張珏道:「你是說安乙仲和汪紅蓼嗎?」張如意道:「對,就是他們兩個。他們對大宋也沒有劣跡,還是安相公的兒子,餘相公不一樣利用他們兩個的名義,殺了汪紅蓼的父親汪世顯嗎?高睿落入餘相公手裡,他一定會故伎重演。」
張珏道:「就算餘相公打算故伎重施,對高睿也不會如何。」
張如意道:「哥,你真是個笨人,虧你在軍中這麼多年。餘相公要對付的又不是高睿的父親,他正有心出奇計刺殺蒙古皇子闊端,好再立功勳,扭轉目下對他的不利局面。高睿是闊端寵臣,不正是大好機會嗎?行刺者若是冒充高睿使者刺殺闊端,無論闊端是死是傷,他們高家還有人能活命嗎?全家老幼都會被蒙古人處死。你覺得到了那個時候,就算不殺他,高睿還能獨活嗎?」
張珏臉色漸漸嚴肅起來,問道:「你怎麼知道這些?你怎麼知道餘相公正有心出奇計刺殺蒙古皇子闊端?」張如意臉色一變,支支吾吾地道:「我……我聽茶肆中的人說的。」
張珏抓住妹妹的手,問道:「如意,我再問你一遍,你說實話,你從哪裡聽來的這些?」張如意道:「快些放手,你弄痛我了!當真是從茶肆中聽到的。」掙脫張珏掌握,起身跑開。
張珏知道妹妹不善於撒謊,她此刻趕快避開,是怕經不起盤問說漏了嘴,忙起身去追。不想剛抬腳跨出一步,便是頭昏眼花,一陣暈眩。他從昨天早上一直忙到現在,體力消耗極大,早上又沒有進過食,竟是餓得有些暈了。
張如意奔出一段,轉頭見到兄長蹙眉撫頭,頗為痛苦,微一猶豫,又折返回來,問道:「哥,你怎麼了?」張珏道:「沒事,我就是有點餓。」
張如意道:「你跟我來。」張珏道:「去哪裡?」張如意道:「當然是回家了,我給你做些好吃的。不準拒絕!人是鐵,飯是鋼,你要保家衛國,也得先吃飯睡覺吧?今日你放假一天,老老實實待在家裡。王大帥要是怪罪,就叫他來找我。」
張珏道:「我現在是興戎司代都統,官署還不知道有多少軍務等我去處理。」張如意道:「現在又沒有打仗,能有多少軍務?你一天不在官署,釣魚城就會塌嗎?哥,你幹嗎總是把軍務放在第一位?難道家人對你來說就不重要嗎?」
張珏心中一凜,勉強笑道:「那好,我就跟你回家去。」又道:「不過如意,別怪哥哥說你,你那廚藝可真說不上好吃。」
張如意道:「你多久沒回過家吃飯了?」張珏道:「嗯,這個……」他自己也說不上來有多久沒有回家吃過飯了,一年,兩年,還是幾年?難怪妹妹當面責怪數落他。
張如意道:「說不上來吧?那你還敢說我的廚藝不好。」張珏笑道:「那好,我等著嘗我妹妹的廚藝。」
兄妹二人出來梅林,正好遇到興戎司都統王堅的心腹幕僚阮思聰。不等對方開口,張如意先道:「阮先生,我哥已經一天一夜沒有休息過了。說好了,他今天要放假一天,我要帶他回家吃飯洗澡睡覺。」
阮思聰奇道:「誰給小張將軍放的假?」張如意道:「我。怎麼,阮先生有意見嗎?」
阮思聰見張珏滿臉苦笑,忙道:「沒有沒有。我就有幾句話要對張將軍說,說完就走。」張如意道:「不行,這口子不能開,不然後面軍務就沒完沒了地來了。」
阮思聰道:「我就說幾句話,而且我保證我走後,再沒人到你家來找小張將軍辦事。」
張如意道:「先生當真能保證?」阮思聰道:「保證。」
張如意這才勉強讓開,道:「哥,我先回家燒水做飯,你快些回來。可別耽擱太久。」張珏道:「好。」
等張如意走遠,阮思聰才道:「王大帥已經趕赴重慶府。他讓我留下來,助將軍處理事務。」
張珏道:「多謝。楊深將軍人呢?」阮思聰道:「王大帥派人將他送回了寅賓館,軟禁在房間內。楊深已經將若冰娘子的真實身份告知王大帥,原來她是大理國的公主。」見張珏並不驚訝,反而自己吃了一驚,問道:「小張將軍已經知道了?」
張珏點點頭,道:「若冰娘子自己已經告訴我了,不過她特別交代過不要洩露出去。」
阮思聰沉吟道:「楊深將軍也是這麼對王大帥說的。或許這是他們大理皇室內部的醜聞,他也不願意旁人知道堂堂大理公主竟然在大宋做醫師。我們既然知道了若冰娘子身份,不能再像過去那樣對她了。等王大帥去重慶請示過餘相公,再看要如何處置若冰。小張將軍,藥師殿那邊……」
張珏忙道:「阮先生放心,我派了人留在藥師殿,一是保護若冰娘子,二來也可以順便監視,看是否能從她身上追查到小敏下落。」又大致說了昨夜有人自藥師殿救走小敏之事。
阮思聰皺緊眉頭,好半晌才道:「想不到這其中竟如此曲折。那小敏,很可能是大理段氏派來的。但她與若冰單獨相處時,為何不表白身份呢?」
張珏道:「這一點我也想過,若冰離開大理已經有十多年,以小敏的年紀,不可能認識若冰,應該也不知道她是大理公主。畢竟若冰失蹤已久,大理人不會想到她會在釣魚城當醫師。」頓了頓,又道:「其實所有事情都是由小敏而起,只要找到她,一切疑問便能迎刃而解。」
阮思聰道:「既然事情已經有了眉目,那麼小張將軍就在家裡好好休息。現在滿城都貼著小敏的畫像告示,她不可能逃出釣魚城去。我先回去官署,如果有重要公文,我再來向小張將軍請示。」
張珏道:「是,多謝。」又說了趙安在軍營牢房中發現的怪事。
阮思聰道:「之前王大帥得到訊息,說餘相公的公子來釣魚城,就住在州府後衙,但卻沒有聲張,每日深居簡出。」
張珏道:「連王大帥都沒有知會嗎?」阮思聰搖搖頭,道:「沒有。這件事,剛好發生在餘相公將兩位冉先生派去閬州之後,王大帥懷疑餘公子也許在執行餘相公的秘密任務,不願意旁人知道,所以之前特別交代了小張將軍一句。」
張珏奇道:「王大帥是興戎司統帥,也是餘相公最為倚重的大將,有什麼秘密任務,還不能讓他知道?」阮思聰道:「小張將軍也不是外人,我便直言了,將軍可有聽過暗帥與暗探的傳聞嗎?」張珏道:「我聽劉霖提過幾次。」
四川有「天府之國」之稱,風光秀麗,物產豐富。又因有蜀道天險,易守難攻,自古以來,便極容易形成割據一方的獨立亡國。如東漢末年,劉焉、劉璋父子割據蜀地,後為劉備所奪,劉備在成都稱帝,史稱「蜀漢」。又如唐朝覆滅後,王建、孟知祥先後在四川地區建立起前蜀、後蜀政權,分別歷時十八年、三十一年。前蜀、後蜀前期都採取休養生息政策,由於沒被捲入逐鹿中原的戰爭,四川一度成為中國最為繁榮的地區。
南宋立國以來,吳玠、吳璘兄弟坐鎮四川,吳家軍從此成為朝廷的肉中刺。後來吳璘之孫吳曦更是叛宋投金,自立為「蜀王」。吳曦被殺後,吳氏舊部安丙接任蜀帥一職,但朝廷對其並不放心。自安丙起,便有了「暗帥」及「暗探」一說。暗帥即是朝廷委派的四川地方官員,直接聽命於皇帝,奉有密詔,負責監視蜀帥,一旦發生吳曦那樣叛變自立的事件,暗帥可自行發兵,殺死蜀帥,繼任為四川最高行政長官。暗帥最著名者,當屬劉霖曾祖父劉甲。暗探則是指朝廷選派的皇城司密探,以各種身份秘密進入四川,充作朝廷耳目,暗中監視四川軍政要員,防止有變。
而當今四川制置使餘玠主蜀以來,由於行事作風獨斷專行,朝中有人比其為唐朝劍南西川節度使韋皋,某些政敵亦攻擊其有自立為四川王之心。傳聞朝廷早已選好了暗帥,隨時可以取代餘玠。但這很可能是有心人有意放出的風聲,因為四川地方官員多是餘玠親自任命的心腹——除了自任為利戎司都統的姚世安外。因而蜀地最近有流言說,姚世安是朝廷選中的暗帥。正因為背後有皇帝支援,他才如此放肆,敢於公開陳兵與餘玠對抗。
張珏曾聽劉霖悄悄議過此事,忽聽到阮思聰提及暗帥與暗探一事,暗探倒也罷了,暗帥又能跟餘相公公子餘如孫來到釣魚城有什麼關係呢?不解地問道:「餘公子到底來釣魚城做什麼?」
阮思聰道:「自從出了王夔事件後,朝中有重臣要對餘相公不利,暗帥一事大概也是真的。既然是暗帥,肯定是目下在四川任職的地方官員。小張將軍覺得誰最有可能被朝廷選中?」
張珏道:「這我可說不好。」驀然醒悟過來,多半是因為興戎司於駐軍中地位最重,餘玠懷疑王堅是暗帥,所以派了兒子餘如孫來調查,好作出對策。自劉甲以來,歷任利東安撫使都曾被懷疑是暗帥人選,王堅以興戎司主帥身份兼任利東安撫使,被餘玠懷疑,也是順理成章之事。
阮思聰道:「本來有謠傳說利戎司擅自舉代的都統姚世安是朝廷選中的暗帥,但這顯然是不可能的事。四川守將中,以王大帥威名最高,軍功最大,而且興戎司是最靠近重慶的屯駐大軍,因而……」他沒有說完,下面的話顯然是「王堅才是最有可能的暗帥人選」。又補充道:「但這是我個人的猜測,未必就是真有其事。這件事,我只對小張將軍一個人說過,連王大帥也沒有提過。」
張珏道:「阮先生放心,我決不會對任何人提起。」
阮思聰道:「或許餘公子是因為別事來到釣魚城也說不準,譬如因為軍營牢房中的那名神秘囚犯。王大帥問過負責保護女道士的王立,他也不知道餘公子來了釣魚城。目下小敏失蹤,既然那支木葉樂曲曾令她極度緊張,或許神秘囚犯是一條有用的線索。牢房是興戎司地盤,將軍哪天進去巡視,即使無意中看到什麼,就算餘相公、餘公子知道,也不能多說什麼。」
張珏會意,道:「是,我明白了,多謝阮先生提醒。」又問道:「那麼住在寅賓館中的女道士呢?」
阮思聰道:「誰也不知道她的真實身份,王立將軍也不肯說。依我個人淺見,能令餘相公如此興師動眾,派出自己的親兵來保護的,只可能是朝廷派來的探子,或是秘使。」輕輕冷笑一聲,拱手告辭。
送走阮思聰,張珏本想立即趕去興戎司牢房,但一想到如意那張失望的臉,便先回來自己家中,預備跟妹妹交代一聲。走到院子時,見到屋頂炊煙裊裊升起,心中忽然湧起一股久違的溫暖感覺,心道:「我不能再失信於如意。就依她所言,放一天假吧,晚上再回軍營不遲。」遂大踏步進來。
張如意聽到腳步聲,叫道:「哥,我熱了一碗豆腐,就放在桌上,你先墊墊肚子。一會兒水燒開,你就去洗澡,等你洗完,就可以開飯了。」張珏道:「好。」幾口將豆腐吃了,自己去院中打了幾桶井水,倒入浴桶。
張如意提了熱水到房間,又道:「石頭應該也燒熱了,在火灶裡。」
張珏便拿火盆盛了石頭,再將石頭盡數倒入木桶中。「滋滋」一陣亂響,白氣冒出,再伸手一探,水已十分熱了。他便脫了衣服,跳入木桶中。肌膚被熱水一燙,毛孔舒張,格外舒服。他也懶得動手,只靜靜坐著,享受這難得的安寧。
忽聽見如意叫道:「哥,你醒醒!」張珏這才清醒過來,原來自己竟坐在浴桶中睡著了,忙問道:「我睡了多久?」張如意道:「有好大一會兒了。要不是擔心水涼了,我也不忍心叫你。快穿好衣服出來吃飯。我給你新拿了一套內衣,就放在浴桶邊上,你試試。」
張珏應了一聲。忽聽見外面有人叫道:「小張將軍人在裡面嗎?屬下有要事稟報。」卻是趙安的聲音。
張珏道:「我在……」卻聽見張如意問道:「什麼要事?是蒙古人打到釣魚城了嗎?」趙安道:「當然不是。」
張如意道:「是有人死了嗎?」趙安道:「也不是。」張如意道:「那就不要來找我哥。他今天放假。」
張珏道:「如意,別胡鬧,快讓趙安進來。」張如意笑道:「哥,今天無論如何我都不會準你出去,也不會讓旁人進我家的門。」
趙安見她倚門而立,巧笑嫣然,卻又凜然不可侵犯,怔了好半晌,才隔窗喊道:「將軍派屬下去問昨夜可有人見過一群人從茶肆出去,是有人見過四五個山農模樣的人進來,後來又出去。這些人進來時揹著柴禾、米肉、菜等物品,旁人還以為他們是往茶肆送貨的,也未多加留意。離開時,還有個人對著後堂喊了一聲:‘白秀才,我們走了。’愈發沒有人起疑了。」
張珏問道:「那麼他們往哪個方向去了?」趙安道:「往護國寺方向去了,上山不可能,應該是往飛簷洞方向去了。屬下已派人往那邊搜尋,又找了畫師,看能不能畫出那幾個人的樣貌。」
自護國寺往上,多是官署之地。而飛簷洞以東,則有大片民居,譬如帶楊深回家喝酒的兵士龍井便住在那一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