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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人謀如舊(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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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珏道:「你做得很好。」

張如意道:「怎麼,你們兩個當我說話是放屁嗎?居然還這喊起話來了。」

張珏道:「我再問一句。那些人出去時,可有揹著一名女子?」趙安道:「沒有。就是四五個山農走了出去。」

張珏心道:「這些人既是為救小敏而來,她又中了迷香,應該是被人揹負著才對啊。」又問道:「那麼這些人中可有女子?」趙安道:「沒有。至少沒有人留意到。」

張如意道:「不準再問啦。哥,你可不能言而無信。」

張珏只得道:「我知道了。趙安,你先回去歇息,晚上我回軍營找你。」趙安道:「遵命。」

張珏穿好衣服出來,桌上已經擺了六盤菜餚,居然還有一盤牛肉、一盤羊肉、半隻燒雞。

張如意道:「咦,這身衣服還蠻合身的。」張珏道:「嗯,我覺得也還不錯。應該不是你做的吧?」

張如意道:「是嬸嬸在世時為你做的,可惜她沒能親眼看到你穿它的樣子。」頓了頓,又笑道:「不說這個了。哥,你過來這邊坐下。因為不知道哥哥今天會回家吃飯,沒什麼準備,雞是我找白秀才借的,肉是我從店裡拿的。奇怪,昨夜有人莫名其妙送了許多菜來茶肆,店裡根本就沒有訂過這些。」

張珏坐下來,道:「應該就是那夥歹人用來作掩飾的。」

張如意道:「就是用迷香迷暈我的歹人嗎?哎呀,早知道……嗯,反正是歹人白送的,不要錢,不吃白不吃。」又問道:「昨晚隔壁藥師殿到底發生什麼事了?當真是若冰娘子殺人嗎?」

張如意雖是張珏至親,他卻不能跟她談及案情內幕,只簡短地道:「目前案情還沒有完全查清楚,應該不是若冰殺人。」

張如意道:「好了,不談這些讓哥心煩的事了。每樣菜都嚐嚐看,就算不好吃,你也先對付著填飽肚子。」

張珏笑道:「這可比軍營裡的飯菜豐盛多了。」當真每樣都嚐了一口,讚道:「如意,你的廚藝當真進步不小。」忽見妹妹坐在對面,雙手撐著臉龐,巴巴地看著自己吃飯,心中一動,放下筷子,嘆道:「好像我們兄妹好久沒有這樣在一起吃飯了。」張如意道:「哥知道就好。」

張珏道:「如意,我知道,是哥哥不好,自從翁大娘……算了,不說這個,好不容易我們兄妹坐一起吃個飯,我們今天就開開心心地吃飯,爭取把這滿桌的菜消滅乾淨,如何?」張如意笑道:「那實在再好不過了。」

吃到一半時,張如意忽道:「哥,我有件事想問你,你打算什麼時候成家娶親,給我找個嫂子啊?」

張珏一怔,半晌才道:「忽然沒來由的說這個做什麼?」張如意道:「將來我總要離開你,那時候你就是孤孤單單一個人,再沒有人照顧你,我放心不下。釣魚城那麼多未婚女子,一大半都對我們小張將軍仰慕得緊,你沒一個看得上嗎?」張珏大為窘迫,道:「嗯,這個……哪有的事!可千萬別瞎說。」

張如意道:「沒瞎說啊。哥哥是四川最年輕的統兵大將,年青有為,又武藝高強,箭術無雙,那些女子不喜歡你,不是瞎了眼嗎?我是你妹妹,你有什麼可害羞的?哥,我問你,你覺得若冰娘子怎麼樣?」

張珏大吃一驚,忙道:「你胡說什麼?若冰娘子她可是……」忽想到若冰的大理公主身份絕不能洩露,忙及時收住下面的話。

張如意道:「可是什麼?我瞧得出來,若冰娘子對你有好感。每次她來茶肆買豆腐,都會問起你。你看白秀才、梅秀才那些人,在她跟前,馬屁拍得山響,她也從來沒主動問過半個字。」

張珏還是頭一次聽說,道:「真的嗎?若冰娘子每次都會問我?」張如意道:「當然是真的啦。今日在藥師殿中有那麼多人,她不是指名只叫你一個人進去嗎?難道你自己一點都感覺不到?」

張珏一時默然無語。他生平接觸的女子不多,十八歲前,只有孃親、翁大娘和如意三人,十八歲到釣魚城投軍後,幾乎日日在軍營中,竟是連翁大娘和如意也疏遠了。因為若冰半個軍醫的身份,他倒是偶爾會與她打交道,還去藥師殿看過幾次外傷。由於對方的醫師職業和精湛醫術,他一直很尊敬她。而今知道了她的過往及身份,又多了幾分同情。除此之外,再無別的念頭。要說親近,他生平最親近的女子,便是那為人救走的小敏了。一想到昨晚他搜她身上時,無意中觸碰到她乳房,心跳不由得加快起來。忽見妹妹正似笑非笑盯著自己,似是看穿了自己心事,不由得臉色一紅。

張如意笑道:「哥哥喜歡若冰娘子,對吧?瞧你臉都紅了。」張珏忙擺手道:「不是的。」料想也解釋不清楚,便及時轉換話題,問道:「盡在說哥哥了。那麼如意你呢?你也到了嫁人的年齡了。唉,都怪哥哥,一直顧不上家裡的事,更不要提你的終身大事了。既然今天好不容易坐一起吃飯,你跟哥哥說心裡話,你可有喜歡的男子?」

張如意笑道:「我喜歡哥哥你啊,還有王大帥。」

張珏道:「那不是一回事。我是問,你心中可有愛慕的男子?」張如意嘆了口氣,放下筷子,道:「我自然有自己傾心愛慕的男子,可他心中永遠不會有我的位置。」

張珏本生怕妹妹說出高睿的名字來,聽了這話,才長舒一口氣。高睿為了她萬里迢迢追來釣魚城,又寧死不肯說出半夜從她家離開的事,用情不可謂不深,她卻說喜歡的男子心中沒有她的位置,那麼那人顯然不是高睿了。忙問道:「他是誰?」

張如意道:「我不想說。既然明知道不可能,又何必自尋煩惱呢?」

張珏心道:「如意極少離開茶肆,她喜歡的男子,必是來過茶肆的。她說‘明知道不可能’,或許是因為我們張家出身寒微,而對方門第高貴,她自覺得門不當戶不對。難道是餘相公的公子?餘公子每次來釣魚城公幹,都會特意到琴泉茶肆坐上一坐,還總是指名讓如意泡茶。如意茶技不及白秀才十分之一,餘公子如此,不過是要找機會跟她說話罷了。難道如意因此而對餘公子生出好感來,卻又自知高攀不上?」

張如意又道:「雖然我名字叫如意,其實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你看天底下的那些夫妻,能有幾個像安乙仲和汪紅蓼那樣兩情相悅,至死不渝?不幸的人,實在太多太多。在我而言,一廂情願的事,不提也罷。如果一定要我嫁,我就嫁給高睿。就算我不愛他,他也愛我,肯為我死,我還有什麼不知足呢?」

張珏道:「如意,你該知道,高睿才是那個‘明知道不可能’的人。」見妹妹神色鬱郁,便道:「我其實也不希望高睿有事,甚至我希望他能平安離開宋境,回去蒙古,繼續做他的寵臣。要不然這樣,我派人趕去重慶府……」

張如意斷然道:「不,我不要哥哥你為難。你也不用再管高睿,隨他去吧。若是餘相公殺了他,那是他的命。若是蒙古人殺了高氏全家,那也是他們高家的命。早晚有一天,我也會隨他們去的。」

張珏心中陡然生起一絲不祥的感覺來,問道:「你幹嗎這麼說?你是我最心愛的妹妹,只要有我在,決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

張如意道:「哥,你不懂的。」張珏道:「你告訴哥哥,我不就懂了嗎?」

張如意道:「啊,我是說,人都會死的,只是時間早晚問題,對不對?」張珏道:「話是如此,可是……你是不是還在怪哥哥說出了高睿身份?」張如意道:「當然不是。我已經想明白了,你是大宋將軍,合州副帥,必須那麼做。」

張珏道:「那麼你也不會魯莽地偷跑去重慶救高睿了?」張如意先是一愣,隨即哈哈笑道:「當然不會了。我從來沒去過重慶,還不知道路怎麼去呢。」又意興闌珊地道:「況且高睿落在了餘相公手裡,一定被關押帥府中,我能救得了他嗎?」

張珏這才略略放心,道:「你知道就好。」

張如意道:「哥,我知道你還有很多話想說,我有些累了,回頭再說吧。你先回房睡覺,如果再有人來找你,我就放你走,這樣總可以了吧?」

張珏道:「好,我們一言為定。」當真回房和衣睡下。他自認為有很多心事,以為自己不會睡著,不想這一倒下,便沉沉睡去。

再醒來時,窗外一片昏黑,竟然已經是傍晚了。張珏大吃一驚,忙起床穿好戎衣,掛了兵器出來。張如意正收衣服回來。

張珏忙問道:「我睡了這麼久,居然沒人來找過我?」張如意笑道:「有好多人來找你,不過都被我攔在院門外了。找你的人,都在茶肆裡等著呢。」

張珏「嗨」了一聲,道:「那哥哥先走了。」張如意道:「嗯,記得有空常回來啊。你換下來的這身衣服,等晾乾後,我讓人給你帶去軍營。」張珏道:「知道了。」

出來茶肆時,果見張萬等數名親信兵士候在茶肆中。

張萬忙上來稟報道:「劉教授和梅秀才剛剛走了。他們等了小張將軍好久,實在困得不行,就說先回去睡覺了。」

張珏道:「我知道了。阮先生可有派人來過?」張萬道:「有。來人說,阮先生請小張將軍明日一早回將軍府議事。」

張珏道:「若冰娘子那邊怎樣?」張萬道:「小張將軍走後,她進了房間,對著高言大將軍的屍體發了半天呆,忽然落下淚來。後來就沒什麼了,她自己又回去廂房休息。劉教授和梅秀才還來敲門求見,她不肯開門。劉教授說是因為案子,她才勉強出來應答了幾句,也沒讓他二人進去。後來換班的人來了,小的就來這裡了。將軍是想回護國寺嗎?」

張珏道:「不,我們先回軍營。」又見張萬滿眼紅絲,其餘諸人也極是疲累,問道:「你們換班後,怎麼不回去歇息?」張萬道:「小的們想等將軍。」又笑道:「不過也沒白等,如意娘子犒賞了我們幾個一大碗肉呢。」

張珏道:「一會兒回去軍營後,你們幾個立即回營房休息,不到明天天亮不準起來,這是命令。」張萬笑答道:「是,遵命。」

一行人趁著皎潔月色回來軍營。張萬等人自回營房,張珏獨自朝牢房趕來。

牢房也位於軍營中,與營寨隔大天池南北對望。這裡有一處八角井,有泉水終年不斷,因而又稱為八角井牢房。這裡關押的要麼是征戰中的俘虜,要麼是捕獲的間諜,要麼是犯了軍規的宋軍兵士,極少有涉及地方民事、刑事案件的普通罪犯。風光雖佳,卻是檻欄重重,守衛極為森嚴。

牢監正要離開,忽見張珏到來,忙將他迎進獄廳,笑道:「小張將軍親自到了,小的有失遠迎。」張珏道:「我也不拐彎抹角了,昨晚那名吹木葉的犯人在哪裡?」

牢監道:「哎呀,小張將軍來得遲了,今日有人將他帶走了。」張珏道:「帶去哪裡?」牢監道:「這小的怎麼能知道?」

張珏道:「那麼來提他的是什麼人?用的什麼憑證?」牢監道:「來人還是當日押送犯人到牢房的那些人,用的是蓋有四川制置司帥府大印的公文。」又悄聲道:「他們是餘公子的人,趙安將軍應該早已稟報小張將軍了吧?」

張珏點點頭,道:「辛苦你了。你是不是已經換班了?快些回家去吧。」

牢監道:「那麼將軍你……」張珏道:「我在這裡坐上一坐,再回去營房。」牢監道:「是。小張將軍請便。」自行出去了。

等牢監離開,張珏招手叫來牢子,令他引自己去關押過神秘犯人的牢房,來來回回轉了好幾圈,卻沒有發現任何線索。一時不明白這犯人為何如此重要,只得悶悶出來牢房。

他經常巡夜,目光犀利,一眼瞟見石牆外有名矮個子的兵士對牆而立,身影甚為眼熟,忙叫道:「喂,你在那裡做什麼?軍營不準隨地便溺,你不懂規矩嗎?」見對方不答,以為他害怕,便走過去笑道:「我是張珏,你聽不出是我的聲音嗎?這次就算了,下不為例。」又見這裡湊巧是瞭望塔的死角,笑道:「你倒是會選地方方便。」

那兵士驀然回過頭來,卻是女扮男裝的小敏。

張珏大吃一驚,道:「你……你怎麼在這裡?」

忽聽到腦後有勁風襲來,不及回身,忙伸手去拔兵器,手剛碰到刀柄,後腦便重重捱了一記,一時暈頭轉向,身子失去平衡,直撲在小敏身上。他的下巴碰到了她的臉,鼻中聞見一股淡淡幽香,一時間幾疑是在夢中了。

有人自背後趕上來,一手橫勒住張珏脖頸,一手緊捂住他嘴唇,將他拖開。另有兩人上前,分別執住他兩隻手臂。三人合力制住他,往他腳下一絆,將他強按到地上跪下。

張珏掙了一下,卻未能掙脫掌握。他的手腕被反托住,微微一動,對方便出力反掰,手腕幾欲折斷。這幾人非但力氣奇大,且配合得天衣無縫,絕非普通百姓,即使不是訓練有素的軍人,也是身懷絕技的江湖豪俠一類。

又有一名兵士打扮的人過來摘下張珏腰間兵器,拔出刀來,便要朝他胸口刺去。三年前,他曾隨蜀帥餘玠攻打為蒙古人佔領的原興戎司駐地興元府。戰場上的刀光箭雨、激烈廝殺也及不上此刻兇險,他已感受到刀光的森森寒意,這是他第一次與死亡如此接近——他將要在他自己的軍營中,被他自己的兵刃殺死。

小敏忽搶了上來,叫道:「不要殺他。」那舉刀的男子道:「他可是合州宋軍的副帥……」小敏道:「我說不準殺他。」

那男子微一猶豫,依然挺刀刺出。小敏見狀大驚失色,急撲上來,挺身擋在張珏面前,驚道:「你做什麼?」那男子勉強收住刀勢,道:「我也是迫於無奈,他看見了我們的相貌。」小敏道:「我們是來救人的,不是來殺人的。你要殺他,就先殺了我再說。」

那男子見她如此捨身相護,只得應道:「就依從娘子便是。」插刀入鞘,又舉起刀柄,欲打暈張珏。

小敏又道:「不要傷害他,將他綁起來就好。」

那男子無可奈何,隨手拋下長刀,往地上薅了一大把枯草,挽成細長草把狀,強塞入張珏口中,令其無法出聲。又與同伴一起將張珏按倒在地,抽出他褲帶,在一端打了個結,再從另一端將布帶撕成兩半,將他手腳牢牢縛住。

小敏道:「你們走開,我有幾句話要對他說。」

那四名兵士打扮的男子似是對她頗為敬畏,聞言便走到一邊。小敏忙上前扶張珏起身,他因手足綁索相連,只能靠牆跪坐。

小敏問道:「剛才那一下,痛不痛?」她明知道張珏口被堵住,卻還要問他問題,不免有些可笑。

枯草直入咽喉,塞得甚是嚴實,張珏難以自行吐出,只能幹瞪著小敏。

小敏道:「小張將軍,你不要怪我,我也不想這麼對你,可是沒有法子,不綁住你,你就會反抗叫喊,暴露我們的行蹤。你先聽我說……」嘆了口氣,幽幽道:「之前我被你捉住,沒有告訴你實話,是因為我也想不到後來會發生那麼多事。我其實不是什麼大理奸細,沒有人派我來,我是自己一個人偷跑出來的。我來釣魚城,也不是想偷你們的火藥、火器什麼的,而是來找人的。」又看了一眼身後,道:「他們也不是壞人,是我爹僱來找我的人。」

張珏問道:「什麼?你要找誰?你爹又是誰?」然而發出來的只是「嗚嗚」之聲。

小敏道:「我知道你心中有很多疑問,可在救出我阿兄之前,我還不能告訴你我是誰。」

一名男子奔過來道:「前面的人拿住了牢頭,可他說安公子早被人帶走了。巡邏的兵士就快過來了,這裡很危險,我們快些走吧。」

小敏便伸手摸了一下張珏的臉,幽幽道:「我們一定會再見面的。」這才起身問道:「可知道我阿兄人被帶去了哪裡?」男子道:「不知道。我們先離開這裡,再想辦法打聽。」

張珏本已確定小敏及其同夥是大理段氏派來的,然她卻明明白白地告訴他——她不是大理奸細,她只是來找她兄長。以她適才處於優勢的地位,完全可以殺了他滅口,當然沒必要再撒謊騙他。如此,就表明他之前的推測完全錯了。一時心頭疑雲再起,只可惜他無力阻止,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小敏和同夥離開。

等了一會兒,張珏聽到對方遠去,便勉力挺起身子,靠膝蓋慢慢挪行。因雙足被並綁在一起,活動餘地極其有限,只能一點一點掙扎著行進。不過數步距離,卻花費了將近一刻的功夫,還出了一身大汗,膝蓋和腳踝被磨扯得生生作痛。好不容易摸到長刀掉落處,張珏背轉身子,摸索著握住刀柄,拖出刀身,先割斷手足之間的連索,再將手腕湊上去,費了半天勁,終於割斷綁帶。他雙手得脫束縛,忙挖出口中枯草,拔出刀來,舉刀去割腳上綁縛,忽見那綁索打的結很有些特別,想了想,沒有直接割斷結處,而是從環套割斷。又將斷繩收入懷中,這才爬起身來,褲子卻立即松落下來。張珏只得提著褲子先奔到牢房,要了一根繩索,勉強繫上褲子,又告訴獄卒道:「牢監出了事,快派人到四周搜尋,儘快找到他。」

出來牢房,張珏叫了一隊巡視兵士,先趕來軍營轅門,問道:「適才有沒有兵士打扮的人出門?」守門兵士道:「有一隊兵士出去了,共有八個人。」

這八個人,除了制住張珏的四個人與小敏外,另外三人應該就是暗中伏擊牢監者。

張珏大怒道:「若是歹人穿了兵士戎衣,趁太陽落山、眾軍歸營時混了進來,這倒也罷了。然而軍營中實行夜禁,不得軍令,如何敢深夜放人離開?」守門兵士慌忙辯解道:「他們說是奉小張將軍的命令去追捕奸細,又出示了將軍令牌,小的哪敢阻攔?」

張珏這才知道小敏剛才扶自己坐起的時候,趁機從自己腰間摸走了令牌。又氣又怒,急忙派人出營去追捕小敏等人。

兵士道:「不如立即放出響箭煙花,通知各關卡攔截。」張珏道:「他們手裡有我的令牌,放響箭又有什麼用?深更半夜,只會驚擾百姓!」

雖明知可能已經晚了,還是派人分別知會各關卡,凡見到持張珏令牌要求通行的人,一律拿下。所幸巡邏兵士在一堆亂草中尋到了牢監,人只是被打暈了過去,並無大礙。

張珏顧不上歇息,叫了趙安等心腹部將連夜上山。沿途關卡均未見到有持張珏令牌的兵士,只說有不少換下崗的兵士,成群結隊往護國寺方向去了。

趙安道:「這些歹人穿了我興戎司的軍服,通行關卡無須令牌。又混在眾兵士當中,怕是一時難覓蹤跡。要不要屬下去知會各城門,對出城者加強盤查,以防天亮後歹人混出城去?」

張珏搖頭道:「他們這些人暫時不會離開釣魚城的。況且各城門都張貼了小敏畫像,她逃不出去。」又想到小敏摸了一下自己的臉,說:「我們一定會再見面的。」一時間,心頭五味雜陳,百般複雜滋味,對那個嬌俏聰明的女子,也不知道是愛還是恨。

行近釣魚臺時,遠遠見到張如意在臺上垂首徘徊。這可是從所未見之事,張珏忙趕過去,叫了一聲。張如意倒是嚇了一跳,隨即躍下臺來,招呼道:「哥。」

張珏問道:「茶肆今晚不忙嗎?」張如意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

張珏道:「你怎麼了?不舒服嗎?」張如意道:「我沒事。對了,適才工匠唐平來過茶肆,還問哥哥在什麼地方,說有要事稟報。話音剛落,正好見到唐平過來,便叫道:「唐大哥,我哥在這裡,你不是要找他嗎?」又道:「哥,我走了。」悶悶回家去了。

張珏見妹妹失落寡歡,料想必有心事,但他有公務在身,一時不能顧及,只得眼睜睜地望著她走遠。

唐平道:「小張將軍,小的有要事……」張珏道:「很急嗎?不急的話,明日到官署再說。」唐平忙道:「上天梯丟了一罐火藥。」

張珏大吃一驚,問道:「這是什麼時候的事?」唐平道:「小的是今晚換班前才發現的,但火藥被偷,應該是昨晚發生的事。偷火藥的人,就是小張將軍親手捉住的女奸細。」

張珏道:「你是說小敏嗎?」又狐疑問道:「你怎麼能如此肯定?」唐平道:「因為除了她,作坊間再沒有進過外人。」

張珏皺眉道:「我當時讓你立即清點物品,你不是說沒有丟失東西嗎?」唐平道:「這就是那女奸細的狡詐之處。她將配好的火藥每罐倒了一些,乍然一看,藥罐都還在,小的就以為沒丟。今晚交班前盤點稱重時,小的才發現,每罐差不多丟了一兩,共有八罐被動過,加起來可不少。」

張珏皺眉道:「可昨晚我有搜過小敏身上,並沒有發現火藥。」

唐平道:「小的都瞧見了,小張將軍並沒有親自動手搜那女奸細,只是她自己將身上東西拿了出來。其實還有許多地方,都可以藏東西的,比如衣裙下。她不讓小張將軍搜她身上,不正表明她心中有鬼嗎?」見張珏目光中大有審視之意,忙解釋道:「當然,這是小的猜測。小張將軍也知道,我們作坊的人離開上天梯,是要被軍爺搜身的,包括小的自己在內。我們沒有任何人被搜出火藥,難道那八兩火藥自己飛了不成?」

張珏道:「這件事還有誰知道?」唐平道:「只有小張將軍一個人。火藥在小的當值時失竊,小的自知有錯,沒敢直接上報火器監。因為小張將軍人最和氣,又好說話,小的直接來找將軍,希望……希望能饒過小的這一次。」

張珏道:「那好,你先不要聲張,我自有主意。等查清楚事情究竟後,再決定如何處置你。」唐平道:「是。那小的回家去了。」

正好昨晚奉命護送高言回寅賓館的兩名兵士過來請罪。張珏道:「雖然有楊深將軍為你們求情,可你們兩個喝酒誤事,各罰打十棍。還有你,龍井,偷偷在家中釀果子酒,違反禁酒令,再加打十棍。你二人可是心服?」二人齊聲道:「心服。」

張珏道:「軍棍暫且記下。我再給你們倆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龍井,你家不是就在工匠唐平家附近嗎?你和田川二人這幾天不用在軍中當值了,換上便服,專門跟著唐平,看他在搗什麼鬼。」

龍井適才也在旁邊,聽到了唐平的敘述,愕然問道:「將軍不相信唐平的話嗎?」部將趙安也道:「工匠離開都要被嚴格搜身,唐平能搗什麼鬼?偷火藥的人多半就是小敏。她大可將火藥包了藏在裙子下,或是衣帶中。」

張珏不及多解釋,只道:「我也是以防萬一,去辦事吧。可別讓唐平發現了,有什麼可疑之處,速來稟報。」龍井、田川只得應命去了。

上到半山,經過州治、州學等官署時,趙安忽笑道:「今晚沒有聽到劉教授吹曲子,還真有些不習慣。」又嘆道:「他的未婚妻子雖然不幸早逝,可也算人世間的幸運女子了——未婚夫夜夜在釣魚臺吹曲懷念,託寄深情,許多活著的人,都沒這個福分。」

張珏搖頭道:「對劉霖則未必是一件好事。人放不下過去,便是一種苦。」忽爾心念一動,暗道:「如意從來不會沒來由地跑到釣魚臺上發呆,難道也是因為這個?難道她心上人竟是劉霖?她知道劉霖心中只有未過門的亡妻,所以才說‘他心中永遠不會有我的位置’?」一時也難以確定,只能等手頭公務處理完,再回家找妹妹好好談上一談了。

進來將軍府,張珏命人到後衙叫醒阮思聰,告知了適才在軍營中發生之事。

阮思聰默默聽完,摸捋著長髯,道:「原來是這樣。」忽指著張珏手腕道:「將軍,你受傷了!你的手流了血!」

張珏這才知道自行割斷繩索時不小心弄傷了手腕,而他氣憤之下竟沒有覺察。一時也顧不上,匆忙拿趙安遞過來的汗巾隨便裹了一下,道:「難怪小敏昨晚聽到木葉聲後會如此緊張。那吹木葉的神秘囚犯就是她要找的人,也就是她的兄長。」

大概的經過應該是:昨晚劉霖在釣魚臺吹了一支蘆管樂曲,聲飄數里。那神秘囚犯被秘密關押在軍營牢房中,重銬加身,不見天日,大概心底早已絕望。忽聽到鄉音,也許是心有所感,也許是認為那是來營救他的人的訊號,遂撿了一片樹葉,吹以相同的曲子回應。小敏聽到木葉聲時,情緒相當激動,囚犯既是她兄長,她當然聽出是至親所吹。至於大理國大將軍高言亦為蘆管樂曲所吸引,甚至趕來釣魚臺向劉霖打聽,則是因為他與公主段霜有一段往事。

阮思聰道:「那麼小敏昨晚設法混入上天梯,也是為了找她的兄長?」張珏點頭道:「雖然很難令人相信,但事實確實如此。」

小敏雖然聰明伶俐,卻明顯涉世未深,不諳世事。她稱她是自己一個人偷跑出來尋找兄長,大概起初並無幫手。她只知道兄長被捉,帶來了釣魚城,卻不知道他被關押在什麼地方。她大概也知道兄長對捉拿者極為重要,料想他一定是被關在最隱密的地方,所以她到釣魚城後就直接打聽哪個地方守衛最森嚴,結果旁人告訴她說是上天梯,又聽說那裡有一排房子,是釣魚城最神秘的小屋,她理所當然地認為她兄長被關在那裡,所以設法混了上去。這也符合當值工匠唐平稱她在作坊到處尋找卻沒有動手拿物事的情形。

阮思聰聽了張珏的推測,點頭道:「將軍說得不錯。先不管小敏來歷,她如果真是來盜火藥配方的奸細,那麼昨夜逃走後就該設法離開釣魚城,而不是再度冒險混進軍營牢房。」

趙安搖了搖頭,忍不住插口笑道:「不過這位小敏小娘子當真天真得可以,就算她兄長真的被關在上天梯。那裡防守嚴密,她能混上去已是僥倖,還能指望救出人後又順利離開呢?」

張珏忽爾心念一動,想到自己的妹妹如意來,若是他也身陷險境,以如意的性子,應該也會不顧一切地來找他,跟這小敏一樣。

趙安驀然明白過來,道:「將軍懷疑唐平說謊,是因為已經知道小敏到上天梯其實只是找人的?」張珏點點頭,道:「不僅如此,唐平還尋找各種理由,將火藥失竊一事往小敏身上推。」

趙安道:「不過唐平說的也有道理,小張將軍確實沒有搜過小敏全身,而唐平等人身上又沒有發現火藥。除了小敏,實在沒別的嫌疑人了。」

張珏道:「這些我自然會想到,小敏嫌疑的確最大,但唐平一再指出來,就顯得有些刻意了。以他的性子,他只須辯清跟他無干即可。這件事,回頭再說。我最擔心的是,小敏和她的同夥沒有救到人,還會繼續惹是生非。」

阮思聰道:「起初小敏應該獨自出門尋兄,她父親發現後,也知道這天真的女兒多半要惹出大麻煩,便派了人出來尋她……」「咦」了一聲,道:「小敏告訴小張將軍的原話是什麼?」

張珏道:「她說她其實不是什麼大理奸細,沒有人派她來,她是自己一個人偷跑出來的。」阮思聰道:「不,不,後面那句,說她爹派來的那些人的那句。」張珏道:「他們也不是壞人,是她爹僱來找她的人。」

阮思聰道:「這可奇怪了,為何她父親只派人來尋她卻不是來救她兄長的呢?」張珏道:「那會兒小敏身處險境,也許她忘了提了。如果不是來救她兄長的,那些人如何還會跟她一道潛入軍營?這可是隨時會丟掉性命的事。」阮思聰道:「嗯,也對。小敏昨晚被小張將軍擒住後,大概那些人就發現了,昨晚設法將她救了出去。」

張珏「啊」了一聲,道:「阮先生倒是提醒我了。昨晚我在上天梯抓住小敏,然後將她帶到了護國寺,途中只在琴泉茶肆停過一次。那些人很快就知道小敏遇險,當夜就設法將她救走,他們一定在茶肆或是護國寺派了眼線。」

阮思聰道:「不錯,一定是這樣。換作我,也會將眼線安插在那裡。那裡不但是釣魚城最熱鬧之所在,且是上山趕去官署的必經之路。只要監視那個地方,基本上可以瞭解釣魚城中的大致情形。」

趙安道:「小張將軍,屬下奉命去問昨夜在茶肆過夜的兵士,他們說看到那幾個山農打扮的人往護國寺方向去了。當時屬下以為是往飛簷洞方向去了,但派去的人回來說,沒人見過這樣一群人,會不會……」

張珏陡然醒悟,道:「最可能的是,這些人化裝成香客,就住在護國寺客房中。香客給寺廟捐香油錢,多是金銀現錢,無須兌換交子,且不會惹人起疑。正因為如此,這些人才會知道護國寺周遭的地形,以及小敏當晚被關在藥師殿中。趙安,你立即帶人趕去護國寺,先將前後門堵住,只說要查詢惠恩法師及小魯兇案線索,然後仔細搜查,看有沒有可疑的人。不過儘量不要影響寺中僧人和香客。我與阮先生再商議點事,稍後即會趕來與你會合。」

趙安道:「遵命。」點了一隊人馬,急忙趕下山去了。

張珏和阮思聰又商議了幾句,雖然由於今晚小敏的意外出現,導致之前的推測完全被推翻,但許多線索反而由此關聯起來。譬如那吹木葉的神秘囚犯,原來是小敏的兄長。現在最大的問題是,小敏兄妹到底是什麼人?餘相公公子餘如孫為何要抓他?為何又將他秘密關押在釣魚城?

張珏道:「高言大將軍曾經告訴過楊深將軍,小敏並不姓張,小敏多半是個假名。今晚說我聽到有人對小敏說:‘安公子早被人帶走了。’他們兄妹很可能姓安。」

阮思聰「呀」了一聲,道:「安?呀!呀!」

張珏奇道:「阮先生為何如此驚訝?莫非你認得這對兄妹?」阮思聰道:「不認得。但他們可是姓安啊。大名鼎鼎的廣安安氏,小張將軍想不起來嗎?」

張珏道:「呀,難道他們兄妹是前任蜀帥安丙之後?」阮思聰道:「當然是安丙之後了!不但是安丙之孫,還是安氏夫婦之後!大名鼎鼎的安乙仲,他與汪世顯之妹汪紅蓼的故事,小張將軍應該聽過很多遍了。」

張珏驚道:「阮先生認為小敏兄妹是安乙仲和汪紅蓼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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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子:北宋於仁宗天聖元年(1023年)發行的貨幣,被認為是世界上最早「正式」發行的紙幣。初始發明人為成都知府張詠(張詠故事見吳蔚小說《斧聲燭影》),其前身為唐代的飛錢(飛錢故事見吳蔚小說《大唐遊俠》),飛錢是迄今為止已知最早的紙幣雛形。交子又名錢引,僅在四川發行使用,陝西因靠近四川,也曾一度使用交子。南宋初年,淮南路發行過兩淮交子,簡稱「淮交」。宋理宗寶祐四年(1256年),改交子為四川會子,此後未再更改。然由於交子貶值厲害,到南宋末年(即《釣魚城》小說發生的時間),米價是北宋的20多萬倍,民間根本不收交子。

皇城司:宋官署名,原名武德司,太平興國六年(981年)改為皇城司。名義上是皇帝的近衛組織,掌宮城出入、周廬宿衛、宮門啟閉等,其實是中央秘密警察機構,負責伺察臣民動靜,是皇帝直接掌握的一支特殊偵緝隊伍。宋朝慣例,大臣出使,必有皇城刺事卒二人隨行,「察其舉措」,遇有密告,不辨真偽,即被處置,故「使者悉姑息以避中傷」。宋神宗時,御史劉摯(書中人物劉霖七世祖)上疏,稱皇城司「恣其殘刻,縱遣邏者,所在橫布,張阱設網,以無為有,以虛為實。朝廷大夫及富家小人,飛語朝上,暮入狴犴。上下惴恐,不能自保,至相顧以目者殆十年」。

韋皋故事見吳蔚同系列小說《大唐遊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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