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異的憂傷在早春薄霧間緩緩遊走。這男子沒有留下姓名,便這麼走了。不知道從哪裡來,也不知道該到哪裡去。他一定是不幸的,所以決然選擇了輕生。但活著的人就是幸福的嗎?烽火幾季,戰及蒼生,世道的起落早將所有人一同拖入了深淵。這釣魚城的寧靜,也不知道還能維持多久?
草薰風暖,樓閣籠輕霧。牆短出花梢,映誰家、綠楊朱戶。尋芳拾翠,綺陌自青春,江南遠,踏青時,誰念方羈旅。昔遊如夢,空憶橫塘路。羅袖舞臺風,想桃花、依然舊樹。一懷離恨,滿眼欲歸心,山連水,水連雲,悵望人何處。
——曹組《驀山溪》
張珏猜出小敏兄妹是安氏夫婦的孩子後,自己都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神情——且難以置信的並不是對方的傳奇身份,而是他已隱隱猜到小敏兄長安公子被秘密囚禁的原因,心道:「莫非如意說餘相公正預備再出奇計刺殺蒙古皇子闊端,指的就是這件事?」
阮思聰道:「本來天下姓安得多的是,然而能令餘相公公子親自出馬、又如此秘而不宣者,除了安乙仲和汪紅蓼之子,還能有誰?」他因張珏也不是外人,便直接說了出來,「餘相公急需扭轉目下的不利局勢,然而武攻需要勞師動眾,且勝負未分,難以一時建立。而最有效的,莫過於行刺敵方主帥。這,就是當年行刺汪世顯事件的再次上演。」
蒙古主帥汪世顯被公認是「壞蜀」的罪魁禍首,也是宋廷的心腹大患,即所謂「今日之患,不在韃,而在秦鞏」。甚至連當年一度與汪世顯私交甚密的趙彥吶、安癸仲、曹友聞等人也受到大力攻訐,被指責為「四境不治而交秦鞏」。十年前,餘玠在朝廷殷切的目光中出任四川制置使,到任不及三個月,便以奇計殺死了汪世顯。一時間,朝野振奮,餘玠亦聲威隆起,為其後來採取一系列措施治蜀奠定了良好的基礎。
汪世顯遇刺身亡的時間,正與張珏到釣魚城投軍是同一年。他記得十分清楚——當時滿城軍民都在談論餘玠奇計誅殺奸賊,又好奇那汪紅蓼躲去了哪裡,其兄汪世顯可以說間接因其而喪命,她卻再也未出現過,未免有些不近人情。目下得知小敏兄妹竟是安乙仲與汪紅蓼的孩子,這才隱約推測到這對亂世中的奇男女多半是躲去了大理,難怪以汪氏及安氏兩大家族的勢力,也一直未能尋到他們。
阮思聰之前曾以為餘玠獨子餘如孫悄悄來到釣魚城,行蹤又如此詭秘,是因為餘玠懷疑興戎司主帥王堅是朝廷暗帥,現既能肯定餘如孫另有目的,並不是來監視王堅,反而長長鬆了一口氣。
張珏道:「若真如此的話,餘相公要對付的必然不是汪世顯之子汪德臣或是汪良臣——他二人影響力不及其父十分之一——多半是要對付蒙古皇子闊端。但已經有汪世顯的前車之鑑,闊端還會再上當嗎?」
阮思聰道:「這就是為什麼綁架安氏夫婦的孩子,多半是要挾汪紅蓼親自出面。聽說汪紅蓼有傾城傾國之色,當年蒙古皇子闊端對她一見傾心,汪世顯要將她嫁給闊端,她自己卻不願意,悄悄離家出走,逃入宋境,設法找到了未婚夫安乙仲,然後一起遠走高飛。真可謂有情有義的奇女子!可惜命運弄人,因為她的特殊身份,老天爺始終不肯放過她。餘相公先是用她的名義,刺死了她兄長汪世顯,現在又要利用她的孩子,要挾她親自去對付闊端。唉,上蒼當真對她不公。」
他究竟是文人,忍不住感慨一番,又覺得那汪紅蓼畢竟是汪氏家族的重要人物,自己公然在合州副帥面前同情敵人,實在有些過了,忙補充道:「適才一番言論只是於汪紅蓼個人而言。雖說她的遭遇值得同情,但對我大宋來說,卻是件大大的好事。如果事情進行得順利,不但可以借汪紅蓼之手除掉闊端,而且足以陷秦鞏汪氏於不義,即使蒙古人不殺他們,也不會再予以重用了。」
張珏道:「餘相公深謀遠慮,既然他決定這麼做,必是有他的道理。但我不大明白的是,安公子既是重要棋子,為什麼要將他關押在釣魚城,而不是留在重慶府呢?」
阮思聰道:「汪紅蓼這件事又不如何光彩,餘相公當然決計不會讓外人知道,也不會親自去做。餘如孫公子出面,已經是很了不得的事了。事成了,便是大功一件。事不成,最好無人知曉。如果將安公子關在重慶,那裡來往辦事的人多,耳目也多,極容易洩露。聽說朝廷還往重慶派了許多暗探,暗中監視著餘相公。據說制置司門前的水果攤販就是其中一個,所以他敢不給餘相公讓道,還敢當面跟餘相公頂嘴爭吵。安公子既然對後面的計劃至關重要,當然不能留在重慶府。比較起來,釣魚城反而最合適,是距離重慶最近的山城。別看重慶是帥府所在地,論城高池深,防衛周密,遠遠不及釣魚城。即使因計劃洩露而導致新的危機,也儘可以將所有責任都推在現任知州餘知州身上。」頓了頓,又道:「不過這也不算什麼,成大事者不拘小節,如果餘相公被奸人陷害擺佈,調離了四川,那才是蜀地軍民的損失。」
張珏道:「阮先生這麼一解釋,我就明白了。可餘知州為什麼又要將安公子關押在我們興戎司牢房呢?」
阮思聰道:「因為餘知州人雖住在州府,卻一向不理政務,官署裡面多是兩位冉先生的耳目。餘相公大概是不願意冉先生知道這件事,不然為何偏巧在這個時候將二人調走?然而冉先生在合州十年,餘知州才不到兩年,你說誰更根深蒂固呢?州府都藏不下餘知州的秘密,釣魚城中就更沒有別的合適的地方了。比較起來,還真是興戎司牢房最安全、最妥當。」
張珏道:「那倒也是。如果不是昨晚那木葉聲,我派了趙安去找人,也是無論如何不會想到那裡面藏有一個神秘囚犯的。」驀然想到一點,忙問道:「既然如此,他們將安公子從興戎司牢房帶走後,也應該不會再送回州府。那麼會將他關押在哪裡呢?」
阮思聰道:「難道小張將軍想找到安公子嗎?其實目下最要緊的,是要阻止小敏那夥人。」張珏道:「這是當然。」
阮思聰道:「釣魚城雖然城防嚴密,那只是敵人難以攻打進來,奸細難以混出城去。但這裡究竟是山城,山洞林子眾多,難以搜尋,小敏如果不露面,我們根本不知道她躲在什麼地方。」
張珏道:「但小敏和她的同夥不是也在找安公子嗎?」阮思聰「啊」了一聲,道:「我明白了。」
張珏道:「我目下要將精力放在追捕小敏及其同夥上,還有惠恩法師受傷和小魯被殺那件案子,也還沒有找到兇手。尋找神秘囚犯安公子一事,我想有勞阮先生。」阮思聰慨然應道:「小張將軍放心,這件事包在我身上。我這就派人去州府打聽,看能不能找到有用的線索。」張珏道:「多謝。」
離開官署後,張珏一路下山,預備趕去護國寺與部將趙安會合,再順便探訪惠恩法師,看能不能問到與小魯命案相關的線索。到半山腰時,正好在州學門前碰到劉霖和梅應春,忙叫道:「劉兄,梅秀才,你們二位還沒歇息嗎?」
梅應春道:「早睡下了,剛又被劉兄吵了起來。」劉霖道:「我剛做了一個噩夢,醒了再也睡不著,就乾脆叫了梅兄一道出來賞月。想不到會在這裡遇見張兄。」
張珏道:「二位若是無事,不妨隨我一道去護國寺。」劉霖道:「甚好,正好我有許多事要告訴張兄。張兄在如意窗下刮下的香灰,我和梅秀才拿去若冰房中香爐比照了,色澤、顆粒,還有殘餘味道,完全相同。」
劉霖和梅應春二人發現歹人夜間迷倒張如意的迷香跟若冰所點薰香殘灰一模一樣,極是吃驚,為了進一步確認,又去廂房向若冰求教。若冰起初不肯開門,後來聽說事關張如意,這才出來,聞過香灰後,告知這就是她自己配製的薰香,專門用來安撫那些因傷痛而無法安睡的病人。
張珏聞言也驚訝極了,忙問道:「那麼若冰娘子可有將這薰香送過旁人?」劉霖道:「她說沒有。但薰香就放在藥房中,平日出入的兵士或是病人都可以隨手拿到。」
張珏道:「小敏同夥有可能就藏身在護國寺中,很可能是他們到藥師殿轉悠時隨手拿了。」
梅應春道:「這個應該不可能吧?藥房中那麼多草藥,誰沒來由地去拿薰香?而且還得預先知道薰香中含有迷藥成分。小敏昨晚才被捕,隨後被臨時關在藥師殿。難道她同夥能未卜先知,預先偷好了薰香,等著潛入救人?」
張珏因為小敏兄妹身份可能涉及軍事機密,未對劉霖、梅應春二人提及晚間早些時候在軍營牢房附近遇到小敏之事。根據小敏言談及後來他與阮思聰的討論來看,應該是蜀帥餘玠不知如何知道了安乙仲、汪紅蓼夫婦藏身在大理某處,於是派人秘密潛入大理,綁架了二人長子安公子,關押在釣魚城中,好要挾汪紅蓼為大宋辦事。安氏夫婦身份特殊,安乙仲是宋人,汪紅蓼則出身於金國,而今她的兄弟均在蒙古人帳下擔任要職,即使二人同樣愛惜兒子,想來在如何處置這件事上也不能達成一致。大概小敏見到父母爭吵,以為父母不會再理會兄長生死,便私自跑出來,意圖以一己之力營救兄長。安氏夫婦發現女兒也失蹤後,這才著了慌,僱請了一批人趕來釣魚城營救子女。那批人經驗老道,應該比涉世未深的小敏先到釣魚城,先棲身在護國寺客房中。後來出了小敏潛入上天梯被捕之事,他們大概才知道對方已經進了釣魚城,不然如何會任憑小敏像一隻無頭蒼蠅那樣到處亂闖?
這一番推測,即使細節有誤,但大致過程應該不差。小敏同夥的注意力應該全部集中在打聽尋找小敏兄妹下落上,不可能會特別關注藥師殿這樣的地方。誠如梅應春所言,這些人也不會事先知道藥師殿藥房中的薰香能致人昏睡不醒。那麼既然不可能是小敏同夥盜取了薰香,昨晚又是誰將薰香用在了張如意身上呢?
劉霖狐疑問道:「梅兄的意思是,只有知道藥性的人才可能去盜取薰香?」梅應春打了個大大的呵欠,這才道:「一定是的,而且是熟悉藥房的人。」
劉霖道:「那麼除了若冰,就只有協助她看病的兵士了。」梅應春道:「未必啊,她用薰香治療過的病人不都知道嗎?」劉霖道:「這麼說起來,小敏這夥人一定有內應了。張兄,你怎麼看?」
張珏並不相信小敏一夥會有內應——因為這些人遠道而來,為的是要救人,來得倉促。而釣魚城又是個軍事化程度極高的城市,戰時民即是兵,閒時兵即是民,他們不可能在短時間內找到合適的內應。只是他不便說出小敏的真實身份,只是含含糊糊應了一聲。
梅應春道:「如果有內應,又是熟人,當晚一定在白秀才的茶肆露過臉。咦,白秀才……」
劉霖忽然大喊一聲,嚇了眾人一跳。他自己隨即一拍腦門,大叫道:「張兄,我想到我之前所說的癥結在哪裡了。」
張珏尚莫名其妙,問道:「什麼癥結?」劉霖道:「就是歹人為什麼將白秀才打暈、卻用迷藥對付如意的癥結啊。」
張珏道:「那麼到底是什麼癥結?」劉霖道:「按照白秀才的描述,他是聽到外面有動靜,然後點燈出來,什麼都沒看見,正要進屋時,腦後捱了一下,然後人就暈了。對不對?」
張珏道:「對。劉兄還是覺得歹人先打暈了白秀才,隨後用迷香迷暈如意,手法不一很奇怪?」梅應春道:「是有點不對勁兒。也許因為張家更靠近院牆,所以歹人先用迷香對付了如意,再想用來迷倒白秀才時,卻先弄出了動靜,反倒將他吸引出來了。」
劉霖搖頭道:「這樣解釋太過牽強。按照白秀才的說法,當時他還沒睡,還在燈下記賬,聽到外面有動靜,這才出來檢視,對吧?張兄還特意問過他,問他出來時可有看過如意這邊的情形,他說燈早滅了,應該是已經睡著了。」
張珏道:「是,我記得是這樣的。可我不覺得這有什麼問題啊。當時歹人應該先到了白秀才院子,不料不小心弄出了動靜,引了白秀才出來,怕他發現究竟,所以將他打暈綁了起來。然後又過去那邊院子,點燃迷香,從窗下伸入如意房中,令她昏睡不醒。」
劉霖道:「但我一早趕來這裡時,看到白秀才家的門窗都關得嚴嚴實實,好像家裡沒人的樣子。」
張珏立即會意到劉霖所說的癥結在哪裡,道:「確實有點問題。白秀才出來後,不及回屋便被打暈了,人綁起來後扔在柴垛後。這個時候,他家堂屋的門應該是開著的,堂中還有燈……」
劉霖道:「可我早上扶白秀才進屋的時候親眼看到,桌子油燈中的燈油還有一半。」
張珏沉吟道:「應該是白秀才被制服綁起來後,有人進來吹了油燈,退出時又將大門帶上了。也許是歹人不願意旁人知道房中有人,所以有意這麼做。如果換作是我,也會這麼處置。」
劉霖道:「哎呀,我的小張將軍,你還想不到嗎?走,我帶你去看。」張珏問道:「去哪裡?」劉霖道:「白秀才家啊。」
正好到了護國寺門前,張珏見山門前已然戒備,便招手叫過一名兵士,問道:「裡面情形怎麼樣?」那兵士道:「趙將軍只叫小的們把好大門。他進去後,人一直在裡面沒出來。」
張珏料想護國寺佔地不算小,趙安應該還在裡面搜尋,便先跟劉霖來到琴泉茶肆。茶肆中茶客不少,但大多在打盹犯困,張如意一人坐在櫃檯後,左手撐著下巴,右手反覆撥弄著算盤上的珠子。
張珏忙上前問道:「如意,都這麼晚了,你怎麼還不回家睡覺?」張如意道:「我不想回房去。」忽見到兄長身後的劉霖,登時坐直了身子,隨即站了起來,眼睛中閃動著奇異的光彩,神情也變得忸怩起來。
張珏本來還只是懷疑妹妹心中愛慕劉霖,待見到目下情形,心下已然全明白了。
劉霖卻絲毫沒有覺得異樣,問道:「白秀才人呢?」張如意道:「不曉得,一晚上都沒有見到他,不知道他又跑去了哪裡。」
劉霖「嗯」了一聲,抬腳便往後走。張如意道:「喂,他人也不在家,你們去後院做什麼?」張珏道:「我們只是隨便看看。如意,你累了的話,就早些回去歇息吧。」
張如意見劉霖不曾正眼看自己一眼,心中有火,賭氣道:「我不累。」坐了下來。張珏因為還有正事,只得道:「那隨你。」
眾人進來後院。兵士手中各舉火把,將院子照得通亮。
劉霖道:「張兄請看,這院子中光禿禿的,只有牆角一處柴垛可以藏身,可白秀才說他是出來檢視後回屋時才被打暈的。」
張珏一掃院中情形,便登時明白了劉霖所稱的癥結所在——如果他自己是歹人,一定會搶在白秀才開門出來前,蹲守在大門旁邊,等白秀才跨出門檻後,從旁側襲擊,這也是突襲的最佳時機和最有利的位置。這處院子空空蕩蕩,只在南牆下停有幾輛供店裡夥計運送貨物的雞公車,唯一可藏身的地方就是柴垛及茅廁,然這兩處距離堂屋太遠,除非白秀才走近,藏在那裡的歹人才可能襲擊到他。但按照白秀才的敘述,他是將要進屋時被人打暈。這根本是不可能辦到的事,因為那樣的話,歹人必須埋伏在屋門附近,但屋前光溜溜一片,無處藏身,若有人蹲在門邊,白秀才回身進屋前便能一眼看到。
劉霖道:「張兄現在知道問題在哪裡了吧?」張珏點點頭,道:「白秀才的證詞有問題。」
梅應春「哈哈」大笑了兩聲,道:「我就知道白秀才有問題。剛才說到薰香內應一節時,我本來就想要懷疑他的。結果被劉兄打斷了。」又道:「我有一個大膽的推測:這白秀才根本就跟小敏是同夥!他,白秀才,能極容易地弄到薰香,他也知道薰香藥性,對不對?昨天晚上,他先用薰香迷暈瞭如意娘子,再接應那些打扮成送貨山農的歹人進來,助他們翻牆進入藥師殿,救出小敏。至於大理高言大將軍遇害,不過是因為他運氣不好,恰好撞見歹人來救小敏。不過也幸好他先打暈了若冰娘子,不然她也有可能被歹人殺了滅口。歹人救出小敏後,又重新回來白秀才的院子,白秀才料想早晚會有人懷疑到他頭上,所以就讓那些歹人打暈他,將他綁起來扔在了柴垛後。如此,就再也沒有人懷疑他跟這件事有關係,若不是那薰香,若不是劉兄發現了他供詞的漏洞,簡直堪稱天衣無縫的掩飾。」
劉霖道:「這推測雖然匪夷所思,但卻與現場物證符合。仔細想想,還真有幾分道理。」
梅應春愈發得意起來,又大笑了幾聲,道:「就是白秀才!就是他!」
張珏道:「梅秀才這一番推測有頭有尾,順理成章,但我認為白秀才不可能是小敏的同黨或內應。」
梅應春收斂了笑容,生生轉為愕然的表情,問道:「為什麼不可能?」張珏道:「小敏並不認得白秀才。」
梅應春道:「那可未必。之前小敏曾主動要求小張將軍帶她來琴泉茶肆,對不對?也許她是有意為之,目的是想要跟白秀才接頭。」張珏道:「小敏肯定不認識白秀才,我帶她離開茶肆時正好與白秀才撞上,她還問我白秀才的來歷,分析了他性情乖張的原因。」
劉霖對此頗感興趣,問道:「噢,我倒想聽聽,小敏是怎麼分析白秀才的?」張珏道:「她說白秀才應該是想來釣魚山隱居,但又要謀生,所以不得已在護國寺旁開了一家茶肆。結果後來由於要打仗,釣魚山被選中築城,茶肆成了熱鬧所在,他的寧靜生活被打破,所以他從心底深處嫌棄茶客,變得古古怪怪。」
劉霖道:「呀,你別說,還真有幾分道理。」張珏道:「所以我能肯定小敏並不認得白秀才。」
梅應春道:「小敏小小年紀就能混上守衛森嚴的上天梯,足見其人精靈古怪。她或許是有意那麼說,好誤導旁人。」頓了頓,又道:「而且白秀才的敘述與現場情形不符,表明他在撒謊。什麼人才會撒謊?當然是心裡有鬼的人。」
劉霖沉吟道:「會不會是白秀才腦後捱了一記重擊,又被綁了大半夜,受了驚嚇,記不大清楚了?這種例子,宋慈宋相公就遇到過好幾起。」
梅應春道:「他這樣精明的商人,怎麼會記不清楚。大家夥兒也親眼看到了,他手足一能動彈,就直接去廚下找他的金錢,這表明他當時的記憶力完好無損。還有那迷香來自藥師殿的藥房,這又怎麼解釋?」
劉霖想了想,道:「薰香這一點上,梅兄說的不錯,白秀才極是可疑。」梅應春道:「不是可疑,而是他根本就是小敏同黨。」
張珏連連搖頭道:「不可能。釣魚城還沒有建成之前,白秀才便在這裡開茶肆了,他就是個失意秀才,不可能是誰的同黨或內應。」
梅應春道:「那就是有人收買了他,他最愛錢是不是?小張將軍一力為他辯護,是因為你們是鄰居嗎?」忽有所警覺,轉過頭去,白秀才正站在院門口,森然望著眾人。
梅應春出其不意,被嚇了一跳,一時頗為尷尬,便道:「我實在太困了,得回去睡覺了。」
張珏見他確實呵欠連天,便叫一名兵士提燈送他回去州學。
梅應春忙擺手道:「不必了,就兩步路的事。我一個大男人,還要人送,旁人知道了會笑話的。」忙不迭地去了。
張珏道:「劉兄,我私下有話,要對白秀才說。你可以幫我去前面看看如意在做什麼嗎?」
劉霖也時常來琴泉茶肆飲茶,頗欣賞白秀才的茶藝,料想適才那番話已盡為對方聽見,大家夥兒都是平日抬頭不見低頭見的人,也甚覺難堪,聽了張珏的交代,忙順勢離開。
白秀才進門點燈,招呼道:「小張將軍,請進來坐。」張珏便讓兵士留在院子裡,獨自進來坐下。
白秀才道:「剛才你們三位的話,我都聽見了,多謝小張將軍沒有相信那二位的信口雌黃,還力證我的清白無辜。釣魚城人人都說你是個好將軍,果不其然。來,我為將軍沏壺好茶。」
張珏道:「別忙!我不懂喝茶,別浪費了好茶。白秀才,我是個直爽性子,就直說了。我懷疑你對昨天晚上發生的事沒有交代清楚,可否麻煩你再講一遍?」白秀才道:「當然可以。」便又將白日說過的話重新敘述了一番。
張珏道:「那麼你可知道你這番話的破綻在哪裡?」白秀才道:「知道啊,剛才我聽到了,劉教授說,我不可能是在回屋時遇襲。可我記得的經過就是這樣的啊。也許我回轉身時,就有歹人跟在我後面,我沒發現。」
張珏道:「果真如此的話,歹人打暈了你,明明離堂屋更近,為何不將你拖進屋內,綁在椅子上,而要走遠道拖到柴垛後,卻又重新回屋吹燈關門後才離開呢?」白秀才笑道:「這我哪裡知道?這些問題,小張將軍該去問歹人才對啊。」
張珏道:「你肯定那打暈你的歹人,跟翻牆入藥師殿的是同一夥人嗎?」
白秀才道:「當然是同一夥人。不是他們,還能有誰?」面色漸漸不豫起來,惱道:「小張將軍既然懷疑我,適才梅秀才、劉教授二人極力詆譭我,你為何還要為我辯護呢?」張珏道:「那是你沒有聽清楚,我只是說你肯定不是小敏同黨,並沒有說你沒有捲入其中。」
白秀才茫然道:「這話怎麼說?」張珏道:「如意窗下的迷香是你點的,對不對?」
白秀才大為愕然,反問道:「我為什麼要這麼做?我跟如意朝夕相處近十年,見面怕是比你這個當兄長的多上數倍不止,我為何要害她?」
張珏道:「你不是要害我妹妹,你只是怕她聽到你做壞事。」
白秀才「哈哈」一聲,道:「我做壞事?做壞事的是你妹妹如意吧。昨晚她房中有男人,以為我不知道嗎?」張珏道:「嗯,我想你也暗中看到如意用梯子送高睿翻過牆去,這倒給了你提示。」白秀才道:「那男子原來叫高睿?哈哈哈。」
張珏料想不舉出事實,白秀才必然要繼續裝傻下去,便道:「我聽說你一向很關心若冰娘子,你昨晚聽到隔壁藥師殿起了爭執,便想要過去看看。你先拿出薰香,從窗縫下塞進如意房間,等到藥力發作後,便去了牆下。牆上沒有留下腳印,你也不像那些歹人人多勢眾,所以你一定是用了梯子。我白天看到梯首橫木上繫有一條繩子,曾問過如意,她說不是她系的,一定是歹人系的。當時我就起了疑心,歹人應該是靠自帶繩索垂吊進出,還往梯子上多系一條繩索做什麼?況且歹人用的是皮索。但這繩子既然平白無故多了出來,肯定是有用處。直到不久前我對你起了疑心,才明白繩子是你係的,因為梯子不及院牆高,你要藉助繩子將梯子拉到牆頭,放在牆的另一邊,藉助梯子下去,這樣就不會留下腳印。」
白秀才也不動怒,只面無表情,道:「小張將軍,你就儘管編故事吧。」
張珏道:「對了,還忘記說了,梯子上的繩子跟綁住你手腳的繩子都是同一類麻繩。」白秀才道:「那又如何?白、張兩家都用這種繩索,歹人在院子中隨手就能取到。」
張珏道:「還是繼續說你翻入藥師殿的事吧。你進到若冰娘子房中時,她應該已經被高言大將軍撞得暈了過去。你一時怒上心頭,上前奪刀殺了高言。我想不明白的是,高言身懷武功,為何沒有反抗,任憑你殺死了他。不過這一點,我希望你一會兒自己告訴我。你殺了人後,見到若冰娘子雖然昏迷不醒,卻是沒有大礙,於是又藉助梯子翻上牆頭,再用繩子將梯子拉起,放回到張家這邊。殺人不是件容易的事,尤其對方還是大理國大將軍,你應該為此思慮了很多,甚至有可能叫來了你的幫手一起想辦法。你們隨即想到藥師殿大門有兵士看守,早晚會有人猜到兇手是翻越藥師殿西院牆出入的,那麼你很可能成為嫌疑犯。於是你要求你的幫手將你手腳綁起來,造成兇手打暈你的假象,這樣無論如何就不會有人懷疑你了。」
白秀才勃然大怒,一拍桌子道:「少血口噴人!」
門外兵士聽見裡面起了爭執,一齊擁了進來。
白秀才冷笑道:「這是要做什麼?有理走遍天下,無理寸步難行。小張將軍,就算你是合州副帥,也抬不過一個理字。殺人是重罪,你平白無故將這麼大罪名加到我頭上,可要拿出真憑實據來。不然旁人還以為你承擔的壓力太大,又無力擒捕真兇,便只好隨意找一隻代罪羔羊。」
張珏道:「薰香就是憑證。」白秀才嗤之以鼻道:「那算什麼憑證?薰香就放在藥師殿藥房中,人人都可以……」忽見張珏正不動聲色地盯著自己,這才意識到說漏了嘴。
張珏冷冷道:「知道這一點的人可不多。」
白秀才道:「就算我知道藥房有薰香又怎樣?知道這個的人可不少,包括許多軍營中的兵士。小張將軍為何不去找他們?」
張珏道:「可他們不是歹人。按照你的說法,是歹人打暈了你,綁起了你,後來你醒過來,還聽到他們說話,那麼肯定是歹人對如意使了薰香。試問這些外人如何知道藥師殿藥房中的薰香能致人昏睡呢?」
白秀才道:「就憑這個,我就成了殺人兇手?哼,我不服。」
張珏道:「那好,你再看看這個。」從懷中掏出一個繩結,放在桌上。
白秀才道:「這是什麼?嗯,這條帶子我好像見過,是翁大娘給你做的褲帶吧?怎麼撕爛了?」張珏道:「這是救走小敏的那夥歹人制住我後用來綁我時打的繩結。」
白秀才滿臉惑色,道:「恕我愚鈍,張將軍讓我看這個做什麼?」張珏道:「我適才下山時特意問過劉霖,問綁住你手腳的繩索是如何打結的。你可別忘了,是他幫你解的繩索。」
白秀才道:「哎,不對,劉教授沒解開,還是到廚房拿了刀割開的。」張珏道:「是啊,綁你的人,用的是我軍中流行的打結手法,劉霖當然解不開了。」白秀才一時愣住。
張珏道:「再看這個結,這是我從未見過的手法,但一樣結實,一樣難以解開。我可以肯定,綁你的人,跟綁我的歹人,決計不是一夥人。」頓了頓,又道:「你潛入藥師殿殺人這件事,已經是確認無疑的。但我好奇的是,從旁協助綁起你的幫手居然是軍營的人。說,是誰在幫你?」
白秀才冷笑道:「什麼找幫手綁我,我又不是傻子,為什麼要這麼做?天這麼冷,我手足被綁,在外面過了大半夜,不是白受罪嗎?」
張珏道:「不錯,你今天早上凍得臉色發青、嘴唇發紫的樣子,我親眼目睹。但這恰好是你殺人的證據之一。如果不是你殺人,你僅僅是去藥師殿逛了一圈,也犯不著做出這麼大犧牲。」頓了頓,又道:「如果不是梯子上的繩索以及這繩結,我不會懷疑到你。如果不是你供詞有漏洞,劉霖不會懷疑到你。如果不是薰香,梅秀才也不會懷疑到你。而你還有更大的嫌疑,平時你那麼關心若冰娘子,今日我們過來時,你居然對隔壁發生了什麼事不聞不問,這難道不蹊蹺嗎?你若還是不肯承認,這就跟我到藥師殿找若冰娘子對質去吧。來人……」
白秀才道:「等一等,不必去找若冰對質。」無奈一笑,道:「想不到一個簡單的繩結,竟然露出了破綻。小張將軍,你倒真叫我刮目相看了。」
張珏道:「白秀才這是承認罪名了嗎?」白秀才既不承認也不否認只道:「小張將軍,你讓你手下人先退出去,我有話,只能對你一個人說。」
一名兵士道:「將軍,這白秀才膽大包天,敢殺死大理國大將軍,且狡猾透頂,謹防有詐。」
白秀才不屑地看了他一眼,道:「小張將軍武藝高強,我身上又沒有兵刃,能有什麼花招?」張珏便道:「好,你們先退出去。」
白秀才親自關了大門,又挑了挑燈花,這才重新坐下,道:「小張將軍目光如炬,我便明說了,的確是我殺了大理國大將軍高言。事情經過大致如將軍所言,只是細節上略微有些差異。」
原來,當晚劉霖在釣魚臺吹奏蘆管時,若冰和白秀才一道出來,正好見到高言在向劉霖打聽著什麼。若冰當即臉色一變,轉身進了寺廟。白秀才急忙追進去,追問究竟。若冰卻不肯明說,他當時尚不知道高言身份,更不知道若冰是大理公主,但料想事情跟高言有關,只得勸慰了幾句,便回來琴泉茶肆。途中正好遇到了張珏帶著小敏出來。
後來,白秀才還是放心不下,又再去護國寺,藥師殿門前卻已經有了兵士守衛,不準外人進去。他躲在一旁尋找機會時,看到高言拿大理國大將軍的身份壓服兵士,強行衝了進去,愈發覺得不妙。當時夜色已深,他遂急忙回來家裡,收拾工具,預備翻牆進去藥師殿。正好高睿離開張家,在張如意的幫助下爬梯翻牆而過。他得到啟發,正好家裡有他從若冰那裡要來的幫助睡眠的薰香,遂等張如意睡下後,將薰香點著,從窗縫下伸了進去。之後便如張珏所言,他用梯子爬上牆頭,又用繩索將梯子提上來,放到藥師殿內牆,從梯子下去。
等白秀才到若冰房外時,高言和若冰正在激烈爭吵。他這才知道若冰是大理國公主,一時呆住。等他回過神來時,高言已將若冰撞得暈了過去。他一時顧不上多想,急忙衝了進去,扶起若冰,叫喊她的名字。
高言似乎也不想鬧出更大的事,忙湊上來問道:「她怎麼樣?人還有救嗎?」白秀才一怒之下,順手拔出高言腰間短刀,捅入了對方胸口。高言當時正要俯身檢視傷勢,毫無防備,又被刺中要害,不及呼叫便倒地死去。
白秀才見出了人命,若冰只是昏迷,當無大礙,便急忙從藥師殿爬梯翻牆逃出。回到家後,剛好有人來找他,他便想出了一個洗清自己的法子,取出繩索,自行走到柴垛後,讓對方將自己手腳綁了,扔在那裡。對方要走時,白秀才又想起堂屋燈還亮著,忙叫他吹燈關門,以免引人注意,還特意讓對方往自己口中塞了一團破布。
聽到這裡,張珏問道:「這麼說,你其實並沒有昏迷,對那些歹人的到來和離去聽得一清二楚?」白秀才點點頭,道:「我聽到了十分重要的訊息,願意拿它跟小張將軍做個交易。」
張珏道:「什麼交易?」白秀才道:「殺高言的這筆賬,小張將軍仍然要算在那些歹人頭上。」
張珏怫然作色,道:「你這是異想天開。別說你殺的是大理國大將軍,就是普通人,我也不能任憑真兇逍遙法外。」
白秀才道:「如果我告訴小張將軍,我是好人,那些人是壞人呢?」張珏道:「這是你自己說的。就算你是好人,你殺了人,一樣要受國法制裁。」
白秀才只得咬咬牙道:「那好,事到如今,我也沒有退路了,不得不說出實話來,小張將軍,我實話告訴你,你不能動我。」
張珏道:「咦,白秀才,我實在想不到你竟有這樣的冷靜風度!明明是殺人重犯,殺的還是大理國大將軍,先是跟我談條件,談不攏又說我不能動你。你倒是說說看,我為什麼不能動你?」
白秀才道:「勞煩小張將軍跟我來。」引張珏進來廚房,往火灶中掏了一陣,摸出一個油布包來,一層層開啟,取出一枚令牌和一張黃色絹紙,遞了過來,道:「將軍請看仔細些。」
張珏只看了那令牌,便呆住了,結結巴巴地道:「這是……這是皇城司令牌?」白秀才道:「這張則是蓋有御璽和當今皇帝花押的制書。」
張珏道:「你……你是朝廷派來四川的暗探?」白秀才道:「不錯,小張將軍果然是軍中翹楚,很是有些見識。」
張珏道:「可在釣魚城建成前,你就已經在這裡了呀。」白秀才道:「因為我事先已經知道四川制置司會設在重慶府,釣魚山是重慶北邊屏障,必然會因山築城。你當這些全是你們餘相公的創見嗎?早在彭大雅當四川制置副使時便已經有此議了。」
自漢代以來,成都便是四川軍政中心所在地,宋代也不例外。南宋時,成都一直是四川制置司所在地。然吳曦入主蜀地後,擅自將四川制置司移駐興元府。吳曦叛宋被殺後,制置司駐地幾經輾轉,最終移回成都府。然蒙古南侵入蜀後,成都府幾度被蒙古攻陷,遭到毀滅性破壞,完全喪失了其作為四川四路軍政中心之地位。於是,為制置司選擇新駐地便成為當務之急。當時宋軍尚能有效控制的還有重慶、夔州與嘉定等處。朝中大臣經過商議討論,認為應在重慶與嘉定兩城之中選擇其一,可二者又各有利弊:嘉定位於岷江、大渡河的匯合點上,既可防禦敵人深入四川長江以南地區,又因靠近成都,便於將來收復川西平原。然其偏處一隅,難以擔負起控制全川之大任;而重慶地處長江、嘉陵江交匯口,川西、川北之水最終都匯於長江和嘉陵江兩江中,重慶實為全蜀水流的鎖鑰。不足的是,執政者仍希望從蒙古軍手中奪回成都,還制置司於成都,而重慶距離成都太遠。
就在南宋朝廷為制置司治所選擇而猶豫不決時,四川制置副使彭大雅已意識到重慶之戰略地位,不惜一切代價修築重慶城,並在合州釣魚山建立兵寨,作為重慶屏障。
彭大雅,鄱陽人,少時家貧,替人放牛為生。少年時邊苦讀邊做工,終成良才。嘉定七年(1214年)進士,與名臣宋慈父親宋鞏同年。先被授朝清郎,後調到淮東。曾出使蒙古,將見聞撰成《黑韃事略》一書,稱成吉思汗作戰謀略「有古法之未言者」。蒙古兵侵入四川時,奉命領兵馳援,因有勇有謀、膽識過人,受宰輔大臣史嵩之、李鳴復聯名舉薦,被擢升為四川制置副使兼知重慶府。當時蜀地四處告急,局面幾乎不可收拾,彭大雅敏銳地意識到經營重慶對穩定四川全域性的戰略意義,決意修建加固重慶城。由於反對者甚眾,彭大雅忿然道:「不把錢當錢看,不把人當人看,無不可築之理。」最終力排眾議,「披荊棘,冒矢石」,調動一切人力、物力,修建起了堅硬如鐵的重慶新城,並在城門城牆上親書十七個大字:「大宋嘉熙庚子,制臣彭大雅城渝,為蜀根本。」時人稱其「吐辭超勝,以少少勝多多,暗合於湖,想見豪氣」。
重慶城的修建,極大地改善了川東防務。然彭大雅在築城過程中採取高壓手段,取辦峻迫,對役夫嚴加催逼,稍有遲緩,便動用杖刑,怨之者多,因而被言官彈劾。加上彭大雅與四川制置使陳隆之不協,交章於朝,互相攻訐。名將孟珙曾批評說道:「國事如此,合智並謀猶懼弗克,而兩司方勇於私鬥,豈不愧廉藺之風乎。」然最終未能像昔日廉頗、藺相如一樣攜手對外,反而引發了朝中士大夫的意氣黨爭。
宋朝重文輕武,尤猜忌武將,南宋一朝更是如此。現任蜀帥餘玠第一次覲見理宗皇帝,便力諫朝廷應該對文武之士一視同仁,即有所指。軍中大將的升遷往往不能依據才幹與戰績,而是依靠派系以及與朝中權臣的私人關係。如果將領在朝中有權臣支援,便可如魚得水,即使作戰失敗也能逃過處分;反之,如果與當權者不合,就算功勞再大,也會遭讒毀罷官。如自孝宗以來,朝廷便著力剷除四川吳家軍勢力,終於在吳挺死後成功收回兵權,卻因吳挺之子吳曦走通權臣韓侂冑和宰相陳自強的門路,再度被賦予陝川兵權,直接導致後來的武興之變及開禧北伐的失敗。彭大雅曾為右丞相兼樞密使史嵩之幕僚,出任四川制置副使也是受史嵩之和右籤書樞密院事李鳴復舉薦。監察御史杜範素來厭惡史嵩之、李鳴復,為令政敵去位,大力攻擊李鳴復與彭大雅「以賄交結,曲為之地」,又稱二人「既不恤父母之邦,亦何有陛下之社稷」。宋理宗因杜範是朱熹再傳弟子,而他本人正大力推崇理學,極需要杜範這樣的名儒支援,雖沒有動李鳴復,卻以「險譎變詐,殊費防閒」的名義將彭大雅削官罷黜。不久史嵩之因父喪去職,杜範入拜右丞相,彭大雅完全失去支援,又被以「貪黷殘忍,蜀人銜怨,罪重罰輕」的罪名貶謫。
彭大雅被貶斥兩年後,宋理宗終於意識到重慶確為蜀之根本,最終下旨定重慶為四川制置司駐地,並改授餘玠為兵部侍郎、四川安撫制置使兼知重慶府,由此才奠定了重慶軍政中心的地位。而被皇帝金口玉言批評為「險譎變詐」的彭大雅竟因捲入黨爭的旋渦,再未獲起用,鬱郁死於貶斥之地,只在死後得了個「忠烈」的諡號。
其實現任蜀帥餘玠的處境頗類似去職前的彭大雅,支援他的宰相鄭清之已經去世,另一主戰右相兼樞密使趙葵也被攻擊非科舉出身,而本朝慣例「宰相須用讀書人」,被排擠出朝。現任執政大臣謝方叔、徐清叟等均與餘玠不和,正想方設法尋找罪名,欲遊說理宗皇帝將其調離四川。
雖然彭大雅因雷厲風行、行事過於嚴苛而在民間聲名不佳,但他卻是公認的定蜀功臣。是他修建了堅固如鐵的重慶城,為餘玠治蜀打下了根基。而最先意識到釣魚城天險之利的也是彭大雅,而不是播州冉氏兄弟。這一節,張珏自是最清楚不過。
白秀才道:「論眼光,論謀略,論剛毅,論果敢,彭相公可都在餘相公之上。若不是他是史嵩之一方的心腹,現今任蜀帥的,該是他彭大雅,而輪不到餘玠了。如此,我也不會被皇城司選中,強逼做了什麼暗探!」
張珏問道:「那麼你在釣魚城潛伏十餘年,目的就是要監視興戎司長官?」
白秀才道:「當然不是,我是奉命監視餘相公。但做事不必那麼直接。監視他,不必非得在重慶府吧。重慶都在傳制置司官署門前賣果子的攤販是朝廷暗探,其實他根本不是。都能讓人看出來,那還叫暗探嗎?餘相公若是想要有異動,第一個要拿下的就是興戎司,我只需監視釣魚城的兵力調動,便足以瞭解他是否有二心。」
張珏「嘿嘿」了兩聲,道:「果然高明。」白秀才道:「這都是朝廷安排的,我不過是個奉命行事的小棋子罷了。」
張珏道:「那麼你想怎樣?」白秀才道:「我殺高言這件事,小張將軍得幫我掩飾過去。不然後果……小張將軍是知道的。」
張珏道:「後果是什麼?我倒想知道。」白秀才道:「我是朝廷暗探,我的奏疏都是直接遞到皇帝面前,如果我參小張將軍一本,說你如何如何,你還能當得了這合州副帥嗎?」
張珏道:「原來朝廷派來的暗探就是要假公濟私,陷害良賢。白秀才,你不必再多費唇舌,念在鄰居一場,我也不對你上綁了,你這就老老實實跟我回官署吧。」
白秀才道:「我有皇帝制書在手,你敢動我?」張珏冷冷道:「皇帝賜你制書、令牌,是為了方便你執行任務,不是派你來胡亂殺人,更不是讓你藉此騎到地方官員頭上,挾勢弄權,作威作福。」
白秀才道:「等一下,就算小張將軍不肯為你自己著想,那麼餘相公呢?王大帥呢?他們可都對你有知遇之恩。若是我參奏他們一本,你覺得會怎樣?」張珏道:「你為一己之私,一再要挾軍中大將,我這就將你的言行記錄下來,一一上報。」
白秀才冷笑道:「你會上報,我也會上奏,你覺得皇帝會相信誰的話?」張珏怒道:「都是因為有了你這種小人,本朝才會國將不國,江河日下。」
他極少發火,又本能地去撫摸刀柄,白秀才倒嚇了一跳,退開兩步,道:「小張將軍想殺我嗎?」張珏道:「你是朝廷命官,我也是朝廷命官,這裡不是戰場,我不會殺你。明日一早,我會派人押送你去重慶府。有什麼話,你自己當面向餘相公交代。走,可別逼我對你動手。」
白秀才道:「等一等!」忽哈哈大笑起來,道:「小張將軍果然有種!我剛才有意那麼說,只是想試試將軍的人品。」
張珏道:「我為什麼要相信你?你是怕我半路派人殺了你嗎?你大可放心,我不會那麼做的。」白秀才道:「那好,我將我的身世講給小張將軍聽。將軍聽完後,再決定要不要相信我,再決定如何處置我,如何?」
張珏只覺得對方心意難測,轉念想到對方潛伏在釣魚城十年,從無人識破其身份,絕非泛泛之輩,一言一行必有其目的,尚在躊躇考慮。
白秀才又道:「你我鄰居多年,請小張將軍看在如意的份上,相信我這一次。」張珏道:「那好。」
二人重新回來堂屋坐下。白秀才道:「本朝有著名的四大書院,嵩陽、嶽麓、睢陽及白鹿。靖康之變後,中原淪陷大半,宋室南渡,宋境內只剩了嶽麓、白鹿兩座書院。由於朱熹老夫子曾親任白鹿洞主,又延請陸九淵等名師講席,遂成為海內書院第一,一時文風士習之盛,濟濟焉,彬彬焉。有一位青年才子,慕名來到書院求學。風景秀美的廬山,文采博雅的書院,令其流連忘返,即所謂四面山水,清邃環合,無市井之喧,有泉石之勝,真群居講學、遁跡著書之所。雖然才子家境貧寒,卻也發奮讀書,立志將來要考取功名,金榜掛名,報效朝廷,由此結交了不少好友。可惜呀,好事總不長久。有一位出身富貴的同學丟了銀兩,他素來嫉妒才子的才學,一口咬定是才子所竊,上報了學監。學監也不調查清楚,便武斷地將才子開除學籍。」
張珏心道:「這應該就是白秀才自己的經歷了,想不到他也是經歷坎坷之人。世人均想象皇城司暗探不過是獐頭鼠目之輩,他這等人才,也算是難得了。」
白秀才重重嘆了口氣,續道:「才子失了學,以讀書科考步入仕途一路夭折,陷於極大的苦悶之中,一度發出‘前路茫茫,人生何求’的嘆息。他揹負盜竊惡名,不好意思返回家鄉,遂在朋友的幫助下,在書院附近市集上租了間小房子棲身,靠賣文寫字為生,日子過得相當清苦。但他胸中依然懷有大志,漸漸從低迷中走出,時常邀請朋友到對面白鹿茶肆相聚,指斥時政,裁量人物。也只有這個時候,他才能一吐胸中鬱結之氣,暫時忘記煩惱。他既是才子,時有高談闊論之舉,內中不乏精彩議論,引來茶客矚目。甚至有一些茶客到茶肆來飲茶,就是為了聽才子的言論。不過茶肆主人卻不怎麼歡迎才子,害怕他如此肆無忌憚地議論國事會給白鹿茶肆招來禍事,因而想方設法地趕他走,總讓夥計拖延著不給才子上茶。而且每到才子談到興頭時,就上前請他儘快還清賒欠的茶款。如此幾番下來,才子在朋友面前顏面失盡,再也無法忍受,遂找茶肆主人理論。才子正是血氣方剛的年齡,一言不合,即動了手。而對方卻是個年近六旬的老翁,一下子就被推倒在地,半天沒有動靜。同來的朋友見大事不妙,忙將才子拉走。結果茶肆主人當晚就不治身亡。訊息傳來後,才子不想吃人命官司,遂連夜逃走。半路上,他聽到淮東制置使趙葵正在招兵買馬,靈機一動,認為這也是一條生路,便投奔趙葵去了。」
張珏聽到這裡才反應過來,「啊」了一聲,道:「原來你說的這位青年才子就是當今蜀帥餘相公。」
白秀才道:「不然小張將軍以為是誰呢?難道是我白秀才嗎?嘿嘿,我也在白鹿洞書院就讀過,跟餘相公雖不是同窗,也算得上同院同學,可卻是完全不一樣的經歷。那時候,我還年輕,餘相公卻已是功成名就,聲名鵲起了。」
張珏道:「那麼你……」白秀才道:「下面就是我自己的故事了。」又嘆了一口氣,愈發悵然起來,道:「我的前半生,大致跟餘相公差不多,雖家境貧寒,卻也一心向學,成人後即慕名到白鹿洞書院讀書,發誓將來要考取功名,步入仕途,做個為國為民的好官。然而某一天,來了一幫如狼似虎的官差,不由分說地將我鎖走。我大聲呼救,卻沒有人理睬,隨後被釘了盤枷,裝入囚車,押送到京師臨安,一路上吃盡了苦頭。直到進入皇城司官署後,才有人將我放了出來,告訴我說:皇城司選中了我做暗探,要派我去四川監視即將上任的四川制置使餘玠。我當然不願意,然而到了這個地步,我還能有什麼法子。況且對方隨即抬出了皇命,我除了謝恩外,只能感激涕零地做我的暗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