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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悵望何處(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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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珏奇道:「你就是這麼被莫名其妙地選中做了暗探?」白秀才道:「在我自然是莫名其妙,但那些人卻是深思熟慮。小張將軍這般機敏,到現在還想不明白這前後兩個故事的關聯嗎?我祖父姓白,我也姓白,我就是白鹿茶肆賣茶翁的孫子。」

原來朝廷需要一個跟新任蜀帥餘玠有私仇的人來做暗探,如此,對方才會盡心竭力尋找餘玠過錯。中央朝廷猜忌封疆大吏自古有之,然當今皇帝如此用心,雖說不上險惡,也可謂十分令人心寒了。

白秀才又道:「餘相公殺了我祖父,畏罪潛逃後投筆從戎,因功成為一方諸侯,那是他有本事。朝廷明文規定投軍者不計前罪,我也不能再對他如何。可我萬萬想不到的是,這個人殺了我的祖父,毀了我的家庭,還要繼續毀了我的生活。我本來已有秀才功名,即將參加次年鄉試,卻因為跟餘相公有私仇,即被皇城司選中,作為暗探派來四川。小張將軍覺得是我在監視算計地方官員嗎?其實是朝廷在算計你們!我不能娶妻,不能成家,甚至不能離開釣魚城一步,你以為我願意嗎?這十年來,我常常看到殺祖仇人從我眼前經過,而我卻只能裝作什麼事都沒有,你以為我心裡好受嗎?」

他的經歷,倒是與那汪紅蓼有幾分相似,總是身不由己、被人擺佈。張珏一時默然不語,好半晌才問道:「那麼你想要我怎麼做?」

白秀才道:「我尚有任務在身,身份不能暴露。小張將軍是識大體的人,該知道目下的局勢,留我在釣魚城,比擒送我去重慶府要有利得多。」又解釋道:「旁人以為餘相公是我仇家,我必定傾盡全力尋找其短處。本來入蜀之時,我也抱了這種念頭,但這十年來,我親眼看到餘相公治蜀的局面,心中亦有極大觸動。我自認為沒有挾私上報過一件關於餘相公的事,更不要說無中生有了。」

加上他本人亦是以開茶肆作為掩飾,在茶肆遇見過各色各樣的人,亦逐漸能理解餘玠當時的心境。是以他一開始講述餘玠求學白鹿洞的事蹟時,並未有絲毫攻訐之意,以至在張珏聽來,那是他自己的故事。

白秀才又道:「小張將軍如果不肯幫忙的話,我的身份就此敗露,朝廷也許會調我回去,也許會否認我的身份,將我作為兇手交給大理處置,我個人應該都沒有太好的結局。不過,我對此早有心理準備,也不算什麼了。然而朝廷對四川卻不會就此放手,接替我的暗探未必有我這等眼光和胸襟。你也知道,目下朝中反餘勢力正是一股大潮,我在這個時候離去,正好給了對手趁虛而入的機會,對餘相公極是不利。」

張珏沉吟道:「就算我現在不拿你,也必須將案情及你的真實身份上報,這你是知道的。」

白秀才道:「小張將軍是合州副帥,今晚之事,自然要上報主帥,這我能理解。我的意思是,小張將軍何不暫且收手,就當作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切等王大帥回來後再做定奪?」

張珏道:「難道白秀才認為王大帥會同意你的要求,為你掩飾高言大將軍命案?」

白秀才沒有直接回答,反問道:「那麼請小張將軍捫心自問,是我被當作兇手交出去有利,還是留在釣魚城對餘相公更有利?你不答,就表明你是預設後者。王大帥也很清楚這一點,他更清楚餘相公對維繫四川局面的重要性,必定會答應我的要求。」

張珏道:「你的要求,我得向主帥請示。在王大帥命令下來之前,我不會對你怎樣,但你也不能離開琴泉茶肆半步。」

白秀才傲然道:「小張將軍,我不是你下屬,你不能命令我。況且我有皇帝制書在手,想去哪裡都可以。」又嘆了口氣,道:「其實我們都是大宋子民,都是為朝廷效力,而今大敵當前,我們該一致對外,何必如此針鋒相對、敵意甚深呢?好,小張將軍,我聽你的。你實在不放心的話,大可以派人監視我。」

張珏道:「監視就不必了。我看得出你是個識大體的人,自己好自為之吧。」

白秀才道:「等一等,有一些關於昨晚的情形,我還沒有告訴小張將軍。」

昨晚他因為並沒有昏迷過去,所以對周遭情形聽得一清二楚,原以為只要捱上一個多時辰,天就開始亮了,到時候張如意起床往茶肆去的時候,他只要弄出些動靜,便可以輕鬆獲救。哪知道不久後有一夥人到來,這便是來營救小敏的那些人了。他們先假意在兩邊院子中喊了幾聲,發現沒人應,這才放心大膽地開始行動。

張珏道:「那些人垂繩進入藥師殿救走小敏,劉霖已從現場推出大致情形。你人在柴垛後,看不見那邊情形,是聽到了什麼特別的動靜嗎?」白秀才點點頭,道:「昨天晚上來救小敏的是蒙古人。」

張珏大吃一驚,道:「什麼?小敏明明住在大理,高言大將軍還見過她,她怎麼可能是蒙古人?」白秀才道:「我親耳聽到有人用蒙古語交談,那能假嗎?就算我不懂蒙古語,他們一再提到南家思國,這可是千真萬確的事,除了蒙古人,誰還說‘南家思國’?」

張珏這才信了,心道:「難怪我掙也掙不開,那些人制住我時,用的是蒙古人的摔跤角力。那人挽草成把,也是典型的牧民手法。還有,小敏叫那些人不要殺我時,制住我的人說‘他可是合州宋軍的副帥’,因為他是蒙古人,所以一心想當場殺死我。若非小敏挺身相護,我早已莫名其妙見了閻王。可小敏是安乙仲和汪紅蓼的女兒,算是在大理出生長大的宋人,如何會有蒙古人來營救她?這……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難道是汪紅蓼惱恨,一怒之下重新投回了她的家族,想利用蒙古人的勢力來營救孩子?那麼安乙仲也該跟她一道了,所以小敏才說那些蒙古人‘也不是壞人,是我爹僱來找我的人’。可嘆安乙仲名門之後,竟然落個如此下場。」

白秀才道:「小張將軍還不信的話,不妨將那些歹人綁你的繩結拿去給蒙古俘虜瞧一瞧,他們肯定能認出這是蒙古牧民最常用的打結手法。」

張珏道:「這麼重要的訊息,白秀才為什麼不早說?」白秀才道:「我曾見過小張將軍帶著小敏從茶肆出來,哪知道你和她是什麼關係,又有什麼目的。」

張珏道:「你懷疑我?」白秀才笑道:「這不稀奇啊,我是朝廷暗探,任務就是以懷疑的目光監視你們這些握有兵權的人。小張將軍,你我雖道不同,但我剛才試過你後,對你的人品很是佩服。難怪若冰心中只有你,她當真是有眼光。」張珏聽了,不由一愣。

白秀才輕喟一聲,續道:「所以我現下才將實話告訴你。那女子,她不叫小敏,而是叫安敏。」

張珏道:「什麼?」白秀才道:「我親耳聽見那些歹人喊她的名字,她叫安敏。」

原來昨晚那些人進來後,搗鼓一陣,有一人爬上牆頭,隨即叫了一聲什麼,但因為是蒙古語,白秀才也沒有聽懂。隨即有人用漢語叫道:「喂,你過來。你不要害怕,我們是來救你的。你叫安敏,對不對?」這個時候,小敏走到牆下,問了一句什麼。那人又道:「是你父親派我們來救你的,不然我們怎麼會知道你真名叫安敏?」那之後便再無動靜,大概安敏相信了對方的話,在對方協助下翻過牆來,唯獨落地時未能站穩,尖叫了一聲,此即白秀才早先供述中所提及的細節。

張珏心道:「她果然姓安,小敏只是假名。如此便對上了,安敏是自己走出去的,難怪沒有人見到有人揹負著她。但若冰明明說她在內室點了含有迷藥的薰香,安敏該昏睡過去才對呀。是了,她昨晚混入上天梯前,對牛二用過迷藥,自己一定事先服了解藥。只是不知道藥師殿中發生變故時,她人是否清醒,對高言命案知道多少。」

白秀才又道:「我人在藥師殿時,不知道內室還有外人,若冰從來不讓人進她的屋子。等到那夥子人到來後,我才知道那小敏極可能看到是我殺了高言。可惜我作繭自縛,手腳被綁住,無法追蹤這幹人行蹤。小張將軍,小敏……不,安敏很可能知道是我殺了高言,要徹底蓋住這件事,你非得找到她不可。」張珏點點頭,道:「放心。」

白秀才道:「那麼今晚之事……」張珏道:「我會等王大帥回來後,親自向他稟報。在那之前,我不會告訴任何人。」白秀才道:「多謝了。」

張珏離開後院,卻不見張如意在茶肆中,也不見劉霖。有名兵士稟報道:「如意娘子說有話要對劉教授講,他二人往梅林那邊去了。」

張珏心道:「哎呀,不會是如意想要對劉霖表白心意吧?劉霖一定會拒絕,如意該傷心死了,這該如何是好?」正猶豫要不要去尋他二人,有兵士飛奔來稟報道:「趙安將軍請小張將軍立即趕去護國寺。」

張珏忙問道:「可是發現了可疑人?」兵士道:「不是,王立將軍人也在寺中,守住羅漢堂不讓趙將軍進去搜查,二人就快要動上手了。」

張珏聽了,再也顧不上妹妹和劉霖之事,疾步趕來護國寺。果見趙安帶人圍住了羅漢堂,王立則帶著一群便裝侍衛守在堂前。雙方劍拔弩張,各不相讓,形勢極是緊張,大有一觸即發之勢。

張珏喝道:「趙安,你做什麼,還不快些退下!」趙安道:「小張將軍,屬下已經搜過全寺,沒有發現可疑人,只有這間最大的羅漢堂還沒有搜過,王將軍卻帶人把住大門,不讓屬下進去。當真是莫名其妙。」

張珏道:「你先退下,我自有主張。」斥退部屬,幾步跨上臺階,問道:「王將軍,你人不在寅賓館中,怎麼深更半夜跑來護國寺了?」

王立道:「王某奉餘相公之命保護尊師。尊師要在羅漢堂連做三天法事,我職責所在,只能跟來這裡了。」又不無譏諷地道:「聽說今天小張將軍被王大帥下令綁了,你不是我叔叔的心腹愛將嗎?這是演的哪一齣啊?」

張珏顧不上理會對方的冷嘲熱諷,低聲問道:「那位尊師不是道士麼?如何來了護國寺做法事?」王立道:「尊師母親生前發過願,要在護國寺為尊師父親做一場大大的法事,尊師只是還願來了。還有,是誰說道士就不能進僧堂做法事的?」

張珏正色道:「王將軍,釣魚城出了多起命案,我懷疑兇徒很可能就藏在護國寺中。」王立似笑非笑地道:「這可是你這位合州副帥守城不力了,居然讓兇徒混進了釣魚城。」

張珏道:「適才趙安已搜過別處,唯有羅漢堂尚未查過,不知王將軍可否行個方便,容我二人進去看一看?我們只會從旁側看上一看,不會打擾尊師做法事。」王立道:「既然如此,張將軍請吧。」

張珏便招手叫了趙安,一道進來堂中。堂中梵音甚響,那中年女道士正虔誠跪坐在佛像前,聽方丈惠苦法師講經。堂中除了僧人外,還有幾名黑衣男子站在旁側,應該是那女道士的侍從。

張珏心道:「阮先生曾推測這女道士是朝廷派來的探子或是密使,卻不知道白秀才知不知道這一點。」

王立跟進來問道:「小張將軍可有發現?」張珏問道:「這些人,王將軍都認得嗎?」王立點點頭,道:「這裡面除了我帶的人、尊師及侍從,其餘的都是護國寺僧人。」

張珏見並無異樣,便道:「打擾了。」拱手辭了出去。

到了羅漢堂外,趙安道:「那麼全寺就已經徹底搜遍了,實無可疑之人。」

張珏問道:「客房那邊呢?」趙安道:「屬下是將客房當作重點搜查的,所有的客人都一一盤問過了,並無可疑。而且住在客房的基本都是行商散客,沒有成群結伴的。帶人最多的,也就是一名姓李的中年香客,隨身帶了四名隨從。偏偏他是惠恩法師的舊相識,惠恩法師稱願為他作保。」又道:「對了,惠恩法師還說勞煩小張將軍有空時,務必去他僧房走一趟。」

張珏道:「我正有事要去請教惠恩法師,那中年香客交給我了。你多派人手守住大門,茶肆那邊也多派便衣兵士,以防有人設法從藥師殿翻牆逃出。再去找找寺裡管事的大難,查一下最近才入寺出家的,或是打雜的下人。不過王立將軍人在這裡,不要太過張揚,發現可疑者,先秘密扣下來,帶去藥師殿關押。我稍後到那裡與你會合。」趙安道:「遵命。」

張珏便率了幾名兵士,往僧房而來。到門前時,聽到他在室內與人交談,料想正在會客,便叫道:「惠恩法師,張珏在此。」

門「吱呀」一聲開了,出來的卻是一名精壯男子,叫道:「法師請張將軍進來,他身上不便,不能起身相迎。」張珏道:「多謝。閣下是……」那男子道:「小人是李先生的隨從。」

張珏命兵士留在院內,自己跨門而入。卻見惠恩半躺在床榻上,床側坐著一名中年男子,一旁立著三名侍從,連上開門的人,正好是四人,料想那中年男子便是惠恩為他作保的老相識。

惠恩招呼道:「張將軍,貧僧身上有傷,不能起身,請過來坐。」

那中年男子便起身笑道:「正好我也該告辭了。」張珏問道:「這位是……」那男子道:「在下姓李,名庭玉。適才惠恩法師還提過將軍,直誇張將軍年輕有為。」張珏道:「不敢當。」李庭玉便帶著侍從辭了出去。

張珏搬了凳子,往床榻邊坐下,問道:「法師傷勢可還好?」惠恩道:「還好。」又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可憐小魯,平白無故丟了性命。等貧僧傷好,定會親自為他超度。」

張珏道:「法師可還記得昨夜情形?」惠恩面露愧色,道:「貧僧記不大清了。當時小魯說想要方便,憋不住了,貧僧便提著燈等他,不知怎麼腦後一痛,然後人就暈了。再醒來時,已經是在擔架上了。」

張珏道:「法師和小魯當時是朝山下走去,兇徒如果是從背後襲擊,很可能是從山上下來的。」惠恩道:「應該是這樣。如果有人從山上下來,貧僧應該能看見。不過也說不好,貧僧當時舉著燈朝向小魯那邊呢。實在抱歉,貧僧也希望多提供一些線索,好助將軍捉住兇手,可惜實在是想不起更多了。」張珏道:「不礙事,法師安心養傷便是。」

惠恩道:「適才趙安將軍來過,說是要搜查全寺。正好李施主在貧僧房中,是貧僧為他主僕做了擔保。可是寺裡出了大事?藥師殿那邊……」

張珏因為高言身份特殊,案情不能公開,忙道:「沒什麼大事,我懷疑護國寺中藏有壞人,所以派了趙安來看一看。也許是我多心了。」又問道:「那位李先生看起來氣派頗大,他是法師的朋友嗎?」惠恩道:「嗯,貧僧跟他相識很久了。事實上,他這次是專門來護國寺探訪貧僧,不想貧僧回了秦州南郭寺。他原想再多待一天就離開釣魚城,沒想到貧僧正好又回來了。佛祖保佑,幸好撞上了,不然這兵荒馬亂的歲月,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見上一面。」

張珏道:「這麼說,在惠恩法師回到釣魚城前,李先生便已經來了護國寺?」惠恩道:「是。這件事,張將軍可以去問方丈及寺僧,他們都說巧呢。」又笑道:「張將軍放心,貧僧這位老友是名門之後,決計不是壞人。」

張珏見夜色已深,惠恩又甚為困頓,便告辭出來。走出僧房時,忽見李庭玉在前面月桂樹下徘徊,似是正在等他,頗為驚訝,便走過去招呼了一聲。

李庭玉笑道:「我特意在這裡等候張將軍。」張珏道:「李先生找我有事嗎?」李庭玉道:「久聞張將軍箭法蜀中第一。在下不才,閒暇時也愛擺弄弓箭,想跟張將軍比試一下。」

張珏又好氣又好笑,問道:「李先生找我,就是為了跟我比箭?」李庭玉道:「好對手難尋嘛。不瞞張將軍,在下姓李,出自隴西李氏,是飛將軍李廣後人。我們李家世傳箭術,多出射藝高手。我自負箭術還算過得去,很想與將軍較量一下。」

張珏道:「李先生原來是名門之後,失敬!不過張某隻有些微末技藝,不敢與人較量,尤其是李先生這樣的箭法高手。夜色已深,李先生請早些安歇,張某這就告辭了。」

李庭玉卻是個執拗性子,張珏越是謙讓,他越是要與對方分出高下來,忙道:「等一等!我還有話要對張將軍說。」上前一步,低聲道:「張將軍難道不想知道那到護國寺做法事的女道士是什麼來路嗎?哦,我是指她真正的底細,而不是她表面的身份。」

張珏心念一動,問道:「李先生知道她的底細?」李庭玉笑道:「當然。此女居心險惡,是你們大宋……」

張珏道:「先生是什麼人?為什麼說‘你們大宋’?」李庭玉道:「哦,在下生於中原,算是在金國長大的漢人,金國滅亡,不願意為蒙古人效力,所以四處遊歷。但這稱呼,卻是習慣了,抱歉。」

張珏心道:「惠恩法師原先也是在金人統治下的秦州南郭寺出家為僧,算是金人身份,李庭玉既是他老友,想來也該是金人,且時常在秦州一帶活動。」便點了點頭,道:「原來如此。」又問道:「適才先生說那女道士是我大宋的什麼?」

李庭玉道:「是大對頭。」又道:「張將軍,請借一步說話。」將張珏單獨引到一旁,低聲道:「我與張將軍今日才初次見面,想來空口無憑,難以取信於將軍。我願先以實情相告:那女道士姓吳,名叫若水,這個想必張將軍是知道的。不知張將軍可否知道她是偽蜀王吳曦的遺腹女?」

吳曦是抗金名將信王吳璘之孫,不顧祖父威名,公然叛宋投金,成為宋軍「開禧北伐」失敗的重要因素。然其不久即為部下斬首裂屍,首級獻至臨安示眾,其子女及家眷也均被當場處死。這一事件甚至牽連到整個吳氏家族,吳璘子孫並徙出蜀。吳璘兄長吳玠這一系的子孫雖免於連坐,但也被集中在夔州一帶安置,不得隨意遷徙,等同於被軟禁於當地。而金人則對吳曦被殺十分痛惜,金宣宗追贈吳曦為太師,因其骸骨無存,還下令舉行隆重的儀式為其招魂下葬。

張珏大吃一驚,問道:「李先生怎麼會知道?」李庭玉道:「張將軍忘記了嗎?我也算是身在金營心在宋的金人。聽說吳曦秘通金人之初,除了以告身作為信物外,還將愛妾何氏作為人質送至金國。何氏彼時已經懷孕,這其實也是吳曦所留後招,萬一自己有所不測,何氏還能為他留下一點骨血。不想後來何氏生下的卻是一個女兒,金主無可奈何,只得將吳曦族兄吳端之子過繼為吳曦之子。但這只是嗣子,吳曦真正的後人,只是何氏生下的吳若水。當年我到汴京遊歷,曾見過吳若水幾次。她當時受到金主寵愛,頗為跋扈,又風流放浪,是開封城中的有名女子。金主因她是吳曦留在人間的唯一血脈,一直想為她尋一佳婿,她自己卻看上了到汴京朝見金主的秦鞏大將汪世顯。但汪世顯早已娶妻生子,也不大喜歡這妖冶的淫蕩女子,所以拒絕了她。金國滅亡後,再未聽到她的訊息,卻不知她如何做了女道士。今日她前呼後擁地進來護國寺時,我遠遠見到了她,當真嚇了一跳。她是年紀大了些,但容貌卻沒有太大變化。」

張珏本不知道那女道士來歷,幕僚阮思聰猜測她應該是朝廷探子或是密使,忽聽到李庭玉指稱對方是吳曦遺腹女,當真是可驚可怖。一時也難辨真假,便問道:「那麼吳若水認識李先生嗎?」

李庭玉道:「我是跟朋友出席宴席的時候見到她的,當時人多,她又是全場矚目的中心,而我只是個小人物,她就算見過我,也應該不記得了。」又道:「我雖不知道吳若水來釣魚城做什麼,但料想應該不是什麼好事。其實我也不想管這閒事,只是若是不說出點能吸引張將軍留下來的事,就再也沒有機會與張將軍比試比試箭法。張將軍,我適才所言,絕無謊言,你大可以一一查證。而我所求,僅僅是你能射上幾箭。」

張珏只覺得面前這個人行事可笑之極,但其所言若真有其事,那便是一個極為重要的訊息。他既急於趕去調查,便只能先擺脫對方,於是問道:「那好,李先生想如何比試?」

李庭玉想了想,命侍從取了六根蠟燭,與張珏一道來到後院。命侍從尋來一張桌案,將蠟燭點燃,分作左右兩排擺好。道:「我們來個一箭定輸贏。張將軍,你我一人一邊,看誰能一箭將三根蠟燭盡數射滅。射燈芯也行,射燭身也行。」

張珏道:「好。李先生遠來是客,你先請。」

李庭玉也不推辭,伸手取了侍從遞過來的弓箭,彎弓搭箭,一箭射出。那箭疾若流星,輕掠過三根蠟燭,「咚」地一聲釘在牆上。燭火應聲而滅,不但蠟燭未倒,燭身未斷,連燈芯也還是完好無損,僅僅是靠箭桿擦過燈芯,強行抹滅了燭火。這一手箭術,非但極有準頭,且勁道輕巧,箭風不足以帶倒蠟燭,即所謂舉輕若重,堪稱出神入化。一旁觀看者包括張珏及部下在內,均鬨然叫好,不約而同地鼓起掌來。

李庭玉道:「李某獻醜了。張將軍,你請。」

張珏點點頭,隨手取了一把弓箭,亦如李庭玉一般,毫不遲疑,飛快地射出一箭,顯是早有成竹在胸。「嗤」的三聲輕響後,那箭釘在了牆上,入牆比李箭更深。三根蠟燭均未倒下,燭火亦未熄滅。

在場兵士均見識過張珏箭術,不由得大為驚訝,各自心道:「雖不能做到像李先生這樣令箭桿擦過燈芯滅調燭火,但一箭射倒三根蠟燭,我也能辦到。怎麼張將軍竟會失手?」李庭玉卻連聲叫道:「好箭術!好箭術!」

再仔細看時,才發現是三支蠟燭均被射掉了一短截,上截燭火未滅,且三截斷燭均立在箭桿上。眾人愣了一愣,才知張珏是有意如此。

張珏道:「李先生,我輸了,我未能射滅蠟燭。」

李庭玉卻是個大行家,連連搖頭道:「張將軍這一手一箭洞穿三根蠟燭,且三截斷燭立於箭桿之上,我自信也能做到。但要令燭身不倒,須得出箭時極平極穩,且力道合適,不能有絲毫顫抖,這一手難度太大,我自問不一定能做到。」

張珏道:「燭身不倒這一點,只是僥倖,只因這三根蠟燭夠長,下半截斷燭夠重。如果我再射一箭,就做不到了。」命兵士再將三根斷燭點燃,又重新射出一箭——一如之前,箭深入牆壁,三小截斷燭立於箭桿之上,燭光閃亮,然桌案上的三根斷燭搖晃了幾下後,便各自倒下了。

張珏又道:「我的箭力終究不能隨心所欲,不夠輕巧,第二箭時,下半燭身重量已不能抵消箭力,所以倒了。就箭術而論,我是不及李先生的。」

李庭玉連連搖頭道:「出箭之前便能根據蠟燭重量算計出靶心位置,厲害,厲害。張將軍,你是用心在射箭,是你贏了!你果真名不虛傳,我李庭玉甘拜下風。」

他面子上其實已經贏了,卻不肯白佔便宜,當眾指出張珏的箭術更加高超,足見其人胸襟坦蕩。張珏也知對方箭術不凡,忙謙虛了幾句。

李庭玉又問道:「張將軍的箭術是向誰學的?」張珏道:「無名之輩,說了名字,李先生也不會認得。李先生出身名門世家,箭術高超不說,想來對射技也十分有心得,有機會的話,我還要向先生多請教。」

李庭玉道:「那好,張將軍,你我今日能夠在這裡比上一箭,也算有緣。今日你有公務在身,實不能盡興,他日再見的話,我們再多比試幾箭。」張珏道:「好,一言為定。」

辭別李庭玉後,張珏徑直來到羅漢堂。卻見王立坐在院中柏樹下打盹,忙上前拍醒他,問道:「尊師人還在裡面嗎?」王立揉了揉眼睛,道:「在啊,要連做三天三夜法事呢。」

張珏道:「是為誰而做?」王立道:「尊師的生父啊。之前我不是告訴過張將軍嗎?你突然跑來問這個做什麼?」

張珏道:「那麼這位尊師叫什麼名字?」王立道:「這個……我不能說。」張珏問道:「為什麼不能說?」王立道:「餘相公交代過了,不能透露尊師的名字。」

張珏道:「那麼王將軍應該也不知道她的名字了。」王立霍然起身,道:「我當然知道。」凝視張珏半晌,道,「好吧,我只告訴張將軍一個人,連我叔叔都沒告訴。這位尊師就是吳知古。」

張珏道:「吳知古?不叫吳若水嗎?」王立奇道:「難道張將軍不知道吳知古是誰嗎?」張珏道:「不知道,是誰?」王立道:「當今皇帝最寵愛的女道士。」張珏道:「啊,原來是她。」

大宋立國以來,最迷戀道教的皇帝是亡國皇帝宋徽宗。北宋末期,宋徽宗令天下皆建神霄萬壽宮,又於宮廷設壇作會。道士林靈素、王允誠稱霸京中,以致居中預政,顯赫一時,都人稱之為「道家兩府」。宋理宗對道教的狂熱雖不及宋徽宗,然在宋代皇帝中亦是佼佼者。他不僅對天師道、茅山道等「正統道教」恩寵隆渥,褒賜頗厚,且對「民眾道教」極為熱心,親自為「高居於善書王座」的「民眾道教經典」《太上感應篇》御書「諸惡莫作,眾善奉行」八字,加以褒譽推廣,使其迅速流傳,幾乎達到人手一冊的地步。如宋徽宗一般,宋理宗亦寵幸道士,集中體現在他對洞霄宮道長孫處道的優待和對女冠吳知古的信用上。

孫處道是杭州洞霄宮道長,道號「靈濟通真大師」,自幼出家,對老莊深有研究,且精通琴棋。雖是方外之人,卻與朝廷交往密切,他曾上奏宋理宗,拍了一通皇帝馬屁後,便開始哭窮,稱道觀收入微薄,無力自給,請求皇帝解決。宋理宗便將內府儲藏的道士度牒賜給了孫處道,用以換取田地,築塘立圩。孫處道遂大賣度牒,用所獲得的錢財買田置產,幾個月就建立了「常豐莊」。後來宋理宗又陸續將獲川、長興、烏程、歸安四縣官田撥給孫處道,以擴充洞霄宮田地,並親自為洞霄宮題「洞天福地」四字。孫處道遂建起「萬年莊」,道眾雲集,食者倍增,而「資用不竭」。

除了孫處道外,宋理宗還信用女冠吳知古,不顧祖訓,召其入宮。吳知古則依仗皇帝寵信,用事宮廷,干預朝政,人皆側目。朝臣將其當作敗壞朝政的根源,不斷有正直大臣上書彈劾,稱女道無道,擾亂禁宮,請求將吳知古逐出。然宋理宗不是置之不理,就是將上書大臣罷職。大臣指責皇帝「盡循承平之盛世,企圖啟豐亨豫大之心」。還有人勸皇帝「何惜一女冠,天下側目而不亟去之乎」,宋理宗不以為然,對吳知古寵幸依舊,至今已長達二十年。

吳知古干政用事傳到民間後,優伶就此編了一齣戲劇,名為《參軍戲》:有一參軍正在舉辦宴會,有小吏來請長官簽署文書。參軍怒道:「我方聽觱篥,可少緩!」小吏請至再三,參軍回答如前。小吏遂上前擊其首道:「事不被觱篥壞了!」宋時民間俗呼黃冠為觱篥,矛頭直指吳知古敗政禍國。

吳知古久居宮掖,攬權納賄,市官鬻爵,勢炎燻灼,無恥士人競相輻輳其門。但其來歷卻無人知曉,無人知道她是何方女道,又是從何處渠道入宮受寵,甚至不知道她到底有什麼獨門秘術,能成為自端平到寶祐二十年間最顯赫的女道士。

張珏早知道當今理宗皇帝崇尚道教,甚至不顧非議和祖訓引女冠吳知古入宮,卻因為自己心思全在李庭玉一番話上,竟未想到王立口中的「吳知古」即是那權勢熏天的吳知古。也難怪他想不到,以吳知古的地位和身份,該留在臨安禁宮中享福,又怎麼會跑來西南一隅的釣魚城呢?

當然,王立說了她是為發願而來,要為亡父做一場法事。那麼她的亡父,是不是當年被斬首碎屍的吳曦呢?她的年齡,不但符合李庭玉口中的吳若水,就連她入宮的時間,也恰恰是在金國滅亡後,極其吻合。可這樣一個在金國出生長大的叛將之女,如何能以女冠身份潛入禁宮二十年?她又有什麼目的呢?

張珏忙問道:「王將軍一直隨侍尊師,她可有提過……」王立卻不肯再說,道:「張將軍還想知道什麼,不妨自己去重慶府問餘相公去。我可是什麼都沒說過。喂,天快亮了,你不困嗎?我可得眯上一會兒。」

張珏無奈,只得悻悻離開。

天光已濛濛發亮,早起的僧人已開始打掃院子,又是一夜過去了。

到藥師殿時,兵士過來稟報道:「趙安將軍發現了一些線索,抓了一個光頭和尚,關在那邊柴房中。」張珏道:「趙安人呢?」兵士道:「歪在那邊亭子裡睡著了。小的這就去叫醒他。」張珏道:「不了,讓他睡吧。我去看看那和尚。」

兵士忙引張珏來到柴房。那和尚三十歲模樣,被縛得結結實實,正歪倒在柴堆上呼呼大睡。兵士上前踢了他一腳,叫道:「起來。這是我們張將軍,他要問你話?」和尚茫然睜開眼,愣了一下才會意過來,忙不迭地跪下。

張珏道:「你先起來。你是出家人,該只拜佛祖菩薩。我是凡夫俗子,受不起你這一跪。」和尚忙道:「是,是。」

張珏見他渾然不似出家人,倒似山野村夫,問道:「你是護國寺的僧人?我怎麼從來沒見過你?」那和尚道:「小的法名大法,自幼在護國寺出家。」張珏啞然失笑道:「自幼出家?那為何我在釣魚城十年,從來沒有見過你?」

大法道:「小的是替人出家,但後來家裡沒有男丁,缺人幹活兒,又將小的接了回去。小的只是時不時地來廟裡看看,不常來,其實也不算真正的出家人。不過小的有五花度牒。將軍不信的話,可以去問方丈。」

張珏道:「你是合州本地人?」大法道:「是,小的是石照縣人,家離釣魚城不遠。卻不知小的犯了什麼法,將軍要將小的綁在這裡?」

張珏心道:「我派趙安去找護國寺管事查新近才入寺出家和打雜的,原是怕蒙古奸細籍此混入了護國寺。趙安多半發現這大法最近才入寺,覺得他可疑。可我看此人傻里傻氣,又是合州本地人,無論如何都不會替蒙古人做事。」便問道:「既然你不算真正的出家人,如何最近又來了護國寺呢?」

大法道:「因為買牒給小的出家的僱主要來護國寺。這些年,小的家裡生活全仰仗僱主出錢,小的怕僱主發現小的其實沒有替他出家……」

張珏心念一動,問道:「買牒給你出家的人,是不是姓吳?」大法道:「是啊,將軍怎麼知道?」

張珏問道:「她叫什麼名字?」大法道:「對方沒說。」張珏道:「僱主可是現下在羅漢堂中的女道士?」大法道:「是那位要連做三天法事的尊師嗎?小的沒見過她,來小的家裡的人,都是男子。」又道:「本來方丈也要小的參與法事,可那位尊師嫌小的說話粗鄙,將小的趕了出來。」

張珏又問了大法出家時間,恰好是在吳知古入宮之後,心中疑雲愈發濃厚了起來。

大法道:「不知小的到底犯了什麼法,還請將軍明示。」張珏道:「你沒有犯法。有一件重要案子,可能需要你做證人。」命人解開綁索。

大法很是高興,問道:「是什麼重要案子?是跟小的僱主有關嗎?」張珏道:「到時我再告訴你。不過你要先留在這裡,不能讓旁人發現了。」大法道:「是。」

張珏出來時,見趙安還在龍眼亭中倚柱打盹,料想其困頓得厲害,便道:「我先出去清醒清醒,等太陽出來,我再回來。若是趙安先醒了,叫他親自帶人將這個大法押去軍營牢房中,秘密關押起來。」又命隨侍的兵士也散開歇息。

他獨自出來護國寺。到山門時,發現只有一名兵士守衛,頗為奇怪。

那兵士忙道:「平三他們幾個不知道吃了什麼,忽然一起鬧肚子,都去蹲茅房了。換班的還沒來,只有小的一個。」又稟報道:「張將軍,那邊釣魚臺上有個奇怪的人,天不亮就來了,一直站在那裡。」

張珏道:「釣魚臺是千年名勝,興許是遊客吧。」兵士道:「那人手裡抱著個瓦罐。昨晚工匠唐平不是報稱作坊中丟了一罐火藥嗎?小的越瞧越覺得那人可疑。不過只有小的一人在這裡,不敢擅自離開。」張珏道:「那好,我過去看看。」

兵士道:「將軍小心,萬一他手裡抱的真是火藥,小心他來個魚死網破。」張珏道:「我會多加小心的。」

清晨的釣魚山處於寧靜與安詳中,山風拂動晨霧,四下流轉。一名中年男子站在釣魚臺上,恬淡中帶著些許滄桑的氣息。

張珏一眼見到那男子,便斷定他不是遊客,立即生了警惕之心,幾步跳上釣魚臺,問道:「敢問先生從哪裡來?」

那男子回過頭來,臉上閃過一絲明顯的厭惡,顯是因為被人打擾而感到不快,但他並沒有發作,只淡淡問道:「將軍是……」張珏道:「在下張珏,是釣魚城的守將。」中年男子點點頭,悵然回答道:「我不知道從哪裡來,也不知道該到哪裡去。」

張珏問道:「先生手裡陶罐中裝的是什麼?」中年男子臉色忽變,沉下臉來,問道:「張將軍問這個做什麼?」張珏道:「軍中丟了一罐火藥,張某職責所在,想檢查一下陶罐中的物品,還望先生體諒。」那男子連連搖頭道:「這不是什麼火藥,而是我妻子的骨灰。她死得這麼悲慘,我不想讓她再看到人間的是是非非。」

張珏道:「先生……」那男子道:「張將軍請先退下,讓我與我妻子單獨待上一會兒。等到日出之後,我自然會給張將軍一個交代。」

張珏微一沉吟,道:「抱歉。」便躍下臺去。

那中年男子面朝懸崖,靜靜佇立。等了好大一會兒,東方終於露出了一絲紅光。漸漸地,天空變成了半透明的橘紅色,雲朵盡數被鑲嵌上金色的絲邊,泛著夢幻般的光芒。忽然間,晴光四應,紅綠萬端,身不啻在霄漢間,塵寰野馬,一瞬而已。

那男子忽然吟誦道:「榮華東流水,萬事皆波瀾。且復歸去來,劍歌行路難。」朝東方揮了揮手,又嘆道:「人生可憐,流光一瞬,華表千年。」便抱著瓦罐跳下了懸崖。

張珏驚呼一聲,急忙跳上臺來搶救,卻是已經遲了。往懸崖下一望,那男子早已不見了人影。雲霧縹緲中,只在半空有些許白色粉末飄揚,那該是中年男子妻子的骨灰了。

奇異的憂傷在早春薄霧間緩緩遊走。這男子沒有留下姓名,便這麼走了。他在紅塵中輕輕揮手低吟,便把人世間所有羈絆和牽掛化成了淡淡雲煙,芸芸眾生不再是偎依。不知道從哪裡來,也不知道該到哪裡去。他一定是不幸的,所以決然選擇了輕生。但活著的人就是幸福的嗎?烽火幾季,戰及蒼生,世道的起落早將所有人一同拖入了深淵。誠如合州主帥王堅所言,這釣魚城的寧靜,也不知道還能維持多久。

許久之後,張珏才知道那從釣魚臺上跳下去的中年男子名叫安乙仲。他懷中的骨灰,自然就是他的妻子汪紅蓼。他們在釣魚臺相逢相知相許,最終又在這裡相伴離去。挫骨揚灰之後,終於得到了真正的安寧。

安乙仲臨死前吟誦的「榮華東流水」詩句,出自李白《古風》。全詩為:「登高望四海,天地何漫漫。霜被群物秋,風飄大荒寒。榮華東流水,萬事皆波瀾。白日掩徂輝,浮雲無定端。梧桐巢燕雀,枳棘棲鴛鴦。且復歸去來,劍歌行路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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雞公車:亦作「鷄公車」,一種獨輪手推車。三國時期,蜀相諸葛亮出師伐魏,為解決出川棧道上人背畜馱的運輸困難,研究製造了「木牛流馬」以代人力畜力。其中「流馬」即是雞公車,其形狀近似公雞(方言稱雞公),故得名。因系獨輪著地,無論平原、山地、羊腸小道皆可暢行無阻,是一種勝過人力擔挑和畜力馱載的既經濟又實用的交通運輸工具,是人類交通史上一項重要發明,亦被學者認為是現代腳踏車的始祖。

鄱陽:今江西波陽。

《黑韃事略》是一部關於蒙古的見聞錄,由彭大雅撰寫,同代人徐霆作疏。宋人稱蒙古為黑韃靼﹐以別於漠南的白韃靼(即汪古部)。彭大雅在紹定六年(1233年)以書狀官隨使蒙古,徐霆於端平初年(1235—1236年)隨使蒙古。彭大雅先寫下了書稿,徐霆歸來後將自己的見聞記錄與彭大雅書稿互相參照,以彭稿為定本,把自己的不同記載作為疏(註釋)寫在各有關事項之下,合成《黑韃事略》一書。書中介紹了蒙古立國、地理、氣候、物產、氈帳、飲食、語言、風俗、賦斂、貨易、賈販、官制、法令、騎射、軍事諸事,因所記均系親身見聞,是研究蒙古汗國政治、經濟、軍事的珍貴史料。書中多處提到「回回」一詞,如「回回百工技藝極精,攻城之具尤精」,「燕京市學多教回回字及韃人譯語」,「自韃主以下只以銀與回回令其自去賈販以納息」,等等,是繼《夢溪筆談》之後,宋人著述中涉及「回回」及伊斯蘭教最多的撰著,對研究回族史、維吾爾族史及蒙、回、維吾爾等各民族關係史都有一定參考價值。現存最早的版本為嘉靖二十一年(1542年)抄宋刻本,近人王國維撰有《黑韃事略箋證》一卷。

史嵩之:字子由,一作子申,鄞縣(今浙江寧波)人,史載為南宋大臣史浩之孫,史彌遠之侄,但實際上史嵩之祖父是史浩的堂弟史漸。嘉定十三年(1220年)進士。因權相史彌遠的關係,一路官運亨通,歷官通判襄陽府、京湖制置使等。嘉熙二年(1238年),拜參知政事(副宰相)。三年(1239年),拜右丞相兼樞密、都督兩淮四川京西湖北軍馬。淳祐四年(1244年),遭父喪,奪情起復,因力主與蒙古和議,為公論所不容,被迫致仕,閒居十三年後卒,封魯國公,諡莊肅。有《雪後》詩云:「同雲收萬里,斜日已三竿。有鳥皆潛跡,無風尚送寒。晴稽如下雨,祐澗忽鳴湍。漸覺山河復,方知世界寬。」寫雪融之景,視野開闊,描摹細微。

李鳴復:字成叔,四川瀘州人。嘉定二年(1209年)進士。四川制置使鄭損薦於朝,歷官司農寺丞,遷駕部員外郎,兵部郎中、軍器少監、大理少卿、權工部尚書兼權吏部尚書、權刑部尚書兼給事中、籤書樞密院事等官。進對言:「荊襄制臣有當戒者三:曰去私、禁暴、懲怒。」後因與大臣杜範不和,離朝出任福建安撫使。他較早意識到蒙古將會對南宋構成致命威脅,重視四川佈防,主張修城築寨,固守為重,因而對彭大雅修建重慶城全面支援,反而成為杜範攻擊的藉口。

籤書樞密院事:宋官名,宋太平興國四年(979年)始置。本名簽署樞密院事,避宋英宗趙曙諱改。與同知樞密院事、樞密副使同職而品秩較卑。大抵以處資淺之人,由此漸升同知及樞副。多以文臣為之。

杜範:字成之,號立齋,台州黃岩(今屬浙江)人。少年師從杜知仁,是大儒朱熹的再傳弟子。嘉定元年(1208年)進士,仕寧宗、理宗二朝。歷任監察御史、吏部侍郎、右丞相等職,號稱「南渡宰臣之冠」。其人以理學之士身份入仕,終獲重用,亦如大多數理學之士一樣空言多而實政少。所謂「南渡宰臣之冠」,其實名過其實,其出仕期間沒有任何實際政績,反而對主戰派大臣一再進行攻擊,如任監察御史時,彈劾右丞相鄭清之「不量非才,妄邀邊功,用師河洛,兵民死者數十萬」。又彈劾鄭清之、李鳴復等人把持朝政,陷害無辜,招權納賄,勾結蜀師趙彥吶喪師害國,導致襄蜀俱壞、江陵孤危、兩淮震恐的局面。還公然說:「(李)鳴復不去則臣去。」理宗不納所言,杜範遂拒入臺官任職。所謂書生意氣,好爭閒氣,即指此也。

史嵩之罷相後,杜範入拜右丞相。但杜範拜相後不到八十天便暴斃。一個月後,受杜範提拔的工部侍郎徐元傑在閣中吃過午飯後,離奇中毒,指爪爆裂而死。宋理宗剛剛下詔將閣中承侍吏役逮交臨安府審訊,戶部侍郎劉漢弼又因為在閣中會餐,忽然得病身死。當時杜範、徐元傑、劉漢弼被稱為「淳祐三賢」,杜範與史嵩之素來不合,是政治上的死對頭,劉漢弼、徐元傑更是堅決上書要求罷免史嵩之之人。時人都懷疑三人死得不明不白,是被人謀害而死,以致群臣到閣堂會食時,竟然沒有人敢動筷子。尤其離奇的是,史嵩之的侄子史璟卿(史嵩之弟史時之之子)曾公開指責伯父席寵怙勢,勸伯父辭去相位,不久後也暴病而亡,開始讓人開始懷疑這一系列事件是史嵩之策劃的。有人說史嵩之知道杜範嗜書如命,就先將毒藥塗在書上送給杜範,杜範得到書後日夜翻看,毒氣進入體內,就此失明而死。

嵩陽書院(今河南登封)、嶽麓書院(今湖南長沙嶽麓山)、睢陽書院(即應天書院,今河南商丘)、白鹿洞(今江西廬山)書院,合稱中國古代四大書院。應天書院故事參見吳蔚同系列小說《包青天》,朱熹故事參見《宋慈洗冤錄》。

朱熹主持白鹿洞書院事務時,制定了「博學之,審問之,慎思之,明辨之,篤行之」五條教規,即有名的《白鹿洞書院揭示》,是教育史上最早的教育規章制度之一。不但體現了朱熹以「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等一套儒家經典為基礎的教育思想,而且成為南宋以後中國封建社會七百年書院辦學的樣式。又有《白鹿洞書院講義》。淳熙八年(1181年)春,陸九淵訪朱熹於南康(今屬江西)。應朱熹之請,登白鹿洞書院講席,宣講《論語》「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一章之旨。大意在批評科舉取士使文人唯知釣名,而不知修身;抨擊為仕者但知官資崇卑、祿廩厚薄,而不能悉心盡力於國事民隱。朱熹深為讚許,故請陸九淵將此演講寫成文字,並刻石立於白鹿洞書院。

南家思國:蒙古對宋朝的稱呼,由漢文「南家」和蒙古語複數字尾「思」而來。

漢代名將李廣為中國歷史上最著名的神箭手,傳說其箭能射穿石頭。唐人七絕壓卷之作《出塞》:「秦時明月漢時關,萬里長征人未還。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度陰山。」內中「飛將」,即指李廣。李廣故事見吳蔚同系列小說《大漢公主》。

招魂葬:謂人死而不得其屍,用其生前所著衣冠,招其魂而葬。

林靈素:溫州(今屬浙江)人。字通叟,本名靈噩。少依佛門為僧,因常受其師笞罵,後改從道教。政和(1115年)末,由左道錄徐知常推薦於朝廷,林靈素稱宋徽宗為神霄玉清王下降,又稱自己是神霄府仙鄉,褚慧,下降佐帝君之治,由此得宋徽宗寵信,賜號通真達靈先生,建上清寶籙宮以居之,徒眾美衣玉食者達二萬人。因為京城信徒日眾,宋徽宗又設立「道學」,由林靈素主持修「正一黃籙青醮科儀」。王允誠為另一得寵道士,後因與林靈素爭權,被林毒死。林靈素因早年與僧人結怨,欲盡廢佛教,慫恿徽宗於宣和元年(1119年)下詔,改佛號為大覺金仙人,其餘為仙人,大士,僧為德士,寺為宮,院為觀。同年,京城大水,他上城作法,遭到役夫襲擊,倉皇逃走,宋徽宗才知其為眾所怨。後因與皇太子爭道而觸帝怒,貶為太虛大夫,終被斥歸故里而死。

洞霄宮:道教宮觀,遺址在今浙江杭州餘杭區中泰的大滌山中下大滌洞。始建於漢武帝年間,唐代弘道元年(683年)奉敕建天柱觀,乾寧二年(895年)錢繆改建為天柱宮,宋大中祥符五年(1012年)奉敕改名洞霄宮。宋室南渡後,洞霄宮為天下道觀統領,陸游撰《洞霄宮碑記》稱其「與嵩山崇福宮獨為天下宮觀之首」。南宋朝廷常以去位之宰輔大臣提舉洞霄宮。元代時,以洞霄宮總攝江、淮、荊、襄諸路道教,是元代全國著名的道教宮觀之一。元人鄧牧撰有《洞霄圖志》六卷,記當地宮觀﹑洞府﹑古蹟﹑人物﹑碑記等頗詳。元末毀於兵火,明代洪武初年重建。清代乾隆年間再次焚燬,僅存方丈室、鬥姆及道舍數間。今已廢,尚留遺址。洞霄宮因林壑深秀,名勝古蹟甚多,道教列為三十六小洞天﹑七十二福地之一,稱「大滌洞天」。因被譽為羽化成仙之佳境,素為隱逸者所愛。北宋著名詩人林逋有《宿洞霄宮》:「秋山不可盡,秋思亦無垠。碧澗流紅葉,青林點白雲。涼陰一鳥下,落日亂蟬分。此夜芭蕉雨,何人枕上聞?」寫景抒情明淨美麗,輕盈活潑。

由於出家人享有一定免役和免稅特權,又不從事生產,唐宋政府便以高價出售度牒來限制其人數,同時增加財政收入,稱為「度牒費」。唐宋僧尼簿籍,歸祠部掌管,由祠部發放度牒。唐久視元年(700年)八月十五日,武則天將造大像,稅天下僧尼,每人出一錢。此為最初征僧尼稅。天寶(742—755年)間,楊國忠遣御史崔眾至太原,納錢度僧尼道士,旬日得萬錢。這是度牒費收入的開始。北宋治平四年(1067年)賜陝西轉運司度牒1000件,糴谷賑濟,財政獲利。宋室南渡後,軍費大增,度牒費收入成為官府收入的一項重要來源。宋王朝屢增度牒售價,如北宋時為28萬—30萬文,南宋淳熙初(1174年)則漲至50萬—80萬文。

觱(bì)篥:古代管樂器,形似喇叭,用竹做管,用蘆葦做嘴,亦作「觱栗」。

道士多戴黃色冠帽,民間用黃冠指代道人。

宋代立國後不久,太祖皇帝趙匡胤來到大相國寺禮佛,問及皇帝是否應該跪拜佛祖時,住持答道:「現在佛不拜過去佛。」趙匡胤會心一笑,即成定製。

宋時官府出賣空頭僧道度牒,富有者可以買牒給他人出家,認為這是替己修行,並負責承擔出家人在寺觀的費用。

石照縣:今四川合川。原名石鏡縣,因境內龍洞沱嘉陵江激流中有石鏡而得名。宋人祝穆《方輿勝覽》記載,石鏡因「正圓如月,其根嶄巖,如雲捧之」而得名。每當冬季嘉陵江枯水季節,石鏡可出水三丈,屆時就能見到石鏡根部唐人王鋌的題記:「大曆三年,此石出,兵甲息,黎庶歸,六氣調,五穀熟。刺使兼侍御史王鋌記。」此景名「照鏡涵波」,是當地名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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