懸崖之下,江天軒豁,縉雲諸山盡在指顧間——峰巒渾厚,雲霧縹緲,天池閃亮,城郭巍峨,兼以雲樹煙波,山情水韻,難怪時人稱釣魚山氣勢雄逸,有『江山之勝』。然無限風光中,卻是身懸半空的致命危機,腳下谷澗雲霧繚繞,深不見底。即使是時常訓練垂吊的軍人,身臨絕壁險境時,亦有動魄驚心之感。
倚危梯、酹春懷古,輕寒才轉花信。江城望極多愁思,前事惱人方寸。湖海興。算合付元龍,舉白澆談吻。憑高試問。問舊日王郎,依劉有地,何事賦幽憤。沙頭路,休記家山遠近,賓鴻一去無信。滄波渺渺空歸夢,門外北風悽緊。烏帽整。便做得功名,難綠星星鬢。敲吟未穩。又白鷺飛來,垂楊自舞,誰與寄離恨。
——陳策《摸魚兒》
守衛山門的兵士急忙奔過來,問道:「出了什麼事?」張珏道:「剛才在釣魚臺上的人突然跳下去了。沒事,你先回去。」
太陽噴薄而出,金光灑在他的臉上。他佇立於釣魚臺上,忽感到從所未有的滄桑,不由得又想起若冰哼唱過的《打歌》歌詞來:「古時候的天地現在還有,古時候的日月現在還明,古時候的山河現在還在,古時候的人現在不見了。」
正神思滿懷之時,忽聽到背後有人叫道:「哥,你這麼早在這裡做什麼?」
張珏回頭一看,卻是妹妹張如意,忙跳下釣魚臺,道:「你也好早。你還好嗎?」張如意莫名其妙,道:「當然好了。哥,你怎麼了,語氣怎麼這麼怪?」
張珏道:「昨晚你和劉霖……」轉念想道:「如意既然一如往常,興許是我多心了,還是不提的好。」便道:「沒事,我就是隨便問問。」又問道:「白秀才可還好?」
張如意白了兄長一眼,道:「哥哥真是越來越奇怪了。你關心白秀才,自己去店裡看他吧。我得趕早去摘些果子,好做飲子用。」自己去了。
張珏心道:「之前我初聽李庭玉揭露吳知古是吳曦之女,只覺得匪夷所思,可如今越來越多的證據表明她身份絕不簡單。白秀才是朝廷暗探,知道的機密遠比我多,興許他會知道這吳知古的來歷。」便朝琴泉茶肆趕來。
每每清晨之時,都是茶肆最冷淡的時候——借茶肆臨時落腳的換崗兵士多會趁天亮路好走時回軍營歇息,而店裡的夥計也要等天亮城門開後趕了市集再上山來。
張珏前腳剛進茶肆,白秀才就不知從哪裡冒了出來,問道:「張將軍一大早就親自趕來茶肆,有何貴幹?」
張珏道:「我有事來向白秀才請教。」白秀才道:「不敢當。」
張珏道:「你可知道吳知古這個人?」白秀才道:「非但知道,而且還見過。」張珏道:「你見過她本人?」白秀才道:「我臨入四川前,蒙皇上召入宮中,當面囑託。出來的時候,正好遇到一名黃衣女冠,就是吳知古。」
張珏道:「那麼你可知道她來了釣魚城?」白秀才哈哈一笑,道:「怎麼可能?她是什麼人,那可是宮中第一紅人,她不在京師享福,來釣魚城做什麼?」張珏道:「是真的,她人就在隔壁護國寺中。」大致說了蜀帥餘玠派心腹王立護送吳知古來釣魚城之事。
白秀才微一沉思,即冷笑道:「原來餘相公想要走女冠的門路,好保住他蜀帥的位子。」
張珏也猜到餘玠派出王立護送,是要討好吳知古。想來是吳知古自己要來護國寺為亡父做法事,但因其身份特殊,聲名又壞,正是千夫所指,因而不能張揚。但她這樣嬌寵慣了的女人,一定會事先知會地方長官,餘玠忌憚其身份,也不得不傾心巴結,可又怕外人知道,落下與女冠同流合汙的惡名,便只能命王立秘密行事,不能對外洩露吳知古身份。外人不知情者,自然感覺很神秘,還以為吳知古有什麼來頭,就連幕僚阮思聰也誤以為她是朝廷派來的探子或是密使之類。
白秀才又問道:「這既然是個大秘密,餘相公不願意外人知道,連合州主帥王大帥都沒有告訴,張將軍為何要告訴我?」張珏道:「因為剛剛有人告訴了我一個驚人的訊息。」說了李庭玉所告知的吳知古的身份。
白秀才倒沒有表現得特別驚訝,只皺緊眉頭,道:「所以張將軍趕來向我打聽吳知古的來歷?」張珏點點頭,道:「雖然李庭玉的話不能盡信,但確實吳知古的年紀和入宮時間與他所講的吳若水有許多吻合之處。」
白秀才道:「吳若水,吳知古,這可真奇怪。」張珏道:「奇怪在哪裡?」白秀才道:「張將軍可知道當年我大宋滅南唐的關鍵?」張珏道:「在於火箭。」
白秀才搖頭道:「你當將軍當得太久了!該多讀些史書才對。大宋滅南唐的關鍵,在於一個叫樊若水的人,他原是南唐士人,因不得志而叛國,是他向太祖皇帝進獻架浮橋之策,從而解決了我軍不習水戰的問題,堪稱平定南唐的最大功臣。最奇的是,此人後被太祖皇帝賜名樊知古。」
張珏道:「那應該是北宋初年的事了,跟眼前這吳知古有什麼關係?」白秀才道:「沒什麼關係,我就是偶爾想了起來,提上一句。」沉吟半晌,道:「其實我對吳知古的來歷也不清楚。這樣,我先去隔壁看看,至少能確認這個女道士是不是真的吳知古。」走出幾步,又回頭道:「多謝張將軍。」
張珏不解地問道:「如何要謝我?」白秀才道:「多謝你對我的信任,將這麼大的事告訴了我。雖然也是因為你知道我是朝廷暗探,多少可以幫上你的忙。」嘆了口氣,道:「要知道,在這樣的亂世,信任和真情,那可是人間最寶貴的東西。張將軍信任我,我很榮幸。你我不便同時出現,勞煩將軍在茶肆等我,我去去就來。」大大咧咧地拍了拍張珏肩頭,自出去了。
張珏便自行倒了一碗茶,一口氣喝了。忽聽到有動靜,似是從西面梅林中傳來,左右無事,便走進林子檢視。隱隱見到一棵老梅樹後藏有一人,忙問道:「是誰在那裡?快些出來。不然我可要過來捉你了。」
那人抖抖簌簌地走了出來,卻是全城兵士正在到處搜捕尋找的安敏,披頭散髮,只穿著單衣,還光著雙腳,模樣十分狼狽。
張珏尚在驚愕中,安敏已認出了他,驚喜地叫了一聲:「小張將軍!我總算遇到你了!」撲了過來,投入張珏懷中,哭道:「看來菩薩聽到了我的許願,我們果真又再見面了。」
一陣幽香直入鼻中,也不知是安敏的體香,還是落在她身上的梅花花瓣香。
張珏一時不明所以,安敏正受到全城通緝,她突然如此衣衫不整地冒了出來,還主動投懷送抱,顯是受了極大的驚嚇。一時不及盤問更多,當即脫下自己的綿衣,為她穿上。忽見她手腕上有一圈圈青紫瘀痕,顯是為人捆綁所致,不由愣住。好半晌,才問道:「到底出了什麼事?」安敏道:「他們……他們欺負我……嗚嗚……」
她只是哭個不停,張珏從未遇到這種場合,也不知道如何勸慰,只好乾站在一旁。
安敏忽轉頭見到張珏在山風中瑟瑟發抖,不禁一怔,止住哭聲,笑了起來。張珏道:「你又哭又笑的,像什麼樣子!」安敏一聽,登時又嗚咽著哭了起來。
張珏忙道:「好,好,是我不好,我不該這麼說你。」安敏抽抽搭搭地道:「我剛才哭,是因為我被人欺負,心中難過。我現在哭,是因為除了小張將軍你之外,世上再也不會有人對我這麼好了。」
張珏問道:「為什麼這麼說?你的父母呢?你不是還有兄長嗎?」安敏哭道:「沒有了,再也沒有了。我害死了我孃親,因為我不聽話偷跑出來,我孃親氣得發病死了,是我害死了我娘。」愈發「哇哇」大哭起來。她真情流露,如此情狀之下,當不會再有謊言,再也不會有人認為她是什麼奸細。
張珏生怕旁人聽見,又見她雙腳磨破流血,忙抱她回到家中,將她放到椅子中坐下,柔聲道:「你先歇一會兒,等我妹妹回來,讓她給你找衣服鞋襪換上。」
他心中疑慮甚多,既然再度與安敏重逢,即便有憐香惜玉之心,也必須得先盡公職,道:「我有些話要問你,你可願意告訴我實話?」安敏道:「嗯,反正我也沒有別人可以訴說了。」又哭出聲來。
張珏最怕她哭,忙道:「好了,不要再哭了。昨晚你對我說,你是出來救你兄長的,剛剛又說你是揹著父母偷跑出來的。那麼前晚你混到上天梯,又是為什麼?」安敏道:「我不知道阿兄被關在哪裡,只聽說上天梯戒備最嚴密,所以我以為我阿兄被關在那裡。」
這一點,張珏之前早已猜到,此刻再問一遍,不過是想從安敏口中得到證實而已。至於安敏被捕後絲毫不亂,一是因為她自問不是什麼奸細,父親安乙仲又是宋人,張珏終究會弄清楚究竟,不會對她怎樣;二來她本來就是為尋找兄長而來,被人捉住,以為也許會因禍得福,與兄長關在一起。
張珏問道:「那你為什麼誣陷高言大將軍,指證是他派你到上天梯盜竊火藥的?」安敏道:「我孃親生病,就是因為高言大將軍。當時我又被你捉住,脫身不得,正好見到他也在那裡,一時情急,就想開個玩笑,說是他派我來的。」
張珏道:「這麼說,你原來就認得高言大將軍了?」安敏道:「我在大理出生,在大理長大,當然認得他了。其實數年前,我們在他叔叔家見過面的,不過那時我還是個梳著一頭小辮子的小女孩,他不記得我了。」
至於劉霖在釣魚臺上吹奏蘆管,並未引起安敏多大注意,那是大理十分流行的《打歌》,許多大理人都會吹奏。但後來的木葉之聲,則令她一下子想到了她兄長,她兄長木葉吹得極好。她料想這是兄長聽到蘆管樂聲後,以為是來了營救的人,所以以木葉相應,告知對方自己被關的位置。
張珏道:「那麼你可還記得前晚藥師殿的事?」安敏道:「記得。我在若冰娘子的床上睡著了,忽然聽到高言大將軍的聲音,猜他多半想起我是誰了,是來找我的。我正要起來,若冰娘子進來了,讓我繼續休息,一切由她來處理。後來我就睡著了。」
安敏吸了薰香香霧後,確實昏了過去,但她因為當晚曾用曼陀羅花迷倒牛二,事先服了解暈藥,薰香藥力對她起了作用,但並沒有持續太長時間。她聽到外面有重物落地聲音時,便醒了過來,勉強起身,出來時,才發現高言胸口中刀,人已經死了,身體倒還是溫的。若冰雖還有氣,卻是叫也叫不醒。她一時惘然而驚,不知道為何會這樣,然而當此情形,再有人進來的話,她必然會被當作兇手。她急忙出來,欲趁夜色逃走,卻發現藥師殿門口有兵士守衛。剛好張珏部將趙安追蹤吹木葉者回來,在門前與兵士談論興戎司牢房中有個吹木葉的年輕囚犯。她聽在耳中,猜想那神秘囚犯就是她兄長,愈發要逃出去。既然前門不得出,便來到院牆下,想看看能不能尋到另外的出路。
令她驚訝的是,西牆頭上正有一人在向她招手。她當即心生警覺,懷疑對方就是殺死高言的兇手,現下要誘她過去,殺她滅口。一時進也不是,退也不是。那人忽道:「娘子不相信我嗎?我知道你的真名,你其實叫安敏,對不對?」安敏大吃一驚,仰頭問道:「你怎麼會認識我?」那人道:「是你父親派我們來救你的。不然我們怎麼會知道你真名?」她吃驚之餘,再無遲疑,將那人垂下的繩索系在腰間,任由對方拉上牆頭。
安敏說到這裡,嘆了口氣,道:「張將軍,之前我騙了你,我其實不姓張,我姓安,單名一個敏字,小敏是我爹孃稱呼我的名字。」見對方並無驚異,自己倒是吃了一驚,問道:「你已經知道了?」
張珏道:「那些人來接應你時,白秀才人就在柴垛後,他聽到了那些人叫你的名字。」又問道:「那麼昨天晚上你帶著那些人闖入軍營,也是想要去牢房救你阿兄?」安敏點點頭,道:「可是我想不到會遇見你。你……你的手受傷了!」
張珏道:「我沒事。你可知道是誰捉了你阿兄,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做?」
安敏瞪大了眼睛,奇道:「你是合州副帥,居然不知道這件事嗎?」旋即嘆了口氣,道:「也對,這件事又不如何光彩,當然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我兄長名叫安允,綁架他的人,就是你們合州知州餘大成。你現在可想到我為什麼能刻出假知州大印來,因為我偷看過餘知州寫給我爹孃的親筆信。當然了,餘知州只是辦事跑腿的角色,我孃親說他背後的主謀肯定是你們四川制置使餘玠餘相公。」
張珏奇道:「假木印是你自己刻的?」安敏道:「是啊。我們家附近有一座寺廟,廟裡住著個刻書匠人,也會刻些佛像、玩偶之類的小玩意兒,我跟他學的。原來是為了好玩兒,想不到還能派上用場。」
張珏道:「但是從信上只能看出印文,你如何能知道知州大印的形狀和尺寸大小?」安敏道:「家父是宋人……他姓安,叫安寧,不過那是假名了,他本來叫安乙仲,是前蜀帥安丙最小的兒子,熟悉大宋的官制體例,我是問過他,才知道真正的大印是什麼樣子。」
幕僚阮思聰之前本已推測到安敏的家世來歷,但此刻張珏聽她親口說出來,還是頗為吃驚,問道:「你父親是……那你母親就是……」安敏道:「我孃親叫千尋,但千尋只是個假名——我也是出了事後才知道,包括家父是安相公之子這件事——家母真名叫汪紅蓼。」
張珏立道:「那麼你孃親就是汪世顯幼妹了?」安敏道:「原來小張將軍也知道家母的名字和家世。」
張珏心道:「如何能不知道?怕是全四川沒幾個不知道汪紅蓼的。」
安敏又「嗯」了一聲,道:「是的,我孃親就是秦鞏汪世顯的妹妹。她告訴我真相後,說她的兄長就是引蒙古軍入蜀的汪世顯。其實不用她說,我也早從旁人那裡聽到過,大理雖然地處西南,可也沒有外人想象的那麼偏僻。安乙仲和汪紅蓼的傳奇故事,誰不知道呢。」她究竟是在大理長大,未受中原禮法薰陶,不似宋人有那麼多避諱,不能直呼父母的名字。又重重嘆了口氣:「只是我實在想不到,這對為愛情堅貞不移的傳奇夫婦,竟然就是我的親生父母。」
張珏道:「那麼餘知州綁架你阿兄,是想要挾你孃親?」安敏點點頭,道:「他想要我孃親替大宋辦事。說是目下蒙古內訌未平,窩闊臺、貴由這一系的宗王正被新任大汗蒙哥陸續加害,想要我孃親出面,遊說皇子闊端投宋。」
張珏這才真真正正大吃一驚。他猜到安敏真實身份後,滿以為餘知州綁架她兄長安允,是要用昔日行刺汪世顯之計,再度行刺蒙古皇子闊端,卻不想是誘敵投降的計謀。這當然也不是知州餘大成的主意,而是蜀帥餘玠的深謀遠慮了。
蒙古成吉思汗生前最鍾愛嫡幼子拖雷。拖雷母親就是成吉思汗眾多后妃中地位最尊的大皇后弘吉剌氏孛兒臺·旭真。孛兒臺生有朮赤、察合臺、窩闊臺、拖雷四子,被稱為四曲律。曲律意為駿馬、豪傑。儘管成吉思汗還有第三皇后也遂所生的第五子兀魯赤,第二皇后忽蘭所生第六子闊列堅,但地位卻低於大皇后所生四子。拖雷具有嫡幼子的身份,按照蒙古「幼子守產」的習俗,擁有極為特殊的地位。成吉思汗親切地稱呼拖雷為「伴當」,出征時總將他留在身邊,參決軍國大政,時稱「大那顏」。當時所有人都毫不懷疑地認為拖雷將會在成吉思汗百年後繼承汗位。然而,事情卻因為一場意外的爭吵而起了變化。
成吉思汗建立蒙古國後不久,決定西征花剌子模國。當時,花剌子模國對蒙古而言,完全是一個未知的世界,敵人的實力到底有多強,也無從得知。正因為如此,出征前,一種不安的情緒普遍籠罩在蒙古軍中。成吉思汗的第三皇后也遂趁機進言道:「大汗越高山峻嶺、渡大河大海,長途遠行,平定諸國。但凡有生之物都不能長久生存,如果你高山一樣的身軀忽然倒塌,你的國家百姓由誰來治理?你四個兒子之中,應該由誰來繼承寶座?當此臨別之際,請大汗早些定下這件大事。」其實此事眾人均已經想到,只是心有畏懼,誰也不敢主動提起。也遂和第二皇后忽蘭在所有後妃中最為成吉思汗所寵愛,反而是也遂先大膽說了出來。
成吉思汗覺得很有道理,於是召集眾人開會,說:「也遂雖是女人,她的建議卻十分重要。我的弟弟、兒子、博爾術、木華黎等,你們都沒有向我提出這樣的建議,我自己竟然也忘記了這件事。」然後將目光投向長子朮赤,說:「朮赤,你是我的長子,你先說說,這件事要怎麼辦?」
成吉思汗次子察合臺脾氣暴躁,朮赤還沒有回答,他搶先說道:「父汗讓朮赤先發表意見,是想要將天下委託給他嗎?他是篾兒乞的雜種,我們怎麼能接受他的治理?」
成吉思汗年輕時,原配妻子孛兒臺曾經被敵人搶走,後來雖然為成吉思汗奪回,卻在回來的路上生下了朮赤。雖然成吉思汗視朮赤為親生,但「野種」的陰影始終籠罩在朮赤頭上。朮赤見弟弟當眾揭自己的痛處,勃然大怒,奔過去抓住察合臺的衣襟,怒道:「父母都沒有把我當外人,你為什麼老是跟我過不去?你有什麼本事?不過暴躁驕傲而已。我和你比箭,要是我敗了,就折斷大拇指。我和你比武,要是我敗了,就倒在地上不再爬起來。請父汗下令。」
兄弟二人互不相讓,當即扭打在一起,好不容易被人拉開,也依然怒目相視,互相斥罵。全場一片愕然,不知所措。成吉思汗臉色鐵青,一時說不出話來。
還是察合臺的師傅闊闊搠思主動站了出來,嚴厲訓斥察合臺道:「察合臺,你為什麼這樣性急?你這樣胡言亂語,怎麼對得起你的母親孛兒臺夫人?你和朮赤難道不是一母所生的兄弟嗎?你這樣說,不是要故意提起你母親終生遺憾的事嗎?」察合臺這才無言以對,悶不作聲。朮赤見有人替他出頭,也逐漸平靜下來。
成吉思汗這才開了口:「闊闊搠思說得對,怎麼能這樣說朮赤呢?朮赤當然是我的長子,以後不許再說這種話。」察合臺不便再說什麼,於是笑道:「朮赤是有本事的,我們也不必比試。朮赤和我年紀最大,我們願意一起為父汗效力。三弟窩闊臺敦厚仁慈,我推舉他將來繼承父汗的大業。」
成吉思汗回頭問朮赤:「你怎麼看?」朮赤心中雖然不平,但他感覺到成吉思汗心中已經認可了察合臺的建議,再爭下去也沒有結果,只能是自討沒趣,於是說:「察合臺說得不錯,我們二人願意齊心協力。我也推舉窩闊臺繼承父汗的大業。」成吉思汗道:「大地遼闊,江河眾多,我將會分封給你們每個人廣闊的土地,讓你們各守封國。但你們二人以後一定要和睦,不能讓人恥笑。」朮赤、察合臺兩人都當場答允了。
成吉思汗又問第三子窩闊臺:「你有什麼意見?」窩闊臺道:「父汗降恩讓我說話,我能說什麼呢?有兩位兄長推舉,我能說自己不行嗎?今後盡力而為吧。要是我的子孫不成器,雖然包著草,牛也不吃,雖然包著油,狗也不吃,那麼自有兄弟們的子孫來高舉父汗的大纛。」這句話的意思是說,他本人自會竭心盡力當好大汗,但倘若他的子孫繼承了汗位,卻沒有能力治理國家,那麼,三兄弟的後代自會站出來主持正義,重新推舉大汗。這話頗似讖語,後來果然應驗。
成吉思汗點頭稱是,最後才問第四子拖雷:「你有什麼想法?」拖雷沒有絲毫遲疑,說:「我同意父汗和兄長們的意見,推舉窩闊臺。我願全力輔助他,他忘了的,我提醒他。他睡著了,我叫他起來。他出去征戰,我總是在他身旁。」於是成吉思汗便立窩闊臺為繼承人。
四兄弟的性格在這一場立儲之爭中昭然可見,最大的受益者自然是窩闊臺,他也是心機最深的人。最吃虧的自然是拖雷,他是嫡幼子,蒙古習俗由幼子守業,加上成吉思汗一向偏愛他,他本人也精明能幹,眾人均以為將來繼承汗位的必然是拖雷無疑,沒想到突生事端,造成了窩闊臺繼位的局面。也正是這一次立繼承人的會議,埋下了日後蒙古內訌不斷的種子。
成吉思汗征服花剌子模國後,將新佔領的領土分別封給了長子朮赤、二子察合臺和三子窩闊臺。四子拖雷則被分配了五個千戶,以及中央兀魯思封地。而根據蒙古「幼子守產」的習俗,成吉思汗百年之後,他的全部領地、財產和軍隊都將歸拖雷所有。
朮赤是長子,卻不能繼承汗位,而且封地最遠。他感覺受到了排斥,自然心情很不好,一直悶悶不樂,很快就生了病。剛好此時成吉思汗派他出徵,朮赤出兵有些遲緩,引起了成吉思汗的不滿。後來,成吉思汗幾次召朮赤來見,朮赤因為病重,無法成行。成吉思汗不瞭解實情,更加懷疑朮赤心有怨恨。
剛好有個蒙古人從朮赤的封地來,成吉思汗便向他詢問朮赤的情況。那個人回答說:「大王子身體很好,我來這裡之前,還看見他帶了大隊人馬在打獵。」成吉思汗勃然大怒,當即決定發兵征討朮赤,並委派一向與朮赤不和的窩闊臺與察合臺作先鋒。就在大軍將要出發之時,快馬傳來訊息:朮赤已經病死。成吉思汗這才知道術赤生病已久,他一直誤會了長子,十分悲痛。
朮赤死時才四十九歲,普遍認為他是因為心情不佳導致了短命。他共有十四個兒子,次子拔都最為精明能幹,長子鄂爾達於是主動將繼承父親王位的權利讓給了拔都。朮赤雖然活著的時候備受壓力,但因其妻子與拖雷妻子是親姊妹,所以他與四弟拖雷關係極為友善。非常難得的是,即使在他死後,這種友好的手足關係也得以繼續延續,由此在後來爭奪汗位的內訌中起了決定性的作用。
成吉思汗死後,拖雷一躍成為諸王中勢力最大的人,繼承的領地封民計有二十萬戶,十二萬的精兵,全部是蒙古最精最強的兵馬。而其他王子均只有幾千戶封民,即使是大汗的繼承者窩闊臺,封民也只有五千戶。可以說,其他所有人的勢力全部加起來,也不及拖雷一人。儘管窩闊臺之前已經被成吉思汗親自指定為汗位繼承人,但仍然能感到弟弟拖雷的巨大威脅。如此懸殊的實力對比,自然而然地埋下了日後爭奪汗位的種子。
按照蒙古傳統,汗位候選人要通過形式上的忽裡勒臺大會的推舉後,才能登位治國。因此,從成吉思汗逝世起,拖雷便以大那顏的身份監理國政,處理帝國的事務。宋紹定二年(1229年)秋八月,成吉思汗死後兩年,拖雷終於召集各支宗王大臣,於成吉思汗的大斡耳朵——怯綠連河上游的曲雕阿蘭召開忽裡勒臺,商議推舉蒙古國大汗。大會一開始,蒙古貴族均極力推舉實力最強的拖雷。在這樣的狀況下,窩闊臺也不得不小心謹慎,假意表示要讓位給拖雷,說:「按照蒙古人的規矩和習俗,幼子是家中之長,代替父親並掌管他的營盤和家室。我怎能在他活著時就登上合罕之位呢?」蒙古史書記載,拖雷能以大局為重,主張尊重父汗遺命,立富有治國才能的窩闊臺為汗。實際上,拖雷若是有心遵守成吉思汗遺命,又何必監國攝政兩年?可見他對汗位不無窺覷之心。
正因為雙方各懷鬼胎,所以會議一直開了四十幾天,始終不能決定。在關鍵時刻,大臣耶律楚材發揮了重要作用。他私下裡找到拖雷,向拖雷進言說:「此宗社大計,宜早定。」並明確要求拖雷放棄汗位的爭奪。拖雷考慮到當年父汗確實曾經當眾立三哥窩闊臺為繼承人,自己在聲勢上處於下風。而成吉思汗的四大嫡子中,與拖雷友善的長子朮赤已死,二子察合臺則明確支援窩闊臺,拖雷也感覺到自己勢單力孤。耶律楚材的話最終促使了他的立場,他最終答應主動推舉兄長窩闊臺為大汗。當時拖雷勢力最大,一呼百應,他的態度具有決定性的作用。最終在拖雷堅持之下,終於議決推舉窩闊臺為大汗,拖雷監國就此結束。
窩闊臺即汗位後,命耶律楚材定冊立禮儀,皇族諸王尊長均列班拜見大汗,藉以加強大汗的權威。此時,眾蒙古王公貴族已經能隱隱感到新大汗的不安。而實力最強的拖雷卻沒有多想,他自以為窩闊臺是自己的親兄長,又是他本人主動讓賢,力保兄長即位,權力之爭無論如何也不會大過骨肉之情。然而,拖雷卻不知道,權力這東西,一旦得到手,就很難捨棄,之後的種種努力都是為了鞏固權力,甚至連兄弟之情也可以捨棄不顧。他擁有蒙古最強壯的兵馬,把有要津,英勇有謀,威望又高,是王公貴族中眾望所歸的大汗人選,隨時能夠取窩闊臺而代之。有這樣的一個實權派人物在,自然令新大汗難以坐穩大汗寶座,兄弟之間的猜忌不可避免。
窩闊臺即汗位兩年後,親率大軍征伐金國。在攻破居庸關後,窩闊臺突然得了病,說不出話來。巫師占卜後,當眾宣佈說:「因為殺害金國百姓太多,所以山川神靈作祟,侵害大汗,必須由親族中一個人代死,否則病不能好。」眾將均默不作聲,將目光投向拖雷,拖雷說:「我答應過父皇,一心輔助皇兄,我願意代皇兄而死。巫師,你念咒罷。」巫師便開始唸咒,給拖雷喝了神水。拖雷先向上天懺悔自己往日殺人太多的罪孽,隨後對窩闊臺說:「請皇兄照料我的孤兒和妻子。」顯然他知道自己大限將至,已經有託付後事之意。
當晚,拖雷神秘死在自己的營帳中,年僅四十歲。自己鍾愛的幼子如此詭異地死去,這大概是成吉思汗生前無論如何都沒有料到的。他為了避免兒子們爭奪汗位而費盡心機,到頭來骨肉相殘的血腥事件還是一幕又一幕地由他的後代子孫上演。
對外公佈拖雷的死因是病死,但拖雷妻子索魯赫帖尼堅決不承認拖雷是死於疾病。蒙古婦女有繼承權,丈夫去世,主婦即為一家之長。窩闊臺為了籠絡索魯赫帖尼,提議她嫁給自己的長子貴由,以加強兩系的關係。但索魯赫帖尼卻極有主見,拒絕了大汗的刻意籠絡,從此全身心地照顧拖雷的幾個兒子,取得了眾多蒙古王公貴族的衷心擁護和愛戴,為她日後為兒子謀取汗位奠定了基石。
關於拖雷的真正死因,普遍看法是他飲下的所謂神水中事先被下了毒,他是中毒而死。那麼,拖雷到底是死於被害,還是他主動選擇喝神水自殺呢?從當時的局勢來看,以拖雷之精明,如果是被害,他應該有所察覺。而事後他的部下和家人也沒有能查出究竟,可見意外被害的可能性很小。那麼就只有一個可能,拖雷是自殺。據說窩闊臺因為忌憚拖雷而「一病不起」後,耶律楚才曾經向拖雷暗示了大汗的不安和憂慮。拖雷想不到兄長如此猜忌自己,權衡利弊後,為了讓窩闊臺放心,最終選擇了一死。如此一來,拖雷喝下神水前向窩闊臺託孤一事便順理成章了。拖雷死前,必然得到了窩闊臺和耶律楚才確保其後人財產及人身安全的承諾。窩闊臺出於自己形象的考慮以及對拖雷的歉疚,也善待了拖雷後人,儘管拖雷的部分財產和軍隊被轉給了窩闊臺的兒子貴由和闊端等人,但拖雷一系對中央兀魯思依然有軍事統轄權。
無論如何,拖雷這位蒙古帝國最重量級的人物的死,終於令窩闊臺長舒了一口氣。拖雷代死之後,窩闊臺的「病」果然就好了。蒙古人由此對識大體的拖雷更加欽佩。據說窩闊臺也十分感激拖雷,曾說他將來死後,要將汗位傳給拖雷的長子蒙哥。窩闊臺這句話顯然不過是故作姿態,但還是有不少人當了真,他的孫子失烈門曾提醒他說:「你如果讓拖雷的兒子蒙哥繼任大汗,你自己的兒子、孫子就沒有奶吃了。」失烈門這句話,也曾側面反映出當時拖雷的強大對窩闊臺汗位的威脅是何等之大。
拖雷之死並沒有從根本上緩解蒙古貴族內部的分歧和矛盾。在窩闊臺發動的第二次西征中,成吉思汗的子孫們開始顯露出內訌的種種跡象。這次西征中,成吉思汗的四個兒子:朮赤、察合臺、窩闊臺、拖雷的長子均作為統帥參戰。但因為朮赤不是成吉思汗的親生兒子,他這一系的子孫一直受到察合臺系和窩闊臺系的歧視。剛好朮赤之子拔都精明能幹,不但很會打仗,還善於帶兵,部將都很服他,稱他為「賽因汗」,這更加引起了察合臺孫子不裡(察合臺長子蔑忒幹之長子)和窩闊臺長子貴由的不滿。平定俄羅斯後,拔都在大帳設宴慶功,不裡和貴由斥罵拔都是「婆娘」,由此大吵一架,宴會不歡而散。拔都後來將情況報告給大汗窩闊臺。因為拔都有成吉思汗長孫的地位,窩闊臺不得不做做樣子,下令將兒子貴由逮捕,交給拔都處分,將不裡交給察合臺處分。貴由是大汗的兒子,拔都當然不敢隨便處罰,但這場樑子卻由此結下了。
不久後,窩闊臺在一次酒宴上突然口吐白沫,神秘病死。他稱帝共十三年,死時五十五歲。當年侍奉大汗筵席的湊巧是拖雷妻子索魯赫帖尼的妹妹亦八哈別吉及其子,因而窩闊合後妃及近臣都指控是亦八哈別吉母子在酒中下毒,害死了大汗。為避免更大紛爭,窩闊臺的奶兄弟額勒只帶那顏強行將流言壓了下去,力證亦八哈別吉母子沒有下毒。
窩闊臺死後,按照蒙古習俗,由其遺孀第二皇后乃馬真暫時攝政,直到選出新任大汗為止。窩闊臺生前最鍾愛第三子曲出,然曲出卻在攻宋戰場上死去。窩闊臺痛惜之餘,便立曲出長子失烈門為皇位繼承人。乃馬真野心勃勃,不欲孫子失烈門即位,而想要自己稱制主政,有意召來中書令耶律楚材詢問繼承人之事。耶律楚材回答說:「這可不是外姓臣屬可以知道的事情。關於新任大汗,有先帝留下的遺詔,請照此執行。」乃馬真不同意,遂自行在和林主持朝政。
由於蒙古王公貴族也不支援失烈門,而是矚目窩闊臺長子貴由,貴由卻正在西征途中,尚未歸來,由此給了乃馬真可乘之機。她饋贈大量財物給各支宗王及文武大臣,令眾人照舊任職,一切制度照舊,初步穩定了局面。
等站穩腳跟後,乃馬真便在女奴法提瑪的慫恿下,大肆剷除異己。為了獨掌朝政,還下令秘密逮捕殺害宰相鎮海和財政大臣牙剌窪赤。二人先得到風聲,逃到乃馬真次子闊端處避難。乃馬真多次派使者找兒子要人,均被闊端拒絕,還義正詞嚴地答道:「既然他們來請求我的庇護,那麼把他們交出去就遠非忠恕之道。不久將要舉行忽裡勒臺大會,我將把他們帶到那裡,如果證明他們確實有罪,他們將獲得應有的懲罰。」鎮海和牙剌窪赤這才逃過一劫,闊端也因此贏得了很高的聲名。
重臣耶律楚材因無力阻止乃馬真胡作非為,不久即憂憤成疾,不幸去世。還有人跑去乃馬真那裡告狀說:「耶律楚材任宰相二十年,天下的貢賦有一半收入其家。」乃馬真聽說後,急忙派人去耶律楚材家中搜查,卻只見到十幾架琴瑟及數千卷古今書畫、金石、遺文等。耶律楚材生前常說:「興一利,不如除一害。生一事,不如省一事。」被蒙古人奉為至理名言。
由於汗位長期空懸,各支宗王都在窺視汗位,四處活動。成吉思汗幼弟斡惕赤斤是東翼宗王之首,乾脆率大軍迫近和林,預備用武力奪位。幸好此時貴由率兵從遠征途中返回,斡惕赤斤才自行退去。
正是在乃馬真執政期間,餘玠入主四川,利用蒙古女主亂政之機,修築了四川山城防禦體系。
宋淳祐六年(1246年),忽裡勒臺大會終於召開,蒙古貴族一致推選貴由為新一任大汗。窩闊臺病死於淳祐元年(1241年),而直到淳祐六年春,貴由才當上大汗,其中間隔五年時間,由此可見當時蒙古汗位繼承權的鬥爭是何等激烈。
除了拔都外,所有宗王都到會,並向貴由祝賀。只有拔都因與貴由有過節,不願意看見他即位,藉口腿疾未痊而拒絕參加會議,貴由對此自然懷恨在心。然他新即汗位,最先要做的,是要從母親乃馬真手裡奪回大權。
正好這時候,貴由親弟闊端告發女奴法提瑪用巫蠱之術謀害他,重新當上宰相的鎮海也稱受到法提瑪加害多虧闊端仗義庇護。法提瑪被迅疾逮捕,她被剝光衣衫,受到刑罰折磨,最終承認了謀害皇子闊端的罪名,於是被處溺斃。不久,乃馬真的親信也被陸續以各種罪名處死,乃馬真鬱郁病死,貴由終於完全執掌了大權。其人性情嚴酷,又逮捕了曾進兵和林的東翼宗王斡惕赤斤,以酷刑處死。大臣們對此噤若寒蟬,不敢有任何進言。
初嘗最高權力滋味的貴由隨即迫不及待地要發兵去征討不聽話的拔都,因大臣們勸阻,才暫且緩行。然即位次年秋天,貴由稱要西巡,帶領一支大軍向西行進。明眼人都看出這是新大汗預備突襲拔都。拖雷遺孀索魯赫帖尼急派人通知拔都,拔都便預先做好了準備。
正當兩軍相向、大戰一觸即發時,貴由突然手足痙攣而死,時年四十三歲,登上汗位還不滿兩年時間。一種普遍被認同的說法,是拔都派人暗中將其毒死。
貴由死後,暫時由其皇后海迷失攝政。蒙古貴族重新召開忽裡勒臺大會,剛好大會的地點在拔都的勢力範圍內,便推舉名望最高的拔都為大汗。不料,拔都十分聰明,知道他並非成吉思汗親生後代,即使當上大汗,也難以服眾,便極力推薦與自己關係友善的蒙哥即位。海迷失皇后當然不同意,拒絕承認這次在西方舉行的忽裡勒臺大會的結果。於是,蒙古貴族決定第二年在東方重新召開忽裡勒臺大會。
第二年,拔都派弟弟別兒哥率領大軍,護送蒙哥到蒙古本部參加忽裡勒臺大會,自己則駐在西方作後援。窩闊臺與察合臺系的王子知道拔都有長孫長兄身份,地位最尊,且兵力雄厚,難以匹敵,因此拒絕到會。最終,由於拔都以長支宗王身份強行干預,在其武力支援下,蒙哥被推舉為新大汗。從此,蒙古帝國的最高大權由窩闊臺一系轉到了拖雷一系。
蒙哥為人果敢剛毅,殺了圖謀政變的失烈門和貴由之子,以及曾經辱罵過拔都的察合臺之孫不裡,由此鞏固了汗位。如此,窩闊臺眾嫡子當中,便只有闊端還在世。雖然他為人寬厚和善,並無爭當大汗之心,甚至在忽裡勒臺大會上支援蒙哥,然其父、其兄先後暴斃身亡,傳聞與拖雷系、朮赤系大有干係,且蒙哥一即位,就誅殺他兄長貴由、弟弟曲出兩系的子孫,包括他的皇嫂海迷失,都被以極其殘忍的刑罰處死,這不能不令他感到極大的危機。
更有甚者,蒙哥即位後,預備將征戰主力放在攻打南宋上。而漠南事務一向由闊端負責,蒙哥不滿其在四川戰場一再受阻,有意用弟弟忽必烈來替代闊端。而南宋這邊,自然是希望蒙古繼續內訌下去。然蒙哥既大位已定,便果斷以武力壓服了內部不服者。
蜀帥餘玠大概也瞭解到死對頭闊端在蒙古國內處境不妙,竟想出了利用舊識汪紅蓼遊說其歸降南宋的主意。其實兩軍大戰之前,策反敵方主帥之舉,早前已有先例,前蜀帥吳曦叛宋附金,便是最為典型、最為成功的例子。
開禧二年(1206年),宋寧宗在權臣韓侂冑的鼓動下,正式下詔伐金,此即為開禧北伐。當時,宋軍北伐主力分佈在江淮和四川兩翼,鄧友龍為兩淮宣撫使,負責指揮東線作戰,程松為四川宣撫使,吳曦為副使,負責指揮西線作戰。本來應該東西兩線互相呼應,結果事情就壞在吳曦身上。
吳曦為抗金名將吳璘之孫。吳璘、吳玠兄弟均是從宋軍底層成長起來的優秀將領,兄弟二人當年在四川率軍民抗金,功績顯著。史載蜀人當時只知道有吳氏二位將軍,卻不知有宋朝廷,由此可見吳氏兄弟聲名顯赫,影響之大。非常可惜的是,吳曦非但沒有繼承祖先的忠勇,還為了一己私利,甘當了可恥的賣國賊。
事情的經過大致是:金章宗完顏璟見南宋北伐,十分緊張,考慮到四川的戰略地位,決定利用吳曦與南宋中央朝廷的猜忌與矛盾,加以挑撥。為此,金章宗做了周密安排。他先是派人進軍吳曦老家德順州一帶,尋找到吳曦的族人吳端,派吳端出面,開始了招降吳曦的活動。隨後,金章宗又親自寫信給吳曦加以籠絡:「時則乃祖武安公玠捍禦兩川,洎武順王璘嗣有大勳,固宜世胙大帥,遂荒西土,長為籓輔,誓以河山,後裔縱有欒黶之汰,猶當十世宥之。然威略震主者身危,功蓋天下者不賞,自古如此,非止於今。」
這其實是一封典型的離間之信,極盡挑撥之能事。信中雖然極力誇獎了吳曦祖先的戰績,但也一針見血地指出宋朝廷其實對吳氏一直有所防範和猜忌。為此,金章宗特意舉出了當年岳飛被殺的例子,並拿吳曦與岳飛相比:「且卿自視翼贊之功孰與岳飛?飛之威名戰功暴於南北,一旦見忌,遂被三夷之誅,可不畏哉。故智者順時而動,明者因機而發,與其負高世之勳見疑於人,惴惴然常懼不得保其首領,曷若順時因機,轉禍為福,建萬世不朽之業哉!」意思是說,吳曦你評價一下自己能否比得上岳飛?岳飛如此顯赫的威名戰功,南宋、北金之人全都知曉,最後還是被宋廷猜忌,被殺且連累親族,難道你不該有所懼怕嗎?這話相當有力,直接道破了宋朝廷的最大死穴:從來不信任武將。
吳曦讀信後,反覆思考,一時間猶豫難決。他祖父吳璘、父親吳挺均為名將,為保衛四川與金人奮戰了一生,有口皆碑。他怎能為了一封金國皇帝的信便拋家棄國?然而,他自己也確實親身感受到了南宋朝廷的猜忌和不信任。
吳璘兄弟之後,吳曦父親吳挺繼任蜀帥。實際上,四川已經成為公認的吳氏家族的地盤,時人有「吳家軍」之稱,南宋朝廷為此深以為忌。宋朝自太祖趙匡胤立國,一直以「以文制武」為國策,千方百計地防止武將擁兵自重。這一政策,確實保證了北宋朝廷一直沒有大的內亂髮生,但也直接導致軍隊戰鬥力低下,在對遼和西夏的戰爭中勝少負多。北宋滅亡到南宋初年,由於抗擊金軍的形勢需要,武將權力急劇增長,並一度形成了張浚、韓世忠、岳飛等多個軍事集團,宋高宗既要倚重這些人,內心又深為忌憚,以致後來局面一旦穩定,便採取措施削奪武將兵權。岳飛之死,標誌著武將擁兵自重的時代徹底結束。但唯獨「吳家軍」例外,隨著宋金關係的變化,勢力不衰反長,「夫吳氏當中興危難之時,能百戰以保蜀,傳之四世,恩威益張,根本益固,蜀人知有吳氏而不知有朝廷」。尤其是四川因為其獨特的地理位置,具備經濟上的獨立性,吳氏坐大一方的局面,自然也不是中央朝廷所希望看到的。自淳熙年間開始,執政大臣如趙汝愚、留正等人先後向朝廷上書,要求採取措施抑制吳氏勢力。不過吳挺生性謹慎,「少起勳閥,弗居其貴,禮賢下士,雖遇小官吏,不敢怠忽。拊循將士,人人有恩」,他任蜀帥期間,尚沒有與中央朝廷發生衝突,勉強相安無事。吳挺死的時候,吳曦正在和州任職。按常規的看法,他應該立即回四川繼任蜀帥,接管其家族勢力。但南宋朝廷卻認為這是一個抑制吳氏勢力的好機會,強行徵召吳曦到京城臨安任職。目的昭然,就是為了削弱吳氏在四川的勢力,防止尾大不掉的局面。對於吳曦來說,瞬間失去了少主的地位和兵權,自然難以接受。他人雖在京城,但一直積極謀劃,力圖還蜀,重掌兵權,為此他不惜對執政大臣大行賄賂之事。剛好權臣韓侂冑有意北伐以提高個人威望,吳曦全力依附,並表示如果能夠回到四川,一定出兵配合。韓侂冑為了自己的利益,也極力斡旋。吳曦最終被任命為興州都統制,重新回到了四川,並掌握了川陝軍主力。
儘管如願以償,但吳曦對一度失去兵權、困在臨安看朝廷臉色的日子還是心有餘悸,金章宗正是因為通過間諜瞭解到這一點,才適時地丟擲了勸降信。
此時韓侂冑正準備北伐,吳曦的立場對金國和南宋都十分關鍵。南宋朝廷渾然不知金章宗離間之事,還任命吳曦兼任四川宣撫副使。本來,這應該足以讓吳曦與南宋關係更近一層,不料在這個關鍵時候,四川宣撫使程松與吳曦發生了巨大矛盾。程松之前為錢塘縣令,因巴結韓侂冑而一飛沖天,在四年內就由知縣升到宣撫使的位置。他作為韓侂冑的心腹被派到四川,隱有監視吳曦的使命。但其人才幹平庸,不足以服眾,甚至還拿出了長官的架子壓制吳曦,促使吳曦快速倒向金人的懷抱。他先是利用吳氏在四川的根基架空了程松,並派親信姚淮源前去與金人接觸,提出願意獻出階、成、和、鳳四州給金人,換取金人封他作「蜀王」。金人當即答應,命吳曦只需按兵不動即可。
吳曦叛變後,金軍便無西顧之憂,全部部署東線戰場。結果,宋軍在東線接連戰敗。南宋權臣韓侂冑因出兵無功,罷免指揮軍事的蘇師旦和鄧友龍,用丘崈為兩淮宣撫使。丘崈一到任,便採取守勢,結果,又連遭失敗。丘崈便乾脆與金軍秘密談和。東、西兩線都按兵不動,韓侂冑立即處於孤立。金人隨即兵分九路,大舉南下,開始了全面反攻,戰線波及整個宋金邊界。宋朝連連敗退,形勢頗為不利,南宋朝廷大震,議和的呼聲又一次高漲。韓侂冑見宋軍接連在軍事上失利,罷免了丘崈,改命張巖督視江淮兵馬,同時,又派使臣方信孺到開封向金人請和。
其時,金軍由於戰線過長,損失慘重,已經無力再戰,卻趁機對南宋朝廷開出了高昂的議和條件:割兩淮、增歲幣、賠軍銀,以及北伐首謀者韓侂冑的人頭。韓侂冑大怒,決意再度整兵出戰,並決定再度起用名士辛棄疾,任命他為樞密都承旨。但此時辛棄疾已經臥病在床,未及受命,便與世長辭了。臨死還揮臂高呼「殺賊」數聲。這個以武起事、以文耀史的偉岸男子,最終壯志未酬,空留下一腔浩嘆。
吳曦叛宋降金是南宋中期的重大事件,不僅令西線宋軍元氣大傷,也對南宋後期局勢造成了重大影響。最直接的後果就是促使了「以文制武」體制的恢復,南宋朝廷逐步加強制置使、宣撫使的統兵權力,多由文官擔任,剝奪了各屯駐大軍都統制的指揮權,「暗帥」「暗探」等新鮮事物應運而生。
不僅如此,吳曦一事還引發了南宋中樞的急劇動盪。軍事上的失利和吳曦叛宋成為朝野上下攻擊執政大臣韓侂冑的主要理由,他本人威信大大下降。韓侂冑的政敵史彌遠和宋寧宗皇后楊氏便想借機剷除他,一場政變在朝廷內發生了。
史彌遠率先上書彈劾韓侂冑,指責開禧北伐以來百姓死傷無數,公私物力非常困難,給國家造成禍害。楊皇后也趁機讓皇子趙曮在宋寧宗面前指責韓侂冑,說韓侂冑再啟兵端,將危害國家。但宋寧宗依然信任韓侂冑,於是楊皇后決定鋌而走險,召兄長楊次山入宮,命他與史彌遠商議,誅滅韓侂冑。開禧三年(1207年)十一月初三,史彌遠在楊皇后的支援下,矯稱有密旨,令權主管殿前司公事夏震率兵三百,埋伏在六部橋側,等韓侂冑入朝時,將其截至玉津園夾牆內活活打死。
宋寧宗聽說韓侂冑被截的訊息後,急忙寫手諭赦免韓侂冑。楊皇后拉住宋寧宗哭泣道:「陛下若下諭旨,請先讓妾死在這裡!」宋寧宗就此作罷。後來臨安府告知宋寧宗韓侂冑身死的訊息,宋寧宗竟然不相信,事情過了三天,還堅持說韓侂冑沒有死。群臣這才知道韓侂冑之死並非宋寧宗的詔旨,而是史彌遠和楊皇后搞的鬼。
韓侂冑死後,史彌遠大權獨攬,知樞密院事,兼參知政事,拜右丞相。最為卑劣的是,他按照金人的要求,鑿開韓侂冑的棺木,割下頭顱,裝在匣子裡送給了金人。一朝重臣的腦袋,就這樣被送出去乞和。金人遂同意議和。
開禧北伐以韓侂冑之死宣告徹底失敗,這也是南宋朝廷最後一次伐金。此後,宋、金兩國都日益衰弱,無力再發動戰爭。與南宋君臣殺害韓侂冑妥協求和相比,金人卻頗佩服韓侂冑的氣節,「韓侂冑函首才至虜界,虜之臺諫文章言侂胄忠於其國,繆於其身,封為忠繆侯」。不過,宋金和議終於達成,這就是宋金和議史上最為屈辱的「嘉定和議」。
不僅如此,宋朝廷還給六十多年以前主和議的秦檜「復爵諡」,給金國的歲幣也增至六十萬。此種局面一直維持到蒙古打敗金國後,宋朝廷才接受真德秀的建議,拒絕給金國進歲幣。然而,十分可悲的是,南宋朝廷竟然聯合蒙古伐金,與當初北宋朝廷聯合金國伐遼如出一轍。蒙古滅金後不久,便將兵鋒直指南宋,四川最先淪為戰區。熟悉陝川的秦鞏豪族汪世顯降蒙,引蒙古軍入川,一舉攻破蜀口,從此蜀地戰火綿延,再無寧日。
而蒙古皇子闊端的身份、地位、領土、兵力盡在昔日吳曦之上,他目下控制著河西、秦鞏及西蜀大片土地。而他所面臨的猜疑和困境,也比吳曦當年有過之而無不及。從這一點上而言,蜀帥餘玠勸降離間之計完全可行,且有極大的實現可能。果真能實現的話,將是一場驚天大逆轉,不但能不戰而收回全部失地,徹底扭轉宋軍被動苦守的局面,更會對蒙古內政造成極大的衝擊。
或許是餘玠打聽到汪紅蓼人在大理後,盤算出了這條計策,以合州知州餘大成的名義出面,派人尋到她,曉以大義,卻為汪紅蓼拒絕。誘降闊端的計劃實在太過誘人,不能輕言放棄,餘玠遂決意出狠招,綁架了安氏夫婦唯一的兒子安允,想逼迫汪紅蓼就範。
張珏想到這裡,忙問道:「這其實也是一件好事。闊端地位不穩,還可能會牽累他的部屬。一旦蒙哥決定對他動手,作為心腹的汪氏也難逃劫難,那可都是你孃的親兄弟。況且你父親是宋人,如果闊端歸降大宋,汪氏必隨其內附,就此你們兩家就是一家人,難道不好嗎?」
安敏哭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孃親不同意。後來阿兄不見了,有人送來一封信,稱阿兄在他們手裡做人質。除非孃親答應他們的條件,不然永不能再與阿兄相聚。」頓了頓,又續道:「孃親收到信後,便立即收拾行裝,我以為我們是要動身出發去救阿兄。不想孃親說我們要立即躲去印度,而且要改名換姓,再也不能提從前的事。我問她阿兄怎麼辦。她說不用再管阿兄,宋人要的其實是她,只要她藏起來,他們找不到她,無從要挾,阿兄就不會有事。我聽了好生氣。一向以來,父母都最愛阿兄,對他百依百順,教他琴棋書畫,對我可就沒那麼好,任憑我在外面瞎跑。我還一直嫉妒阿兄得寵,認為爹爹孃親重男輕女。想不到到了關鍵時刻,孃親只顧自己,根本不管阿兄的死活。」
張珏心道:「汪紅蓼此舉雖然絕情,但卻不失為最好的應對之策。她人藏去印度,餘相公尋不到她,安允便成了空質,殺也不是,關也不是,放也不是,一籌莫展。只是尋常母親哪能狠得下這個心,全然不顧兒子死活和安危?安允被綁架來宋境,雖不會受到拷打虐待,卻也是鐐銬加身,被關在不見天日的地方,行動不得自由,要吃不少苦頭。」愈發覺得汪紅蓼非比尋常。又問道:「那你爹爹呢?」
安敏道:「爹爹只是不說話。我求過他,他還不耐煩地將我的手甩開了。我一氣之下,就偷偷跑了出來。」
張珏道:「那後來那些趕來救你的人……」安敏道:「我原先就不認得那些人,他們……他們……」
張珏見她臉色轉紅,露出忿恨之色來,忙問道:「那些人怎麼了?你手腕上和腳踝上的傷,是他們弄的嗎?」安敏點點頭,道:「他們都是蒙古人……嗚嗚,昨晚離開軍營後我才發現的……嗚嗚……我恨蒙古人!我們家原本在三賧,我認識的許多人,有我的小夥伴全家,還有我認得的好多好人,都是被蒙古人殺了。我知道他們是蒙古人後,轉身想走,他們就捉住我,將我綁了起來……」
張珏心道:「原來安敏全然不知那些蒙古人的來歷和身份。是了,她親生父母隱姓埋名,隱瞞身份,她又是在大理出生長大,哪裡跟蒙古扯得上半點干係!想來是安允被綁,安敏又自作主張去救人,安氏夫婦無可奈何,汪紅蓼又有病在身,不能親自出馬,或者說她不願意為大宋挾制,只能輾轉請蒙古人幫忙了。她兄弟盡為蒙古人大官,弟弟汪德臣、汪良臣都是世侯,別說調一隊人馬,就是派一支軍隊,都是做得到的。嗯,安敏說的熟人和朋友被殺之事,當是數年前蒙古皇子闊端率軍攻打三賧的那次戰事了。」
蒙古為攻滅南宋,一再採取斡腹之計,欲避開江淮正面戰場,繞道四川,從側翼襲取南宋腹地。不想於四川戰場受阻,雖佔領蜀口及西川,但始終無法突破東川宋軍防線。蒙古遂又採取更大的迂迴策略,降服吐蕃,攻打大理,預備從側後翼制約南宋。當年皇子闊端親自率軍攻打大理,差點攻破大理北邊重鎮三賧。即將得勝之時,又莫名退兵,其因不明,只留下種種猜測傳聞。當時蒙古執政者為闊端之母乃馬真皇后,亦沒有人敢追究闊端責任。
安敏又道:「他們還說我也是蒙古人,要我跟他們走,不用再管我阿兄了。」張珏心道:「秦鞏汪氏已經是蒙古重臣,安敏母親姓汪,說她是蒙古人也沒錯。只是這些人為何反而不管安允呢?」忙問道:「他們為什麼只管你,不在意你阿兄的安危呢?」安敏道:「因為……因為……」又大哭起來,道:「他們跟我娘想的一樣。」
張珏一時難明究竟,但料想汪紅蓼已經病逝,一提及她的事情,便會惹得安敏悲傷難言,只好問道:「那後來呢?」安敏道:「他們說要儘快離開釣魚城,我不肯聽,他們就綁住我不放。後來我說要好好想一想,他們才勉強解開我,但仍然緊緊盯著我。我為了逃走,只好謊稱想洗個澡,他們見我脫了外衣和靴襪放在了一邊,這才相信了我的話,走得遠遠的。」
張珏道:「他們藏身在哪裡?」安敏道:「我……我不知道……」張珏道:「你怎麼會不知道?」安敏哭道:「別問我這個,我不想說。」
張珏料想她因為那些蒙古人終究是來幫她的,所以不情願洩露他們藏身之處,便改口問道:「那你是怎麼逃出來的?」安敏道:「我趁他們不備,溜了出來,看見前面有亮光,就朝那裡走,不想卻是懸崖……」
張珏心念一動,問道:「你說的可是個山洞?」安敏這才意識到無意中說漏了嘴,她雖厭惡蒙古人,但這些人專門為營救她而來,她還是不願意他們就此丟掉性命,忙道:「不,不是……」
忽聽見門外有人叫道:「哥,是你在裡面嗎?外面好多人找你。」卻是張如意回來了。她一推門就愣住了,指著安敏道,「她是……呀,她不是那個什麼奸細小敏,後來又被歹人救走了嗎?」張珏道:「她不是……」
張如意道:「喂,你同夥在哪裡?你可知道,你同夥為了翻牆方便,用迷香來對付我。」安敏道:「有這樣的事嗎?沒聽他們說起啊。」
張珏生怕妹妹起了疑心,忙道:「好了,如意,正好你回來,你快幫她收拾收拾。」
張如意道:「哥,你幹嗎帶她來家裡?她不是正被全城通緝追捕嗎?」張珏道:「她這個樣子,還能去哪裡?你去弄點水,讓她洗洗,再給她找身衣服,找雙鞋子。」
張如意哼了一聲,將揹簍放下,先扶安敏進了自己房間,讓她脫下綿衣,先鑽進被子取暖。又拿著綿衣出來,遞給兄長,道:「快穿上吧,小心著涼。」又低聲問道:「其他人呢?」張珏道:「什麼其他人?」張如意道:「你的部下啊。」張珏道:「哦,只有我一個人。」
張如意道:「那麼你是一個人帶小敏回來的。哥,你該不會是喜歡她吧?」張珏嚇了一跳,忙道:「胡說八道。」
張如意道:「我怎麼覺得哥對小敏很好啊,根本沒有拿她當奸細對待。」張珏只得道:「她其實不是什麼奸細,昨晚還是她救了我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