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如意登時大急,道:「哥昨晚遇險了?到底怎麼回事?」張珏道:「這個涉及軍中之事,我不能多提。總之,是小敏救了我。」
張如意道:「那小敏到底是什麼人?這個我總可以問吧。」張珏道:「這個……你最好也不要知道。」頓了頓,又道:「她叫安敏,不是什麼奸細,她來釣魚城是來找她哥哥的。不過跟她一起的那些人有點問題,所以我不能放她走。如意,她涉及多起案子,我還有許多話要問她。不過這會兒我得先出去,你幫她收拾一下。一會兒,我再派人來接她,送她到藥師殿上藥。」
張如意笑道:「難得哥哥起了憐愛之心。哥,你也看見安敏的腳了,傷成那樣了,還能走路嗎?不如叫若冰娘子過來看看。」張珏沉吟片刻,道:「也好。」
出來時,張珏正好遇到白秀才,便隨他進堂屋坐下,問道:「可是她?」白秀才點頭道:「確實是吳知古。」又問道:「張將軍說是一名叫李庭玉的香客告訴你,說吳知古是吳曦之女,對吧?」張珏道:「對,此人箭術高超,自稱是飛將軍李廣之後,說是在金國長大,在汴京見過吳曦之女吳知古……不,是吳若水幾次。」
白秀才道:「我剛才在門外看到一名男子與吳知古在羅漢堂庭院中交談,那男子很像是張將軍口中的李庭玉。本想上前看得清楚些,卻被王立趕開了。這裡面,會不會有問題?」張珏道:「不是那種尋常香客在遇到時隨意聊上幾句的情形嗎?」
白秀才道:「吳知古是尋常香客嗎?連餘相公都派了親兵保護她。能近她的身的人,必定是熟人。而且李庭玉這個人突然出現,突然告訴張將軍這麼一番話,是不是很有些怪異?」
張珏道:「我感覺李庭玉言行是有些不合常理,但他是惠恩法師的老友,況且他的話不像是假話。只是吳知古正受到皇帝寵幸,要查證她,實在難以著手。」
白秀才道:「張將軍不是派人捉了那個代人出家的僧人大法了嗎?何不將李庭玉也秘密拘禁起來。再拿話去試吳知古。最不濟時,也可以令李庭玉和她當面對質。」張珏道:「但吳知古身份非同一般,我要這麼做,必須得事先稟報王大帥和餘相公。」
白秀才道:「那就先抓了李庭玉再說。不然……」他沒有說完,只從懷中掏出賬簿來,抓起桌子上的算盤,又開始認認真真地算起賬來。
張珏道:「抱歉,還有一事打擾。早晨天剛亮的時候,有名中年男子抱著骨灰罐從釣魚臺跳了下去。白秀才之前可見過這樣一個人?」
白秀才愣了一下,才道:「沒有。如果真如張將軍所述,這樣的男子,我一眼就會留意到的。張將軍,生亦何歡,死亦何苦。人都去了,你還那麼執著查他做什麼?他連自殺都要選擇一大早無人的時候,也許只想要清清淨淨地尋一個去處呢。」說到後來,自己也長吁短嘆,悵然傷感起來。
張珏便不再理會白秀才,急急出來茶肆,正好遇到部下張萬。
張萬道:「小的剛遇到趙安將軍,他說奉張將軍之命押人回軍營去了,讓小的趕過來侍奉將軍。」張珏道:「那好,你帶兩個人去後院,問我妹妹如意有什麼需要。」
張萬道:「就這個嗎?」張珏因為安敏身份重大,不敢隨意洩露,便道:「我捉住那個女奸細小敏了,她受了傷,我妹妹正在幫她收拾。你好好看著她,回頭等若冰娘子來看過她傷勢後,你再帶她來見我。」
張萬道:「張將軍要去哪裡?」張珏道:「我去趟護國寺,然後要趕回官署。你有事,便來官署找我。」張萬道:「遵命。」
到護國寺山門時,兵士上前稟報道:「適才有一行人出去了,他們有王立將軍親自護送出門,小的攔不住。」
張珏忙問道:「是什麼人?」一名兵士正好見過張珏與李庭玉比箭,忙告道:「帶頭的就是昨晚跟將軍比箭的那位李先生。」
張珏疑心大起,問道:「總共有多少人離開?」兵士道:「包括李先生,一共是十個人。他說四人是他的侍從,另外六個是他僱的挑夫和馬伕。」
張珏再無疑慮,忙叫道:「放響箭!快放響箭!」自己親自帶人往山下追趕。
不一會兒,三支響箭呼嘯升空,連發三聲巨響。這是知會各關卡城中出了緊急大事,需立即攔下陌生人。
張珏料想李庭玉等人若想要儘快離城,必定會選離護國寺最近的護國門出城,遂直接朝護國門追來,果然在城門處見到被截下的李庭玉一行。兵士將他們逼站在牆根下,城牆上有弓弩手看守。一旁還堆著搜出來的物品,除了隨身兵器、弓箭之外,還有皮索、掛鉤、彎刀等中原極少見到的器具。
李庭玉倒也不慌亂,只道:「張將軍,想不到我們會在這樣的情況下再見面。」
張珏道:「李先生,我敬你是名門之後,多問你一句,希望你如實回答。你來釣魚城做什麼?」李庭玉道:「探訪老友惠恩法師。之前我曾告訴過張將軍的。」
張珏道:「李先生千里來訪,正逢惠恩法師受傷臥床不起,李先生卻選擇匆忙離開,而且是由王立將軍護送出寺,是什麼緣故?還有,李先生昨晚告訴我,羅漢堂中的女道士真名叫吳若水,是叛將吳曦之女,可今早又有人看見李先生正與她親密交談。這,又是怎麼回事?還望李先生解惑。」
李庭玉道:「我早些年見過吳若水啊。我猜她對我還有些印象,所以約我談了一談。」張珏道:「不,我猜是李先生用她的真實身份要挾她協助你離開。」
李庭玉道:「果真如此的話,就表明我告訴張將軍的秘密是真有其事。張將軍不去對付潛入大宋多年的叛賊之女,怎麼反倒與我糾纏起來了?哦,我知道了,那女道士來歷不簡單,張將軍動不了她,對吧?哈哈哈,這倒是有趣得緊。一個偽裝成道士的叛賊之女,就能將你們大宋皇帝玩弄於股掌之間。而張將軍你,堂堂合州副帥,連找她當面對質的勇氣都沒有。」
張珏也不理會對方的冷嘲熱諷,道:「我大致能猜到李先生匆匆離開的原因,是因為安敏逃走了,你擔心我很快會通過她找到你們藏身之處,對吧?」
李庭玉乍然止住笑聲,吃驚地望著張珏,顯然極是意外。
張珏道:「我已經捉住了安敏。李先生再抵賴也沒用,稍後我帶她來與各位見面,相信她一定認得各位。」又道:「你們四個雖然換了裝扮,但我認得出來,你們就是昨晚跟安敏一起到牢房外打探的那四個人,對吧?還有你,你差點用我的刀殺了我。」
那漢子是個莽撞性子,當即怒道:「昨晚真該殺了你。」張珏冷然道:「現在後悔已然遲了。李先生,抱歉了,恐怕再沒有機會與你比試箭術了。來人,將他們所有人都綁起來,押回興戎司牢房,嚴加看守。」
那曾想殺死張珏的漢子還要抗拒,被城頭兵士一箭射穿大腿,當即摔倒在地,再也爬不起來。兵士一擁上前,將李庭玉等人反剪了雙臂。
張珏見這夥蒙古人已然就擒,命城門兵士放出五踢腳,即一炮升空,連響五聲,聲音清脆,告知各關卡警報解除。他自己又重新朝護國寺趕來,正好在山門遇到王立。
王立道:「我適才聽到有響箭升空,可是城中出了大事?」張珏道:「王將軍適才親自送出山門的李庭玉一行,是混入釣魚城中的蒙古奸細。」
王立一時瞠目結舌,半晌才道:「這怎麼可能?」張珏道:「這事一時難以說清楚,一切等王大帥回來再說。王將軍,我如果是你,就要格外留意裡面的那位尊師。」不再理睬對方,命守衛山門的兵士撤走,自己趕來藥師殿。
若冰正在藥房配藥,見張珏進來,眼神一亮,隨即覺察到自己失色,忙低下頭去。張珏見她嬌羞可人,自己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來。
還是若冰先道:「張將軍來找我,可是有什麼事?」忽見到張珏手腕上纏了一條汗巾,忙放下手中藥材,奔過來問道:「將軍手受傷了嗎?」張珏道:「哦,我倒是忘記了,是我自己不小心割傷了。只是小傷,不礙事,不敢有勞娘子。」
若冰拆開汗巾,道:「已經化膿了,還說只是小傷。」又以命令的語氣道:「坐下來。現下你不是將軍,只是個病人,是病人就得聽我的。」張珏只得往圓凳上坐了。
若冰打來熱水,小心將膿水擠出來,擦淨傷口,又塗了藥膏,用藥布裹好。這才問道:「張將軍找我做什麼?」張珏道:「娘子可還記得小敏?」
若冰道:「她怎麼了?」張珏躊躇道:「她腳受了傷,人在我家裡,想勞煩娘子去看一看。我知道娘子極少出診的,不過……」
若冰道:「好。將軍先去忙,我收拾一下藥箱,很快就動身。」張珏想不到她如此爽快,忙連聲道謝。
出來時,正好撞上劉霖。劉霖問道:「張兄可有見過梅秀才?」張珏道:「沒有。他沒來過這裡。」劉霖道:「奇怪,他房裡沒人,到處找不到他。不過我來找張兄,不是為梅秀才的事,而是為那晚小魯的案子而來。」
張珏道:「怎麼,你發現線索了?」劉霖道:「其實不是我發現了新線索,而是我剛才去探訪了惠恩法師,他的回答很奇怪。」
張珏道:「我昨晚也去見過惠恩法師。他說當時小魯要到草叢中方便,他提著燈在路邊等小魯,不想被人自後襲擊,人就暈了,而且他也不知道兇手從哪個方向來。」
劉霖道:「惠恩法師也是這麼對我說的,這說法與現場情形並無違背。但你我親眼見到命案之處盡為直道,兇手老遠就能見到有人提燈站在山道上,不可能是為了掩飾行蹤而殺人,除非是有預謀。兇手先是打暈了惠恩法師,後來才殺死小魯,既然針對的目標不可能是小魯,必然是惠恩法師身上的什麼東西。我自言自語說了這番話後,惠恩法師便趕快介面說,他身上有一封信不見了,是南郭寺方丈寫給護國寺方丈的。」
張珏道:「既是高僧之間的通訊,想來以談論佛法居多,就算涉及其他,也不過是個人私務。兇手僅僅為了這樣一封信而襲擊了惠恩法師,又殺死小魯,當真奇怪。」劉霖道:「是的,不光這點奇怪,我還感覺到惠恩法師是在順著我的話說。」
張珏道:「劉兄是說,也許根本沒有這樣一封信?」劉霖道:「也不是。我只是覺得……先不說這個。這裡面還有一點說不通,山路離懸崖不遠,為何兇手不將小魯的屍首推下懸崖造成失蹤的假象呢?殺死兵士,在釣魚城可是大案。」
張珏道:「這件案子,多半跟蒙古人有關。」大致說了惠恩法師老友李庭玉是蒙古奸細之事。又道:「惠恩法師多半也不知道老朋友已經投靠了蒙古人。他本已離開釣魚城,突然得到緊急軍情,才臨時返回,是在李庭玉之後。」
劉霖沉吟道:「興許李庭玉意外見到惠恩法師回來,又不進護國寺,而是直接上了山,分明是要去官署,擔心老朋友發現了什麼,所以派人跟著?後來歹人見惠恩法師獨自站在路邊,乾脆將他打暈,想從他身上找到什麼,卻想不到小魯藏在草叢裡方便,不得已便殺了他。」
張珏道:「這倒是說得通。不過蒙古人來了釣魚城一事,暫時不能張揚。也請劉兄不要告訴惠恩法師我已捉了李庭玉。」
劉霖道:「張兄放心。」又問道:「那李庭玉當真是飛將軍李廣的後人嗎?」張珏道:「他自稱出自隴西李氏,真假不得而知,但那一手箭法,卻是相當了得,有名門之風。」劉霖嘆道:「可惜了,李家又出了個降胡的李陵。」
張珏見若冰已提著藥箱出來,便道:「這件案子,就交給劉兄調查。劉兄儘可以找梅秀才做幫手,他腦子活,反應快,說不定有什麼新看法。」劉霖笑道:「那倒是了。我先去找到梅秀才的人再說。」
張珏遂與若冰一道來到琴泉茶肆。張如意正在店裡招呼茶客,見張珏進來,忙迎上來問道:「怎麼這麼久才來?」張珏道:「臨時出了點事。小敏人呢?」
張如意道:「我給她洗乾淨身子,換了衣服,讓她在我房裡休息。你的手下在外面守著呢,跑不了。」
張珏遂帶著若冰進來後院,張萬與兩名兵士正在院子裡玩打彈子。
張珏問道:「小敏人呢?」張萬道:「女奸細嗎?她人在裡面,一直沒出來過。」又問道:「咦,將軍不是要去官署嗎,如何又回來了?」張珏道:「我有些話,要儘快問清楚。若冰娘子,你先進去,給小敏看看,她腳受了傷。」
若冰應了一聲,提著藥箱進屋去了,片刻又出來道:「裡面沒有人啊。」
張珏大吃一驚,急忙衝入室內,卻見被子凌亂,安敏並不在房中。又急忙到翁大娘舊室及廚房、茅廁看過,還是沒人。
張珏急問道:「你們可有離開過?」張萬撓撓頭道:「不久前聽到響箭聲後,我們幾個以為出了大事,出去看了一眼,但很快又回來了。她……她人真的不見了嗎?」張珏怒道:「那還能有假?」
張萬道:「就算小敏趁我們離開院子的時候逃了出來,也必須要經過琴泉茶肆。我們人就在那裡,茶肆也有那麼多人,人人都知道她的樣貌,她怎麼可能從我們這麼多人的眼皮底下溜走?」
張珏心想有理,不由自主地又朝東面藥師殿望去。
若冰道:「張將軍不是說她腳受傷了嗎?應該走不遠。」張珏心道:「是了,安敏雙腳受了傷,怎麼還可能翻牆?我真是氣糊塗了。」
張萬忙道:「小的這就帶人往山下搜尋。」張珏道:「不必了。她應該是從哪裡來,又往哪裡去了。」張萬道:「什麼?」一時只覺得上司言語深奧無比。
張珏道:「若冰娘子,你先請回去。不好意思,害得你白跑一趟。」若冰道:「不礙事。」
正好張如意進來,問道:「怎麼了?」張珏道:「安敏人不見了。」張如意奇道:「不會吧,你手下有三個人看著她啊。」張珏道:「怎麼不會?張萬,速去找一些繩索來!」甩手朝西面梅林而來。
他是在梅林中發現的安敏,當時他人就在茶肆,沒有見到有人從門前經過,那麼只有可能是安敏早已經藏在林子中了。可她驚慌失措的樣子,分明剛從什麼地方逃出來。她如果是從山道過來,護國寺山門晝夜有兵士把守,不可能沒人見到她。再聯想到安敏曾說過「懸崖」之類的話,那麼只剩下唯一的可能,她是從懸崖邊上的什麼地方爬過來的。
張珏趕來懸崖邊,來回勘查一遍,果然在一塊大石邊發現了血跡。那大石縫中生出一根小兒臂粗的藤蔓,直垂下懸崖。張珏微一思索,解下腰刀,將戎衣束緊。張萬帶著繩索趕來,道:「將軍,繩子!」
張珏遂將繩索一端系在腰間,另一端命兵士環繞在樹上,自己雙手抓住藤蔓,向下滑去。
峭壁挺然直下,猶如勁竹孤桐。石縫中生有各種灌木樹叢,老葉滄桑,墨綠中隱約凸雜著嫩黃,那是新生的嫩葉,仿若春天的眼睛。山風自耳畔呼嘯掠過,雖冷意未消,卻已明顯地沒有了冬日的凌厲和刺骨。懸崖之下,江天軒豁,縉雲諸山盡在指顧間——峰巒渾厚,雲霧縹緲,天池閃亮,城郭巍峨,兼以雲樹煙波,山情水韻,難怪時人稱釣魚山氣勢雄逸,有「江山之勝」。然無限風光中,卻是身懸半空的致命危機,腳下谷澗雲霧繚繞,深不見底。即使是張珏這樣時常訓練垂吊的軍人,身臨絕壁險境時,亦有膽戰心驚之感。
那一瞬間,他忽然明白了安敏的心意:她一個弱女子,要緣著藤蔓攀爬上來,需要費極大的力氣,稍有不慎,即會摔入萬丈深淵,落個粉身碎骨的下場。她卻寧可冒險,也要逃離本是來營救她的人的掌握,可見其內心深處厭惡蒙古之深。她好不容易爬上了平臺,意外遇到張珏,驚喜交加,真情流露。為什麼又要再度逃走呢?是了,她不是自己逃走的,而是被人擄走了!那人來去的路線,就是她逃走的路線。會不會李庭玉這夥人只是聲東擊西之計,有意暴露,令張珏就此撤去禁衛,好將她轉移出去?
一時間,心中愈發焦慮,手中的汗也明顯多了起來,險些抓不住藤蔓。又暗道:「我這是怎麼了?那些蒙古人是受命來救安敏的,當然不會對她怎樣,她就算再次落入他們手中,也不會有危險,我這般著急做什麼?」
心神略定,便看見腳下有一個洞穴。洞口不大,又為灌木、叢草濃蔭遮蔽,若不是垂吊到跟前,根本發現不了。
張珏仰頭叫道:「我發現了一個洞,我要進去了,你們把繩子放下來一些。」
上面有人應了一聲,繩索果然落下來一大截。張珏又往下滑了一段,攀住洞口,這才放開藤蔓。那洞口實際上是一處天然的石縫,直徑不過三尺,他只能俯身在裡面爬行。越是往裡,光線越暗。曲曲折折,東拐西彎,爬了一刻功夫後,溼熱之氣嗖然撲面而來,夾雜著奇怪的酸臭氣。再往前一段,繞過一塊大石頭,突然間豁然開朗起來,還有了光線,雖則朦朦朧朧,卻大致能夠視物——
眼前是一個大石洞,如同一座大廳。洞中比外面要熱得多,石壁邊上有一道流泉,泉水下正好是大坑,形成一個天然的水池,不斷有熱氣冒出,居然是個極罕見的半山溫泉。洞頂石隙間漏下一縷天光,映著「沙沙」墜落的泉水,飄飄灑灑,發出奇異的光彩,甚是迷人。
張珏見到深洞中居然有如此美景,不由得大吃了一驚,心道:「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天泉飛瀉?」
傳說有張姓樵夫因抵抗不住黑暗勢力而被困死在山上岩石中。一名好心的仙女用法術裂開巨石,驅走黑暗,又從天河引來玉液瓊漿給樵夫飲下,樵夫遂死而復生,其所飲下的玉液瓊漿亦長流洞中,號稱「天泉」。但這只是釣魚山山民口口相傳的古老傳說,誰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再往前,穿過一群倒垂的石鐘乳,登上一層臺地,又是一個大洞。張珏晃燃火折,打量四周。洞中有一張簡易小木桌,桌上有一隻大瓦罐及幾隻陶碗,洞角還堆有被褥等物。張珏走過去點燃桌上的油燈,又見桌下扔有安敏的夾衣、靴子及繩索等物,料想這便是她之前被關的地方,也是蒙古人的秘密藏身之處。臺側有一處門屏似的洞口,大約是通向另一邊的出口。
忽聽見有人叫道:「張將軍!張將軍!」聲音細若遊絲,幾不可聞,仿若來自極遙遠的地方。
張珏便重新走回到通往懸崖的小洞口,應道:「我人在洞裡,多叫些人手,帶火把下來。小心些!」不見回應,又提高聲音大喊了一遍,才聽到有人應答。
張珏心道:「那些蒙古人在釣魚城中一定有內應,不然不可能知道這麼個隱蔽的地方。他們出入不可能像我剛才那樣,一定有別處更便利的出口。」
舉燈四下尋了一遍,果然在一塊門屏似的大石旁發現了一處洞口,比懸崖洞口要大一些,人可彎腰通過。
張珏心道:「是了,這才是蒙古人進出的通道。昨夜應該是蒙古人守住了這裡,安敏出不去,無意中看到那邊石頭後有個小洞,便謊稱洗浴,支開蒙古人,趁他們不備,由小洞爬了出去。不想洞口外卻是懸崖,她不願意折返回去,剛好看到洞口有一根藤蔓垂下,便冒險爬了上去。她一個女孩子家,當真不容易。」
他因未攜帶兵器,不便冒險追擊,便等了一會兒。最先爬進洞來的是兵士龍井,一身山民打扮,頭上裹著白布。他腰間別著火把和張珏的腰刀,進來先將兵刃奉給張珏。
張珏道:「我不是派你和田川監視工匠嗎?你怎麼突然跑這裡來了?」龍井道:「小的和田川一直跟著唐平呢。他適才到茶肆吃熱豆腐,我們一路跟了來。正好有人來茶肆喊人,說張將軍需要幫手,之前小的又曾聽到過響箭聲音,怕出了事,所以趕來看看。小的攀山慣了,最先下來。」忽驚見天光飛泉美景,不由得愣住,好半晌才道:「這就是天泉嗎?原來傳說是真的。」
張珏道:「那邊還有一個更大的山洞。」龍井遂點燃火把,來到大山洞,環視一圈,道:「小的是本地人,居然也不知道這裡有個山洞,而且是洞中有洞。」
說話間,張萬也跟著爬了進來,道:「這條通道又窄又長,胖子還真進不來。」
張珏便命龍井留在大洞中等候其他人,自己與張萬先舉火把鑽進門屏旁的石洞。洞中高低起伏,腳下和兩邊都是岩石,不乏尖銳凸出之處,有經人工開鑿的痕跡。二人小心翼翼,又直不起身子,行進得十分緩慢。
張萬道:「這洞怎麼這麼長,走了這麼遠,早該過了梅林了。呀,這……這該不會是通往護國寺地下的儲糧洞吧?」張珏驀然醒悟,道:「還真是。快,快走,也許還來得及堵住歹人。」
又走了一段,前面道口被封死。張萬道:「呀,沒路了。」張珏道:「你讓開,讓我看看。」張萬便側身緊貼到石壁上,讓張珏通過。
張珏撫摸了一遍道口,道:「這不是石頭,這是扇木門,應該就是出口。」
用力一推,卻是紋絲不動。心念一動,便握住門板上的橫閂,往旁側拉去——「嘩嘩」一陣響動,木門滑到一邊。一陣陰風襲來,吹得張萬手中的火把東倒西歪,火苗差點飄到臉上。張萬道:「一定又是個大洞。」
木門出口處尚堆著幾大麻袋糧食,張珏用力將麻袋推倒,接了火把,跨過麻袋,舉火一照——這才發現那堵住洞口的木門並不是門,而是偽裝成了一個木櫃,木櫃上堆有陳年賬本及雜物。若不是事先知曉機關,根本不會有人發現櫃子後還有一個洞口。
張萬緊跟出來,見四周堆滿一袋一袋的糧食,歡聲叫道:「果然是護國寺的儲糧洞。」
寺廟多有利用閒置資金購糧儲備的傳統,護國寺亦是如此。每每到大災大難之時,有能力賑濟災民的,除了官府和大戶之外,便是寺廟。有一些大寺廟,所儲藏糧食甚至不比地方官倉少。張珏目下所站便是護國寺糧窖所在地,原是一處天然洞穴,位於藏經樓之下,正是做糧倉的極佳場所。通常寺裡管事拿錢買了糧食後,再僱人用雞公車推上山,自藏經樓便室地道搬進糧窖。軍中乏糧時,也會臨時向護國寺借濟。但問題是,張珏來過好幾次儲糧洞,竟然也不知道這裡面洞中有洞,那麼那些蒙古人又是如何知道的呢?
他一時不及多想,直奔上臺階,地窖入口的翻板卻是自外面鎖上的。張珏便解下腰刀,用力敲打鋼板,叫道:「來人,快來人,開了翻板!」
那翻板是精鋼所鑄,一時「咚咚」作響,當即有僧人聽見,奔過來問道:「誰在下面?」張珏道:「我,張珏。快叫人開了翻板。」
那僧人道:「翻板鑰匙在管事大難手中。」張珏道:「快去叫他來!」僧人道:「是。」
張珏又叫道:「等一下!」那僧人便又回來,問道:「張將軍還有什麼吩咐?」張珏道:「你先去傳我命令,立即封鎖護國寺。」
僧人道:「這個……貧僧找誰傳令?那些軍爺怎麼肯聽貧僧的話?」張珏見對方夾雜不清,只得道:「算了,你先去找大難吧。記住,一定要讓他親自來開翻板,他如果不肯,想要逃走,就是奸細同黨,叫人把他抓起來。」僧人道:「貧僧曉得了。」自去尋人。
龍井等兵士也陸續跟了進來。張珏忙道:「龍井,你身子靈巧,先從原路返回,傳我命令,立即封鎖護國寺,不準任何人進出。還有,叫懸崖上面的人不必再下來了。」龍井道:「遵命。」
張萬道:「那小敏便是從這條道逃走的嗎?對她這麼個柔弱的小娘子來說,未必太難了些,又要攀下懸崖,又要爬洞。將軍是怎麼發現的?」張珏道:「我今早是在梅林中發現她的,卻沒有見到她從茶肆前經過,所以猜想可能懸崖邊有蹊蹺。而且她不是自己逃走的,應該是被人強行帶走的。」
張萬一時不明白究竟,見長官憂心忡忡,忙勸道:「那小敏畫像貼滿全城,她逃不出去的。況且今日發射過響箭,守門兵士勢必會對出城者加強搜查,她的同夥也不可能將她夾帶在挑子或是雞公車上出城。」張珏這才略略放心。
等了好一會兒,仍不見大難到來,張珏便又敲起了鋼板。又有一名僧人奔過來問道:「是誰在下面?」張珏道:「是我,張珏。快去叫大難來開鎖。」那僧人道:「適才大難就在這裡呀。」
張珏「呀」了一聲,這才明白適才第一個應答他的僧人很可能就是大難,他聽到張珏的一番話,肯定扔掉鑰匙,飛身出逃。一時又驚又悔,問道:「誰還有鑰匙?」僧人道:「方丈和羅漢堂首座。不過他們都在羅漢堂中為吳施主……」
他不提吳知古還好,一提「吳施主」三個字,張珏登時勃然大怒,喝道:「快去拿鑰匙來開鎖!」
那僧人嚇了一跳,不敢再吭一聲,飛一般地去了。
過了一刻功夫,才聽到上面腳步聲紛至沓來,有僧人叫道:「惠苦方丈到了。」
一陣手忙腳亂後,翻板終於開啟了。惠苦見張珏率人從地窖出來,甚是狼狽,愕然問道:「張將軍怎麼會被鎖在下面?」張珏道:「一時也說不清楚。怕是今日又要打擾方丈清修了。」轉頭命道:「立即封鎖護國寺,速派飛騎下山,知會各城門關卡,擒拿大難。」
一行人出來時,正好龍井亦已帶人趕到,稟報道:「所有進出護國寺的通道都已經封鎖了,懸崖那裡也派了人。」
張珏心道:「安敏腳受了傷,她又正被全城通緝,根本不可能出城。帶走她的人不會不知道這一點,人一定還藏在護國寺中。」便命仔細搜查護國寺。
方丈惠苦追上來問道:「到底出了什麼事?先是藥師殿日夜戒備,目下又要搜查全寺,昨晚將軍不是已經搜過一次了嗎?」張珏道:「我並不是有意騷擾方丈清修,有蒙古奸細一直躲在護國寺中。」大致說了李庭玉是蒙古奸細,以及地窖中另有暗道與一山洞相連,正是蒙古人在釣魚城的秘密藏身之處。
惠苦驚道:「洞中有洞,貧僧怎麼從來沒有聽大難提起過?」張珏道:「出入地窖均需要翻板鑰匙,沒有管事大難的協助,那些蒙古人怎麼能知道地窖中另有藏身之處?大難一定是內奸。」惠苦聽說,一時呆住,連聲道:「阿彌陀佛,罪過,罪過。」
張珏道:「大難應該已經逃離護國寺,甚至可能搶在城門守衛知道究竟前逃出釣魚城,但他腳力再快,也比不上飛騎,最終還是無法離開合州。方丈,你可知道他在合州有其他藏身之處?」惠苦道:「大難是寺裡管事,採購等各項雜物均歸他管,他時常出寺,應該認識許多人。但具體是哪些人,貧僧也說不上來。」
張珏見問不出什麼來,便道:「打擾了。」
惠苦道:「貧僧倒沒什麼,怕是正在羅漢堂為亡父招魂超度的吳施主很有些不滿。」張珏道:「若是吳施主怪罪,儘管讓她來找我。」
引人出來時,正見到張如意與若冰一道從藥師殿出來。張珏忙上前問道:「如意,你來這裡做什麼?」張如意道:「我不小心磕破了膝蓋,來找若冰娘子拿點藥。」
張珏不及細問,若冰道:「正好我也為張將軍手傷配了藥,我進去拿。」張如意道:「哪敢有勞娘子?哥,你還不進去取?」見張珏不動,便強拉著他進來藥師殿。
張珏道:「其實我手上的傷……」
一語未畢,便忽聽見背後有人怒道:「張珏,你做的好事!」
扭頭一看,卻是那女道士吳知古。她怒氣衝衝地走上前來,揚手便打了張珏一記耳光。還要再打時,卻被張珏握住手腕,甩到一邊。
吳知古愈發大怒,道:「我要殺了你!我非殺了你不可!」王立已然搶過來,勸道:「尊師息怒……」
張珏部下見吳知古的幾名黑衣侍從有動手之意,「譁」地一聲拔出兵刃,一齊圍了上來。
王立急道:「做什麼?退下,都給我退下!」張萬道:「王將軍,我們是張將軍下屬,只聽張將軍號令。」王立道:「你們……」
吳知古怒火沖天,自懷中掏出一塊龍形玉佩來,道:「這是官家欽賜之物。張珏,聖物在此,還不跪下?」
張珏尚在躊躇,幾名黑衣侍從搶上前來,奪了兵刃,七手八腳將他強按到地上跪下。
一人喝道:「你對聖上不敬,可是犯了殺頭大罪!」
————————————————————
南唐及樊若水故事參見吳蔚同系列小說《韓熙載夜宴》和《斧聲燭影》。
索魯赫帖尼:蒙古克烈部王罕的弟弟札合敢不之女,1203年,成吉思汗滅克烈部後,將她許給拖雷為妻。這位意志堅強而富有謀略的婦女,後來被稱為「世界上最富有的女人」,在蒙古黃金家族史上地位極為尊崇。由於她的四個兒子蒙哥、忽必烈、旭烈兀、阿里不哥都做過帝王,所以她被後世史學家稱為「四帝之母」。蒙哥和忽必烈分別做過大蒙古國、大元帝王,旭烈兀在西亞開創了伊兒汗國,阿里不哥1260年在蒙古本土被部分宗王貴族推舉為大汗,並和忽必烈爭位達四年之久。蒙古欽察汗國錢幣上曾鑄有稱阿里不哥為大汗的銘文,表明他們承認阿里不哥是大蒙古國的第五任大汗,忽必烈只能算是在他之後的第六任大汗。
賽因在蒙古話中意為「好」。
成吉思汗時代,蒙古人仍不治宮室城池,逐水草而居穹帳。窩闊臺在位,受中原城居生活影響,命劉敏負責在蒙古草原築城,地址在鄂爾渾河東面原回鶻故城和林(今蒙古國境內)。窩闊臺汗七年(1235年),劉敏指揮山東、山西、西域的工匠開始築城。建築倉括汗宮萬安宮、諸王宮、倉庫、官邸、市肆、佛寺道觀清真寺、教堂等。城南北約四里,東西約二里,外城周長約十五里,闢東西南北四門。從窩闊臺到蒙哥的二十多年間,和林一直是蒙古汗國的都城,全稱哈剌和林。
德順州:治所在今甘肅靜寧。
和州:治所在今甘肅西和,原名岷州。宋金議和時,宋高宗趙構以岷州之岷字與金太祖完顏旻之旻字同音,為避諱討好金人,將岷州改名為和州。是南宋西部邊防重地,四川屏障。蒙古滅金後,多次派兵侵入此地,鐵騎蹂躪,燒殺搶掠,一日數警。宋理宗端平元年(1234年),蒙古拖雷親率十萬精兵進攻和州,知州陳寅晝夜苦戰,堅守月餘,糧盡援絕,州城遂破。臨難之際,陳寅家眷自殺而死,陳寅收斂了親人屍體後,冠戴朝服,登上城頭戰樓,朝京師所在的東南方向焚香跪拜,大聲道:「臣當初圖謀固守此城,作為四川屏障,城破了,臣也該當死了。臣不負國!臣不負國!」拜畢伏劍而死。此事即為著名典故「登樓望闕」之來歷。傳說陳寅死後屍體僵立不倒,拖雷言其盡忠,許其廟祀,方能倒去。遂以大夫之禮葬之。
樞密都承旨:樞密院時中央最高軍事機關,都承旨地位僅次於樞密使和樞密副使。辛棄疾事蹟見吳蔚同系列小說《宋慈洗冤錄》。
相傳禪宗六祖慧能(佛教禪宗南宗創始人)彌留之際,眾弟子依依不捨,痛哭不已。慧能氣若游絲地說:「你們不用傷心難過,我另有去處。」此即為「去處」典故。
書中人物觀點僅代表歷史人物觀點,作者本人對李陵持同情態度。李陵故事見吳蔚同系列小說《大漢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