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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難逢一笑(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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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陰下的釣魚城秀削天然,自有一番美景——遠處有大河東注,汪洋滂沛,一瀉千里;近處有魚山諸峰,抑揚起伏,層見疊出;腳下則有壁立千仞,翠插天半,山嵐煙波,溟濛浩渺。振衣臨淵,倚欄而望,一時腦中空空蕩蕩起來。這幾天所發生的各種變故,因之而帶來的各種煩憂,瞬間被強行從腦海中抽走,眼前只有這旖旎風景,如畫江山。

江水浸雲影,鴻雁欲南飛。攜壺結客,何處空翠渺煙霏。塵世難逢一笑,況有紫萸黃菊,堪插滿頭歸。風景今朝是,身世昔人非。酬佳節,須酩酊,莫相違。人生如寄,何事辛苦怨斜暉。無盡今來古往,多少春花秋月,那更有危機。與問牛山客,何必獨沾衣。

——朱熹《水調歌頭》

張萬等兵士見主帥當眾受辱,各自大急。張萬叫道:「張將軍!」張珏道:「你們退下。」

王立忙道:「出去,不相干人都出去。」張如意道:「哥……」

張珏知道妹妹性情剛烈,她在這裡,多半要出事,忙使了個眼色。王立會意,道:「如意,你先出去。出去!都出去!一個也不準留下!」強拉張如意退出藥師殿,又親自掩上大門,命兵士守住大門,不放人進去。

若冰卻是施然走了過來。一名黑衣侍從上前擋住她,喝道:「還不滾出去,找死嗎?」若冰冷冷道:「尊師身患絕症,將不久於人世,怎麼火氣還如此之大?」

吳知古大吃一驚,問道:「你怎麼知道?」若冰道:「我是醫師,一看尊師臉色,便知你已病入膏肓。」

吳知古細細打量對方,見其人豔若桃李,其態卻冷若冰霜,眉目凜然有不可侵犯之色,這才恍然大悟道:「啊,你就是那個大理女醫師,我聽過你的名字,你叫若冰,對不對?」命侍從讓開,走到若冰面前,道:「若冰娘子既能一眼看出貧道病情,想來醫術十分高明。」若冰道:「我的醫術出自大理無為寺。」吳知古道:「那是大理皇家寺院,貧道久聞大名。貧道聽說無為寺多藏奇藥奇術,常有起死回生之能,不知貧道這病……」

若冰道:「如果我說我有法子救你,尊師要如何報答我?」一旁侍從道:「娘子想要什麼儘管開口,我家主人辦不到的事,天下還真不多。」

若冰道:「那麼我想先問一句,張將軍有什麼地方得罪了尊師?」一名侍從道:「我家主人正為亡父作法招魂,到緊要處被張珏打斷,導致前功盡棄,是可忍孰不可忍?」

若冰道:「原來如此。法事還可以再做,但人若是性命沒了,可就什麼都沒有了,只能等身後人來為自己做法事了。」

吳知古也是個聰慧之人,低聲問道:「若冰娘子是想要貧道放過張珏嗎?」若冰道:「他不過是個武夫,尊師跟他計較,只會壞了修為。」

吳知古身患奇疾,宋理宗為她遍請名醫,也沒有任何起色。她因只剩下幾個月壽命,便決意利用有限的時間去實現母親的最後遺願,親來護國寺為亡父超度。雖然她早已絕望,亦不大相信若冰能比臨安御醫還要厲害,能治好她的病,但人在絕處逢生之時,希望便會滋滋冒生出來,比豆子發芽還快,壓過一切。既是有一線生機,她當然不能放棄,便慨然應道:「好,一如娘子所願。」轉頭喝道:「張珏起來!今日瞧在若冰娘子份上饒了你,可別讓貧道再看見你。滾,滾出去!」

張珏站起身來,撿了自己兵刃,看了若冰一眼,默默走了出去。

張如意等人正焦急地等在門前。張如意見兄長開門出來,忙上前問道:「哥你沒事吧?」張珏道:「沒事。」

張如意道:「那惡婦人是誰?」張珏道:「這個你不需要知道。如意,這裡沒你的事了,你先回去。」又叫道:「好了,大家都去辦事。張萬,可有搜到人?」張萬道:「沒有,全寺都翻過一遍了,既沒有發現小敏,也沒有大難。」

王立忙將張珏拉到一旁,低聲道:「吳知古可是連宰相都惹不起的人!張將軍明明知道了她的身份,為何還要如此魯莽行事?」張珏道:「我只是在盡我自己的職責。護國寺糧窖成了蒙古人的藏身之處,不把奸細找出來,吳知古自己也不見得會安全。」王立道:「話雖如此,可張將軍幾次三番干擾了法事,據說這是吳知古最後的心願。你派這麼多人在寺裡走來走去,她看見了只會更加生氣,認為你有意如此。張將軍即使不顧及自己安危,也該為餘相公想一想。」

張珏道:「那王將軍想要我怎樣?」王立正色道:「張將軍若信得過我,不妨將搜捕奸細一事交給我王立。我會以保護尊師為名,仔細搜查護國寺。而且你將人撤出去,奸細反而會放鬆警惕,露出馬腳,更容易被發現。」張珏微一沉吟道:「好,多謝。」

出來護國寺時,張珏想起李庭玉說的「一個偽裝成道士的叛賊之女,就能將你們大宋皇帝玩弄於股掌之間。你是合州副帥,連找她當面對質的勇氣都沒有」,忽覺悵惘起來。

張萬道:「將軍昨晚一夜未睡,要不要回營歇息?」張珏搖搖頭,道:「不過我確實有些餓了,先去琴泉茶肆坐坐。」見張萬欲言又止,問道:「你有什麼話要說?身為軍人,吞吞吐吐成什麼樣子。」

張萬道:「那個……那個小敏,她受了傷,根本沒有能力自己從懸崖垂吊下去。如果按照張將軍的說法,她是被歹人強行擄走的,那麼至少需要兩個歹人,一個人先下到洞裡,一個人在懸崖上守著,還需要藉助繩索,才能將她弄進洞裡去。」張珏道:「不錯,歹人擔心她反抗掙扎,一定在她腰間綁了繩索。」

張萬道:「繩索的另一端,應該系在樹上,上面的歹人手握餘繩,一點點將小敏放下去。下面的歹人接了她,將她拖進洞裡,解開繩子……」張珏驀然得到提示,道:「我到達懸崖邊時,沒有發現繩子!」

在當時的情況下,逃生保命為第一本能,歹人不大可能先去解開環在樹上的繩索,只攀援藤蔓而下。多一根繩子,就多了一份生命的重要保障。要知道,腳下可是萬丈深淵。

張珏忙道:「你考慮得極對。既然沒有繩子,歹人應該也不是走這條通道逃走。」

張萬道:「可如果不是走這裡,又是從哪裡逃走的呢?會不會是歹人帶小敏翻牆去了藥師殿?」張珏道:「這不可能。青天白日的,藥師殿裡有那麼多人。況且自從出過命案後,我在藥師殿加派了守衛,晝夜有人巡邏。除非吃了熊心豹子膽,歹人才會那麼做。」

張萬撓撓頭,道:「那就只能是上天,或是入地了。」又狐疑問道:「張將軍,你家下面該不會有地洞、地窖什麼的吧?」張珏又好氣又好笑,道:「沒有,決計沒有。」

一行人來到琴泉茶肆,正好在茶肆門前遇到白秀才。白秀才道:「張將軍,我正要去找你,勞煩借一步說話。」引著張珏進來自己家中,掩好房門,才道:「我剛從城外回來,聽如意說你不知如何得罪了那女道士吳知古,她拿出官家御賜之物,想要殺你。」

張珏剛經過茶肆時不見妹妹,問道:「如意人呢?」白秀才道:「她剛說有事,要出去一趟。」又道:「我找張將軍來,是想說,吳知古當真是個禍害,留她不得,我替張將軍做了此婦如何?但我一個人力不能及,還需要張將軍從旁協助。」

張珏大吃一驚,駭然望著白秀才,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

白秀才卻極是冷靜,道:「張將軍不必如此吃驚,我是朝廷暗探,做事本就只求目的,不問手段。我反覆盤算過,吳知古必是吳曦之女無疑,她入宮目的不得而知,但她留在世上,必是大宋心腹大患。她今日敢以御賜之物殺了張將軍,明天便敢殺了餘相公。此婦非除不可!」頓了頓,又問道:「對了,張將軍剛才是如何脫險的?」張珏大致說了若冰出面之事。

白秀才道:「既然吳知古身患絕症,那是老天爺要收她。張將軍在若冰娘子心中地位非同尋常,何不婉轉勸勸她,不必再為吳氏這種婦人勞神費力。」

張珏道:「這我可做不到。若冰娘子為了救我,才答應為吳知古治病。她是醫師,本就是以懸壺濟世為業,又對吳知古許諾在先,我如何能陷她於不信不義?」

白秀才想了想,道:「這倒也是。那我也沒什麼好說的了,張將軍請吧。」不再理睬張珏,自行進裡屋去了。

張珏開了門,一腳跨出門檻,又總覺得有什麼不對頭,回頭問道:「白秀才,你今天什麼時候離開的家?」白秀才應道:「早上去過護國寺後。不是我通知你快點去捉李庭玉的嗎?」

張珏沉吟道:「那正巧是在響箭之前了。」白秀才道:「我聽到響箭響時,剛剛走到茶肆門口。」

張珏叫道:「張萬!」張萬忙過來問道:「張將軍有何吩咐?」

張珏道:「之前你說歹人帶著小敏去了哪裡?」張萬道:「上天,或是入地啊。小的那是隨口瞎說。不過一個大活人,總不可能平白無故消失吧。將軍你……你幹嗎這副神色?」張珏道:「原來那擄了小敏的人,一直就在我們眼皮底下。」

張萬道:「眼皮底下?那是哪裡?」張珏道:「就是這裡。」

話音剛落,便聽到白秀才叫道:「張將軍,這是你的令牌嗎,怎麼掉在了我房裡?這……這不是如意的鞋子嗎?你們兄妹在搞什麼鬼?怎麼跑到我房裡來了。」

張珏忙進去取了令牌和鞋子,道:「這是歹人落下的。抱歉。」匆匆出來,將鞋子拿給張萬,道:「你現下該明白了吧,我說的眼皮底下,就是白秀才家裡。」

他離開家時,妹妹張如意尚在房中守護安敏,他隨即派了張萬帶著兩名兵士趕來後院,其實是要看守安敏。而之後唯一的空隙是,響箭聲響後,張萬三人離開後院,到琴泉茶肆門前去看發生了什麼事,不久後即返回。那麼歹人一定是趁這一時間進屋劫走了安敏,但既不可能從琴泉茶肆眾人眼皮底下逃走,又沒有返回懸崖自通道逃走,更不可能翻牆進入藥師殿,那麼人一定還在後院。當時若冰發現屋裡沒人後,張珏只搜了張家,隨即誤以為安敏是走了懸崖之道,便匆忙追了出去。卻沒想到隔壁白秀才人不在家,他家亦是極佳的藏身場所。張珏發現懸崖邊的洞口後,擔心洞中有埋伏,又命召集更多人手,茶肆的兵士蜂擁過來幫忙,奉命監視工匠唐平的龍井和田川便是如此。而那歹人必是趁此大好機會,帶著安敏從容經茶肆離開。

張萬聽了經過,這才恍然大悟。

張珏心道:「他們雖然離開了茶肆,但若是上山或是往東,都必須經過護國寺,當時山門前尚有兵士把守,所以必然是往山下方向去了。不過當時響箭警報尚未解除,城中又四處貼著安敏的畫像,他們無法通過關卡,一定是躲在林中。」忙命張萬去召集人手,組織起兩支搜查隊,沿護國寺西面下山道,往樹林中仔細搜尋。

出來茶肆時,天色已然不早,正好遇到阮思聰和劉霖。

劉霖先嚷嚷道:「梅秀才失蹤了,到處找不到他。我問了州學的役夫,說是昨晚就沒見他回去。」又道:「城裡出了蒙古奸細,會不會梅秀才看見了什麼不該看見的,跟小魯一樣,被人殺了滅口,連屍體也被推下懸崖了?」

張珏道:「那我派人知會巡邏隊,多留意一下。」又問道:「阮先生來找我,可是有要事?」

阮思聰因劉霖是名門之後,也不避諱,道:「還是姓安的那件事。我打聽過了,神秘囚犯應該不在州府中。」張珏點頭道:「這也是預料之中的事。餘知州只是掛名知州,平日不管事,官署中多是冉先生的人,他大概覺得後衙不保險。」

阮思聰道:「但我想到了一個地方,安公子有可能被藏在那裡。」張珏道:「什麼地方?」阮思聰道:「寅賓館。寅賓館目下住著王立和大理楊深一行,但負責警戒的守衛卻都是王立將軍從重慶府帶來的人。」

這些人既是蜀帥餘玠的親兵,當然也奉餘公子餘如孫的號令。寅賓館規模不算小,且多為獨立院落,往其中藏個把人甚至一群人都不是問題。

張珏道:「還真是,我怎麼沒想到。阮先生可有派人確認過?」阮思聰道:「張將軍目下是興戎司代都統,未得將軍軍令,我不敢自作主張。不過安公子藏在寅賓館一事十之八九是真的,張將軍想怎麼做?」張珏道:「目下事情已起了極大變化,非但安公子的妹妹安敏來了釣魚城,蒙古人亦介入其中。我想見一見餘公子,將事情經過告訴他。」

劉霖道:「等一下,你們說的姓安的,可是廣安安氏?」

張珏一時躊躇要不要將真相告知劉霖。劉霖母親魏氏曾嫁安丙之孫安恭行,論輩分,安乙仲是她的叔叔。劉霖與安氏雖無血緣關係,卻也有極深的淵源。然而安乙仲妻子汪紅蓼的家族是劉霖的大仇家,劉霖未婚妻子陳氏一家數百口盡為汪紅蓼兄長汪世顯所殺。當年蜀帥餘玠以奇計行刺汪世顯,其實也是出於劉霖建言。若是他知道安允、安敏兄妹盡為汪紅蓼子女,怕是再起仇恨之心,不會就此善罷干休。

然劉霖亦是聰明之人,見張珏神色閃爍,當即便猜到了幾分,道:「既是姓安的,又跟蒙古人有關,一定事關安乙仲了。你們說的安公子可是他的兒子?」阮思聰見張珏為難,忙道:「不好說,都是我們瞎猜的。餘公子來了釣魚城,行蹤卻如此神秘,必是奉了餘相公密令,事情未明朗前,還是不要公開談論好。」

劉霖道:「張兄,我跟你一道去。我與餘如孫交情不錯,我出面求見,比你出面要方便得多。」

張珏不便拒絕,只得應了。幾人遂一道往寅賓館而來。

到賓館門前時,守門衛士果然上前擋住,客客氣氣地道:「貴客和王立將軍都去了護國寺,人不在賓館裡面。」

劉霖道:「我們是來找餘如孫餘公子的。」衛士道:「餘公子也不在。」他不說餘公子人在重慶府,只說「也不在」,言下之意,分明是暗示餘如孫人在釣魚城了。

劉霖道:「有人跟我說看見他了。我跟餘公子是朋友,他人到了釣魚城,不先來找我,我只好自己登門來找他了。你推三阻四的,想做什麼?你叫什麼名字?在餘相公帳下多久了?下次我見到餘相公,可是要告訴他,他手下一個親兵,敢把興戎司副帥擋在大門外,這不是狐假虎威是什麼?」

那衛士忙賠笑道:「小的不敢對諸位無禮,更不敢阻擋張將軍。可餘公子人真不在裡面。」

他越是如此,劉霖越是起疑,便徑直闖了進去。衛士不敢阻止,只得讓在一旁。張珏便讓手下留在大門外,自己與阮思聰跟了進去。

三人進來時,暮色已濃,正好在庭院中遇到大理將軍楊深,他看起來鬱郁滿懷,神色凝重。張珏上前招呼了一聲,他也不大願意理睬,只哼了一聲,態度頗為簡慢。

張珏道:「高言大將軍遺體已安置在護國寺大殿中。等王大帥回來,再與楊將軍商議如何處理後事。」

楊深只點了點頭,半句不問兇手之事。大概他心下認定是若冰也就是大理公主段霜殺了高言,亦不知該如何處置。

阮思聰試探問道:「楊將軍人在寅賓館中,可有聽到什麼動靜?譬如昨日有沒有什麼人臨時住了進來?」楊深沉吟片刻,道:「不妨去隔壁院子看看。」大理一行人住在東院,隔壁院子,便是北面的後院了。

張珏等人道了謝,便往後院而來。這處院子背靠大山,其餘三面盡被其他院子遮擋,沒有什麼風景,但卻最為幽僻。

到了院門外,劉霖揚聲叫道:「餘兄,你人在裡面嗎?劉霖特來拜訪。」不見人應,遂推門進來,院子中靜悄悄的。阮思聰道:「好像真的沒人。」

張珏揚聲叫道:「有人在嗎?」忽聽到正堂中有聲響,便道:「我是興戎司副帥張珏,有人在裡面嗎?」仍不見回答,但那怪聲卻沒有就此消止。

張珏久在軍中,警覺性比常人敏銳得多,忙道:「二位留在外面,我先進去看看。」

推開堂門,一手撫刀,幾步跨進內室。雖然光線極暗,但大致仍然可以見到房梁下反吊著一名男子,那男子頭被麻布包住,看不清面目。他聽到有人進來,忙「嗚嗚」出聲喊叫。

張珏忙拔刀割斷吊繩,將男子放下來,又伸手去揭他頭上麻布,卻不是神秘少年安允安公子,而是昨晚失蹤的梅應春。

張珏大吃一驚,忙挖出他口中布團,問道:「梅秀才,怎麼會是你?」梅應春呻吟一聲,道:「快解開我!不然我就要被勒死了!」

劉霖和阮思聰聞聲進來,驚見梅應春驟然現身,橫躺在地上,亦極是驚訝。劉霖問道:「我正到處找梅兄呢,你如何被人綁在了這裡?」梅應春有氣沒力地答道:「快別提了,我被吊了一天一夜,不但手腳僵了,肚子也餓得咕咕叫,動都動不了。」眾人便扶了他出來。

張珏指著梅應春問道:「你可見過他?」那衛士連連搖頭道:「小的不知道。張將軍有疑問,還是直接去問餘公子的好。」

這衛士膽小怯懦,生怕惹事上身,卻不知話語中又洩露了重要資訊——那就是綁架梅應春一事必與餘如孫有關。

眾人就近進來州學宿舍。張珏命兵士取來一大碗熱米湯喂梅應春喝下,他身上有了熱氣,慢慢活動筋骨,這才敘述了經過。

原來梅應春昨晚獨自提燈回州學時,在山道上遇見一名二十歲不到的年輕男子,似是不小心摔下石級,摔折了腿骨,站也站不起來,正歪在路邊哼哼唧唧。梅應春便問了一句:「你是誰?怎麼大晚上待在這裡?可要我扶你一把?」那男子只是冷冷打量著他,一聲不吭。梅應春見對方態度冷漠,又照見其手腕上有極厚的紫黑血痂及瘀痕,顯是長期戴過鐐銬,料想不是什麼好人,說不定還是從州獄逃出的囚犯,本待轉身離開,趕去州府報官。然而,當他看到對方的面容和神情時,不知道怎麼回事,忽然覺得對方好親切,不由自主地想要照顧對方。於是將燈插在一旁石縫中,俯身幫那男子看傷勢。那男子倒也不抗拒,但只是默不作聲。忽然從山道上趕下來幾個人,不由分說地將梅應春和那年輕男子綁了起來。梅應春還待呼救,嘴中卻被塞了布團,頭上也套了麻布,完全看不到周遭情形。

張珏問道:「然後你就被那些人帶去寅賓館了?」梅應春道:「我早嚇得懵了!一路被拉扯挾持著,只知道是在上山,渾然不知道竟然來了寅賓館。」

張珏問道:「那後來呢?」梅應春道:「後來我被吊了起來,有人來問我是什麼人,是怎麼混進釣魚城的。」

張珏道:「盤問你的是什麼人?」梅應春道:「對方沒有取下我頭上的布袋,我看不見他。我告訴他我是在州學借讀的舉子,人稱梅秀才。他又問我如何跟那年輕男子在一起,我說是路上撞見的。那人聽了就走了。」

張珏道:「再後來呢?」梅應春道:「沒有再後來了,我就一直被那麼吊在那裡,沒人理睬。開始還覺得痛,後來就麻木了。我看也看不見,喊也喊不出,心想就算不被吊死悶死,也會活活餓死。好不容易剛才有人進來,要不然……」

張珏心道:「那年輕男子一定就是安公子,也就是安敏的哥哥安允。大概他從軍營牢房被帶出後,直接押來了寅賓館。餘公子為掩人耳目,不得已鬆了他手腳的鐐銬,監禁在後院空房中。不知如何他竟尋空逃了出來,卻因天黑,又不熟悉山道,摔下了石級,一時動彈不得。卻又意外遇到梅秀才。餘公子發現安允逃走,急派人追下山,因不認識梅秀才,誤以為他是來接應安允的同黨,遂將其一起綁回寅賓館。後雖知道梅秀才與安允無干,卻又怕他洩露秘密,只能將他吊在這裡。」

阮思聰問道:「那位年輕公子人呢?是不是也跟梅秀才一道被帶進了寅賓館?」梅應春道:「我不知道。那些人往我頭上套了麻布,我看不見,也聽不到旁人聲音。直到剛才張將軍進來解救我,我才知道我人在寅賓館後院中。」

阮思聰問道:「梅秀才覺得那年輕公子親切,是不是因為你曾見過他的妹妹安敏,也就是那位小敏娘子?」梅應春奇道:「小敏原來姓安,居然就是那年輕公子的妹妹?不,我覺得安公子他……」忽吞吞吐吐起來,不肯明說。

劉霖追問道:「安公子怎麼了?」梅應春道:「我說出來,劉兄不會笑我嗎?」劉霖道:「當然不會。」

梅應春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覺得安公子很像我姊姊。」

劉霖道:「你姊姊不是早過世了嗎?」梅應春道:「我家中書樓上留有她的畫像。那位安公子,雖是男子,但眉宇之間的那種氣度,跟我姊姊一模一樣。」

劉霖還以為梅應春會有驚人之論,卻不料是這樣一番臆想,連連搖頭道:「異想天開,異想天開。」

張珏見梅應春甚是萎靡,畢竟被吊了那麼久,體力消耗得厲害,便留下劉霖照顧他,自己與阮思聰一道出來。

阮思聰道:「安公子最初一定是被關在寅賓館後院中。但餘公子發現梅秀才真實身份後,既不能殺他,又不能放他,甚是為難,而寅賓館亦不能再留,所以又帶著安公子離開了。」頓了頓,又有意將目光投向州學隔壁的州府衙門,道:「以餘公子的身份,當然不會去鑽林子、入山洞,倉促之下,又尋不到合適的容身之地,只能去了那裡。」

張珏會意,道:「阮先生不妨隨我一道去州府拜會餘知州。正好安敏仿用了他的印,我還沒有來得及向他交代。」

二人遂一道來到州府大門,稱有要事求見餘知州,請差役通報。差役笑道:「張將軍是知道的,餘知州素不管事。況且天這麼晚了,他老人家多半已經歇下了,將軍不如明日一早再來。」

張珏便自懷中取了那方木質假印,道:「麻煩將這個轉交給餘知州。」

差役吃了一驚,問道:「餘知州的大印如何在張將軍手中?」接過來一掂,才知是贗品,問道:「張將軍從哪裡得來的這個?」張珏道:「有一名叫安敏的奸細憑藉此印混進了上天梯,這印是從她身上搜到的。」

差役聽了,忙道:「請二位稍候。」奔進去稟報。過了一刻後,又急奔出來,道:「餘知州請二位進去。」引著二人直往後衙而來。

進來花廳時,合州知州餘大成一身便服,正在堂前徘徊等候,手中緊緊握著那方假印。見張珏等人到來,急迎進坐下,略一寒暄,便問道:「張將軍,這方假印是怎麼回事?」張珏便大致說了安敏混入上天梯一事。

餘大成絲毫不問可有火藥失竊,只問道:「那女子,是叫安敏嗎?」張珏道:「是。安敏說她見過餘知州寫給她爹孃的親筆信,信上蓋有官印,假印便是由此而來。」

餘大成道:「她的爹孃是……」張珏道:「安乙仲,汪紅蓼。」

餘大成其實早已猜到安敏的身份,但聽到張珏說了出來,還是大驚失色,問道:「張將軍如何會知道?」張珏道:「安敏曾被我捉住過,我們有幾番交手。之前阮先生已由蛛絲馬跡推測出她的身份。今早我在琴泉茶肆附近遇到她,她親口告訴了我她的身份。」

餘大成道:「那麼安敏可有說來釣魚城的目的?」張珏道:「她說她是來救她兄長安允的。」

餘大成微微鬆了口氣,道:「原來是這樣。安敏現下人在哪裡?」張珏道:「又被人帶走了。不過她人還在釣魚城裡,逃不出去,只是被藏在什麼地方而已。」餘大成道:「嗯,她不過是個小女子,不足為患,不足為患。」似並不將安敏及蒙古人的出現太當回事。

張珏道:「好教餘知州放心,我已經逮住了來營救安氏兄妹的蒙古人。」餘大成頗為吃驚,道:「原來張將軍已經逮住了蒙古奸細?好,好。」口中連稱「好」,面上卻無半分讚賞的意思,目光還不由自主地朝堂上屏風後望去。

張珏道:「是,我將這些人關押在軍營牢房中,還沒有來得及審問。今晚我來求見餘知州,還有一事告知,安敏今早告訴我,說她孃親已經死了。」

只聽見一聲驚呼,屏風後走出一名三十歲出頭的男子,正是蜀帥餘玠的獨子餘如孫。他徑直出來,也顧不得招呼,急問道:「汪紅蓼死了嗎?訊息可靠嗎?她是如何死的?」張珏道:「這是安敏親口告訴我的,具體經過情形尚不得而知,但從她的悲痛看來,應該是真有其事。」

餘如孫跌坐在交椅中,道:「這可實在讓人想不到。」

汪紅蓼一死,他再不能要挾對方辦事,手中的安允就成空質,起不了任何作用,難怪會如此沮喪。

呆坐一會兒後,餘如孫又道:「我秘密來到釣魚城,未曾知會興戎司,便擅自將重犯關押在軍營牢房,這是我的不是,還望張將軍不要怪罪。」張珏道:「不敢。」

餘如孫又道:「安敏身份非同一般。噢,倒不是這個小女子有什麼能耐,而是她的父母,尤其她孃親汪紅蓼身份特殊,這張將軍是知道的。可否煩請張將軍將安敏之事從頭說一遍?」張珏應道:「是。」

便將如何在上天梯捉住安敏,如何由木葉聲引發了後事,以及大理國大將軍高言在藥師殿被殺、安敏離奇失蹤等一系列事件都一五一十地說了,甚至連偶逢李庭玉,他莫名告知女道士吳知古實是吳曦之女吳若水,而吳知古又命王立護送李庭玉等人離開護國寺一事也沒有隱瞞,只未提白秀才是朝廷暗探及高言命案真兇一節。

餘如孫一會兒蹙緊眉頭,一會兒瞪大眼睛,聽完敘述後,凝思了好半晌,才道:「我實在料不到釣魚城中竟發生了這麼多事。既然張將軍已經猜得八九不離十,那麼我便實話告之,不錯,是我抓了汪紅蓼的兒子安允,也就是安敏的兄長。但我並無傷害他之意,只是想用他做人質,請汪紅蓼出面,居中說項,令蒙古皇子闊端棄暗投明,內附我大宋。」

這一節張珏早已從安敏口中知曉,也不吃驚,只道:「餘公子,既然汪紅蓼已死,其子安允便成了空質,何不將他交給我,看是否能通過他找到他妹妹安敏,進而找到潛伏在釣魚城中的蒙古奸細?」

餘如孫搖頭道:「不,安允絕不能放。他的價值,可比汪紅蓼大多了。」張珏一呆,問道:「安允雖是汪氏血脈,畢竟姓安,還能有什麼利用價值?」

餘如孫道:「看來張將軍還不知道,想來安敏也不知道,她孃親沒有告訴她真相。安允其實不姓安,他是蒙古皇子闊端之子。」

張珏登時瞠目結舌,怔得一怔後,繼而又搖頭道:「這怎麼可能?如果安允是闊端之子,為什麼那些蒙古人只救安敏,不想再繼續管安允的死活了呢?」

餘如孫道:「蒙古人不是已經到過軍營牢房了嗎?他們也想秘密營救安允出去,只是沒有成功而已。既已失敗一次,要想再在釣魚城救人,難如登天,自己還有送命的危險。況且這些蒙古人應該是闊端派來的心腹,他們很清楚我方最終只是想勸服闊端,並不會真正傷害安允。當然,若是闊端執意不聽,還試圖繼續派人救他的兒子,那就要另當別論了。」見張珏依舊一副難以置信的樣子,便道:「安允絕對是闊端和汪紅蓼所生,這是你妹妹張如意從秦州帶回來的重要訊息,她親耳聽到闊端說的。」

張珏眼睛瞪得滾圓,失聲道:「如意?這又關如意什麼事?」餘如孫道:「事已至此,我便將事情經過和盤托出。」

原來張如意護送嬸嬸翁大娘骨灰回家鄉秦州安葬後,特意到城外的南郭寺住了幾日。一是因為她當年跟翁大娘躲在南郭寺中,方才躲過了蒙古人的屠城,須得向廟裡捐一些香油錢謝恩;同時也想借機為家人超度,令家人魂歸故土,得以安息。湊巧某日蒙古皇子闊端帶領文武群臣到南郭寺進香,闊端雖然前呼後擁,威風八面,卻是心事重重,終於忍不住向方丈訴說了心中煩惱——

闊端入主河西之初,才二十餘歲年紀,正是血氣方剛的年齡。他對秦鞏大豪汪世顯的妹妹汪紅蓼一見傾心,有意納其為妃。本以為自己貴為成吉思汗之孫,又是現任大汗窩闊臺之子,健壯雄偉,精於騎射,天下不知道多少女子欲主動投懷送抱而不得,汪世顯又是蒙古家臣,娶他的妹妹入門,實是汪氏莫大榮幸。不想汪紅蓼卻稱與宋人約有婚姻,斷然拒絕了他這位蒙古皇子的垂青。汪世顯及部屬均惴惴不安,生怕觸怒闊端,給汪氏家族惹來大禍。然而闊端不怒反喜,愈發鍾意汪紅蓼的性情。他對汪紅蓼戀戀不捨,汪紅蓼卻始終冷言冷語相對。汪世顯勸說妹妹不成,便想了一個將生米煮成熟飯的法子:某晚用酒將汪紅蓼灌醉,然後抬入闊端房中。闊端幾壺酒下肚後,當然便強佔了汪紅蓼。不想汪紅蓼清醒後還是不願意嫁給闊端,甚至在幾個月後離家出走,從此下落不明。闊端為此懊惱不已,汪世顯為討主子歡心,亦派出大批人馬尋找幼妹。後來打聽到與汪紅蓼訂親的宋人安乙仲亦失蹤之後,這才知道二人多半已私下結為夫婦,聯袂遠走高飛,從此海闊天空,去過自己的幸福小日子了。這一事實對闊端打擊甚大,從此他再不提起汪紅蓼的名字。

數年後,忽有信使自南方趕來,稱是汪紅蓼的信使,有親筆書信呈給其兄汪世顯。汪世顯知道主子闊端心中並未真正忘卻幼妹,見有幼妹的訊息,欣喜若狂,急忙親自召見信使。不想來人袖藏利刃,趁行禮之機,上前幾刀將汪世顯刺死。刺客隨即為亂刀斬死,當時雖不知是受何人指使,但不久即知此為大宋新任四川制置使餘玠之毒計。而直到汪世顯下葬的那一天,汪紅蓼也沒有出現過。自此,汪紅蓼就成了汪氏家族的罪人,成了不可觸及的禁忌話題。

世事百轉千回,當真充滿了各種離奇的際遇。一年後,闊端率大軍攻打大理,竟意外再見到了汪紅蓼,這次不是信使,不是刺客,而是實實在在的汪紅蓼本人。當時闊端即將攻下大理北方門戶三賧,汪紅蓼忽然來到軍營求見,稱大理是她的第二故鄉,請求闊端看在往日情面上就此退去。闊端當年雖然愛她,然時過境遷,情感早由濃轉淡,更不至於為了她放棄攻下大理的豐功偉業。汪紅蓼不得已,遂坦白相告,說她當年受闊端強暴後懷了身孕,已經為他生了一個孩子,孩子在大理出生長大,大理是其母國,求他看在孩子的份上,就此罷兵。闊端自然極為意外,思慮良久後,表示願意退兵,但條件是帶走孩子。汪紅蓼尚對闊端當年強行姦汙她一事耿耿於懷,當即拔出短刀,斬下了自己的左手,稱這就是自己的回答,如果闊端還想要孩子,就得跨過她的屍體。闊端驚駭之極,他當年愛上這個女子,就是因為她有驚雲流水般的氣質,還有敢當面拒絕他的勇氣。這麼多年過去,她的風姿還是一如往昔,他再次為她傾倒,遂就此退走。

然而,這次偶然的相遇卻成了闊端胸口解不開的心結,他不能忘記汪紅蓼,即使她對他如此決絕,更不能忘懷他的孩子,即使從未謀過面。他想要派人接回汪紅蓼母子,妥善安置照顧,卻知道會被拒絕,連嘗試的勇氣都沒有。他一度懷疑是否因為他殺人太多,殺業太重,所以上天如此懲罰他,讓他與最掛念的女人、孩子不能相聚。為了彌補愧疚,他親自來到南郭寺,大做法事。又向方丈傾述,希望能稍解心中煩憂。

闊端的南郭寺之行並沒有真正令他解脫,但他對方丈的懺悔與訴說卻一字不漏地落入張如意耳中。張如意回到釣魚城後,正好遇到餘如孫來釣魚城處理公務,順便到琴泉茶肆小坐,便將闊端與汪紅蓼育有一子且安氏夫婦藏身在大理的訊息告訴了這位餘公子,又重提十年前蜀帥餘玠以死士冒充汪紅蓼信使刺殺汪世顯一事,無非是暗示可以利用汪紅蓼和闊端生的孩子大做文章。餘如孫先是驚訝,隨即敏銳地意識到這是一個幫助父親餘玠再建大功、再立威名的大好機會,要求張如意不要再對任何人提及這件事,隨即返回重慶府,將經過情形報告給了父親。

起初,餘如孫的想法跟張如意一樣,無非是要利用汪紅蓼母子,通過某種手段去行刺蒙古皇子闊端,雖已有汪世顯的前車之鑑,但這次涉及的可是闊端的親生孩子,對方不可能不上當。然餘玠認為縱然行刺闊端成功的把握相當大,但目下執掌蒙古朝政大權的是拖雷之子蒙哥,蒙哥正逐步剷除窩闊臺、察合臺兩系宗王的勢力,屬於窩闊臺系的闊端已然失勢,而漠南漢地事務是蒙古經營的重點,蒙哥很可能想將闊端手中的權力收回,轉交給自己的親弟弟忽必烈掌管,如果刺殺闊端,反而是幫了蒙哥一個大忙。與其行刺闊端,倒不如利用其困境遊說他歸附大宋。既然闊端對汪紅蓼母子念念不忘,只要能事先爭取到汪紅蓼的支援,便有很大的成功機會。即使不能說服闊端投降南宋,亦可以在其中離間挑撥,促使本已猜忌闊端的蒙哥對其下手。

如此,最理想的狀況,闊端率部內附大宋,西川、秦鞏及河西之地不戰而歸大宋所有。這可是曠世偉業,即使是當年宋太祖、宋太宗在世,也未能擁有河西之地;最差的情況,闊端不肯內附大宋,也足以令蒙哥對其心生疑忌,痛下殺手予以剷除,與宋方派刺客行刺無異不說,還極有可能導致蒙古再度爆發內訌。

餘玠考慮成熟後,即派愛子餘如孫來執行此事。因餘如孫是蜀帥之子,不便出面,遂以合州知州餘大成的名義與安氏夫婦通訊。餘大成與前蜀帥安丙之弟安煥是親戚,論輩分是安乙仲的表兄,他以個人名義給安氏夫婦寫信,當然最合適不過。

但事情遠遠不如想象中順利。送信人到達大理後,還未開口,便被汪紅蓼當面拒絕。汪紅蓼稱已遁世多年,再也不想捲入世間紛爭,大宋也好,大金也好,蒙古也好,都跟他們全家人沒有半分干係。安乙仲唯妻子之命是從,始終一言不發。送信人分外尷尬,只得將信留下,悻悻離去。汪紅蓼本想將信撕掉,還是安乙仲阻止,稱既是以家信的名義寄來,還是看一看為好。

餘大成在信中談了許多舊事,尤其列舉了安乙仲所熟識的諸多朋友親眷被蒙古闊端及汪氏殺害的慘狀,稱只要天下一家,再大的仇恨也可以放下。又稱闊端及汪氏正被大汗蒙哥猜忌,朝不保夕,若是汪紅蓼肯出面遊說闊端及窩闊臺系宗王內附大宋,那麼不但可以自保,還可以繼續在河西之地稱王。但因顧及安乙仲的面子,信中絲毫未提汪紅蓼與闊端育有一子之事。安乙仲讀信後未做任何表示,只將信收藏在書房中。

不久,餘大成三批信使相繼到來,均被安氏夫婦拒之門外。餘玠事先已預料到此節,早有對策,指令一直在暗中監視安氏夫婦的餘如孫設法綁架了其長子安允,並留下書信,公然邀請安氏夫婦赴釣魚城做客,順便與兒子安允相聚。

按照餘玠的設想,即使汪紅蓼不肯就範,但擒獲闊端之子,是個與對方談判的有利棋子。不想安允倔強異常,途中幾次逃走,雖又被捉回,卻惹來不小的動靜,險些被大理軍發現。餘如孫只得用重銬將其手腳鎖住,禁錮在鐵籠中,用貨車將其輾轉運回宋境。

安允被秘密押送到合州後,先是監禁在城外的一艘大船上。又因河上來往船多,魚龍混雜,容易出紕漏,餘如孫與餘大成商議後,決定將他轉押到軍營牢房中。那晚安允以木葉引來注意後,牢頭派人飛報餘如孫,餘如孫擔心出意外,遂將安允暫時關在寅賓館,後又帶進了州府中。

只是這些日子以來,餘大成始終未能等到安氏夫婦趕來釣魚城「做客」。而留在大理負責監視安氏夫婦的人則緊急回報說,安氏一家人利用當地大理人做掩護,已設法逃脫,不知去向。

餘如孫料想當年汪紅蓼為保住兒子安允不被闊端帶走,寧願斬斷手腕,絕不至於丟下安允性命不管,又無處可去,多半是去投奔闊端了。即便這樣,形勢依舊有利,闊端眷念愛子,很快就會派使者到釣魚城來談判。不想使者還沒到,先是安允的妹妹安敏及負責營救的蒙古人到了,且意外從張珏處得知汪紅蓼已經病發身亡的訊息。

餘如孫講述完經過,又道:「如果張將軍找到安敏,務必將她移交給我,我需要確認她母親汪紅蓼的死訊及她父親安乙仲的下落。」

阮思聰道:「安敏大概還不知道安允只是她同母異父的兄長。她一個小女孩子,不知輕重,貿然跑出來營救兄長,她母親汪紅蓼一氣之下發病身亡。之前安敏曾告訴張將軍,說那些蒙古人是她父親派來救她的,那麼安乙仲應該已經一怒之下投靠蒙古人了。」

餘如孫道:「若真是如此,反而更好辦事了。安允不是安乙仲親子,他在意的應該是他的寶貝女兒。張將軍,你要儘快擒獲安敏。還有那些被捕的蒙古人,勞煩先移交給我,我正好要請他們帶話給闊端。」

張珏因李庭玉一行未經審訊,尚在沉吟中。餘如孫已露出不快之色來,厲聲道:「我這裡有我父帥餘相公親自簽發的手諭,四川地方軍政官員,一任聽我調遣。張將軍,你敢抗命嗎?」他並未在軍中任職,只在帥府掌管機要文書,張珏的都統職務比他高得多,他卻倚仗父親權勢如此聲色並厲,難免有飛揚跋扈之嫌了。

張珏道:「張珏不敢。來人,去牢房將昨日在護國寺捕獲的蒙古奸細盡數押來州府,移交給餘公子。」又道:「告發吳知古是吳曦之女一事的,便是這些人中的一個,名叫李庭玉。吳知古這件事……」

餘如孫不耐煩地打斷了他,道:「吳知古正得皇上寵幸,單憑一個蒙古人不知真假的幾句話,就能動得了她嗎?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張將軍,這件事你不必再管了。目下你要做的,就是全力搜捕安敏。大理國大將軍死在釣魚城,總要給大理一個交代。」言下之意,是要將安敏當作殺人兇手,用來向大理國交差。

張珏一時默然不語,餘如孫全然不問高言命案經過如何,顯然心思只在勸降闊端這件事上。這也難怪他如此緊張——今年正好是其父餘玠入蜀第十年,餘玠對四川的貢獻有目共睹,然朝廷猜忌武將成性,餘玠擔任蜀帥多年,加上政敵攻訐,不可避免受到疑忌。況且餘玠上任前曾有「十年之間手挈全蜀還朝」的豪言壯語。顯然,他當時樂觀地估計了形勢,蒙古兵鋒正銳,朝廷又沒有多餘的人力、物力來支援四川戰場,他手中兵力始終不足五萬,只能採取守勢,無力收復失地,這亦成為了宋理宗不滿的理由。在當前局勢下,餘玠要想保住蜀帥的位子,確實需要一個大大的功勞,固寵也好,立威也罷,為國也好,為己也罷,蒙古皇子闊端的確是最好的突破口。

餘如孫問道:「可有安敏的下落?若實在不行,也許可以利用安允誘她出來。」張珏搖頭道:「安敏是被人強行帶走的,我已經派了兩支搜尋隊,往叢林和山洞中搜尋。」餘如孫道:「那好,有訊息速速來報。」

阮思聰道:「還有若冰娘子是大理國公主這件事……」餘如孫道:「先不用管她。目下所有的精力,要用在安允及闊端這件事上。張將軍,目下安允監禁在後衙中,昨晚差點讓他逃走。你去調一隊人馬來,專門負責後衙安全,不容有失。」

他本奉命秘密行事,然既已被張珏發現來意和行蹤,便乾脆頤指氣使地下起命令來。張珏應了一聲。

餘如孫又道:「張將軍,你不要怪令妹如意,是我交代她不要告訴任何人的。」張珏道:「是。」

餘如孫道:「其實如意昨日還來見過我,想要我出面向父帥求情,請他放了高睿,就是闊端手下重臣高智耀的兒子。當日高睿陪闊端到南郭寺做法事,無意中望見了如意,一見傾心,竟千里迢迢追來宋境,我聽了也頗感動呢。其實如意不知道我和父帥的計劃,既然我們的目的是要勸闊端內附大宋,非但不會殺高睿,還要好好籠絡他,放他回去勸說闊端。昨日我因為忙沒顧得上理會如意,你若見到你妹妹,大可叫她放心。」

張珏點點頭,便與阮思聰告辭出來,又問道:「阮先生怎麼看勸降闊端這件事?」阮思聰道:「勸降闊端這計劃,聽起來很好,若能成功,自然是驚天偉業。可這計劃太大,內中變數太多,萬一失控鬧大了,可就不好收場。朝中那些言官正恨不得抓住餘相公的小辮子彈劾他呢。」

張珏道:「可是餘公子他……」阮思聰道:「餘公子年輕氣盛,做事難免魯莽些。目下釣魚城出了這麼多事,張將軍何不明日一早派人去重慶請王大帥回來?再向餘相公稟報。」張珏道:「那好,就這麼辦吧。明日一早,我再來將軍府與阮先生議事。」遂拱手作別。

張珏等人離開後,梅應春進了一些流質食物,又與劉霖議過一回,料想事情必與蜀帥餘玠獨子餘如孫有關,起因則是那神秘的安公子。當此境遇,又不能追究,也只能自認倒霉了。劉霖安慰了梅應春幾句,見他甚為虛弱,便告辭出去,自回房歇息。

睡得正香時,忽有人大力拍門,叫道:「劉教授!劉教授!」

劉霖聽出是將軍府幕僚阮思聰的聲音,忙點了燈,穿衣起身,開門問道:「又出了什麼大事?」阮思聰「嘿嘿」兩聲,道:「這個又字用得妙。那名來護國寺做法事的女道士,也就是大名鼎鼎的吳知古,被人殺死在藥師殿了。」

劉霖道:「啊,原來吳知古來了釣魚城!奇也怪也。」愣了一愣,才會意過來,道:「怎麼又是藥師殿?那若冰……」阮思聰道:「若冰娘子沒事。」

劉霖道:「張珏人呢?」阮思聰道:「張將軍人不在將軍府,已派人去軍營尋他了。軍營距離不近,山道又不好走,怕是還得等上好大一會兒。」

劉霖料想阮思聰深夜來拍門,必是因為案情重大,要請自己去勘驗現場,便道:「那我們先去現場吧。」

到護國寺時,王立正在山門前徘徊,極見焦慮之情。他受命保護吳知古安危,對方卻在他眼皮底下被殺,實難辭其咎。

眾人也不多寒暄,徑直進來藥師殿。吳知古側躺在西面通往龍眼井的甬道上,身子蜷縮,雙手撫頸。劉霖一見極是吃驚——對方竟是被一支木杆羽箭穿喉而死。

阮思聰道:「怎麼樣?」劉霖道:「屍首沒什麼可勘驗的,一箭貫喉。」王立引著若冰過來,告道:「吳尊師被羽箭射中時,若冰娘子正與她在庭院中交談。」

阮思聰道:「那麼娘子應該看見射手了?」若冰道:「不,我沒有見到。事情實在來得太快,前一瞬我還在跟吳尊師說起病情的事,後一瞬她……她就……」

她雖是醫師,見過不少死傷殘廢患者,甚至連她的未婚夫高言也曾橫屍在她面前,然而有人當著她的面被殺,則還是第一次,那一幕回想起來猶令人心驚膽寒。她略微定了定神,才講述了經過——

原來若冰答允為吳知古治療絕症後,吳知古與她十分親近,主動提出要留宿在藥師殿中。若冰因需要進一步觀察對方的病情,也沒有拒絕。吳知古因若冰不喜外人打擾清淨,還特意將侍從及負責護衛的王立等人盡數趕出院外。這一晚,若冰一直沒有睡著。半夜時,她聽到吳知古起身離開了廂房,在庭院中來回徘徊,便起來如廁,又過去與吳氏攀談。二人站在甬道上,所談無非是病情之類。若冰認為吳知古病情之根源在於「結」,方外之人,卻捲入紅塵,兼之慾望太重,是以成結。吳知古倒沒有生氣,只是懇切求治。若冰告之治療時間會很長,而且清心寡慾的生活,對她而言也許反而是一種更深的痛苦。吳知古急忙表白她願意在釣魚城長住,修身養性,只求若冰能治好她的病。

恰在此時,有物呼嘯而來。尚不及反應,只聽見「嗤」的一聲響,便有東西濺到若冰臉上。她是醫師,不用摸、不用看就知道那是噴射出的人血。然後若冰便看見吳知古脖子中穿了一支羽箭,她痛苦地捂住脖子,先是跪了下來,「嗬嗬」幾聲後,才側倒在地上,抽搐著死去。若冰先是驚得呆了,隨後才醒悟過來,俯身檢視傷勢,見完全無救,便奔去院外叫人。

聽到這裡,劉霖忙問道:「那麼娘子聽到的羽箭破空之聲,是從哪個方向傳來的?」若冰道:「我……我不知道。」

她確實對吳知古慘死眼前感到驚懼,但在這一點卻沒有說實話。雖然她沒有看到羽箭從何處而來,卻能聽到破空之聲是傳自西面,之所以不說出來,是因為她不願意旁人去懷疑那個人。

劉霖問道:「若冰可有動過吳尊師屍首?」若冰道:「沒有,我只探了一下她的鼻息。其實她這個樣子,不用探就知道活不了了。後來王立將軍進來,也特別告誡先不準動吳尊師屍首,要等勘驗後再說。」

劉霖道:「王立將軍自是行家,吳尊師是中箭而死,只要還原現場,便可推算出射箭者所處方位。」王立道:「若冰告知發生變故後,我隨即派人搜查了整個藥師殿,一無所獲。」

劉霖迅疾轉頭,朝西面望過去,露出奇怪之色來。王立道:「那面也仔細搜過了。」

劉霖問道:「那麼牆外呢?我瞧吳尊師頸中羽箭箭頭略略朝下,射箭者應該是站在高處。」王立道:「都搜過了。射手既然用弓箭遠距離殺人,人應該是在院外,最可能的就是牆頭,這點我想到了,所以親自帶人搜了外圍,沒有發現任何線索。」見劉霖死盯著西面不放,只好道:「西牆外倒是沒有搜過,但那邊距離這裡甚遠,又有諸多遮擋物,射手用的是普通弓箭,不可能從西牆射到這裡。」

劉霖「嗯」了一聲,這才轉過頭來,凝思片刻,道:「若冰,再煩請你指一下你當時所站的位置和方向。」若冰道:「我站在這裡,吳尊師站在這裡,我們面對面,我面朝西北牆角方向……」

劉霖道:「怎麼了?」見對方目光亦望向西面,忙問道:「你想起來了,羽箭是從西面而來,對吧?」

若冰情知自己言行不慎洩了底,然料想劉霖曾隨法醫名家宋慈學習勘驗,練就了一雙火眼金睛,再遮掩彌補也是徒然,便道:「我不能確定。天色太黑,雖然樹上掛了燈籠,但我人在亮處,看不見周遭情形。」

劉霖道:「不,我沒有問你看沒看見什麼,我是問你聽見的破空聲音是從哪個方向來的。黑夜時,聽覺遠比視覺敏銳。」若冰道:「這個……我實在不能確定。」

阮思聰見她甚為驚惶,臉上尚未完全洗淨,殘留有血跡,猜想是受了巨大驚嚇,便讓王立派人護送她去護國寺僧房歇息,又道:「娘子暫時不要再住在藥師殿,先去僧房將就幾日,等過一陣子再說。」若冰道:「是,多謝。」

阮思聰見劉霖不斷朝四面張望,顯然是在判斷射手最可能站在哪個方向,便道:「南面是大殿,再後面則是峭壁。東面是廂房,廂房外則是護國寺廟宇。西面又太遠。依我看,羽箭該從北面射來,距離合適,又沒有遮擋物,視野開闊。」

劉霖道:「阮先生說得不錯,北面是唯一可能的位置。但那個方向,卻與若冰的描述及吳尊師倒地姿勢不符。」又道:「吳尊師中箭後沒有立即死去,而是掙扎了好大一會兒,她臨死前的姿態可以不予採證。但有一處物證,卻足以證明羽箭不是從北面射來。」

阮思聰道:「什麼物證?」劉霖道:「阮先生請站過來,你扮作若冰,我扮作吳尊師,我背對著西北方向。我們兩個正面對面在說話,忽有羽箭從北面射來……」舉手捂住後頸,做了一箇中箭的姿勢,續道:「那麼我應該是右後頸中箭,羽箭隨即穿透了我的喉嚨,箭頭自左前頸穿出。我受了致命傷,卻一時不得死去,又說不出話來,極為痛苦……呀……」

阮思聰嚇了一跳,問道:「什麼?」劉霖道:「明明射背心要害便可以立即斃命,他卻要射吳尊師頸部,有意加重其痛苦。這兇手與吳尊師定然有深仇大恨,而且是個……」阮思聰道:「是個訓練有素、箭法高明的人。」又壓低聲音,道:「會不會是軍營中的兵士所為?劉教授大概還沒有聽說,這位吳尊師白日當眾羞辱了張將軍,還險些殺了他。」劉霖吃了一驚,道:「居然有這種事?嗯,這倒有可能,兇手肯定不是普通人。」

阮思聰道:「不過吳知古也不是普通人,還是得儘快找出兇手。適才劉教授說的物證是什麼?」劉霖道:「噢,我還是扮作吳知古……」他聽到吳知古以權勢壓人一事後,心生厭惡,便改口直呼名字。又續道:「還是羽箭從北面射來,我右後頸中了箭,箭斜向前穿透脖子,應該是這樣的姿勢。阮先生再請看吳知古脖子上的箭。」

阮思聰道:「呀,吳知古是左後頸中箭,羽箭自右前頸穿出。」劉霖道:「她正好是背對西北牆角,如果羽箭自北面射來,就該是我這種姿勢,她這種中箭姿勢,羽箭只可能是從西面射來。」

阮思聰皺眉道:「西面是琴泉茶肆所在,張將軍和白秀才家也在那邊,可距離這麼遠,中間還有樹……」劉霖道:「我先按照物證來推測,假定羽箭從北面射來,然後我會根據現場線索倒推出一條線路,再看有無可能。」阮思聰道:「甚好。」又見天光已經開始濛濛發亮,道:「時間過了這麼久,張將軍人怎麼還不到?」

話音剛落,便見數名兵士進來,為首的正是張珏的心腹衛士張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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