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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難逢一笑(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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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思聰忙迎上前問道:「張將軍人呢?」張萬道:「張將軍晚上沒有回軍營,聽說是要回家過夜,還將扈從的兵士都打發走了。」

阮思聰便叫道:「劉教授,你先留在這裡繼續勘驗,我去張將軍家裡看看。」劉霖道:「好。阮先生儘管去忙,有王立將軍留在這裡幫我即可。」

一行人趕來琴泉茶肆,卻見白秀才趴在櫃檯上睡著了,手裡還緊緊攥著賬簿。阮思聰也不驚動他,徑直來到後院,到張家門前,卻見裡面一片漆黑,悄然無聲。

阮思聰叫道:「張將軍,你在家嗎?」不見人應,又叫道:「如意!如意!」

張萬道:「張將軍生性警覺,他人若在裡面,怕是不等人叫,聽到我們腳步聲、看到火光映窗就已經醒了。」阮思聰道:「你先進去看看。」

張萬應了一聲,舉著火把推門進去。卻見一邊房門大開,一邊緊閉,便先進開著門的房間,裡面空無一人。再推門進來另一邊房間,卻見張珏躺在床上呼呼大睡,戎衣和佩刀都扔在一邊。

張萬忙上前叫道:「張將軍!張將軍!」張珏卻是不醒。

張萬便出來稟報道:「張將軍人在裡面,但是叫不醒。或許是他這些天太累了,幾乎沒睡過一個好覺。」

阮思聰深知張珏正為釣魚城連出奇案而心力交瘁,便道:「那好,先讓張將軍好好休息,等他醒了再說。」

忽聽得隔壁劉霖叫道:「是阮先生在那邊嗎?」阮思聰道:「我在這裡。」

劉霖道:「我勘驗了一條線路,羽箭大概就是從這個位置射出的。」阮思聰一愣,隔牆喊道:「這邊是張家院子。」

劉霖「啊」了一聲。阮思聰道:「劉教授可是發現了什麼線索?」劉霖嘆了口氣,道:「難怪我覺得那支羽箭眼熟,原來早先見過。」阮思聰道:「什麼?」劉霖道:「阮先生不妨去如意房中,看看是否有一張大弓和一壺箭。」

阮思聰大吃一驚,忙命張萬舉火引路,進來張如意房中,果見牆壁上掛有一張大弓和一壺羽箭,雖只是粗略一看,但箭支長短粗細與吳知古頸中的兇箭大致差不多。阮思聰忙取下弓箭,拿出來叫道:「如意房中真掛有弓箭。」

劉霖道:「這是重要證物,請阮先生即刻派人送到藥師殿來,我要與吳知古頸中的羽箭做比照。」

阮思聰應了一聲,命兵士將弓箭送去隔壁,不由得滿腹疑慮。

忽有兵士來報道:「王大帥回來了,人已經進了城,正朝山上趕。」阮思聰道:「那好,我去迎接王大帥。張萬,你帶一些人手留在這裡。如果張將軍醒來,請他待在家中,不要離開。」

張萬道:「難道阮先生認為張將軍有嫌疑?」阮思聰道:「我當然不會這麼想。只是目下證據對張將軍不利,為他自身考慮,最好是待在家裡不要動,等王大帥親自來處理比較好。」張萬隻得應道:「遵命。」

經過茶肆時,正好白秀才醒來,茫然抬起頭。阮思聰道:「白秀才可有見到如意?」白秀才道:「沒有啊。又出了什麼事?」阮思聰道:「沒你的事。」白秀才道:「沒我的事就好。夥計請了假,我可得親自下山運豆腐了。」

張珏醒來時,天已然大亮了。舉手一撫額頭,竟是滿手冷汗。忽聽到門外有竊竊私語之聲,忙穿了衣服,掛了兵器出來,卻是滿院兵士,一時不明所以,問道:「你們在做什麼?」

部下張萬忙上前問道:「將軍醒了?」張珏道:「你們這麼多人在我家門外做什麼?」

張萬道:「那個……」張珏道:「那個什麼?到底什麼事,吞吞吐吐成什麼樣子!」張萬這才道:「昨晚出了事,那名在護國寺做法事的女道士被人殺了。」

張珏大吃一驚,道:「是吳知古嗎?這是什麼時候的事?」張萬道:「大概夜半子時後。吳知古中箭後,立即就有人發現了,寺裡急忙派人到將軍府和軍營稟報。我們找了將軍好久,後來才知道將軍回來了家中。阮先生親自來尋將軍,小的還進來過房間,卻是叫不醒將軍。」

張珏一時不及多解釋,道:「走,快去看看!」張萬忙伸手攔住道:「將軍不能去。」張珏道:「為什麼?」張萬道:「那吳知古是在藥師殿庭院中被人一箭射死,而且用的是羽箭。將軍是知道的,我們軍中向來使用弩箭,羽箭已經極少見了。」

張珏道:「那又如何?民間樵夫獵人不都是用羽箭嗎?」張萬道:「那羽箭可是射自藥師殿西面。」有意朝張家院子指了指。

張珏這才恍然大悟,道:「你們懷疑是我射殺了吳知古?」張萬道:「阮先生自作主張搜過張將軍家中,發現那邊房間牆上大弓有剛用過的痕跡,而且在吳知古胸口發現的羽箭,跟張將軍家中箭壺中的箭支一模一樣。這不是旁人說的,是小的親眼看到的。小的剛在藥師殿看到了吳知古頸中的羽箭,也看到了張將軍家中的箭支。還有,阮先生離開前特別交代過,為張將軍自身著想,最好先待在家裡,一切等主帥從重慶府趕回再說。」

張珏道:「這麼說,你們這麼多人,都是來看管我的看守了?」張萬忙躬身道:「小的們絕不敢冒犯將軍。但吳知古被人用羽箭射死,張將軍目下嫌疑最大,阮先生是為將軍好,才會建議將軍留在家裡。而且王大帥人已經回來了,用不了多久就會趕來這裡。」

張珏索性解下佩刀,放到桌上,自己往椅子上坐了,道:「好啊,那我就留在家裡。」

張萬探身往外看了一眼,見院中兵士全是張珏心腹,這才走近桌邊,小心翼翼地問道:「張將軍,當真是你射死了吳知古嗎?」

張珏道:「你說呢?」張萬道:「嗯,這個……吳知古昨日拿出天子賜物,不但當眾羞辱將軍,還差點要了將軍的命。大夥兒私下議論,猜想定是張將軍難忍羞憤,所以忍不住一箭射死了她。可小的知道將軍絕不是公報私仇的人,當然,這也說不上公報私仇,此婦惡名滿天下,死了最好不過。不過,小的聽說吳知古昨晚留宿在藥師殿中,那裡戒備森嚴,院門由王立將軍親自把守。箭支既是來自西面,又是俯射角度,射箭人應該站在藥師殿西面牆頭上。只是自牆頭到吳知古倒地的地方,距離甚遠,中間還有樹木等遮擋物,而且又是半夜,尋常人根本看不清楚目標。小的覺得,如果有人能從這麼遠這麼黑的距離射中目標,一定是張將軍你了。」

張珏自知自己沒有殺人,本不以為意,聽到這裡,心中卻是「咯噔」一下。張萬見他面色有異,忙問道:「是小的說錯話了嗎?」張珏問道:「你可有見到如意?」張萬道:「沒有啊,小的也覺得奇怪呢。可要小的派人去尋如意娘子回來?」張珏悶了好半晌,才道:「不必了。」

等了一個多時辰,才聽到門外腳步聲紛至沓來,卻是合州主帥王堅親自到了。王立、阮思聰、劉霖等人都跟在後面。

張珏忙搶出去拜見。王堅已得知吳知古被殺一案大致經過,徑直問道:「張珏,你可知你目下嫌疑最重?」張珏道:「下官知道。」王堅道:「那麼你就不要擅自開口了,給我滾到一邊老老實實待著去。劉教授,這就請你當眾勘驗證物和現場吧。」劉霖道:「是。」先示意兵士將證物高高舉起,道:「這是阮先生在張珏張將軍家中發現的大弓和箭壺。」

王堅問道:「張珏,這是你的弓箭嗎?」張珏道:「是。」

劉霖從托盤中取出兩截斷箭,道:「這是從吳尊師屍身上取下的箭。羽箭從左向右,斜向前穿透了吳尊師頸部,難以取出,不得已,才用刀將箭桿斷為兩端。」又道:「在場的都是行家,相信大家可以看到,從吳尊師頸中取出的羽箭,跟箭壺中的箭支是一模一樣的。這一點,可以進一步從箭桿木質和箭羽得到驗證。」從箭壺中取了一支完好的羽箭,將其斷為兩半,再與屍體上取出的箭身比較,果然是一樣的木質,且有些年頭了。

王堅問道:「張珏,你可承認這支兇箭是來自你的箭壺?」張珏道:「是。」王堅道:「那麼你有什麼要辯解的?」張珏道:「沒有。」

王堅極是生氣,喝道:「你這是什麼態度?」劉霖忙道:「王大帥稍安勿躁。我只勘驗了證物,現場還有待勘實。」王堅強忍怒氣,勉強道:「好,請劉教授繼續。」

劉霖道:「昨晚吳尊師留宿在藥師殿中,因難以入眠,便起身在庭院中散步,正好遇見若冰,兩人便站在甬道上聊了幾句。根據若冰的供詞,當時兩人正面相對,忽有羽箭呼嘯而來,自吳尊師左後頸射入,穿透了整個脖子,從右前側穿出。她旋即撫頸倒地,痛苦地抽搐,因羽箭貫穿咽喉,無力施救,若冰隻立即去叫了人來,沒有破壞現場。根據吳尊師所站位置及倒地的姿勢,箭應該是來自西面,大概就是我們目下所站的方位。之前我已經勘驗過藥師殿內牆,在牆角做出了標記。現下我要請人上到牆頭,讓各位看到具體位置。」

王堅便招了招手,一名兵士正要上前。王立道:「我來。」搬了梯子,先搭梯子爬上張家土牆,再由土牆攀上藥師殿院牆,身手甚是敏捷。

劉霖走到牆角下,仰頭問道:「王立將軍,你可有看見牆角花叢上的兩條紅布?」王立道:「看到了。」劉霖道:「那麼請將軍分別在對應這兩處位置的牆頭停一下。」王立便依言在兩處停了一下,相距不及半丈。

劉霖道:「這是我考慮了吳尊師死前所站位置、中箭角度,又去除了建築、樹木等遮擋物之後,所推測出射箭者的大致位置。兇手只可能站在這半丈之間的某處位置,彎弓搭箭,朝吳尊師瞄準,射出一箭。王立將軍,現在請你轉向東面,告訴大家,你看見了什麼?」

王立便朝藥師殿方向張望,透過樹縫,還能看見原地吳知古屍身,便道:「我看見了吳尊師的屍首。」他舉手比劃了一下,覺得自己也不大可能做到,問道:「這可能嗎?用的是普通弓箭,隔這麼遠,又是半夜,還能一箭射中。」

王堅道:「不是不可能,而是能做到的人極少。釣魚城中,只有一個人能辦到。」轉頭瞪著張珏,似要從他臉上挖出真相來。

劉霖道:「張兄,抱歉了,目下雖沒有人證,物證卻是對你極為不利。我不得不問一句,當真是你射殺了吳知古嗎?」

在場人人均知道王堅所稱「只有一個人能辦到」即是指張珏,但卻不相信他會殺人,滿以為他會矢口否認。不想張珏嘴唇艱難地蠕動了兩下,居然艱難地承認了:「是我。」

王堅大出意外,喝道:「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張珏道:「是我殺了吳知古。」

王堅大怒,重重扇了張珏一耳光,還要揚手再打時,劉霖忙上前拉住,勸阻道:「請王大帥息怒。就算張珏真犯了過錯,自有國法和軍法處置。」

他是名門子弟,又是受人尊敬的州學教授,王堅不能不給面子,只得喝道:「來人,將張珏帶回將軍府關押起來。沒有本帥允准,誰也不準探視,誰也不準跟他說話。」

部下見主帥暴怒,忙一擁上前,摘了張珏兵器,拉扯著將他帶離後院。

王立道:「大帥,張珏惹了這麼大的亂子,不如將他直接押送……」王堅擺手道:「你不必留在這裡了,先去護國寺安排吳知古的後事吧。怎麼處置張珏,本帥自有主張。還有,告訴吳知古的侍從,餘相公隨後就到,請他們稍安勿躁。」

他餘怒未消,打發走王立後,自己走進張家堂屋中,氣呼呼地坐下。其他人也不敢相勸,只有劉霖和阮思聰跟了進來。

阮思聰問道:「大帥真的相信是張珏將軍殺人嗎?」王堅道:「阮先生親眼所見,親耳所聞,劉教授和本帥當面問他,他都自己承認了。」

阮思聰道:「劉教授與張將軍素來交好,對此怎麼看?」劉霖沉吟道:「這件案子很奇怪。」

王堅忙問道:「是有疑點嗎?」劉霖搖頭道:「沒有任何疑點。從跟隨宋慈相公學習勘驗至今,我從未見過這麼鐵證如山的案子,所有物證都直接指向張珏。即使辦案新手,也不用費吹灰之力,便可追查到他身上。這才是最奇怪的地方。」

阮思聰道:「張將軍為人精細,並非粗枝大葉之人,果真是他殺人的話,怎麼會絲毫不加掩飾?」王堅道:「這或許是張珏有意為之。他殺了人,不願意牽連無辜,便乾脆留下各種明證。」

劉霖雖稱案子鐵證如山,內心深處卻不相信張珏殺人,聞言頗為驚奇,道:「王大帥怎麼會認定是張珏殺人?張珏可不是睚眥必報的人,絕不至於因吳知古當眾強逼他下跪而殺人。」王堅道:「我倒不信張珏會因為吳知古當眾侮辱了他而殺人,或許他是真心想為朝廷除害。」

劉霖道:「除害?不,不會。吳知古或許是禍亂朝政,可她畢竟受到皇帝恩寵,殺了她,勢必給四川局面帶來極大的震盪。這一點,張珏最清楚不過。」

王堅已從阮思聰那裡盡知經過,忙道:「劉教授有所不知,之前蒙古人李庭玉曾暗中向張珏告密,稱吳知古本名吳若水,是叛將吳曦之女。而張珏暗中調查後,發現了種種蛛絲馬跡,表明李庭玉所言很可能是真的。然而昨晚餘相公的公子強令張珏不準再管此事,而且公然稱動不了吳知古。大概張珏心中氣憤,離開州府後,便有意支開扈從兵士,獨自回家。據本帥所知,這麼多年來,張珏以軍營為家,從未在自己家中過夜,這難道不反常嗎?我猜他當時已有心殺了吳知古,最終在夜半時尋機射殺了目標。」嘆了口氣,道:「換作本帥年輕的時候,說不定也會這麼做。張珏為人敢作敢為,他根本就沒有打算逃脫。阮先生,你早上到他家時,他不還在呼呼大睡,兵士怎麼叫也叫不醒嗎?」

劉霖驚聞吳知古是吳曦之女,正駭異得無以復加,聽到最後一句,眼前登時一亮,道:「阮先生早上進來的時候,張珏一直昏睡不醒?這裡面一定有問題。我進房看看。」

等劉霖走開,阮思聰才低聲道:「因為涉及軍中機密,適才劉教授在場,下官不便多提,我猜張將軍昨夜獨自回家,是要跟他妹妹張如意談上一談。」

王堅狐疑問道:「談什麼?」阮思聰道:「就是適才我在路上告訴過將軍的,如意回了家鄉秦州,無意中聽到闊端和汪紅蓼育有一子的訊息。」王堅道:「啊,是了,難怪張珏要回家過夜,還要將隨身兵士支走。本帥當真被他給氣糊塗了,居然沒想到這一點。」

阮思聰道:「還有一點,大帥不覺得奇怪嗎?如意一直不在家裡,而且前面茶肆也不見人。」王堅道:「或許是張珏為了方便殺人,將如意事先支開了。」阮思聰道:「下官倒覺得……」

忽聽見劉霖叫道:「王大帥!阮先生!」

二人料想必有重大發現,急忙進房來。劉霖指著床頭小桌上的半截薰香道:「這是藥師殿的薰香,裡面有迷藥。當晚如意就是被這薰香迷倒的。張珏昨晚應該也中了迷藥,所以早上阮先生進來時,才會一直叫不醒他。」

阮思聰道:「劉教授是說昨晚有人用迷藥迷倒了張將軍?」劉霖點點頭,道:「這或許是奸人的計劃之一,先是迷暈了張珏,然後用他的弓箭殺人,目的就是要嫁禍給他。」

阮思聰道:「這倒有可能,興許是蒙古人做的。張將軍說釣魚城裡應該還有蒙古奸細,帶走小敏的就是他們。護國寺管事大難也還沒有捕獲。」

王堅道:「但張珏武功高強,這薰香又不是從窗戶塞進來,而是放在桌案上,什麼人能在他眼皮底下走進房中,點燃薰香,再從容離去呢?」

劉霖道:「如意不是不在嗎?會不會有人挾持瞭如意,用她來要挾張珏?」王堅還是難以置信,道:「但兇手自牆頭射出一箭,那麼遠的距離,又是夜晚,還能準確地射中吳知古頸部要害,釣魚城中有如此高明箭術者,只有張珏一人。」

阮思聰道:「蒙古人中也許有高手。那被逮捕的蒙古人李庭玉,便自稱是飛將軍李廣後人。他曾與張將軍比試箭術,據張將軍說,對方箭術了得,與他不相上下。李庭玉雖被收押,但他手下也許還有絕頂高手潛伏在釣魚城中。」

王堅搖頭道:「雖然蒙古人以騎射見長,但我大宋畢竟人口眾多,因而亦是人才濟濟,俊傑之士絲毫不比蒙古勇士差。張珏自幼苦練箭術,能達到他那種程度者,堪稱鳳毛麟角。我敢說,全四川也找不出第二個人來。那李庭玉既是李廣後人,又與張珏比過箭法,當是蒙古人中的高手,不大可能還有更厲害的人物。」

劉霖道:「王大帥是說,三個箭術高手同時出現在釣魚城中,這機會太小了?」王堅道:「就是這個意思。本帥倒覺得極可能是有人綁架了如意,威逼張珏射殺吳知古。之後又強命他躺在床上,用迷香迷暈了他。張珏醒來後,因妹妹尚在歹人手中,不敢說出真相,所以才會乾脆一口承認。」一時間,又氣惱起來,道:「無論吳知古來歷如何,她究竟是皇帝寵幸的女冠,如今死在了釣魚城,兇手則是興戎司合州副帥,皇帝震怒之下,勢必完全改變四川局面。朝中那些奸臣必定利用吳知古之死,讓皇帝將餘相公調離蜀地,這大概才是蒙古人的真正目的。張珏這個不識大體的小子,居然為了妹妹不肯說出真相。走,回將軍府去,本帥要親自審問他。」

阮思聰道:「那麼是否要調派人手去尋找如意?」王堅道:「如意要死早死了。如果沒死,蒙古人也不可能帶她出城去。先不用管她。知會各關卡,加緊盤查過往行人。」

一行人遂往山上趕來。正好在將軍府門前追上押送張珏的隊伍。

王堅先問道:「張珏,你妹妹如意人呢?」張珏一驚,道:「我……我不知道。」

王堅見對方如此神色,愈發確信自己的推測沒錯,命道:「先帶他進堂。」

劉霖忙道:「可否讓我先和張珏談幾句?」

王堅因張珏一案可能會牽扯出蜀帥餘玠預備勸降闊端的計劃,而劉霖歷來視闊端及秦鞏汪氏為不共戴天的死敵,但轉念想到劉霖與張珏交好,說不定能儘快弄清楚事實真相,便勉強同意。

正好一名兵士上前稟報道:「大帥交代過,沒有大帥允准,誰也不準跟張將軍說話。可適才我們在州府附近遇到張將軍部下趙安將軍一行,張將軍跟趙安將軍,還有趙將軍負責押送的蒙古人說了好些話。小的不敢阻攔,只好將他們說的話暗中記下來了。」

王堅大奇,問道:「他們說了些什麼?你一字不漏地報上來。」那兵士道:「遵命。先是趙安將軍上前說:‘張將軍,你這是要去將軍府嗎?屬下正奉餘公子之命押送李庭玉一行回軍營牢房。’張將軍回答道:‘你聽餘公子號令便是。’那個叫李庭玉的蒙古人主動跟張將軍打招呼,說:‘張將軍,我們又見面了。什麼時候我們再來比試一場箭術?’張將軍沒有回答,只冷冷看著他。那蒙古人又笑道:‘張將軍,你聽我一句,世上哪有真敵真友,不過造化弄人罷了。你箭術了得,為我生平僅見。我李家自負箭術天下無雙,想不到我李庭玉會在釣魚城遇到對手,張將軍的名字我是記下了,卻不知尊師是誰?竟能調教出如此高明的徒弟。’」

王堅道:「那麼張珏怎麼說?」兵士道:「張將軍一個字也沒說,只示意趙安將軍將蒙古人帶走,然後我們就朝山上來了。」王堅道:「我知道了,你做得很好。」揮手命兵士退下,問道:「阮先生怎麼看?」阮思聰道:「倒像是大帥的推測越來越準了。」

劉霖進來議事廳時,張珏默默站在堂中,一見他便道:「劉兄不必多問,我無話可說。」

劉霖道:「張兄又不知道我要問什麼,怎麼會知道無話可說?你以為我要問是不是你殺了吳知古嗎?不,我不會問這個,因為我知道不是你殺人。儘管王大帥認定是你,連阮先生現下也站在他那一邊,我還是覺得不會是你殺人。」

張珏只是一言不發,垂首望著前面的青磚。

劉霖道:「你不說話,但心中一定在問我為什麼這麼信任你,是吧?其實倒不是因為你的人品,而是因為你的箭術。」

張珏很是驚異,居然抬起頭來,問道:「怎麼,劉兄認為我箭術不夠精湛,不能射中吳知古?」劉霖道:「對,我認為你不可能射中吳知古。」張珏道:「可我是公認的蜀中第一箭術高手,釣魚城中除了我之外,再無第二人能做到。」

劉霖道:「有沒有第二人我不知道,但我可以肯定昨晚射中吳知古的人肯定不是你。第一,你是識大體的人,連餘相公都認為你胸襟廣闊,將來必成棟樑之材。你早知吳知古來歷可疑,卻一直隱忍不發,只將證人秘密扣下,其實是知道無論她是不是吳曦的女兒,都必須安全地送她回京去。她是皇帝寵幸的人,理該由皇帝處置。第二,既然你不情願殺吳知古,按照王大帥的推測,是歹人綁架了如意,威逼你去殺吳知古。而我可以肯定,在這種情況下,你一定射不中目標。」

張珏道:「這話怎麼說?」劉霖道:「張兄興致高時,我曾聽你談及箭術,說是箭術的最高境界在於心志合一,以靶為志,以心為箭。吳知古深夜被遠距離用羽箭射殺,大家都認為不可能,又說只有你張珏能做到,加上弓箭等物證,你便成了最大疑兇。如果你真是為人要挾,勢必心神不寧,我不信你能在黑夜中心志合一,遠距離射中目標。」

張珏顯然為劉霖這番話驚呆了,怔了一怔,才道:「受教了。不過確實是我射殺了吳知古,這一點,劉兄不必再質疑。」

劉霖搖搖頭,上前一步,低聲道:「你悄悄告訴我,到底是怎麼回事?你自承罪名,一定是想庇護真兇,到底是誰?如意人呢?那張弓原先掛在如意房中,是不是她……」

張珏大急,扶住劉霖肩頭,懇切地道:「劉兄,你千萬不要對王大帥提及這件事。」他手勁本大,情急之下又使出大力,劉霖只是個文弱書生,當即痛叫出聲。

王堅大踏步進來,喝道:「張珏放手!」張珏只得鬆開手,單膝跪下。

王堅道:「怎麼回事?」劉霖本只是隱隱猜到了這一點,然而張珏的反應卻引發了他進一步猜想,當即道:「張兄,實在抱歉,事到如今,瞞也瞞不住了,不如就由我來做這個惡人吧。王大帥,射殺吳知古的不是張珏,而是他的妹妹張如意!」

王堅聽劉霖說出兇手是張珏的妹妹張如意,大吃一驚,道:「怎麼可能會是她?」又轉頭問道:「真的是如意?」見張珏不答,當即上前一腳將他踢倒在地,怒道:「你吃的是皇糧,而今居然因私廢公,朝廷真是白養你了。給我起來,快些將昨晚發生的事老老實實招供出來。漏掉一個字,本帥就以違反軍令砍了你的頭!」

張珏見事已至此,再也隱瞞不住,只得說了經過——

他昨晚與阮思聰分手後,便招手叫來部下,命道:「你們各自去歇息,今晚不必跟著我。」一名兵士問道:「將軍要去哪裡?」張珏道:「我回家一趟,今晚我在家歇息。你們都去吧,早些歇息。」兵士道:「遵命。那張將軍多保重。」

張珏遂自行下山。他支開心腹兵士,正如阮思聰所言,是要向妹妹問清楚秦州之行一事。經過琴泉茶肆時,見張如意尚在茶肆中招呼客人,便只簡單地點了點頭。先進來後院,找到白秀才,道:「你殺死高言大將軍這件事,怕是瞞不住了。」

白秀才一愣,問道:「目下只有張將軍一人知道我是真兇,如何會瞞不住?劉霖和梅秀才雖然懷疑我,可他們沒有真憑實據。」張珏道:「餘相公的公子來了釣魚城,還要去了被我捉住的蒙古奸細。旁人均以為是那些蒙古人來救安敏時殺了高言大將軍,然而那些蒙古人根本未踏進過藥師殿,一旦被餘公子知道,你嫌疑就大了。」白秀才道:「不是還有安敏嗎?她嫌疑可比我大多了。」

張珏道:「我答應過你,在王大帥回來前,不會對你怎樣。明日一早,我會派人去重慶請王大帥回來。到那個時候,你的暗探身份和殺死高言大將軍一事,便都瞞不住了。」白秀才道:「嗯,好。」又補充道:「張將軍放心,我不會逃走的。」張珏道:「我知道。」

白秀才奇道:「張將軍如何會知道?」張珏道:「暗探這份差事不好做。白秀才本是讀書人,選中你做暗探,尤其勉為其難。因而你目下的處境,並不比初始時艱難。你能做到現在,足見毅力衡堅,決計不會在這個時候臨陣退縮的。」

白秀才先是一怔,隨即哈哈大笑起來,道:「張將軍,你當真是我生平第一知己。」隨即收斂笑容,吁嘆道:「人之一生,遇到情愛,遇到喜歡的人,都不稀罕,稀罕的是遇到知己。」

張珏搖頭道:「我不敢說是誰的知己,只是設身處地替人多想一想。」

回來家裡,張珏在堂屋點了一盞燈,自己則進來房間,取下佩刀,脫了戎衣,和衣躺在床上,心中頗為煩悶。他想不通的是,如意在秦州巧遇蒙古皇子闊端一事,她為何對他隻字不提,只將經過告知餘如孫呢?他明明是她最親的人,也是最應該信任的人,為何她會選擇餘如孫,而不是他這個哥哥呢?倒不是他如何稀罕這份情報,或是想要如何利用它立功,他只是感覺到如意在這件事上是有意如此安排,到底是什麼令他們兄妹疏遠了呢?

忽聽到妹妹推門進來,便起身坐了起來。張如意舉燈進來,道:「哥,你別起來。有話躺著說。」

張珏心念一動,問道:「你知道我有話要問你?」張如意道:「嗯,我剛剛在茶肆看到你的眼神就知道了。我給你帶了一碗熱豆腐,你先吃了。」

張珏接過豆腐,幾口吞下,將碗放在小桌上,抹了抹嘴,道:「如意,我今晚見到了餘公子……」

張如意道:「你先躺下。」將枕頭拉起來靠在床柱上,扶著兄長躺好,又拉好被子,自己往床側坐了,這才幽幽問道:「餘公子什麼都對你說了,對吧?」張珏道:「嗯,餘公子還叫我轉告你,讓你不要為高睿擔心。餘相公正預備勸降蒙古皇子闊端,而高睿是闊端寵臣,大有價值,餘相公自會放他回去。」

張如意聽了,只點了點頭,絲毫不覺意外。

張珏道:「你已經知道了?」張如意道:「不,我只是猜到了。早上你帶安敏來我們家,她告訴你經過情形時,我在門外聽到一耳朵。既然餘相公是想遊說闊端歸宋,當然也不會殺高睿了。」張珏道:「呀,如意,你明明已經知道安敏的身份,還有意問我做什麼?」

張如意道:「我只是想試試哥哥。哥,你喜歡安敏,對嗎?」張珏道:「胡說。我只是看她年紀還小,又救過我性命。」張如意道:「她可是你第一個帶回家的女子。」張珏一呆,道:「原來之前我從未帶別的女子回過家。」張如意道:「當然了。哥哥臉都紅了,還不承認嗎?好了,不說這個了。哥哥是想問我為什麼不將闊端一事告訴你,對嗎?」張珏道:「我本來是想問的,不過你要不願意說,也沒有關係。」

張如意道:「哥哥是我在世上唯一的親人……不,其實不是唯一,我還有一個弟弟,只是尚不知道他人在哪裡。」張珏道:「你還有一個弟弟在世?怎麼從未聽你提過?」張如意道:「因為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她轉過頭來,眼睛映著紅紅的燈光,閃閃發亮。

張珏看到妹妹眼中的恨意,這才恍然大悟,心道:「當年秦州被蒙古人攻陷,闊端下令屠城,如意全家都死於那場大難。她想要報仇,但我一直不准她提這件事。我始終覺得她是女孩子家,該擁有美好幸福的生活,有些事只能放下,尤其是仇恨與怨念。她表面敷衍我,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來,卻從未真正聽進去我的話,而我竟然一點都沒有覺察到。也許上次如意堅持送翁大娘骨灰回秦州,就是意欲有所為。她在秦州南郭寺能偷聽到闊端與方丈的對話,多半是想找機會行刺闊端,不想卻從闊端的悵恨中意外得到啟示,想要利用他和汪紅蓼的孩子來對付他,如此,豈不是比一刀殺了他更好?她對我隱瞞不說,是不願意讓我擔心。只告訴餘公子,自然是想利用餘相公的權勢去殺闊端。」

一念及此,張珏心下大急,料想以妹妹的堅忍性子,必定還要繼續復仇,忙握住她的手,懇切地道:「如意,你可不要再胡來。以前的事,我不怪你。可你家人已死去快二十年,就算你殺了闊端,他們也不能復生。最重要的是,我不希望你揹負著仇恨生活,尤其不希望你受到傷害。」張如意道:「哥,你別急,我不會再魯莽行事的。」

張珏道:「不會再魯莽行事?那是說,你還要再行事了?如意,你還拿我當哥哥嗎?」張如意道:「當然,你雖然不是我的親哥哥,卻比親哥哥還要親。我知道我該聽你的話,可我沒有法子,那些仇,那些恨,我放不下。」

張珏只覺得漸漸沒了力氣,握住妹妹的手無力地鬆開了,一時驚覺,想要掙扎起身,居然全身軟綿綿的,根本動彈不了。

張如意道:「我在哥哥吃的豆腐裡下了藥,你現在動不了,這是從若冰娘子那裡要來的藥,很有效的。所以哥哥不要徒然反抗了,好好聽我把話說完。」

張珏大為不解,道:「你為什麼要這麼做?我是你哥哥,你有話要說,我還會不聽嗎?」張如意道:「不是,哥哥太聰明,聽完我的話,你就會想明白許多事情。那時候,哥哥你就會很為難,不知是該捉我,還是該放我。我給哥哥下藥,其實是為你好。」

張珏道:「什麼?你……難道是你……」張如意道:「哥哥不要激動,先聽我說。我其實不姓張,名字也不叫如意。我本姓郭,名叫天興。你可能不知道,天興是大金的年號,我出生的那一年,正是天興二年。」

張珏道:「你原來姓郭?啊,你……你天生就會射箭,難道你是……」張如意道:「不錯,我是金國名將郭斌之女。」張珏道:「我真該死,早該想到的,除了郭斌之女,誰還能生下來就是神箭手?連我這個哥哥的箭術也是跟你學的。」

張如意道:「哥哥不要怪我,這些我之前也不知道,都是嬸嬸臨死前才告訴我的。翁大娘也不是我的親嬸嬸,只是我的奶孃。當年蒙古人兵圍會州,我才是個二三歲的孩子,因為患了水痘被奶孃抱去秦州南郭寺求醫,僥倖逃過一劫。會州陷落後,蒙古人燒死了我全家,又殺了全城人,雞犬不留。我們無家可歸,又聽說蒙古人瘋狂追索大金官員及其家人,嬸嬸只好帶著我南下,逃入宋境,幸好遇到哥哥你們一家,好心收留了我們。嬸嬸怕我的身份給我帶來禍端,便讓我改跟她亡夫姓張,又為我取名如意。她從來沒有提及過我真正的身世,希望我可以像普通人一樣生活,平安如意。然而,生逢亂世,哪有平安如意可言?我又天生會射一手好箭,每每都讓嬸嬸憂心,總怕被蒙古人發現我是郭斌之女,總想逃得越遠越好。後來鳳州也被蒙古人攻佔,我們一家輾轉來到釣魚城,哥哥你憑藉自己的努力,從小兵當上了將軍,我們都很高興。如果不是嬸嬸過世前的一番話,大概我們也會這麼過下去。可我知道我自己是郭斌的女兒後,偏偏抑制不住自己復仇的情緒。」

她頓了頓,又續道:「我堅持,一是為了完成嬸嬸遺願,二來也想伺機為家人報仇,殺死當年兵圍會州的蒙古主帥闊端。雖然有惠恩法師的幫助,一路順利到達秦州,但安葬了嬸嬸後,我才知道復仇不是一件簡單的事。闊端平日住在涼州,有時候也會來秦州,然身邊衛士極多,常人根本無法靠近。我心灰意冷之下,便想為家人做一件力所能及的事,到南郭寺為他們超度招魂,雖然他們的身子都被大火燒成了灰,可我還是希望他們能魂歸大地,入土為安。也就是那個時候,我聽說了郭氏遺孤的故事。據說郭氏全家被燒死的時候,有侍女從大火中衝出,將一名嬰孩交給了蒙古兵士,稱要為郭斌將軍延續一點血脈。那嬰孩,自然就是我弟弟了。我聽了極為震撼,瘋狂打聽嬰孩的下落。旁人只知道蒙古人沒有殺他,而是收養了他,至於他改了什麼名字,又在什麼地方長大,無人得知。一想到我弟弟侍敵為主,目下一定在為仇人賣命,我就心痛如絞。偏巧那個時候,我遇到了高睿……」

她嘆了口氣,幽幽道:「哥哥和旁人都以為高睿是對我一見傾心,才會千里追來,其實不是的,我們兩個早在出生之時,就由雙方父母做主,定下了娃娃親。」

西夏滅亡後,名士高智耀不願意奉蒙古人為主,帶家眷輾轉來到會州,跟郭斌結為好友。當時正好郭斌妻子生下一女,取名天興,高智耀妻子生下一子,取名寶慶,寶慶正是西夏的最後一個年號。兩家遂約為婚姻。不久,蒙古大舉進攻金國,高智耀料想金國不久亦將滅亡,遂帶領全家回西夏故地隱居,以避兵災。果不其然,金國不久為蒙古所滅,郭斌力戰殉國,死前還燒死了全家。高智耀得到訊息後,以為郭天興亦在大火中慘死,嘆息之餘,便不再將昔日婚約放在心上,為兒子改名為高睿。後來高氏父子因情勢所逼,亦投靠蒙古,成為皇子闊端的寵臣。

那一日,因闊端要來南郭寺做法事,高睿先行來寺中做準備,竟然遇到了打扮成僧人模樣的張如意。大概是冥冥中自有天意,他第一眼見到她,便有異常熟悉的感覺,好像是他失散已久的親人。他悄悄跟蹤張如意,見她四處打聽郭氏遺孤的下落,立即想到她多半是倖存的郭斌之女,便上前直接問她是不是叫郭天興。張如意自然驚駭之極,轉身想逃,高睿忙上前攔住,表明了身份,稱自己原名高寶慶,是她的未婚夫。這一節,張如意並未聽翁大娘提過,當然不信。高睿卻拿出玉玦信物來,正好與張如意自小佩戴的半圈玉玦合成完整一塊。她這才半信半疑。

高睿告知他也聽過郭氏孤兒的故事,他和父親都想方設法打聽過郭斌遺孤的下落,但當時出了那樁事後,蒙古人大概天良有所發現,屠城時未再對嬰孩下手,而是將嬰孩集中起來帶回蒙古,分給牧民撫養。當時就沒有人分得清到底哪個嬰孩才是郭斌之子,因為根本無人在意,事隔多年後,更無從查詢。張如意聽後,愈發仇恨蒙古人,得知高睿是闊端寵臣後,便起了利用對方的心思,曲意奉迎。如此,她終於有機會接近闊端,不想卻偷聽到了闊端對方丈吐露心事,表示心中念念不忘遠在大理的汪紅蓼母子。她看到傳說中不可一世的混世魔王闊端居然也會如此消沉失落,覺得一刀殺了他太過便宜,還得賠上她自己的性命,不如利用汪紅蓼母子來對付闊端。她遂即刻動身返回大宋,卻在關卡被蒙古人攔住,多虧高睿及時挺身相救。她與對方萍水相逢,即便自小約有婚姻一事是真,她也未當回事,對對方沒有什麼感情。然而高睿自己冒著生命危險,千里護送她回來釣魚城,多少還是令她感動。

回到釣魚城後,張如意對兄長瞞下一切,卻有意將在南郭寺聽到的一番話告訴了餘如孫。因為憑她個人之力,根本無法尋到藏在大理的汪紅蓼母子,更無法與貴為宗王的闊端交鋒,只有利用蜀帥餘玠的勢力,才是上上之策。

聽完妹妹這一番令人驚奇的講述後,張珏沉默了許久,才道:「我早該想到的。難怪從小我娘就說,如意不是個普通女子。」張如意道:「哥,你別怪我,我是身不由己。」

張珏道:「什麼叫身不由己?又沒有人逼你非得報仇不可!如意,你聽我說,有些事,你必須學會放下,不然只能永遠地生活在痛苦中。」

張如意搖了搖頭,道:「你看人家劉霖公子,夜夜在釣魚臺吹簫,只為祭奠他那從未見面的未婚妻子,數年如一日。人非草木,怎麼能說放下就放下呢?」

張珏道:「難道你就是因為這個,才喜歡上了劉霖?」

張如意先是一愣,隨即臉上微微泛出紅潮來,聲音低了下去,有些忸怩地道:「原來哥哥已經知道了。是,我是喜歡劉霖公子。我開始覺得他這個人莫名其妙,夜夜在那邊吹簫,煩也煩死了。有一個晚上,我看到他站在月光下,一副悲傷不能自已的樣子,我的心突然狂跳起來,我就那麼喜歡上了他。那以後,我愛上了他的洞簫聲。雖然我不懂音律,那些曲子帶給我的感觸,我也無法用言語表達出來,但只要聽到簫聲,我知道他人在那裡,心中就會莫名歡喜。」嘆了口氣,續道:「不過他心中只有他的亡妻,永遠不會有我的位置。在他眼裡,我始終只是張將軍的妹妹而已。」

張珏道:「那晚你不是和劉霖單獨出去了嗎?」張如意道:「我鼓足了勇氣,想把實話告訴他,但話到嘴邊打了好幾個轉,最終還是沒有說出來。我怕我說出我喜歡他後,他反而會疏遠我。哥,你現下也有了喜歡的女子,該明白這種患得患失的感受。」

張珏一時茫然起來,暗道:「我關心安敏,是因為她年紀小,又涉及多起案子,還是像如意說的,其實我喜歡上了她?那天晚上,她挺身擋在我面前,不讓那蒙古人殺我,我心中……」

正鬱郁出神,又聽見妹妹道:「再說了,我已經不是清白之身,愈發配不上劉霖公子。」

張珏吃了一驚,道:「難道你跟高睿已經……已經……」張如意沉下臉來,道:「不說這個了,怪沒意思的。」

張珏道:「如意,你聽我說……」一語未畢,忽見妹妹取出一根薰香,伸到油燈上點燃,當即醒悟,忙道:「不,不要這麼做。如意,我是你哥哥,萬事有我在。不要這麼做。」

張如意嘆了口氣,將香放在桌上,道:「哥,再見了。我是愛你的,為了不讓你傷心難過,我強行忍住,才沒有下手。」張珏道:「什麼強行忍住沒有下手?」

張如意卻是不答,上前往兄長懷裡摸索一通,取出令牌來。張珏道:「不要,不要這麼做。如意……」

張如意道:「哥,你好好照顧自己,我去了。」不再理睬兄長,吹了油燈,帶上房門自去了。

過了一會兒,張珏聽到妹妹掩了堂門出去,忙叫道:「白秀才!白秀才!」忽聽到如意又重新推門進堂,便又改口叫道:「如意,你進來,你聽我說……」

只是他中蒙汗藥在先,又吸進了迷香,聲音微弱,別說隔壁白秀才,就是有人站在窗外院子中,怕是也難聽見。他終於意識到呼救只是徒勞,微微側過頭去,漆黑中只有一點紅光,那是薰香的火光。他想伸手掐滅薰香,卻沒有半分力氣,連手指頭都動不了。神志越來越模糊,終於什麼都不知道了……

張珏大致敘說了昨晚之事,連張如意的真實身份也沒有隱瞞,只略過白秀才一節,當然也未提妹妹傾心於劉霖和所談及安敏一事。

王堅道:「原來你吸了迷香,並不知道昨晚發生之事,但你醒來後,卻從箭術上推知是誰做的。你……」

張珏的箭術並非天賦異稟,而是跟隨他妹妹張如意苦練學習。自從翁大娘去世,這件事再無他人知曉。張珏聽說射中吳知古的是百步穿楊的神箭,又來自張家方向,便知這是妹妹張如意的手筆。為了保護妹妹,他只得承認罪名。

王堅拍案大怒,道:「好你個張珏,虧本帥如此器重你,你竟如此不知輕重。你是什麼身份?合州副帥!你妹妹是什麼身份?不過是個普通女子。你竟然為了保護她甘願頂罪,眼中還有大局嗎?」

張珏當即跪下,頭也不敢抬,道:「如意雖不是我親妹妹,但我們自小相依為命。翁大娘去世後,我就是她唯一的親人,求大帥看在……」他明知會觸怒上司,然兄妹情深,還是不得不開口為如意求情。

王堅怒道:「住口!你如果一早將實情說出,再為如意求情,本帥也許還會考慮網開一面。可你不顧大局,私下為如意頂罪,就不可原諒!來人,立即派輕騎往北追趕張如意,逮捕後押來將軍府。」

從來沒有人見過主帥發如此大脾氣,無不噤若寒蟬。劉霖見王堅手撫劍柄,在張珏身前走來走去,眼睛都快要噴出火來,生怕他一氣之下,會拔劍將張珏當場斬於堂上,忙上前罵道:「張珏,你這個壞小子,你犯下如此大錯,可對得起王大帥對你的苦心栽培?」一邊說著,一邊揚手扇了對方兩個耳光。

王堅果然停下腳步,指著張珏怒道:「你,給我滾上飛舄樓去,好好看看這大宋江山,好好想想你十八歲來合州從軍時立下的誓言。」

阮思聰忙上前將張珏扶起來,低聲道:「大帥正在氣頭上,他看見你就冒火。張將軍還是趕緊去飛舄樓待罪,一切等大帥火氣消了再說。」低聲囑咐一番,又大聲下令道:「來人,押張珏上飛舄樓,讓他在樓上吹吹冷風,好好反省。」

幾名兵士忙擁了張珏出來,離開議事廳好遠,才各自長舒一口氣。一名兵士吐舌道:「張將軍,你這次可是徹底惹惱王大帥了。小的跟了他十幾年,從來沒見他這樣發過火。」張珏搖搖頭,道:「是我不好。」遂盤旋上來飛舄樓。

當日沒有太陽,薄陰下的釣魚城秀削天然,自有一番美景——遠處有大河東注,汪洋滂沛,一瀉千里;近處有魚山諸峰,抑揚起伏,層巒疊出,正所謂「臺倚層巒萬仞高,魚龍面面勇驚濤」;腳下則有壁立千仞,翠插天半,山嵐煙波,溟濛浩渺。振衣臨淵,倚欄而望,張珏一時腦中空空蕩蕩起來。這幾天所發生的各種變故,因之而帶來的各種煩憂,瞬間被強行從腦海中抽走,眼前只有這旖旎風景,如畫江山。

這時候,他突然明白那些高人隱士為什麼都愛選擇名山大川隱居修行,大自然的美景承接天地之靈氣,確實能滌盪淨化人的心靈。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有人叫道:「王大帥到了。」

張珏忙上前幾步,單膝跪下行禮,道:「大帥。」王堅道:「你知道錯了嗎?」張珏道:「知道。」

王堅道:「那你倒說說看,你錯在哪裡?」張珏道:「下官不該為私心隱瞞實情不報。」

王堅臉色和緩多了,點頭道:「嗯。本帥詳細問過阮先生,你這幾日所斷事務,包括吳知古和餘公子這兩件事,都處置得極好,並無任何不妥。唯有今早你當眾承認射殺吳知古這件事,我很生氣。」張珏道:「是,下官自知有罪。不過如果重頭再來的話,我還會那麼做。」

阮思聰等人好不容易勸平王堅,張珏卻如此執拗,稱願意為妹妹再撒謊頂罪一次,旁人聽在耳中,無不驚然變色,生怕他再次觸怒主帥,均為他捏了把冷汗。

不想王堅只是重重嘆了口氣,親手將張珏扶了起來,道:「心冷如鐵,未必就是真豪傑真丈夫。你愛惜妹妹,這也是人之常情。眼下是多事之秋,這件事,本帥也不想過多追究了。本帥有話問你,按照你的說法,如意一開始就往豆腐中下了蒙汗藥,表明她已存離開釣魚城之心,下藥是令你無法阻止她。如意跟吳知古無冤無仇,多半是因為吳氏當眾侮辱了你,所以替你這個兄長出頭殺了她。這一點,你自己已經猜到,所以你才極力為如意掩蓋,你覺得如意是為你才當了回殺人兇手。」張珏道:「是。大帥料事如神,什麼都猜到了。」

王堅道:「但阮先生提出了一個疑問,本帥覺得很有意味。吳知古昨晚留宿在藥師殿中,除了王立等寥寥幾人,外人並不知道。而且更沒有人能事先預料到她因為晚上睡不著覺,而在庭院中散步。」

張珏猛然醒悟,道:「將軍是說,如意射殺吳知古只是偶然事件,她是出門時,聽到隔壁吳知古和若冰娘子在說話,才臨時起的意?」這才恍然大悟,難怪他會聽到如意離開家後又折返回來一次。

王堅道:「正是這個意思。如意本來就預備離開,射殺吳知古不過是順手一擊,這並不是她要離開釣魚城的真正原因。本帥想問問你,到底出了什麼事,能令她不惜下藥迷倒你這個當哥哥的,還要偷走你的令牌?」

阮思聰也道:「這一點,我和王大帥反覆商議過,均是百思不得其解。說起來,是如意秦州之行才帶回了關於闊端與汪紅蓼育有一子的訊息,她是大大的功臣才對。」

張珏道:「這個我大概能猜到。如意家人盡死於會州之戰中,而當年攻破會州的主帥正是闊端,自從她知道自己是郭斌之女後,便有意向闊端復仇。她將汪紅蓼母子藏在大理告知餘公子,本意是想借助餘相公之手來對付闊端。照她看來,餘相公會再用昔日行刺之計,利用汪紅蓼母子來刺殺闊端,卻不想是招降闊端,她應該是心生失望,自己去向闊端復仇了。」

阮思聰道:「如意雖是女子,卻不是無知之人。她該知道孤身前往敵營,根本沒有機會。」

張珏道:「那麼阮先生以為如意為什麼會離開釣魚城?」阮思聰道:「這正是困惑我的問題。不如這麼來考慮,如果張將軍是如意,你想要向闊端復仇,你也知道餘相公這邊指望不上了,你必須得另謀出路,你會怎麼做?」

張珏想了想,道:「當然要等餘相公招降闊端之後。那時闊端是大宋臣子,不會再對宋人設防,行刺他的機會要大得多。即使招降不成,餘相公定會使用離間計,蒙古大汗知道闊端與我大宋通訊往來後,也不會饒他性命。」

阮思聰道:「這就是了,常人都會這麼想,如意也會想到。為什麼她寧可捨棄你這位兄長,決然出走呢?」

張珏心頭登時疑雲大起。他昨晚與妹妹深談前,先吃了迷藥,神志已不似平日清晰,許多話未聽得明白。早上醒來後,還沒有來得及多想,便因吳知古命案而成為首要嫌犯,更沒有絲毫閒暇了。忽想到妹妹一些怪異的話語,忙道:「昨晚如意給我下藥後,我問她為什麼要這麼做,她說我聽完她的話後,就會想明白許多事情。那時候,我就會很為難,不知是該捉她,還是該放她。她給我下藥,其實是為我好。」

王堅皺眉道:「這麼說起來,如意一定是做了什麼犯法的事,生怕敗露,所以才不得已離開釣魚城。」

張珏道:「如意每日都在茶肆,能做什麼犯法的事?」王堅道:「她不是射殺了吳知古嗎?她非但箭術不下於你這個當哥哥的,膽量也勝過許多男子,要說她做出什麼驚天大事,本帥一點也不會奇怪。」張珏一時無言以對。

王堅道:「如意是你妹妹,你自己負責去查清楚這件事。」張珏道:「遵命。」

王堅道:「餘相公很快就會來釣魚城,你給我提點兒神。還有,你今日當眾庇護如意,餘相公若要追究,我可保不了你。」張珏道:「是。」

忽有兵士來報道:「白秀才求見。」王堅道:「白秀才?他來做什麼?」兵士道:「他說有要緊事要稟報大帥。」王堅道:「讓他上來。」

張珏忽想到還沒有來得及稟報白秀才是朝廷暗探,忙道:「下官還沒有來得及稟報,大理國大將軍高言遇害,兇手不是安敏,也不是蒙古人,而是……」

王堅滿腦子都是關於張如意的疑問,忽插口道:「難道兇手是如意?所以她才要趕快逃走?」張珏道:「不是,如意跟這件案子沒有任何干系,當晚她被人用迷藥迷暈了。」

王堅見兵士已引著白秀才順著樓梯盤旋上來,擺手道:「一會兒再說。」

白秀才走上前來,嘻嘻一笑,道:「張將軍,你居然還活著。我以為你殺吳知古一事敗露後,王大帥會將你大卸八塊呢。」張珏道:「承蒙關心,我活得很好。」

王堅道:「白秀才,你說有要事稟報,到底是什麼事?」白秀才道:「白秀才見過王大帥。我來將軍府,是來投案自首的,是我殺了吳知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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