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有著絕世的豐功、驚人的戰績,也無法停止生命的年輪,也抵擋不住歲月的侵蝕。即使是一代天驕成吉思汗,照舊無法戰勝人世間最強大的敵人——死亡。這個野心勃勃的世界征服者,最終結束了傳奇的一生。儘管他生前擁有遼闊無垠的疆土、堆積如山的珍寶、成千上萬的美女,最終歸宿依舊是化成一抔黃土,如何不令人感慨嘆息。
把酒對斜日,無語問西風。胭脂何事,都做顏色染芙蓉。放眼暮江千頃,中有離愁萬斛,無處落徵鴻。天在闌干角,人倚醉醒中。千萬裡,江南北,浙西東。吾生如寄,尚想三徑菊花叢。誰是中州豪傑,借我五湖舟楫,去作釣魚翁。故國且回首,此意莫匆匆。
——楊炎正《水調歌頭》
白秀才自稱是他殺了女道士吳知古,眾人聞言均瞠目結舌,驚訝極了。王堅道:「你?」一副根本不相信的語氣。
白秀才道:「大家都眼睛瞪這麼大,怎麼,是不相信嗎?真的是我射殺了吳知古。」王堅道:「那你倒說說看,你是怎麼射殺吳知古的?」
白秀才道:「遵命。昨晚我見到張將軍回家來過夜,已經覺得很奇怪,所以特別留意隔壁動靜。後來見到如意獨自離開,還揹著一個大包袱,更覺得不同尋常,倒好像是她跟張將軍吵了架,賭氣離開一樣。不過自從我認識如意以來,從來沒見他們兄妹紅過臉,所以我就過來找張將軍,想問個清楚明白。不想屋子裡卻是一片漆黑,我叫了兩聲,沒有人應聲,便大著膽子進來。一推房門,便聞見薰香的氣味,我知道這是迷香,所以立即掩上門,沒有進去,而且退到了堂外。正覺得詭異之時,忽聽到隔壁有女子說話聲,我聽出是若冰娘子和吳知古……」
王堅道:「等一等!你怎麼知道那女道士是吳知古,還能聽出她的聲音,她的身份可一直是保密的。」白秀才道:「我早年在京師臨安見過吳知古。這個,容後再說,王將軍稍安勿躁。」又續道:「我忽然想為朝廷除掉這名姦婦,又想到曾見過如意房中有弓箭,便進房取了下來,然後搭梯子爬上牆頭,正好見到若冰和吳知古站在燈下說話,於是我彎弓搭箭,‘嗤’地一聲,射中了吳知古的脖子。」
他洋洋灑灑,繪聲繪色,一大篇說完,見眾人仍然只是瞪著他,根本沒有絲毫相信的意思,不由得跌足長嘆道:「我殺了人來投案,竟然沒有人相信,反而要令無辜者蒙冤受屈。天道不公,天道不公哪!」
張珏問道:「真的是你?」白秀才道:「真的是我。想來你們應該弄明白不是張將軍殺人,不然他也不會好好站在這裡了。那麼我來投案自首,你們為什麼還不相信呢?難道你們以為兇手是如意?她如果射殺了吳知古,還會把弓箭重新掛回牆上、留在家裡,好讓大夥兒懷疑她哥哥嗎?」
最後一句反問極為有力,眾人不由得面面相覷。連張珏心中也犯起嘀咕來,心道:「不錯,如意敢做敢當,雖不得已離開,必有苦衷。如果是她殺人,絕不會有意留下線索,將殺人罪名引到我身上。可是白秀才他……」
王堅狐疑道:「白秀才可知道自西牆到吳知古所站之處有多遠嗎?案發時還是半夜。張珏之前被懷疑,是因為大家都認為釣魚城中除了他之外,再無第二人能做到。你,能有這樣高明的箭術?」
白秀才笑道:「俗語說,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這王大帥是知道的。張將軍箭術高明,你們大家都見識過,所以覺得他最厲害。但天下能人多的是,不知道還有多少更厲害的人,你們沒見過呢。」言外之意,他也是那「更厲害的人」之一了。
他見眾人各有笑意,顯然愈發不將他的話當回事,便悠然道:「那麼我說我是朝廷暗探,你們相信嗎?」
王堅哈哈大笑道:「就你……」忽見一旁張珏眼色,頓止笑聲,失聲道:「你真的是朝廷暗探?」白秀才傲然道:「當然,我有皇城司令牌和皇帝親筆制書在手,張將軍親眼見過的。」
眾人一齊望向張珏。張珏只得道:「是,白秀才是朝廷派來四川的暗探,下官剛才正要稟報這件事。」
王堅道:「白秀才居然是朝廷暗探?這可實在讓人想不到。」白秀才笑道:「所以我才說人不可貌相。沒有點斤兩,我怎麼出來混?」
王堅道:「你既是朝廷暗探,為什麼會潛伏在釣魚城,而不是重慶府?」白秀才道:「這一點,我已向張將軍解釋過。」
阮思聰道:「暗探的關鍵在於一個‘暗’。白秀才如果是朝廷暗探,為何主動表露身份,這豈不是犯了大忌?」白秀才雙手一攤,道:「我也是沒辦法,張將軍發現了我才是殺死大理國大將軍高言的兇手,要擒拿我歸案,我只得亮出身份,以制書要挾他暫且瞞下此事。」眾人又是一陣譁然。
王堅道:「白秀才才是殺死高言大將軍的兇手?」張珏道:「是,我發現白秀才可疑後,上門預備逮捕他,他自己承認了罪名,還亮出了朝廷暗探的身份。下官便暫時壓住了此事,預備等大帥回來釣魚城後再做處置。不過在這期間,白秀才既沒有逃走的意向,還幫了下官不少忙。蒙古人李庭玉告密吳知古是叛將吳曦之女一事,白秀才也是知道的。下官為了查清吳知古來歷,曾將這一節告訴了他。也是多虧他提醒,下官才及時追捕到李庭玉那些蒙古人。」當即詳細敘述了所有事情經過。
王堅道:「呀,這可真是想不到。白秀才,你殺高言大將軍,是因為高大將軍打暈了若冰,你一怒之下殺人。那麼殺死吳若古,又是為什麼?」白秀才道:「當然因為她是叛將吳曦之女,居心叵測,還曾想要殺害張珏將軍。」
王堅道:「嗯,有道理,很有道理。白秀才,本帥要多謝你站出來,你可算解決了一個大難題,不然的話……」
他沒有說完後面的話,然有心人均知話外之意——吳知古是當今理宗皇帝寵幸的女冠,她死在釣魚城,無論兇手是誰,地方官員都會被牽連追究。然若兇手是朝廷暗探,則是完全不一樣的局面。暗探手握皇帝制書,類似欽差身份,到緊急時刻,有便宜處事的權力,地方官非但無權干涉,還得出人出力配合。白秀才挺身承擔罪名,可謂解決了王堅一大困境,至於他是否真的有一手神奇箭術,反倒沒有人在意了。
王堅又道:「白秀才身份特殊,本帥無權處置,只能將你送去重慶府。不過餘相公也無權處置你,估計要將你送回京師,請皇上親自斷處。」白秀才笑道:「如此,最好不過。」
王堅道:「張珏,你送白秀才去護國寺,當面向吳知古侍從交代清楚後,再讓王立親自護送他去重慶府。若出了岔子,唯王立是問。」張珏道:「遵命。」
一行人遂離開將軍府,往山下護國寺而來。
過了風火牆後,張珏命隊伍停下,自己將白秀才單獨拉到林子中,問道:「真的是你射殺了吳知古?」白秀才笑道:「怎麼,到了現在張將軍還不相信是我殺人?王大帥可是都信了。」張珏道:「王大帥並不真的能確定是你殺人,但你是兇手的話,你的身份可以讓許多人閉嘴,一舉解決所有的危機,所以王大帥才說要多謝你站出來。」
白秀才道:「那麼張將軍豈不更要多謝我?你本是吳知古命案的首要嫌兇,雖然有人證明了你的清白,你妹妹如意卻又難脫嫌疑。張將軍其實還是懷疑如意,對吧?但你是她哥哥,她又怎麼會害你被人懷疑呢?」張珏躊躇道:「話是如此,可是你的箭術……」
雖然白秀才言之鑿鑿,但張珏是大行家,深知箭術若沒有天賦,便需要勤學苦練,絲毫不能懈怠。而世上能像如意那般舉箭就能中靶者,他生平所見,僅她一人而已,他也認為不會再遇到第二人。以他觀察,白秀才雙手還算靈活,可能跟其經常撥弄算盤有關,可那樣一雙白白淨淨的手,非但能拉開大弓,且能在半夜遠距離射中目標脖頸要害。換作他自己,也未必有十足把握。
白秀才似是猜中了張珏心思,笑道:「我早說過了,人不可貌相。但我是不會跟張將軍你比試箭術的。咱們走吧。」
吳知古和高言的屍身都被臨時安置在佛堂中,等待棺木造好後再入殮。王立驚見張珏安然無恙地出現,本已愕然,聽說白秀才才是殺死吳知古的兇手,驚奇地話都說不出來。
吳知古所帶侍從上前揪住白秀才衣領,怒罵道:「你這個死秀才,可知道你殺的是什麼人嗎?回到京師後,定叫你遍受酷刑,死得慘酷無比。」
白秀才道:「你既是吳知古的侍從,也該是見過世面的人。這佛堂裡面躺著的兩個人,都比你有身份吧,我連他們都敢殺,你也該想想我是什麼來頭。」
那侍從先是一愣,隨即又罵道:「死到臨頭,還鴨子嘴硬。我先揍你個半死!」揚起拳頭便要打,卻被張珏扯住。
侍從道:「張將軍,你本是首要嫌犯,甚至還當眾認了罪。就算你洗脫了嫌疑,怎麼又庇護起這真兇來了?」
張珏料想不說出白秀才身份,他定然活不過今晚,只得道:「白秀才是朝廷暗探,有皇帝欽賜制書。你我都不能動他,只有皇帝才能動他。」
眾人驚愕異常,侍從不由自主地鬆了手。王立更是結結巴巴地道:「白秀才是……是朝廷暗探?」白秀才悠然道:「如假包換。」
張珏道:「王將軍,王大帥命你帶人護送白秀才去重慶府,請餘相公親自處置。」王立道:「這……這太不可思議了。我得上山,當面找王大帥問個明白。」竟就此去了。
白秀才點著適才要打他的侍從的鼻子道:「我是皇城司的人,受官家欽命潛伏在此。你不但奉叛將吳曦之女為主,還敢對我無禮,我現在就可以殺了你。」
那侍從顫聲道:「什麼?官人說……」白秀才道:「你沒聽清楚嗎?我現在就能殺了你。」侍從道:「不是,是前面那句。」白秀才道:「哦,吳知古本名吳若水,是叛將吳曦之女。你,還有你們幾個不知道嗎?」侍從失色道:「啊,我……我們怎麼會知道?」
白秀才道:「張將軍,這些人跟隨吳知古多年,是其心腹,多半是知情者,應該將他們立即逮捕拷問,問問他們這些年做了多少通敵賣國的事。」
侍從們一齊跪下,哀聲告道:「吳尊師是吳曦之女一事,小的們全然不知。宮裡一直沒有人知道她的來歷,誰知道會是……會是……至於通敵賣國,小的們絕對沒有做過。」
白秀才道:「吳知古暗中通敵賣國,你們竟然全然不知?」一名侍從道:「小的只聽過她禍國殃民之類,通敵賣國,還是頭一次聽說。」
白秀才道:「你們也不想想看,吳知古在京師錦衣玉食,呼風喚雨,怎麼會平白無故跑來釣魚城為亡父做法事?」侍從道:「尊師這次來四川,小的們都覺得奇怪。她說這是她亡母的遺命。小的們從來沒見過她的雙親,所以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白秀才道:「笨!這正是吳知古是吳曦之女的鐵證。她來四川,還不是因為四川是吳氏的根基所在地。還有,吳曦死在什麼地方?興州,興戎司衙門裡。我再問你們,而今興戎司衙門在什麼地方?釣魚城。」侍從道:「可是……」
白秀才道:「可是什麼?吳知古名為為亡父做法事超度,實際上是要為吳曦招魂。要招魂,須得有死者遺物。當年吳曦以四川制置副使、陝西、河東招撫使等身份兼任興州都統制,興戎司諸多建制都是他所創,包括大鼓、大旗、大印等,這些東西也算得上是吳曦遺物。天下那麼多佛寺,吳知古獨獨選中了護國寺,就是因為這座寺廟離興戎司最近,離世間僅存的吳曦遺物最近。你們這些榆木腦袋,怎麼一點都想不到?」
侍從這才如大夢初醒,道:「啊,原來是這樣。」
張珏在一旁聽見,心中暗暗發笑。白秀才殺了吳知古,勢必令理宗皇帝雷霆震怒,生死難卜,而他唯一的救命稻草,便是堅稱吳知古真實身份是叛將吳曦之女,潛入大宋是為了替父報仇。然就算吳知古真的是吳曦之女,其人在大宋皇宮已有二十年,該掩飾的早已掩飾住。蒙古人李庭玉因其身份是大宋死敵,其證詞有離間嫌疑,多半也不能採信。白秀才為己著想,只能預先製造輿論和聲勢。他所舉事例甚為牽強,不能作為吳知古就是吳曦之女吳若水的鐵證,然帶有極強的暗示色彩,加上諸多事實之間確有千絲萬縷的聯絡,旁人不免越想越覺得吳知古可疑。尤其這些侍從,久在吳氏身邊,知其秘事甚多,更容易將一些見不得光的事往通敵賣國上聯想,想得足夠多時,便會以為是真的。將來到了皇帝面前時,這些侍從說吳知古正是吳曦之女,可比白秀才獨力指控要有力得多。到了那個時候,白秀才非但不是罪人,反而是個英雄人物。而且他將吳知古秘密射殺,令其不必再一級一級地受審,再沒有機會洩露各種宮闈秘事,可謂去了皇帝最大的擔憂,堪稱大大的功臣,怕是從此平步青雲,成為天子近臣。他雖是為了保住自己才不得已如此,但也可謂是上上之策,高明到極點。難怪朝廷慧眼獨具,選中他做暗探,且在釣魚城潛伏了十年,也從來沒有人起過疑心。
白秀才又狠狠教訓了侍從一番,威逼他們儘快將吳知古通敵之事一一寫出來,不然性命難保,這才道:「張將軍,那替吳知古在護國寺出家的僧人呢?」
張珏這才想起那假僧人大法,忙命人去軍營牢房將他帶來,又命人將吳知古侍從看管起來,作為重要證人一併押送去重慶府。
出來佛堂,白秀才長舒一口氣,道:「對惡人,就該惡治,果真是這個道理。」張珏指著那幾名垂頭喪氣的侍從,道:「現下白秀才可將他們治得服服帖帖了。」
白秀才道:「吳知古此婦不是好人,大家夥兒都知道,她死了,大宋可算太平多了。不管她是不是吳曦之女,都要將此事坐實,我這也是不得已為之。張將軍應該早看出了我的意圖,多謝你沒有當著那些侍從的面揭發我。」張珏道:「不謝。正如王大帥所言,我們都該謝謝你才是。」
白秀才沉吟片刻,道:「張將軍,王將軍去了將軍府,來回怎麼也要小半個時辰,不妨到我家中小坐,如何?」張珏道:「甚好。」
路過藥師殿時,白秀才頓住腳步,朝院內張望。張珏道:「昨晚藥師殿再出命案,若冰娘子受了驚嚇,已移去僧房暫住,她人應該不在裡面。白秀才想見她的話,我這就派人去找她來。」
白秀才道:「算了。我就要走了,若冰大理公主的身份已然洩露,也應該會離開這裡,我們應該不會再有機會見面,何必自尋煩惱?多才惹得多愁,多情便有多憂。不重不輕證候,甘心消受,誰教你會風流。」又嘆道:「花自飄零水自流。一種相思,兩處閒愁。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
張珏心念一動,暗道:「原來白秀才對若冰用情如此之深。難怪他會為了她殺人,更由此暴露了他的暗探身份。高言若是普通人倒也罷了,偏偏他是大理國大將軍,朝廷當然不會為一個區區暗探而得罪大理,勢必將他交給大理,由此可見白秀才為若冰犧牲之大。」
忽然明白了白秀才為什麼要挺身而出,承認射殺吳知古的罪名。或者說,他身份敗露,已預料到朝廷一定會將他交給大理,死得慘不可言,便有意殺了吳知古。吳知古在朝中可以一手遮天,左右朝政,卻在釣魚城莫名其妙被皇城司暗探所殺,皇帝不知究竟,勢必召白秀才進宮,當面詰問。他再趁勢指控吳知古是叛將吳曦之女之類,可謂自保的上上之策,有百利而無一害。問題是,真的是白秀才射殺了吳知古?還是因為他知道承認罪名對他有利,才主動挺身而出?
張珏目光又落在白秀才的一雙手上,躊躇半晌,還是忍不住問道:「那麼當真是白秀才殺了吳知古嗎?」白秀才哈哈大笑道:「怎麼張將軍還在糾結這個問題?你實在信不過我的話,找到如意一問,不就清楚了?」
進來白家堂中坐下。白秀才從廚下搬出來一個罈子,往桌上重重一頓,道:「這是我特意託人從京師帶來的好酒,一直珍藏著,捨不得喝,現今我就要離開釣魚城,可不能浪費了。」彷彿卸下千斤重擔一般,長長吁了一口氣,坐下來開了酒封,倒了一滿碗酒,一飲而盡,又道:「釣魚城中禁酒,我就不勸張將軍了。」張珏點點頭,道:「白秀才請自便。」
白秀才便獨自悶頭喝酒,連飲五大碗,滿臉紅潮,微露醺意,這才道:「有一件事,我想拜託張將軍。」張珏道:「白秀才請講。只要力所能及,我一定盡力而為。」
白秀才道:「如果……我是說如果……若冰還留在釣魚城的話,請你好好照顧她。」
張珏心道:「大理將軍楊深已認出若冰,就算她這次不跟楊深回去大理,但之後大理多半要派人接她回去。她若不情願,便只能逃走,再度隱姓埋名,遠走他鄉。無論如何都不會再留在釣魚城。」但還是應道:「如果若冰繼續留下,我自當妥善照顧。你大可放心。」
白秀才道:「不,不是那個意思。」張珏道:「那是什麼意思?」白秀才道:「你……你不知道若冰喜歡你嗎?」他酒量不佳,空腹連喝五大碗烈酒,醉意越來越濃,舌頭也大了起來。
張珏大為窘迫,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
白秀才又道:「她……她只想要份寧靜的生活,平平安安,與世無爭。張將軍,你……你要給她……」
張珏見白秀才醉得厲害,便走過去,將手撫在他背上,用力揉搓,這是他從手下兵士那裡學來的穴位按摩,可以有效緩解頭痛,據說還能解酒,但釣魚城中禁酒,竟是一直未能驗證過。
白秀才道:「做……做什麼?」他也不理睬,手上加勁。白秀才怒道:「痛死了!快些放手!」
張珏道:「你醒了嗎?」白秀才道:「我本來就沒醉。我知道了,你不敢回答我的話。一提起若冰,你就害怕。」張珏道:「我不是不敢回答,而是若冰娘子是大理公主,她也決計不會再留在釣魚城中。你叫我如何回答?」白秀才道:「我都說了是如果了。」張珏道:「你這個如果,根本沒有半分的可能。」
白秀才便不再說話,呆坐在那裡,一言不發。有那麼一刻,張珏幾乎以為他已經睡著了,但他轉過頭來時,眼睛卻射出怪異的光芒。
張珏道:「怎麼了?」白秀才道:「張將軍還不明白嗎,如果世上還有一個地方是若冰自己願意留下來的,那一定是釣魚城,因為這裡有她喜歡的男子。」
門外傳來腳步聲,有兵士稟報道:「王立將軍已經到了,大法還有那些侍從也都押在外面,只等著白秀才一道上路去重慶府。」
白秀才便撣撣衣衫,站起身來,道:「好了,天色不早,我也該上路了。張將軍,此去一別,後會有期,我們一定還會再見面的。」張珏道:「多保重。」
白秀才道:「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遂隨兵士去了。
張珏一時心有所感,依舊坐在原處不動。
劉霖忽奔進來道:「原來張兄人在這裡,外面都在瘋傳是白秀才殺了大理國大將軍,又殺了吳知古,是這樣嗎?我剛剛遇到了白秀才,好像很平靜的樣子。」張珏道:「嗯,這兩件命案,白秀才都認罪了。」劉霖道:「這可真是想不到。」
張珏道:「起初劉兄不也懷疑過白秀才嗎?」劉霖道:「我只是因為白秀才的證詞對不上而起了疑心,並不認為他會殺人。之前梅秀才也因為薰香而懷疑過他,但只是認為他可能被營救小敏的歹人收買,做了內應,但從來沒有想到會是這樣。傳聞白秀才傾心於若冰,看來是真有其事了。可他殺死吳知古又是為什麼呢?二人無冤無仇,別人還有可能是為朝廷除害,可我怎麼看白秀才,他都不像是關鍵時刻敢於挺身而出的英雄人物。」言下之意,也認為吳知古是一「害」,死不足惜了。
張珏不便明說,只道:「應該還有隱情。只是吳知古這件案子太大,地方管不了,須得移交到朝廷。」
劉霖又嘆息一番,這才想起正事來,道:「對了,若冰找張兄有事,她人就在茶肆外面。」
張珏便與劉霖一道出來,卻見王立等人遠遠站在山道上,白秀才與若冰正在梅林邊說著什麼。白秀才一臉坦然,若冰卻是頗為侷促的樣子,與她往日冰山美人的形象大不相同。見到張珏出來,白秀才便要轉身離開,若冰驀然抓住了他的衣袖,說了一句什麼。但白秀才卻沒有回過頭來,掙脫了她的手,抬腳自去了。
劉霖見二人神色有異,忙叫道:「若冰!」若冰微微側頭,兩顆晶瑩的淚珠正從臉上滑落。
那一剎那,張珏忽然明白了白秀才為什麼要殺高言——他自稱是情急之下殺了高言,其實他根本不是衝動殺人,而是早有預謀。他是朝廷暗探,多年來無數次看到殺祖仇人餘玠從眼前走過,甚至仇人之子餘如孫還常來茶肆飲茶,他都沒有做過任何情急的事,怎麼可能僅僅因為高言撞暈若冰而出手殺人呢?他是不想高言破壞若冰寧靜的生活,不想高言帶她回大理,不想看到她被迫嫁給她痛恨的未婚夫。如此,高言非死不可。只是後來的結果出人意料,沒想到高言手下將軍楊深也認識若冰,若冰還自己主動對張珏坦露了身份。然則白秀才對若冰之情深意重,卻由此可見一斑。
自從來到釣魚山,白秀才就不是什麼受人待見的人,除了性情乖戾之外,還愛財如命,這大概與他原本是讀書人,立志於功名仕途,卻被迫放棄學業,來做見不得光的暗探經歷有關。他冷漠,自私,只睜大一雙眼睛,冷冷地觀察著四周的一切。然而若冰的出現,令他無情冰冷的目光中多了幾分光彩,她的身影,成了他窺探生活中的唯一安慰。雖然他知道她心中裝著別的男子,他還是毫不介意,關愛她,照顧她,甚至為了她能過上她想要的生活而殺人。這是怎樣的一份情感!
也許若冰早已瞭解白秀才的一往情深,也許才剛剛知道,但無論如何,都已經改變不了結局——這二人從此將關山萬里,再也不會相會。
那麼張珏自己呢?他又在其中充當了一個什麼角色?旁人告訴他說若冰喜歡他,他卻惘然無感。她只將身世對他一人訴說,又為了救他答應救治吳知古,是因為她心中喜歡他,還是因為他是值得信任的合州守將?一時之間,腳步竟然抬不起來,不敢走過去與若冰招呼。
還是若冰自己舉袖抹了眼淚,強作鎮定走過來道:「張將軍,我有事找你。」張珏勉強定了定神,忙道:「娘子請說。」若冰道:「昨晚藥師殿出了事,我臨時移去僧房,湊巧住在惠恩法師房間旁邊,發現了一件奇怪的事。」
張珏忙問道:「娘子可是看到或是聽到了什麼?」若冰道:「不是看到,也不是聽到,而是聞到。」
原來她昨晚移去僧房歇息後,輾轉反側,難以入眠,總是回想起吳知古被一箭貫喉的血腥恐怖場面,甚至能清楚地記得當初的血腥味及屍臭味。天快亮時,終於沉沉睡去,然醒來時,鼻子中依舊有濃重的屍臭味。她是醫師,對各種氣味異常敏感,這才意識到昨晚的氣味並不是回憶造成的感覺,而是確有其事。她一時惶恐,忙四下尋找屍味來源,最終發現味道是從北面屋頂椽子間的縫隙傳來的,而北面隔壁禪房就住著惠恩法師。
張珏忙問道:「那麼娘子可有去隔壁確認過?」若冰道:「沒有。我心中疑慮,試著去敲過門,問惠恩法師是否需要換藥。他說不用,又說身上不方便,不能見人,不肯開門。」
大理舉國信佛,她亦自小耳濡目染,覺得貿然懷疑得道高僧不妥,又忙解釋道:「我沒有懷疑惠恩法師的意思,只是覺得有些奇怪。最近護國寺中又發生了那麼多事,我想還是趕快來告訴張將軍比較好。」
張珏與劉霖各自怔了一怔,這才對視一眼,兩人均是一般的心思,還是劉霖先說了出來,道:「小魯案總算弄明白了!」
若冰問道:「什麼小魯案?」張珏道:「惠恩大師受傷當晚,同時還有一名叫小魯的兵士被殺了。」
若冰驚道:「難道我聞到的是小魯屍首的屍臭?」張珏道:「不是,小魯已經下葬了。惠恩法師房中藏的應該是護國寺管事大難的屍首。」
若冰全然糊塗了,道:「大難是蒙古人奸細一事,我倒是聽說了。可他不是已經逃走了嗎?」張珏道:「大難只是不見了,我們以為他逃走了,但現下看來應該是被殺了。惠恩自己也應該是蒙古人的奸細。」
若冰愈發驚奇,道:「這怎麼可能?惠恩法師是得道高僧,怎麼會是蒙古人奸細?屍臭倒確實是從他禪房中傳出的,或許是有人趁他不備,將什麼人或是什麼動物的屍首藏在了他房中。」
劉霖道:「那怎麼解釋惠恩法師將你拒之門外一事呢?分明是他心中有鬼。」若冰道:「張將軍不是說還有蒙古奸細在釣魚城中嗎?或許是有人挾持了惠恩法師,藏在他的禪房中。屍首也是如此。」
張珏道:「這種可能性很小。我們早已認定小魯案跟蒙古人有關,護國寺管事大難是蒙古奸細也是確認無疑的事,再加上捕獲的蒙古人李庭玉是惠恩法師好友,之前曾住在護國寺中。惠恩大師是唯一將這幾件案子聯絡起來的紐帶。其實這些我早該想到的。若冰娘子,多虧了你。走,我們先去護國寺。」招手叫了扈從兵士,直朝護國寺趕來。
一行人正好在僧房前遇見了惠恩。張珏便上前道:「法師傷可好了些?」惠恩道:「承蒙張將軍關照,貧僧已然好多了。」
劉霖有意道:「咦,怎麼有一股奇怪的氣味?」惠恩道:「是薰香,貧僧在房裡點了香爐。」
張珏心道:「看來惠恩還不知道若冰已經開始懷疑他。他自己大概也無法忍受房中屍臭,然護國寺人來人往,他無法將屍體運出丟棄,不得已,只好用薰香來掩蓋氣味。」便朝劉霖使了個眼色。劉霖會意,笑道:「一炷清香,惠恩法師好雅緻。」忽臉色一變,道:「不對!」幾步跨上臺階,徑直去推房門。
惠恩忙叫道:「劉教授要做什麼?」卻已是阻攔不及。
禪房極為簡樸,除了桌椅床等幾件最基本的傢俱外,別無他物,根本沒有藏屍首的地方。張珏緊隨劉霖進來,環視一週,先將香爐的薰香滅了,又將門窗大開,好讓薰香味道盡快散去。
惠恩忙搶進來,不悅地問道:「二位這是要做什麼?」張珏道:「明人不說暗話,我們要找一具屍首。」
惠恩聽了這話,便不再多言,只默默讓到一邊,神色倒也泰然。
張珏掃見床是土磚所砌,心念一動,上前掀開被褥,屍味登時撲面而來。再將床板掀開,露出一個大洞來,裡面坐著一名僧人,死去已久,正是護國寺管事大難。
張珏道:「惠恩法師,這可真是想不到。」惠恩見事已敗露,只點點頭,問道:「張將軍怎麼知道大難人在貧僧房中?你是什麼時候開始起疑的?」張珏道:「有人聞見了法師禪房中傳出的屍臭味。」
惠恩道:「這一定是若冰了。」又嘆道:「天意,當真是天意。如果不是藥師殿接連發生命案,若冰不會移到僧房暫住,也就不會聞見這股子味道,想來張將軍一時也不會懷疑到貧僧身上。」
張珏道:「其實我早該懷疑法師你的,如果你不是一位高僧的話,我早就懷疑你了。」
小魯案一直沒有破獲,而那件案子有一些詭異之處,始終解釋不通。譬如兇手為何半夜跟蹤襲擊惠恩,卻只打暈了他,而殺了小魯。劉霖推測是要從惠恩身上取得什麼東西,後來惠恩自己也說懷中的書信丟了,但反而引起劉霖疑慮,因為對方明顯是在順著他的話說。正如張珏所言,若不是惠恩是高僧,早就要懷疑到他身上了,更何況還有其好友李庭玉是蒙古奸細一事。
惠恩居然自己也承認道:「嗯,貧僧的身份確實幫了很大忙,正如當初你妹妹如意要送翁大娘骨灰回去秦州,也是利用貧僧做掩護一樣。」他表面說得輕描淡寫,其實是有意提醒張珏,他曾經幫了張如意很大的忙。
張珏道:「法師助我妹妹完成心願,我一直心存感激。不過我既已發現你是蒙古人的奸細,便只能公事公辦。」惠恩道:「貧僧明知道如意是興戎司副帥的妹妹,卻也沒有告發,讓人扣下她做人質。」
劉霖忙道:「惠恩法師這麼說,就有失出家人的厚道了。我佛慈悲,方外之人應當施恩不望報。難道法師幫助如意之時,便是有意留下伏筆,好到將來要挾她兄長嗎?」
惠恩笑道:「二位也知道我是奸細了,我這個僧人是假的,還有什麼厚道不厚道可言。」又正色道:「張將軍,當初我助令妹如意,確實是真心誠意。她一個婦道人家,為了實現嬸嬸遺願,跨越兩國邊境,千里送骨灰還鄉,需要極大的勇氣,我很佩服。至於沒有扣下如意當人質,是因為我深知以張將軍為人,雖會心痛,卻也不會為了妹妹而背叛自己的國家。」
張珏道:「多謝。」又問道:「你之前稱發願要回去秦州南郭寺,應該只是藉口,其實是要回去河西向你的蒙古主子交差覆命,為何還要再回來?」惠恩嘆道:「事已至此,我願意將所有經過和盤托出。」
原來惠恩名為高僧,其實是蒙古人奸細。他本名梁庸,是河北之地的漢人,降蒙後在蒙古皇子闊端帳下當差。闊端主持漠南漢地事務後,得秦鞏大豪汪世顯相助,如魚得水,一舉攻破蜀口天險,縱橫蜀地,如履平地。不想汪世顯遭人暗算,闊端損失了一員大將不說,還遭逢生平從所未遇之勁敵——大宋新任四川制置使餘玠。餘玠不但以奇謀殺了汪世顯,又趁蒙古內政動盪之機,修建了一系列山城作為防禦陣地,極大阻礙了蒙古人欲借蜀地東進的計劃。山城防禦體系阻擋的不單是闊端的鐵蹄,還有蒙古軍無敵於天下的赫赫威名。
蒙古自崛起以來,就開始頻繁對外發動戰爭,拓展疆土,其進軍方向主要為南進和西征,兩者互動進行。南進主要以西夏、金、南宋為目標,西征則是針對中東西亞及歐洲地區。大規模的西征共有三次。
第一次西征的主要目標是花剌子模國。花剌子模國蘇丹摩訶末與成吉思汗差不多同一時間崛起,他在當時的中東、中亞地區實力強大,號稱「世界征服者」,當時整個中東、中亞地區及相鄰的歐洲諸國都十分懼怕他,摩訶末由此更加不可一世、目空一切。他同樣野心勃勃,垂涎東方中原的富庶,計劃東侵,然而成吉思汗的迅速崛起打亂了他的計劃。為了刺探成吉思汗的虛實,摩訶末特意派人出使蒙古。成吉思汗很重視與西方的貿易,友好地接待了摩訶末的使者。作為回應,還派出使者回訪,同時組織了一個四百五十人的商隊,去花剌子模國貿易。不料花剌子模邊界城市訛答剌的長官哈只兒只蘭禿是蘇丹摩訶末之舅,貪圖蒙古商隊的財物,誣衊他們為蒙古間諜,下令全部殺死,沒收貨物。
成吉思汗知道後大怒,派遣三名使臣前去責問。對於舅舅哈只兒殺害蒙古商隊一事,摩訶末事先並不知情,知道後也不支援,但因為他的母親禿兒罕太后支援國舅,他只能對蒙古採取強硬的態度。而且當時摩訶末對蒙古知之甚少,在他的想象中,蒙古人不過是一群野蠻的異教徒,騎著像兔子一樣矮小的馬,根本不堪一擊。於是,狂妄自大的摩訶末殺掉成吉思汗派來的正使,剃掉了兩名副使的鬍鬚。花剌子模國盛行伊斯蘭教,當地教徒將鬍鬚視為生命一樣重要,與人打賭發誓常說「用鬍子做擔保」,被人剃去鬍鬚則是奇恥大辱。摩訶末此舉無異正式向成吉思汗宣戰,成吉思汗由此下定決心征討花剌子模國。
南宋嘉定十二年(1219年)六月,成吉思汗親自率領二十萬大軍西征。在這次浩蕩的西征中,成吉思汗採取了「掃清邊界,中間突破」的戰略。花剌子模的新都撒麻耳幹位於不花剌以東,舊都玉龍傑赤在不花剌西北。國王摩訶末駐新都,他的母后禿兒罕駐舊都。成吉思汗首戰的目標是攻取訛答剌等邊界城市,同時親率中軍進攻不花剌,目的在於避實擊虛,從中間突破,切斷花剌子模新舊二都之間的聯絡,使其首尾不能相顧。
而花剌子模國蘇丹摩訶末面對著蒙古大軍的進攻,沒有聽從集中兵力決戰的正確建議,採取了分兵把關、各自為戰的戰略,以致很快陷入被動挨打的地位。
蒙古西征軍的首要目標自然是挑起事端的訛答剌城,由二皇子察合臺和三皇子窩闊臺負責主攻。這也是西征中最為激烈的一場戰事。訛答剌城首領哈只兒只蘭禿自知蒙古為大敵,因而早就做了軍事準備,拼死抵抗。戰鬥十分慘烈,廝殺持續了五個月,蒙古軍在付出了巨大的代價後,終於攻下城池。哈只兒率領兩萬勇士退守內堡,每次從內堡內衝出五十人,與蒙古軍拼死作戰,只要一息尚存,便戰鬥不止。如此慘烈的戰鬥竟然持續了一個月之久。但蒙古軍志在必得,在付出巨大的代價後,終於盡數殺死了兩萬勇士,俘虜了哈只兒。成吉思汗為了給被殺的商隊和使臣報仇,讓哈只兒「飲下死亡之杯,穿上永生之服」,將融化的銀液灌進他的耳朵和眼睛,以此表示對貪財者的懲罰。之後,訛答剌城的居民要麼被殺,要麼被蒙古人擄掠成為奴隸,而訛答剌城則燃起了沖天大火,這座錫爾河畔的名城徹底變成了一片焦黑的廢墟。
在察合臺、窩闊臺攻訛答剌的同時,皇長子朮赤負責攻打氈的,大將阿剌黑那顏負責攻打別納客忒、忽氈。其中,忽氈之戰最為激烈。忽氈城堡修在錫爾河中間的一座島上,河水剛好在這裡分為兩股,城堡高大堅固。蒙古軍到達忽氈後,發現位於河中央的城堡剛好在箭的射程之外。沒有船隻也不習水戰的蒙古人不得不開始艱難地填河,打算逐步逼近城堡。
當時忽氈守將是有花剌子模國民族英雄之稱的帖木兒滅裡。他造了十二艘密封的船,船上蒙上溼氈,氈上塗有厚厚的黏土,忽氈士兵躲在船中,可以通過小視窗向外射箭,但蒙古軍的箭卻射不透氈船,連火箭也起不了作用。帖木兒滅裡不停地派這些船在夜間襲擊蒙古軍隊,搞得蒙古軍疲憊不堪。蒙古軍只好採取沒法子的法子,繼續運土填河,費時費力。帖木兒滅裡見蒙古軍越來越多,城破不可避免,便率眾在夜間乘船突圍而去。蒙古軍窮追不捨,帖木兒滅裡的人馬越來越少,最後只剩下了他一個人,武器也沒有了,只剩下了兩支完好的箭和一支沒有箭頭的箭。此時,三個蒙古騎兵追到了他身後,帖木兒滅裡抬手拉弓,竟然用那支無頭箭射瞎了其中一個蒙古兵的眼睛。帖木兒滅裡說:「我還有兩支箭,你們最好退回去,以免丟了性命。」說罷揚長而去。蒙古兵一時畏懼,竟然不敢追擊,帖木兒滅裡由此逃脫。
很多年以後,花剌子模國早已經處在蒙古人的統治下,僥倖逃脫的帖木兒滅裡十分思念故土,便返回了家鄉。就在他當年守衛的忽氈城,他遇見了自己的兒子,問自己的兒子說:「如果你遇到你的父親,你還認得他嗎?」兒子說:「父親逃走時,我還只是個吃奶的孩子,當然不認得了。但這裡有個奴隸認識他。」於是把那個奴隸找來,奴隸一眼認出了帖木兒滅裡,從此,英雄帖木兒滅裡還活著的訊息傳遍四方。
但帖木兒滅裡最後還是不幸被窩闊臺之子合丹捕獲,合丹問起過去的事情,帖木兒滅裡驕傲地回答說:「大海和山嶽都看見了我如何跟蒙古的英雄們交鋒。星星可以證明,因為我的英勇,世界都拜倒在我的腳下。」合丹勃然大怒,一箭射死了帖木兒滅裡,但其英勇抗擊蒙古軍的事蹟卻廣為流傳。
成吉思汗和皇四子拖雷則率主力軍直逼不花剌。不花剌是中亞最重要的城市,是當時的文明和宗教中心。在蒙古軍的強大攻勢下,這座城市最終陷落,且被夷為平地。曾有一個不花剌人逃出,有人向他打聽不花剌的戰況,他驚魂未定地道:「他們到來,他們破壞,他們焚燒,他們殺戮,他們搶劫,然後他們離去。」因為形象生動地描述了蒙古人殘暴殺掠的過程,一時廣為流傳,成為名句。
之後,蒙古軍開始進攻新都撒麻耳幹。蘇丹摩訶末見蒙古大軍節節逼近,竟然不組織有效的抵抗,主動放棄首都,放棄天險,率眾逃跑。蒙古大軍進入撒麻耳幹後,摧毀了城市的生命線——水利系統,這座名城由此陷入癱瘓,後遭廢棄。
逃離撒麻耳乾的蘇丹摩訶末並沒有就此脫離險境。根據成吉思汗的命令:「要像獵犬一樣咬住自己的獵物不放,即使其躲入山林、海島,也要像疾風閃電般追上去。」蒙古名將者別、速不臺率軍追擊摩訶末。摩訶末一路逃亡,一直逃到寬田吉思海中的一座小島上,不久聽說幼子被成吉思汗殺死,嬪妃也被蒙古人霸佔凌辱,又驚又氣,很快生了重病。號稱「世界征服者」的一代蘇丹,最終悲慘地死在這裡。
進攻舊都玉龍傑赤的蒙古軍遭到了一定挫折,由於朮赤與察合臺意見不合,玉龍傑赤久攻不下。成吉思汗命令窩闊臺為前線指揮,最後才攻下玉龍傑赤城。駐守舊都玉龍傑赤的禿兒罕太后先是逃入山林,後來也被迫投降了蒙古。
摩訶末之子札蘭丁奉遺囑即位,成為新一任的花剌子模國蘇丹,他率領殘部進行抵抗,在八魯彎之戰中一舉消滅了近三萬蒙古兵。但花剌子模國大勢己去,札蘭丁很快被蒙古軍在申河擊敗,幾乎全軍覆沒,只帶著四千殘兵渡河逃入印度。一直到成吉思汗退兵後,札蘭丁才從印度返回波斯,重新奪取波斯西部一些地區,被各地諸侯奉為君主,重建了花剌子模國,建都於桃裡寺。後來窩闊臺即位後,再次派軍西征,逼得札蘭丁無處藏身,被波斯當地居民殺死。不可一世的花剌子模國最終被蒙古消滅。
成吉思汗家族有兩名重要成員在第一次西征中喪生:其一是成吉思汗的女婿脫忽察兒,在你沙不兒城下被射殺。拖雷為了給姐夫報仇,下令部隊晝夜攻城不止。你沙不兒軍民抵抗了一陣子,見情勢不妙,要求投降,卻被拖雷拒絕。城破後,蒙古人的大屠殺持續了四天,雞犬不留。拖雷聽說之前在馬魯屠殺時,有不少居民裝死藏在屍體中從而逃過一死,為了避免類似的情況發生,拖雷下令屠城時將你沙不兒城軍民的頭一律斬下,集聚成塔。四天中,鮮血染紅了大地,整個城池都在刀光馬蹄下呻吟,哭喊聲和求饒聲驚天動地,卻絲毫沒有打動拖雷的鐵石心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