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4·15被破獲之後,方理華局長給1號重案組放假兩天,他們已經連續20天沒有休假過,連五一勞動節三天假也在加班加點,當刑警是一件特別辛苦的工作,又是高風險職業,他們為了早日破案,通宵加班是家常便飯,所以,一旦大案重案被偵破之後,領導都會讓他們補休,當然不可能把休假都補回來。
雖然補休兩天,但方理華交代他們不能遠行,以防萬一要出現場,所以,他們只好在附近轉一轉,遠遊只是個奢侈的夢想。
休假的第一天,呂瑩瑩一直睡到中午,她醒來時,伸一伸懶腰,看一下手錶,已經11:30,哇,這一覺睡得太酣暢淋漓了,多久沒有睡過這麼好的覺了?她記不得了。
她起床洗臉刷牙,不經意往窗外一看,陽光柔和地照在小區的樹梢上,從鬱鬱蔥蔥的樹葉間穿過,灑在小徑上,形成點點斑駁,雖然是正午,但是五月初的陽光並不灼熱,像情侶間的綿綿情話讓人溫暖,哦,美好的一天開始了。
呂瑩瑩走進廚房,她媽媽關琳正專心致志地煮紅燒魚,呂瑩瑩忽然看到關琳後腦勺長出一縷白髮,怔了一下,她好久沒有端詳過媽媽了,沒想到才48歲的媽媽開始衰老了,她心一酸,差點掉下眼淚,她悄悄走上前去,從背後抱著媽媽,把臉貼在媽媽的脊背上,感動地說:「媽,您辛苦了。」
「你這孩子怎麼了,這麼大了還撒嬌啊,我不辛苦,我很開心能做飯給你吃,你爸爸就指望不上了,唉……」關琳一聲嘆息,呂瑩瑩的爸爸呂大布是國家安全域性的領導,是骨幹精英,非常忙,經常出差一兩個月不著家,有時深入祖國的西北軍事科研重地,幾個月見不到人影。
在呂瑩瑩的心裡,爸爸就是過客,家是爸爸的旅館。所以,她是與媽媽相依為命長大的,爸爸雖然是個英雄,但因受媽媽經常埋怨爸爸的影響,在呂瑩瑩心裡爸爸沒有媽媽親。
關琳叫她鬆開手,去吃午飯,呂瑩瑩甜甜地在她臉上親了一下,笑著把關琳鏟到碟子的魚端上桌,桌上還有白灼蝦、筍乾燜肉和海蠣湯,這些都是呂瑩瑩愛吃的菜,媽媽就是貼心,都說女兒是媽媽的小棉襖,呂瑩瑩卻覺得媽媽是她的羽絨服,無比溫暖。
正在吃著飯時,呂瑩瑩的手機響了,是小克打來的,她剛好吃完飯,於是拿著手機走到陽臺上接電話:「瑩瑩,下午我們出去玩吧,聽說萊山上的桐花開得正旺,我們去賞花好嗎?」
「這主意不錯,不過我要考慮考慮……」她故意逗他。
「考慮什麼呀?今年整個春天我們都忙著破案,辜負了太多花事,正好補一補這個缺憾,我帶著單反相機,很想把你美麗的倩影定格下來,好好欣賞,你可以在桐花下吟詩作對——‘桐花萬里丹山路,雛鳳清於老鳳聲……’」
「好了,我被李商隱打動了。」呂瑩瑩其實是被小克打動的,他知道她喜歡古典詩詞,特意吟詩討她歡心,可謂用心良苦,以前她從來沒有聽過小克吟詩,哪怕是短短的一句。
萊山別墅曾經發生過周朝花被殺案,小克和呂瑩瑩上過萊山十幾次,對萊山很熟悉,萊山位於市西邊,離市區30公里左右,萊山的南面種滿了油桐樹,方圓幾百畝。
油桐花早春發牙,初夏開花,花白如雪,中間一點緋紅,又叫做「五月雪」。每年到五月初,漫山遍野的桐花盛開時,一朵朵純白的小花掛滿枝頭,由上而下,繁複又熱鬧,一眼望去,像雪的海洋一樣波瀾壯闊,氣勢磅礴,造成極其震撼的視覺效果。
所以,上山賞花的市民非常多,尤其是節假日,更是人來人往,熙熙攘攘,似乎要把萊山踏破一個缺口,唯一的遺憾是萊山比較陡峭,平緩的地帶比較少,不太利於老人和兒童賞花。
小克開車來呂瑩瑩的家樓下接她,小克穿著一套白色運動服,戴著一副墨鏡,唇邊的鬍鬚颳得一乾二淨,樣子很精神。呂瑩瑩也穿一套白色連衣裙,粉色平底鞋,似乎和小克心有靈犀一點通。
萊山的公路只修到半山,然後就是泥沙路,主要原因是越往上,山勢就越陡峭,山上又沒有豐富的資源,修路的成本非常大。
小克把車開到終點停下,和呂瑩瑩徒步往上走,他們想找個無人的地方拍照,所以,只有往上爬,越到山頂越沒有人,還好今天不是週末,要不人太多,會干擾賞花人的雅興。
他倆走進油桐樹林,這裡的遊人很少,蜜蜂在花間桐花間忙著採蜜,相思鳥在枝上跳來跳去地歡唱著,聲音如甘泉般清脆甜美,一陣輕風吹來,樹枝發出「沙沙」聲響,無數桐花如夢幻般紛紛飄落,地上瞬間鋪滿了雪白的花朵,把地面點綴得畫一般美麗……
呂瑩瑩抬頭仰望著枝上的桐花,陽光穿過花瓣,把花瓣照得像琥珀一樣晶瑩剔透,風一吹,花兒紛紛向她招手致意,幾朵花瓣飄落在呂瑩瑩白皙的臉上,停住了。
小克趕緊連續按下快門,把這幅美人與花相媲美的畫面定格下來,呂瑩瑩見小克拍照,回眸一笑,那情態,那明眸,更加令人著迷,小克從來沒有發現她這麼美過:「瑩瑩,你太美了!這滿樹的桐花在你面前黯然失色,就像李白寫的‘回眸一笑百媚生,三宮粉黛無顏色’。我今晚肯定要失眠了。」
「貧嘴!我可不想像楊貴妃那麼短命哦,更不要讓三宮粉黛無顏色。」呂瑩瑩邊說邊向遠處走去,她走得小心翼翼,生怕踩壞了地上的花朵。
小克對著她的背影拍了幾張,路兩邊都滿地的桐花,她潔白的衣裙和花色融合在一起,幾乎分不出是桐花還是衣裙,風撩起她的裙襬,她的雙腿修長而性感,像兩條槌輕輕地敲在小克的心上……
小克跟上去,想去牽呂瑩瑩的手,卻又沒有膽量,倆人便在繁花之間漫步著,林間飄著花的芳香,陽光在花間跳躍,相思鳥在互訴衷腸,山徑上走心愛的女孩……還有什麼比這更美好的事呢?
「小克哥哥,你怎麼不說話?」她側著臉問。
「不說話也很美啊。」
「嘻嘻,這句臺詞我好像在哪裡聽過。」
「和你說話我從來不背臺詞。你說吧,你喜歡詩歌,不如作一首詩讓我薰陶一下,也許能教化我。」
「我不會寫詩,寫詩需要靈感和天賦。臺灣盛產油桐樹,幾乎每座山都有,五月的一天,席慕容從臺北坐火車經過苗栗山間,火車不斷從山洞間進出,她無意間向山上張望,看到山坡上有一棵油桐樹開滿了白色花朵,她差一點叫起來,怎麼會有棵樹這麼慎重地開滿了花,卻看不到綠色的葉子?可是她剛想仔細地再看幾眼時,火車一轉彎就不見了。這讓她念念不忘,她覺得油桐花開得那麼燦爛,那麼熱鬧,竟然沒有人停下腳步去觀賞!回來後之後,她寫下了《一棵開花的樹》,成為了不朽的愛情詩,同時也成就了席慕容的詩歌地位,席慕容所有的詩歌中,我最喜歡這一首。」
「我上警校時也聽女同學吟誦過這首詩,可我沒有詩歌的靈性,她吟得聲情並茂,我卻無動於衷,哈哈,我還是喜歡金戈鐵馬,瑩瑩,你念唸吧,讓我開化一下,也許會被感動的。」小克說得很誠懇。
呂瑩瑩看著滿地的桐花,認為此情此景最適合讀這首詩,她調整好情緒和語調,溫柔動情地吟起來——
如何讓你遇見我
在我最美麗的時刻
為這
我已在佛前求了五百年
求它讓我們結一段塵緣
佛於是把我化作一棵樹
長在你必經的路旁
陽光下慎重地開滿了花
朵朵都是我前世的盼望
當你走近
請你細聽
顫抖的葉是我等待的熱情
而你終於無視地走過
在你身後落滿一地的
朋友啊那不是花瓣
是我凋零的心
呂瑩瑩吟完之後,閉上眼睛,晶瑩的淚珠從她的眼眶中溢位,沿著臉龐慢慢滑落,美若天使的眼淚讓小克心動不已,他忍不住悄悄挨近她,把嘴唇貼到她的臉頰,吻幹她的眼淚……呂瑩瑩渾身在顫抖著,情不自禁地伸出雙手抱緊小克,把頭貼到他的胸口上,呢喃著:我不做調零的花瓣,我要做金枝玉葉,永遠生長在你的懷裡……
小克什麼話也沒說,只是緊緊地把她箍住,似乎要把她揉碎,吸進自己的心裡,讓她成為自己的一部分……
他倆在萊山別墅區的萊山酒店吃晚飯。呂瑩瑩選擇在一個燈火闌珊角落,點了五個菜,他倆坐大廳,因為包間已經全部被預訂了,大廳比較冷清,這正中他倆心意,可以慢慢吃,慢慢聊,沒有喧囂的打擾。
小克點一瓶波爾多紅酒,他知道呂瑩瑩喜歡喝紅酒。酒和菜上來了,小克為呂瑩瑩倒酒,水晶杯中的酒在燈光下閃著幽光,背景音樂在播放鋼琴曲《羅密歐與朱麗葉》,呂瑩瑩聞著杯中的酒香說:「嗯,好酒,有一股蘭花的香味。」
小克沒有回應她,眼睛卻望著遠處,她有點生氣:「小克哥哥,你怎麼心不在焉呢?」
小克沒有說話,示意她往後看,因為她坐在小克的對面,只能轉過身來看。呂瑩瑩看見白禮春風得意地走進來,身邊跟著朋友,然後走進了108房,把門關上了。
「那不就是交通肇事人白禮嘛,有什麼看頭的?」呂瑩瑩問。
「一個因交通肇事致人死亡而賠盡家產的人,怎麼可能神采飛揚地出入高階場所呢?」小克的警覺性一向很高,是塊當刑警的好料。
「還不是保險公司為他買單嗎?他自己最多賠上幾萬塊而已。」
「我查過了,他個人賠了10萬,問題是他的鋼材生意一直在虧本。」
「這沒什麼奇怪,朋友請他吃飯肯定要開心點,要不,怎麼對得起朋友?」
「你怎麼能肯定是他朋友請客,而不是他請客呢?」
「他哪有錢請客,一個包間最低消費1280元,又有七八個朋友,沒有3000元買不了單。」
「所以有點可疑。」小克微微皺著眉頭。
「好了,別想他了,等一會兒咱倆去問下服務員就知道了。」呂瑩瑩笑著說,小克聽她把原來的我們說成咱倆,心裡美滋滋的,被吻過的女孩就是不同啊。
他倆慢慢吃著聊著,似乎有說不完的話題,這時白禮他們買單走了,他倆把服務員叫來,問她108房的單是誰買的?服務員說是白先生買的,小克怕他們中有另外的人也姓白,問她是不是穿灰色西裝粉色襯衫的人買的,服務員點頭稱是,小克掏出警察給服務員看,叫服務員把單子給他看一下,服務員便把選單拿來,小克一看,白禮竟然花了4800元,白禮哪來的錢呢?
2
小克送呂瑩瑩回家,在樓下與她揮手告別,臨別時,小克出其不意地在呂瑩瑩的臉上親了一下,呂瑩瑩下意識地想躲開,但沒躲開。
小克轉身開車走了,呂瑩瑩心怦怦直跳,覺得臉上發燙,不是因為她不接受小克的親吻,而是怕被媽媽看見,她看了一下手錶,已經深夜11點,媽媽應該睡覺了,她這才稍稍放心。
她哼著小曲開啟一樓的大門,輕盈地往上爬,來到302房前,掏出鑰匙開門,開啟門之後,順手把門邊的開關摁開,燈光瞬間把客廳照得雪亮。她忽然看見媽媽坐在沙發上打盹,愣了一下。
媽媽的生活很有規律,幾乎每天晚上10點之前要上床睡覺,今天媽媽怎麼獨自坐在沙發打盹呢?難道有心事讓媽媽夜不能寐嗎?
呂瑩瑩走上前去,看媽媽沒有打盹,而是在假寐,她小鳥依人般靠著關琳坐下問:「媽,您怎麼還沒睡呀?」
關琳睜開眼睛說:「還不是因為你?」
「因為我?我怎麼了?」呂瑩瑩心虛地問。
「你怎麼這麼遲才回家?」
「我去電影了。」她忽然覺得關琳不像慈母,更像嚴父。
「看什麼電影?」關琳望著她問。
「《謀殺似水年華》,這部電影今年情人節全國公映,可惜我沒空,只能現在補看。」電影內容不僅有悽美的愛情故事,還有懸念迭起的破案情節,非常適合她和小克看,有些情節簡直是她生活的翻版。
「和誰一起看電影?」
「和我同事小克。」
「就剛才那個在樓下吃你豆腐的克凱?」
「媽,你怎麼可能這麼想呢?我和他是認真的,不存在誰吃虧誰划算的問題,我倆都是贏家。我和他同事幾年了,我瞭解他的人品和性格,他適合我。」她對關琳的說法有點反感,而且關琳竟然知道他叫克凱,大多數人都習慣叫他小克,很少人知道他叫克凱,看來媽媽費了一番心思調查小克。
「我不同意你跟他交往,你爸爸也不同意!」關琳強硬地說。
「為什麼?」呂瑩瑩很委屈,她相信爸爸會同意,媽媽不過拿爸爸來壓她而已,這樣就形成2:1的票數。
「你知道他爸爸是怎麼死的嗎?」
「知道,他爸爸也是個刑警,在他15歲那年,因為抓捕歹徒,和歹徒一起滾到山崖下犧牲了。他爸爸是我們市局的英雄,也是我心中的英雄。」
「所以,我和你爸爸才反對你和他交往。」
「這是什麼歪理嘛。」她覺得這理由完全是無理取鬧。
「這是真理!難道你想當寡婦?」關琳不再委婉,直接地蹦出硬邦邦的一句。
呂瑩瑩不可思議地望著關琳說:「難道您是神仙,能預測他肯定會犧牲?難道犧牲有遺傳?」
「雖然我不能預測他的未來,但至少風險非常大,我和你爸爸就你一個寶貝女兒,不想讓你受一點委屈,所以,要把風險控制在最小範圍內,總之,我們都是為你好!」關琳把手伸過去,輕輕撫摸著呂瑩瑩的臉龐,眼裡充滿無限愛意,她想感化呂瑩瑩。
呂瑩瑩不知道說什麼好?她從小就是個乖乖女,非常聽話,深深體會到媽媽極度愛她,因此才捨不得她的人生出現意外,而嫁給刑警肯定存在風險。
當時她報考警校,讀計算機專業,關琳堅決反對,但得到了爸爸的支援,呂大布說畢業後在辦公室上班,不用上一線就能為國建立功勳,是非常好的職業。關琳這才同意,但是,呂瑩瑩不喜歡坐辦公室,更喜歡出現場,這讓關琳非常後悔。
所以,呂瑩瑩覺得關琳反對的理由不充分,如果國家沒有警察,誰來保護人民的生命財產安全?誰來捍衛法律的尊嚴?誰來為無辜的死者伸冤?
但是,關琳的話她不得不聽,為了不讓關琳傷心,呂瑩瑩決定採取迂迴戰術,先答應關琳,讓她去睡個安穩覺才是上策。
關琳見她答應她不和小克交往下去後,舒心地笑了:「這才是我的好閨女,走,你去睡覺吧,我也要睡了。」
呂瑩瑩走進臥室,和衣躺在床上,卻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裡一會兒是小克高大的身影和溫暖的懷抱;一會兒是關琳無限愛憐的目光和殷殷囑咐。兩者在撕咬著,搏鬥著,似乎非拼個你死我活不可。
五月的天氣瞬息萬變,剛才回家時還星光璀璨的天空,不什麼時候竟然下起了雨,窗外種著一排法國梧桐,雨珠一點點一滴滴地打在梧桐葉上,發出細細的聲響,有些雨珠黏附在樹葉上,風一吹,便紛紛掉落,砸在水泥地上,啪啪作響,風帶來陣陣寒意,像暴徒闖進房間裡來……
「梧桐更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這次第,怎一個愁字了得!」呂瑩瑩脫口而出,心中有萬般不快,像被堵上一團亂麻,她伸手摸出手機,用指紋解鎖,把李清照的《聲聲慢》發給小克。
小克在睡覺,聽到微信通知之後醒來,拿來一看,原來是呂瑩瑩發來的《聲聲慢》,雖然,小克對古典詩詞沒有興趣,但是,這首通俗易懂的詞他是理解的。他從詞義中看出了呂瑩瑩傷感情緒,小克不禁一凜:難道剛剛發芽的愛情轉眼間就要被風雨摧折嗎?
「瑩瑩,你怎麼了?心裡很煩嗎?」小克發微信給呂瑩瑩,但她許久沒有回信,小克又寫,「你說話呀,急死人了。」
「沒事,不用為我擔心,下雨了,我在想著桐花被風雨打落的淒涼情景,於是就有了小情緒。」呂瑩瑩回覆道。
小克不信她的話,他知道她是個堅強的女孩,絕不像林黛玉那樣見落花而傷感落淚,她肯定受到了打擊。小克不放心,他從床上爬起來,穿好衣服,帶上手機,來到樓下,打的到呂瑩瑩的樓下。
他看見呂瑩瑩的窗戶亮著微光,知道她還沒睡,已經凌晨1點了,他們爬了半天山,又玩了一個晚上,應該累了,可是她還沒有睡,說明她肯定有煩心事,他的心隱隱作痛,也許愛一個就是痛並快樂著的感覺吧?
他掏出手機,撥打呂瑩瑩的電話,很快就通了,響了六聲之後,呂瑩瑩才接電話:「喂,怎麼這麼遲還打電話來?我已經睡了。」
「你騙人,我在你家樓下,看見你房間裡的燈還沒關呢,我來陪陪你,你下來吧,我們吃宵夜,邊吃邊聊,你會把煩惱拋到九霄雲外的。」小克殷切地期盼著。
「不要了,我肚子不餓,你回家啦,別吹感冒了,外面下雨呢。」她知道小克怕她傷心趕來陪她,她很感動,不知不覺眼淚從眼眶中溢位。
「你不下來,我就一直等你到天亮,我說到做到。」小克堅定地說。
呂瑩瑩深知他一言九鼎,甚至有點固執,他認定的事,不達目的決不罷休,她想了一會兒,答應了小克,她也很想對他傾訴衷腸。
她穿好了衣服,開啟臥室的門,突然看見關琳站在客廳中央,嚇呂瑩瑩一跳,她想肯定是媽媽聽見了她手機的鈴聲,起床偷聽了她和小克的通話內容,唉,可憐天下父母心!
「你剛才是怎麼答應媽媽的?」關琳把客廳的燈開啟,狠狠地盯著呂瑩瑩,嚴厲得像嚴師批評幹了壞事的小學生。
「媽,你怎麼還不睡?我肚子餓了,想下樓吃點東西,您這麼緊張幹嗎?」
「別說謊了,我都聽見了,也看見他在樓下等你,你今晚哪裡也不許去,我睡客廳,守你一晚。你肚子餓,我去煮水餃給你吃,你愛吃水餃。」
呂瑩瑩從沒和關琳產生過這麼大矛盾,她不知所措,去,還是不去?去,媽媽會很傷心,不去,小克會很失望……世間安得雙全法,不負如來不負卿?她覺得還得用緩兵之計,聽關琳的話,和小克的事從長計議,雖然,這會讓小克失望,但是,她相信小克的愛經得起考驗。
呂瑩瑩叫關琳回臥室睡覺,她不去就是了。關琳不信,她走到臥室去,抱來一張毛毯和一個枕頭,躺在在沙發,準備守著客廳一晚。
因為呂大布的常年不著家,什麼事都是關琳獨自解決與承擔,20多年來,原本溫柔的她,慢慢養成了做事獨斷的性格,不會輕易改變自己的立場,所以,呂瑩瑩只好向她妥協。
呂瑩瑩回到臥室,給小克發資訊:「對不起,小克哥哥,我被我媽媽攔截了,她不讓我去見你,為了不讓媽媽生氣,我只好辜負你了,回去吧,你的深情厚誼我心領了。」
小克收到資訊之後,心裡湧起淡淡的失落,應該是關琳反對他倆談戀愛,才使呂瑩瑩傷心。他不怪關琳,每個母親都深愛女兒,他有信心讓關琳改變對他的想法,任何成功都不是一揮而就的,好事多磨更彌足珍貴。
呂瑩瑩看見小克撐著雨傘站在昏暗的路燈下,雨像無數條皮鞭在抽打著雨傘,他高大的身影在雨中變得渺小而落寞,他依然仰著頭望著她的視窗,她的心一陣刺痛。
她再次發資訊給小克:「小克哥哥,回家吧,‘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你如果不回家,我就陪你站在視窗到天亮。」
小克看到資訊後,回道:「好吧,我不願你陪我一起累,我回家,請你珍重,不要怕,我在你左右。」
小克轉身走進茫茫的雨霧之中,黯淡的燈光把他的背影拉得越來越長,那麼孤單,那麼落寞,那麼瘦小,她忽然想起一句:「紅樓隔雨相望冷,珠箔飄燈獨自歸……」她瞬間覺得柔腸寸斷,泣不成聲。
兩天短短的假期結束了,大家重返崗位。小克和呂瑩瑩一前一後走進江一明的辦公室,小克把吃飯時白禮買單的情況說給江一明聽。
江一明想了一下說:「雖然白禮在萊山餐廳請客吃大餐,但是不能說明什麼,畢竟這案子已經結了,除非找到新證據,才能重新啟動補充偵查程式,否則對刑警隊的影響都不好,局領導可能不同意。」
「我們可以私下偵察,等有新證據之後,再向領導申請補充偵察。」小克就是這麼執著。
「好,目前我們暫時沒有任務,我同意你暗中偵察,還是瑩瑩配合你,有責任我來承擔。」江一明欣賞小克有疑必解的精神,正是這種精神讓許多冤案真相大白。
「謝謝江隊支援。」
小克和呂瑩瑩暗中跟蹤白禮三天,沒發現異常情況。他倆找到那天和白禮一起吃飯的謝富,向他詢問白禮的情況。
謝富是土地局的辦事員,他說白禮準備去越南投靠他舅舅,他舅舅在越南建水電站,需要個得力助手,他舅舅每年給他20萬年薪,還贈給他2%的乾股,別小看這2%乾股,如果轉賣為現金時,最少50萬元,白禮非常開心,所以,就請他們吃飯。
「他舅舅叫什麼?哪裡人?」
「好像叫車棟,是本市人,去越南做生意好多年了,聽說越南的副總理親自接見車棟,很風光的。」謝富說著一口標準的北方話。
「為什麼車棟以前不請白禮去呢?」小克問。
「不知道,我和白禮的關係不很親密,可能以前白禮捨不得丟下鋼材生意吧?現在他的生意日薄西山,他需要重新尋找機會,想東山再起,所以就有出國打工的想法。」
小克覺得應該去找一下車棟,瞭解情況是否真實。小克和呂瑩瑩來到工商局,查到車棟的電話號碼,問他是不是聘請白禮去越南當助手?車棟說有這想法,但是還沒確定下來,要過幾天開完董事會後再決定。
這說明白禮請客事出有因,小克稍稍放心些。不過,他隱隱覺得白禮哪裡不對,但一時又說不上來,到底哪裡不對呢?
3
小克和呂瑩瑩繼續跟蹤白禮,他倆發現白禮去買火車票,白禮買好車票之後,轉身看見小克和呂瑩瑩,微微一愣問:「兩位警官,這麼巧?」
「對,很巧。你這是要去哪裡?」小克怕他離開本市後,就很難找到他了,所以,必須和他直接對話。
「去昆明,從昆明轉車去越南,幫我舅舅打理生意,我不想背井離鄉,可是為了生活,沒辦法。」白禮一臉的無奈。
「可以讓我看看你的火車票嗎?」
「沒問題。」白禮掏出錢包,從中拿出一張火車票,遞給小克。
小克接過火車票,看是5月15日從長江到昆明的動車,上午10:32出發,也就是三天後,小克感到蹊蹺:「前天我打電話給你舅舅,他說要過幾天開董事會才能確定是否聘用你,怎麼這麼快就決定讓你去了?」
「我舅舅是大股東,公司的大事都他說了算,聘請我這等小事,他完全可以一口答應,開董事會不過是做個樣子而已。」白禮平靜地說。
白禮好像早就知道他們在調查他,沒有一絲驚訝,難道他和呂瑩瑩跟蹤時驚醒了他?所以他要逃到越南去嗎?跟蹤白禮是在外圍組配合下完成,白禮怎麼可能那麼警醒呢?除非他本來就犯事,所以才時刻警惕著反跟蹤。
小克覺得白禮依然可疑,但是沒有證據證明他犯罪,沒有理由阻攔他出國。小克把火車票交給他,他微笑著向小克點點頭,打的走了。
他倆沿著乾淨整潔的街頭漫步,忽然看見梁詠唐在火車站廣場上拉客,問剛下火車的旅客要不要坐他的車,近程打九折,遠端打八折。正好這時很多旅客進站,打不到計程車,一個旅客跟他談了幾句,便同意坐梁詠唐的車,他帶著旅客來到一輛廣本cr-v車前,把旅行箱放到後車廂後,倆人一起坐到駕駛室裡,啟動車子往環市路駛去。
他不是幫前景花木公司開車嗎?難道辭職了?那輛廣本cr-v要20萬多元,他哪有錢買車?小克打電話給董清歡,向查詢梁詠唐的情況。董清歡說他辭職了,買一輛廣本車拉客。
梁詠唐的老婆沒有工作,梁詠唐以前當董清歡的司機時,月薪4500元,他住的房子是租來的,哪有錢買車呢?這事必須搞清楚,他和白禮是兩個死亡事故的當事人,白禮賠了10萬元,梁詠唐因為過失致人死亡,也賠了3萬元,又同時在火車站遇到他們,難道僅僅是巧合嗎?
為了不打草驚蛇,小克打電話給外圍組的畢起飛,叫他來火車站一趟,他在21路車停車場等他。畢起飛答應立即趕到。
畢起飛剛從警校畢業不久,今天才23歲,他非常熱愛刑警工作,是個好苗子,雖然,現在安排在外圍組,但是,工作很認真,很能吃苦,曾經不休不睡地看了三天的監控錄影,江一明很欣賞他,只要一句話,叫他幹什麼他都會幹,1號重案組買盒飯幾乎他一人包辦。
他見到小克之後,問他有吩咐指示?小克叫他去套梁詠唐的話,因為梁詠唐認識小克和呂瑩瑩,但不認識他,所以,他去當臨時的臥底最適合。畢起飛聽了,答應按照小克的話去做。小克和呂瑩瑩放心地回隊了。
畢起飛在火車站廣場上慢慢溜達,希望能看到梁詠唐的車。五月中旬的氣溫高達34度,此時正是下午2點,是太陽最灼熱的時候,擁擠的人群和汽車產生了大量的熱氣,雖然,畢起飛只穿件t恤,但是,已經被曬得渾身是汗。
畢起飛看見一輛黑色的廣本車駛到他身邊,正是他想要找的梁詠唐,梁詠唐看見他東張西望,是個想打車的旅客,便問:「這位帥哥,您要去哪裡?我給您打八折,很優惠的。」
「我要去萊山別墅區,你知道去嗎?」畢起飛問。
「哎,我以為您想去海龍王那兒呢,不就是萊山別墅區嗎?告訴您,我是在萊山上長大的,那裡的每棵樹我都認識。」
「好吧,多少錢?」
「打的最少要100元,您給我80元吧。」
畢起飛點點頭,上了梁詠唐的車,坐在地副駕位上。梁詠唐見他衣服溼透了,把冷氣開到最大,並按下cd播放器,讓動感的歌聲在車廂裡流淌。
「帥哥,您不是本地吧?」梁詠唐問。
「不,我是土生土長的長江人,我家住在江南大道黛山小區。」
「您去萊山別墅走親戚嗎?」
「不,去找同學玩……你這車挺好的,要20多萬吧?」
「一切手續辦好差不多25萬。」梁詠唐得意地說。
「用這麼好的車拉客,可惜了。」畢起飛左手摸著位子的邊緣說,很羨慕的樣子。
「現在的客人都很挑,不好的車他們不坐,沒辦法,特別是大熱天,冷氣不足無法招攬顧客。」
「看你衣冠楚楚,穿戴的都是名牌,開著好車,你是富二代吧?」
「我生不了那麼好的爹,否則還要沒日沒夜地拉客嗎?」梁詠唐搖搖頭調侃著說。
「你以前是開計程車的嗎?」
「不是,是幫老總開車的,覺得不自由,收入又少,就拿我爸爸的房產證抵押,貸款買了這輛車。」
「你不怕被交通局的人抓住嗎?」
「當然怕了,拉客是要罰款的,但目前我還沒被抓過,也許我的運氣比較好吧。當然,我爸爸在交通局有朋友,一旦被抓,我爸爸會出面搞掂。」他有點得意。
說話間,他們到萊山別墅區南門,畢起飛交給梁詠唐80元,然後走進別墅區,感覺沒人跟蹤之後,掏出電話打給小克,把情況向他說明。小克叫他站在別墅區門口等,他們開車來接他。
小克和呂瑩瑩去找梁詠唐的父親梁園,梁園原來是省企工人,後來下崗了,因為長年生病,幾乎掏空了家底,還住在單位分配的廉價房裡,他老伴因病去世15年了,後來沒再娶,一心把梁詠唐養大,傾其所有地把梁詠唐娶到老婆後,與梁詠唐分開住,梁園靠著微薄的退休金過著孤獨的日子。
小克問梁園是不是拿房契幫梁詠唐貸款買車?
「沒有,我的房產證不值錢,即使值錢我也不會給他,我反對他辭職開黑車,現在掙錢不容易,大學生畢業找工作,月薪只有2000元,他卻放棄了4500元的高薪工作不幹,要幹違法的事,我怎麼會同意呢?」他失望地說。
「梁詠唐有沒問您要過房產證?」
「有。他就喜歡好高騖遠,不愛踏踏實實地工作,整天只想創業,哪有那麼容易?現在多少微小企業倒閉?簡直數不清嘛。想當年我在發電廠多好,工作輕鬆,工資又月月打到工資卡上,非常有安全感,拉客有那麼容易嗎?一旦被交通局人抓住,沒一萬元罰不下來。」梁園擔憂地說。
「那他後來哪來的錢買車?」
「不知道,也許是向朋友借的,也許是……」梁園好像發現自己多嘴了,趕緊止住。
「梁伯伯,您是國家工人,毛主席說工人階級領導一切,您是老工人,應該很有覺悟,請不要隱瞞實情,這是要追究責任的。」小克耐心地勸說。
「嗯,我知道。家醜不可外揚,本來我不應該說的,但是,為了配合你們的工作,我就說了。這小子告訴我說:是杜沈紅那個騷貨給他錢買車的。靠女人買車享受,不如去死!」他痛心的樣子。
「好了,謝謝梁伯伯的配合,您要照顧身體,祝您健康長壽!」小克禮貌地和他握手告別。
小克和呂瑩瑩再次拜訪杜沈紅,問她是不是給梁詠唐20萬元買車?她肯定地說:絕對沒有,我哪有錢養小白臉?雖然我年齡大點,但是自信不太醜,還有人要,我不會做那麼下賤的事。
他倆離開後杜沈紅之後,到銀行查調查梁詠唐賬戶的收支情況,結果在他的三個銀行賬戶中,沒有超過一萬元以上的資金收入,這非常奇怪,難道他的錢都是向朋友借來的?
他倆又走訪了梁詠唐幾個好友,他們都表示梁詠唐沒向他們借錢。4s店的老闆說他買車是一次性用現金付清。既然如此,他在買車之前,應該從銀行提取現金才對,可為什麼沒在他賬戶顯示出來呢?
除非他用親友身份證在銀行開戶,否則銀行系統肯定能查到,假如他用親友的身份證開戶,說明這錢來路不明,或者是贓款。必須詢問梁詠唐,他的錢從哪來。
小克打電話給梁詠唐,叫他來刑警隊一趟,他說沒空,正在開車去北市的途中,小克叫他一回家就來刑警隊,他說好的。然後結束通話電話。
可是一直到第三天,梁詠唐還沒來,小克知道梁詠唐在忽悠他,又打電話梁詠唐說:你再不來,我叫運管部門把你車扣走,因為你在搞非法運輸。梁詠唐這才說他馬上到。
梁詠唐坐在小會議室裡,賠著笑臉說:「兩位警官,請高抬貴手,別讓運管部門知道我在拉客,否則,我無法養家餬口,我老婆沒工作,孩子等著我掙錢買奶粉呢。」
「只要你好好配合,我們不會管分外的事。」
「一定,一定。」
「那好,請問你買車的錢是從哪來的?」
梁詠唐愣了一下,說:「是杜沈紅給我的。」
「可是杜沈紅說沒有給你錢,你怎麼解釋?」
「她說謊!你想想啊,她是殘花敗柳,大我10歲,她貪圖我的青春,可是青春是要用錢買的,否則,我憑什麼跟她在一起?我這種男人到哪都有女人,要不是為了錢,我哪會看上她?」梁詠唐的嘴角一翹,一臉的譏諷。
「是你說謊,不是她說謊。既然她給你錢,怎麼沒在你存摺上顯示出來?」
「不,她不是一次性給我的,都是和我去開房時把錢給我的,我沒有把錢存進銀行,而是放在家裡的保險櫃裡。」
「她每次給你多少錢?」
「每次都好幾千,偶爾會給一萬,都是現金,她有點變態,說給現金有一種征服感,雖然,我心裡不爽,但是,看在錢面上,我笑著對她說謝謝。真他媽的窩囊!現在她竟然跟你們說,她沒給我錢,她太要面子了,這會害死我的……」
「一共給了幾次?」小克看他一直想罵下去的架勢,打斷了他的話。
「不記得了,我沒結婚前就認識她了,已經交往三年多了,開始跟她在一起時,因為沒老婆,經常在賓館開房,結婚後慢慢少了。」
「你為什麼不把錢存入銀行?」
「傻瓜才存錢,存錢的利息快得過物價飛漲嗎?更不用說人民幣在貶值。我就等籌夠了錢辭職買車,以錢生錢。今年我終於存夠了,所以就提著現金去買車。」梁詠唐說得似乎很在理。
小克叫他先回去,以後可能還會找他,下次必須隨叫隨到,否則他就打電話給運管部門揭發他。梁詠唐千恩萬謝之後走了。
「瑩瑩,你覺得梁詠唐的話可信嗎?」小克問。
「不太可信,哪有人把那麼多現金放在保險櫃裡?萬一被小偷盯上怎麼辦?看他穿戴一身名牌的衣褲和手錶,可以判斷出他是個大手大腳花錢的人,否則不會為了錢出賣青春。」
「可是怎麼才能查到他的破綻呢?」
「繼續努力吧,小克哥哥。」呂瑩瑩把他的鼻子擰了一下,笑著走開了,扔下小克獨自在那兒發呆。這個親暱的舉動剛好被路過的江一明看到,他笑了。
4
小克和呂瑩瑩繼續調查梁詠唐,因為白禮已經去越南了,所以,只能從梁詠唐的社會背景中尋找線索。
這天,他倆在電子大廈附近走訪,結束之後,已經中午12點,呂瑩瑩叫小克去吃快餐,小克點頭同意。她覺得已是下班時間,沒必要中規中矩,便挎著小克的胳臂走進「好再來」快餐廳。
這家餐廳他倆經常來,裡面乾淨、寬敞、安靜,情侶們喜歡光顧,但比較貴,一般是白領顧客來消費,藍領比較少。
他倆走進時,忽然有個人叫小克,小克一看轉頭一看,原來是他以前的同事毛小飛。毛小飛笑著站起來說:「你是呂警花吧?久仰大名,今日有幸目睹芳容,果然貌美如花,來來來,一起坐,一起坐。」
「小飛,你哪裡學來的多花言巧語?」小克拉著呂瑩瑩手坐在他對面。
毛小飛一會兒看看小克;一會兒看看呂瑩瑩:「你小子豔福不淺啊,竟然追上了我們市局的女神。」
「別瞎說,八字還沒一撇呢。」
「彆強辯了,我剛才看見你倆手拉手走進來,說說,什麼時候請我們喝喜酒呢?」毛小飛拽住小克不放。
「不可預期,總之,喝喜酒少不了你。說說工作吧,你怎麼會在這裡吃飯?」
「你調到重案組之後,我被調到江東分局緝毒科,直到現在,混了將近八年,肩膀上才多了一條槓……今天我帶4個同事在岱山小區監視毒販,我吃完之後,要給他們打包飯菜,於是,就來這裡吃飯。你們來這裡幹嗎?不會來這談戀愛吧?」
「當然不是,我們是來走訪排查的。」
「什麼情況?可以說一說嗎?」
「當然可以,天下警察是一家嘛,何況我們是兄弟……是這樣的,我們懷疑梁詠唐的鉅款來路不明,他是新年晚上踩死江水明的人。」
「江水明?」毛小飛覺得這個名字好像很熟,但一時想不起來,小克見他進入思索之狀,問:「難道你認識他?」
「好像在哪裡見過?哦,我想起來了,他去年8月曾經被我們抓捕過,當時他們在天籟夜總會吸毒,被人舉報,我們把所有人都抓走,一共3男3女,女的都是坐檯小姐。我們從江水明身上搜出兩克海洛因,另兩個男人身上沒有海洛因,我們把包間和洗手間搜個遍,沒有發現更多的海洛因,兩個男的承認江水明送給他倆吸食的。江水明說海洛因是從黑豹手裡買來的,我們帶江水明去黑豹的住處找他,結果他已經搬走了,電話也關機,查黑豹的電話,是個沒登記戶名的號碼。我們把江水明拘留15天,罰款5000元,放走了,後來,有個吸毒人被我們抓獲,他說是江水明賣給他的,正當我們想深入調查他時,領導要我們去偵察一個更大的販毒案,於是,把江水明這條線暫時放一邊,沒想到不久他被人踩死了,因此,他這線斷了。」毛小飛邊思考邊說。
「哦?這事有點蹊蹺啊。」小克說。
「有什麼蹊蹺?像江水明這樣的小毒販隨便一抓一大把,看他穿著和住所,就能看出他不是條大魚,沒必要下大魚餌。」
「我不是說你們的工作,而是說梁詠唐的嫌疑更大了,還有一個被殺的死者王利,也是販毒的,因為他家裡藏了10克海洛因5號,被吸毒人錘死了,拿走他的海洛因。從去年11月初開始到現在,我們接手6件案子,其中4個死者屬意外死亡,最後兩件案子的死者一個是被刀捅死;一個是被錘子打死。為什麼那麼巧呢?」
「現在吸毒人和毒販實在太多,特別是剛剛步入社會的青年,都向吸毒的明星學習,如果把長江所有吸毒人和毒販都抓起來,最少有10個師!而我們的緝毒警察不到1000人,警察和吸販毒人的比率是1000:1,所以兩個死者都和毒品有關,並不稀奇。」
小克一聽,嚇一跳:「一座人口800萬的城市,參與販毒吸毒的竟然達到10萬人?」
「對,這還是保守的統計呢。我們的工作任重道遠啊。唉,這社會到底怎麼了?毛主席領導的時代,哪有人敢吸毒販毒?」
小克邊吃邊思索著,這時他的手機響了,原來他的同事打電話來催飯。毛小飛和小克搶著買單,小克爭不過毛小飛,最後由毛小飛買單。
小克坐下來繼續吃,他看見碗裡多了兩塊排骨,知道是呂瑩瑩夾給他吃的,感到和呂瑩瑩又親近了一步。
他倆來到江一明的辦公室,把毛小飛說的情況向江一明彙報。江一明問:「你有什麼想法?」
小克說:「江水明、劉家和、王利的死可能不那麼簡單,我隱隱覺得三個死者之間可能有某種聯絡。」
「哦,為什麼有這種感覺?」
「首先是白禮的出國,他可能嗅到了什麼味道,所以走為上計;第二,梁詠唐的錢來路不明;第三,李鵬飛為10克海洛因殺王利的動機不充分。如果他沒錢買毒品,為什麼請朋友去傾城唱歌喝酒?那天他們消費了2900元,從二道毒販手裡買一克海洛因大約400元,李鵬飛有朱玲玲這棵搖錢樹,是吸得起毒的。更可疑的是:李鵬飛在看守所沒有毒癮發作過,和他一起關押的重刑犯也證明李鵬飛從不談吸毒的事,一個癮君子怎麼會沒有點吸毒的徵象呢?海洛因5是容易上癮的毒品。當時我們沒把李鵬飛的血液抽來化驗,是個失誤,不知道現在抽血化驗有沒用?」
江一明聽了之後,心裡咯噔一下,一種莫名的壓力湧上心頭,如果案情真的像小克說的那樣,1號重案組犯了個重大的錯誤,江一明要負主要任責。
「小克,這事非同小可,必須查個水落石出,我們從2015年11月3號開始,到現在接手過6個案子,其中4個案子都判斷為意外事故,只有劉家和與王利是被兇手殺死,如果這些案子都有個幕後主腦在操縱,我們必須重新啟動補充偵查程式。你和瑩瑩去查劉荗山和葉良的背景,特別是要查他們有沒吸毒和販毒。我叫老吳和周挺去查劉家和與江渚,一有訊息馬上向我彙報。」江一明神色凝重,心頭似乎有千斤重擔。
有什麼捷徑能查到劉荗山和葉良是否吸毒販毒呢?去走訪他倆的關係人嗎?不對,假設劉荗山和葉良有吸毒販毒,他們的親友是不會跟警察說真話的,販毒是件要砍頭的事,他們怎麼會讓一般親友知道呢?除非向他們買過毒品的吸毒者才會知道,可是吸毒者不會輕易坦白買過毒品,因為一承認購買或者吸食毒品,就意味著犯罪,要受法律制裁,所以,很難從他們的親友得到線索。
唯一的捷徑是找毛小飛查詢,小克打電話給毛小飛,叫他幫忙查詢葉良和劉荗山有沒有被他們抓到過,或者有沒人供出他倆與毒品有關。
毛小飛說他們的卷宗沒有錄入電腦,都以紙質形式儲存在檔案室,要查閱,要花費不少時間,一時半會沒結果。
小克覺得親自去查閱檔案更快,毛小飛只能利用業餘時間幫忙查閱,毛小飛難得休息,把他的假日剝奪了,於心不忍。
江一明打電話給江東分局局長,讓小克和呂瑩瑩去查閱緝毒科的檔案,局長回答江一明說沒問題。
小克和呂瑩瑩來到檔案室,管理員開啟檔案櫃的鎖,讓他倆查閱。他倆把2015年到現在的卷宗都搬出來,放在桌子上,卷宗佔滿了半個桌子,堆到了呂瑩瑩下巴。
他倆分工每人看一堆,一堆將近50袋卷宗,為了更快地找出劉荗山和葉良的名字,他倆開啟筆錄,首先看被訊問人的名字,他倆把所有卷宗看完之後,沒有發現劉荗山和葉良的名字。
他倆用了兩天查閱完畢,結果一無所獲。毛小飛建議他倆去江南區分局緝毒科調查,也許能找到線索,因為毒販是分地盤的,江東區的毒販,不能到江南區去銷售毒品。
小克覺得這是個好主意,他倆謝辭毛小飛之後,來到江南區緝毒科,找科長了解情況。科長姓汪,已年過四旬,他從事毒品調查快20年,經驗非常豐富,看過被抓的吸毒和販毒者數以千計。
「汪科長,我們久仰您的大名,今日登門拜訪,請多多指教!」小克客氣地與他握手。
「你是我們市局刑警隊的精英,我何德何能指教你?來,坐,你們有什麼問題儘管問,我絕對支援!」汪科長的臉瘦長黝黑,一雙眼睛像鷹眼一樣犀利。
「是這樣的,去年在臨江小區有個因一氧化碳中毒死亡的人叫劉荗山,您知道吧?」
「知道,我看了市局的官方微博,劉荗山怎麼了?」汪科長遞給他倆一杯熱茶。
「您瞭解劉荗山嗎?他有沒有吸毒或者販毒史?」
「我知道劉荗山,他吸過毒,也被我們教育過,因為事情不大,罰了幾千元之後放走了。不過後來又有人舉報他販毒,但是,我們趕到他家搜查,沒有查到毒品,只能不了了之。」他邊想邊說。
「舉報人是誰?」
「是遠洋ktv的保安經理,他說親眼看見劉荗山在ktv裡賣毒品,但是,等我們趕到現場,去搜查卻沒有搜到毒品,可能被劉荗山衝到下水道里了,所以,後來我們趕到他家搜查未果。」
有了汪科長的證詞,就可以斷定劉荗山、江水明、王利與毒品有關,他們的死絕非偶然和意外!
為了找出更多證據,證明他們的死與毒品有關,小克和呂瑩瑩來到江北區分局,找緝毒科的人調查葉良的情況,科長說葉良曾經被他們抓捕過,但也因毒品量很小,而被釋放,更巧的是,本來緝毒科要沿著葉良這條線查下去,卻因有更大的販毒案而停止。
他倆把調查的結果向江一明彙報,江一明沒說什麼,他打電話給吳江,問他的調查結果如何?吳江說江渚曾經販毒被抓捕過,但因量小而被處罰後放走了,目前沒查到劉家和與毒品有關。
江一明聽了之後,感到脊背發涼,額頭卻出汗了,他從沒想過有高人在背後當軍師,把每件案子做得像意外死亡,或者利用肖克和李鵬飛殺人滅口,而且肖克和李鵬飛都有完美的殺人動機,對手實在太厲害了,差一點騙過1號重案組所有精英!
江一明決定向方理華會報,重啟補充偵查程式。因為王利與劉家和的卷宗已移交給檢察院,請求補充偵查需要檢察院領導審批,檢察院應該會同意,只是時間的問題。
5
檢察院同意1號重案組繼續偵查,方理華和席千度親臨1號重案組,開案情分析會,順便給各位組員打氣。
「江隊,你認為六個死者都與毒品有關嗎?」方理華問。
「對,目前只有劉家和與毒品無關,但是,也許他老奸巨猾,隱藏得很深,我們的工作還沒深入到核心,這沒關係,隨著我們的調查力度加大,我相信劉家和會露出馬腳,雖然他已經死了,但他的關係人還活著。因為五個死者都與毒品有關,我們認為這五人都是某個大毒梟的下線,因為他們都被各分局的緝毒科抓獲過,大毒梟怕其中一個揭露他,所以要對他們進行清洗。」江一明回答。
「這六個死者之間有關聯嗎?」
「沒有,他們互不相識,這就是他們上級的高明之處,劉荗山、江水明、江渚、和葉良,分別被江南、江西、江東和江北分局緝毒警察處理過,依此推測:他們四人可能按照上級的命令,在自己的地盤上銷售毒品,不得越界,所以才會被不同的分局處理。」
「那麼王利扮演什麼角色呢?」席千度問。
「王利可能是這四人的直接領導,他控制著他們四人。」
「有沒發現王利與他們四人有聯絡?」
「沒有查到,但他們之間肯定有聯絡,應該是使用不記名的電話聯絡,所以,我們無法追查,當然,這只是我們的推斷。」
「也就是說王利不是最高層的毒梟,而是中層毒販,他起上傳下達的作用?」
「對。」
「可是大毒梟怎麼會把王利這個總經理給殺掉呢?」席千度問。
「目前還不清楚原因,也許他們之間產生矛盾,也許王利被緝毒警察盯上了,所以,必須斬草除根。」江一明說。
「不對,如果大毒梟要掐斷這條線,把王利幹掉就可以了,有必要把其他四人都幹掉嗎?」席千度覺得說不過去。
「不,如果他們四個沒死,可能會從別的渠道進貨,繼續佔有毒品市場。大毒梟重新洗牌,重新佔領市場的風險就很大,新人為了爭搶毒品市場,肯定要與劉荗山、江水明、江渚、和葉良發生衝突,甚至發生流血死亡事件,所以,他們都得死。這樣新毒販可以利用他們的市場,繼續銷售毒品。」
「那麼,劉家和又是扮演什麼角色?」
「也許他與其他五起案子無關,只是偶發事件,因為肖克殺劉家和的動機太明確,他所說的一切,完全與調查結果相符合。我們更偏向他是負責市中心區的毒品市場的經理,只是幕後主謀碰巧找到肖克當殺手,這樣肖克不僅可以實現多年來的報仇願望,又能從主謀那裡拿鉅額佣金,是件兩全其美的大好事,何樂而不為?」
「這種巧合的機率也太低了吧?」席千度說。
「是很低,但不是不可能發生,我們偵破過不少案子,很多是巧合的。」
「我們一定要把那個幕後大毒梟揪出來,不管付出多大代價,否則長江市永無寧日!我叫各分局全力配合你們,警力不夠,我來協調,技術力量不足,我向省廳申請專家支援。」方理華說。
「不過,我們擔心大毒梟居住在境外,那就鞭長莫及了。」江一明說。
「沒事,我們可以向國際刑警組織發協查請求。」
「謝謝方局,有您們的支援,我們可以放心大膽地幹。」江一明說。
想要找出那個幕後主謀,現有的線索是肖克和李鵬飛,他們應該是受僱於幕後主謀,吳江和小克去看守所提審肖克。
為了方便重審肖克,他倆把他押解到刑警隊審訊室,因為這裡條件很好,審訊室按照國際標準設計:同步錄音錄影、無窗的加厚牆體、牆體鋪設防撞海綿、固定的審訊椅、遙感測謊儀、空調機、強光燈等。
肖克手腳戴著鐐銬,被木封鎖在椅子上,兩個多月不見,他瘦了許多,一臉憔悴,皮膚因為缺少陽光照射,變得白皙,鬍鬚很長,神情依舊淡定從容,一副視死如歸的樣子。
「肖克,你隱瞞了許多事情,希望你能配合我們,把僱傭你殺害劉家和的幕後主謀說出來。」吳江主審,小克副審,周挺做筆錄。
「你們想多了,根本沒有你們虛構的幕後主謀,是我一心要手刃仇人。」
呂瑩瑩在電腦那端觀看測謊儀,然後通過麥克風,把語音傳送到吳江的無線耳機中:「他沒說謊。」
吳江愣了一下,肖克怎麼可能沒說謊呢?難道我們的推斷是錯誤的?
「不對,有人付鉅款給你,讓你謀殺劉家和。」吳江並不死心,他知道測謊並不一定有用。
有的人一遇到審訊關鍵問題就緊張,無論說的是真話還是謊言,被檢測者都處於緊張狀態中,這時測謊儀的參考性就值得商榷。第二,萬一遇到心理強大而且心理扭曲的人,也有可能使測謊儀失靈。
最典型的是fbi當年在「綠河殺人案」中,對變態殺手使用了測謊儀,但卻被殺手騙過了。究其原因,fbi推測「綠河殺手」的內心世界極度扭曲,認為對人的虐殺是自己的天職,並且對於所謂的謊言百分之百的相信。第三,真正的高階犯罪中,兇手的心理素質好得令人吃驚,他會事先編好口供,然後用口供說服自己,讓自己相信口供是真實的,就算面對最先進的測謊儀,也能像描述事實那樣把虛假口供表達出來。所以,公檢法三家不採納測謊儀的結果。
「你們有證據嗎?主使付我多少錢?我被你們抓到之後,就沒有花過錢,你們也調查了我的賬戶,結果什麼都沒查到是不是?我看你們是想立功想瘋了,才臆想出這麼荒唐的事來。」肖克不屑一顧地翹起嘴角諷刺吳江。
「我們是沒有查到這些東西,因為想給你一個坦白從寬的機會,所以才訊問你,如果被我們查出來,你就死無葬身之地。」
「死了又沒知覺,哪怕把我扔狗吃掉,我也無所謂,更不怕無葬身之地。」
「你可以抗拒不說,不要以為我們查不出來,如果讓我查出來,你只有死路一條,如果你把真相坦白出來,可能會被判死緩,生死只在你的一念之間,你可要好好把握,你家裡還有個老父親,你活著還能給他一個念想,如果你死了,他唯一的希望就徹底破滅了。」吳江耐心地勸說。
「你說這些打動不了我,我根本就沒打算苟且偷生,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想從我身上榨出油來,那是痴心妄想!」他笑著說,像白雲一樣悠閒自在。
審訊失敗。
大家來到江一明辦公室,問他接下來怎麼辦?江一明也在外面看審訊,知道肖克像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只能另闢蹊徑,他想一會兒說:「肖克會不會用親友的身份證在銀行開戶,然後把佣金存入銀行,再託親友把存摺帶給他父親呢?」
「嗯,這是條好線索,必須去查一查他的父親,肖克的父親我們見過,他晚年的生活過得比較淒涼,如果肖克有孝心,他唯一放不下的就是父親。」吳江說。
「好,老吳,你和小克去一趟肖百畝家,一定詳細耐心地詢問,希望能從中找到線索。」
吳江和小克開車來到北市郊區,肖克父親肖百畝和前妻離婚後沒再娶,因為他對婚姻徹底失望。他在郊區紅河鎮租屋租地種菜,但因他身體不好,收入微薄,卻幾乎都用於看病。
肖百畝今年55歲,住在村民廢棄的泥坯房裡,過著孤獨拮据的日子,所以,肖克可能為讓肖百畝過得好一點鋌而走險。
他倆到肖百畝家時,正好下午三點,因為天氣炎熱,肖百畝躺在樹蔭下的竹椅上,搖著蒲扇歇涼,見他倆來之後,趕緊從椅子上坐起來,去搬凳子給他倆坐,然後又去倒水給他們。
他倆接過簡易的玻璃杯,吳江喝了一口水,開始問:「肖大哥,我們是因為肖克而來的,希望您配合我們的工作。」吳江說。
「你們走吧,我沒有這種逆子!」他生氣地說。
「肖克年輕不懂事,他被人利用去幹壞事……」
「什麼叫幹壞事?是殺人,那是要砍頭的!天下還有比殺人更重的罪嗎?」
「我們暫且不說這個,我知道您是正直善良的人,嫉惡如仇,既然這樣,您就應該配合我們調查,否則被殺的人死不瞑目。」
「好吧,想問什麼,只要我知道,都告訴你們。」他冷靜了一些。
「肖克有沒有匯錢給您?或者給您現金?」吳江看見旁邊有兩隻雞在爭吃一條蚯蚓,像是要下大雨的前奏。
「沒有,他即使給我錢,哪怕給我一座金山,我也不會要!」
上次吳江和周挺來走訪肖百畝時,去銀行調查他資金來往的情況,結果很正常,沒有大額資金匯入或匯出。
「肖克有沒有託人給您送過信?」
肖百畝想了想說:「他犯事之後,沒多久,他表弟從省城回來,說他託表弟帶一封信給我,我不想看,叫他帶回去,交給逆子自己,叫以後別再來打擾我,否則我要生氣了,他只好把信帶回去。」
「肖克的表弟住在哪裡?叫什麼名字?是姨表還是姑表?」吳江覺得肖克託表弟帶的恐怕不是信,而是存摺,因為肖百畝有手機,肖克有肖百畝的電話號碼,有什麼話可以打電話,幹嗎非要送信呢?
「他叫汪大海,住在隔壁的紅星村上,是我妹妹的孩子。」肖百畝面帶戚色。
「請您帶我們去找他好嗎?」
「找不到了,他……唉,他在紅星溪裡洗澡時溺死了。」他深深嘆一口氣,他倆一聽,感到非常震驚:汪大海會不會因幫肖克送信而被謀殺?
「汪大海是什麼時候死的?」
「5月15日。他是個好孩子,從小到大都很聽話,對我也很孝順,我妹妹和妹夫勤勞節儉,家庭富裕,可惜他無福享受,唉——」肖百畝的眼裡含著淚水。
「為什麼會淹死呢?他不會游泳嗎?」
「水性不好,公安局的法醫說他喝醉了,去溪裡洗澡淹死的。」
吳江覺得應該找紅河鎮派出所瞭解情況,汪大海可能是被謀殺。
6
吳江和小克來到紅河鎮派出所,一個年輕的民警一看見他倆,驚訝地說:「兩位神探,哪裡的風把你們吹來了?歡迎歡迎!」他熱情地與他倆握手。
「我們認識嗎?」吳江從沒來過紅河派出所,不認識所裡任何人。
「你們不認識我,可我認識你們,你們是我心中的大英雄,我天天做夢都想成為你們這樣的神探。」
「你還沒有明確回答我的問題呢。」吳江笑著說。
「你們的神照掛在內部網好多年了,自從我上警校之後,就經常瀏覽市局的官方微博和內部網,你們的英姿永遠銘記在我心裡。」他邊說邊帶他倆到接待室,泡上了兩杯茶說,「你們光臨我們這個小所,肯定有大事,我的級別不夠接待你們,我去叫謝所長呵,你們耐心等一會兒。」
片刻,謝所長來了,謝所長年近五旬,中等身材,微微禿頂,眼睛有神,他責怪道:「你們來也不先打個電話,好讓我們準備一下……小嚴,去買些水果香菸來。」他衝著那個年輕民警叫道。
「謝所長,別麻煩了,我們有重大案情需要您協助。」
「一定,一定,這大熱天的,吃些水果解解暑,再慢慢說案情,慢下腳步休息,是為了走更遠的路,你們說是不是?」謝所長邊說邊用遙控器開啟空調變冷,其實天氣並不很熱。
「謝所長,聽說汪大海溺死在紅星溪裡是嗎?」吳江問。
「對,我們接到110指揮中心的電話後,迅速趕往出事點,結果汪大海已被村民打撈上來,放在河灘上了,經過檢驗,他已死去多時,唉,可憐的孩子,他才19歲,高中不到一年。孩子的父母都哭暈倒了,被我們送去醫院搶救,幸好他們沒什麼大礙。」謝所長神情黯然地說。
「是誰報的警?」
「一個名叫陳生有的大爺,他在紅星溪邊裡挖地種菜,停下來抽菸時,看見汪大海的衣服扔在河灘上,人卻不見了。他覺得蹊蹺,因為他剛剛還看見汪大海在溪裡游來游去,只一刻工夫,怎麼就見不著人呢?他想也許汪大海潛到水裡了,便不在意。等他吸完一根菸之後,還不見汪大海,於是來到溪邊察看,結果發現汪大海半漂浮在水裡,四肢一動也不動,他大聲叫著他的名字,汪大海沒有回答,他不會游泳,於是打110,然後呼叫附近的人前來幫忙撈人,許多村民趕來跳進水裡,把汪大海撈起來,但已經沒有心跳和呼吸了。」
「陳生有多大歲數?」
「63歲,1953年出生的。」
「當時在溪裡游泳只有汪大海嗎?」
「對,5月15日是初夏,天氣並不炎熱,誰會跳進溪裡洗澡?他父母說他喝了半斤白酒,感到很熱,獨自跳進溪裡洗澡,陳生有也證明溪裡只有汪大海。」
「有沒有對汪大海進行屍檢?」
「沒有,汪大海的父母不同意屍檢,縣局刑警隊的法醫趕到現場,法醫說汪大海的雙拳緊握,指甲青紫,口鼻腔附近粘附著泡沫,鼻腔內有沙子,胸腹腔膨脹,是典型的溺死徵象。」
「汪大海不是會游泳嗎?怎麼會溺死呢?」
「水性不太好,法醫認為溪底的水溫太低,而汪大海的體溫過高,在酒精的作用下,導致他手腳抽筋,造成他溺水死亡。但是,因為沒有屍檢,不能做科學的判斷。」
「汪大海的體表有沒有外傷?」
「沒有,非常乾淨,法醫說可以排除他殺的可能。」
吳江不放心,叫謝所長帶他倆去汪大海溺死的地方看看。於是他們來到了紅星溪現場,本地人把此處叫做擔鍋灣,紅星溪不寬,大約20米,溪水比較渾濁,擔鍋灣寬10米左右,左邊是10米河灘,河灘上全是鵝卵石,沒有灌木和蘆葦,藏不住人,右邊是溪流,溪水沿著河堤根部緩緩流淌,水深約兩米,按理說這麼個小潭是不會溺死人的。
可是,汪大海是怎麼死的呢?如果有屍檢就好了,可惜汪大海父母把他的屍體火化了,沒有線索可查,他倆感到遺憾。吳江覺得汪大海可能是謀殺,只是沒有人看得出來。
假如汪大海是他殺,十有八九是因肖克讓他交給肖百畝那封信,這符合幕後主謀的殺人風格:不留痕跡!
吳江打電話給周挺和呂瑩瑩,叫他倆去銀行查詢汪大海有沒在省城開戶?他在紅河派出所等回覆。他倆答應立即去查。
傍晚,呂瑩瑩打電話給小克說:汪大海在中國銀行存了10萬元。小克聽了後把話轉給吳江,吳江說:「果然沒錯,汪大海肯定是因這筆錢被殺的。」
「可是想找出兇手幾乎不可能。」小克說。
「不是沒可能,只是我們暫時沒時間去查,我們不能忘記為何而來。我們應該去汪大海家走一趟。運氣好的話,可能會找到那本存摺。」吳江說。
「存摺會不會被殺手拿走?」小克擔心地說。
「應該不會,如果存摺被殺手拿走的話,汪大海就不會被殺,兇手應該有接觸過汪大海,想用各種辦法把存摺騙到手,還可能威脅過要殺他,但是他不聽,所以,被兇手斬草除根。兇手預測我們肯定會來找汪大海,所以防患於未然,這個主謀的心思太縝密,是個極難對付的兇手。」吳江擔憂地說。
吳江叫謝所長帶路,來到了汪大海的家裡,汪大海的父親名叫汪鴻飛,是個老實的農民,年過四旬,也許中年喪子的原因,頭髮白了一半,他看見謝所長帶人來,趕緊出來迎接,招呼他們落座之後,去泡茶取煙。
汪鴻飛住的是三層新樓,傢俱和電器一應俱全,客廳乾淨整潔,不像是農家。院子裡停著一輛半新的皮卡車。
謝所長叫他不要忙,兩位省城來的警官要問他話,汪鴻飛聽話地坐下,黯然神傷地望著吳江。
「對不起,我想向您打聽一下汪大海的事,這可能會讓您想起傷心往事,但是,這是我們的工作,請您原諒。」吳江說。
「沒事,沒事,你問吧。」他點點頭。
「汪大海有沒有交給您一封信,讓您保管?」
「沒有,現在哪還有人寫信呀?」
「他今年有沒出去找工作?」
「沒有,他畢業之後,我叫他在家幫我種芋子,出去打工工資不高,不如在家裡學種植技術。」
「他有沒去過省城?」
「去過一次,4月中旬去的,當時農活比較忙,我不讓他去,他說肖克哥哥一定要讓他去,說給他介紹好工作,請他出去玩,我就一個獨子,過分反對不好,就讓他去了,他玩了一星期之後,回家了,說他不滿意那份工作。」
「您家有汪大海的遺物嗎?」
「沒有,除了一張照片,所有和兒子有關的東西都被我燒掉了……哦,還有一臺電腦沒燒掉,那臺電腦是今年剛剛買的,我們捨不得燒,所以就留下,我有時在電腦上看電影。」他忽然想起來。
「可以讓我們看看那臺電腦嗎?」
「沒問題。」他帶他們來到二樓的客廳,電腦桌上擺著一臺臺式聯想電腦,是原裝4g4核的,屬於中高檔機子。
吳江蹲下去看主機,發現主機每個螺絲釘都被螺絲刀拆過,他端起主機上下左右搖晃,聽到紙和箱壁碰撞發出的聲音,吳江叫汪鴻飛拿一把小的梅花螺絲刀來,汪鴻飛找來一把螺絲刀,交給吳江。
吳江把機箱所有的螺絲擰開,把機箱鋁板拆開,發現箱底有封牛皮信封,吳江從包裡拿出乳交手套戴上,把信封取出來,用手指捏一捏,感覺裡面應該是存摺,於是把它放到物證袋裡,對汪鴻飛說:「這是我們的重要物證,我們必須把它帶回市公安局。」
汪鴻飛問:「裡面裝的是什麼東西?」
「目前還不知道,要帶回去檢驗才會有結果。」吳江不能告訴他是什麼東西,如果讓他知道汪大海因此而慘遭殺害,肯定會埋怨肖百畝一輩子,這等於給肖百畝的生活雪上加霜。
吳江和小克回隊之後,把信封開啟,裡面果然是以汪大海名字辦理的存摺,整整10萬元人民幣,吳江從存摺提取到三種指紋,其中一種指紋是肖克的;一種指紋是汪大海的;另一種指紋應該是銀行辦理員的。
吳江和周挺到中國銀行江南區支行,調閱辦理櫃檯的監控錄影,果然發現是肖克把10萬元存進銀行,他倆把錄影複製回隊,準備重審肖克,在鐵證面前,肖克應該無話可說吧?
肖克再次被押到刑警隊審訊室,吳江問:「肖克,我們去紅河鎮調查你父親肖百畝,以及汪大海的父親汪鴻飛,從汪大海的電腦機箱找到一張10萬元的存摺,雖是用汪大海的名字,但卻是你存的,你一個薪水不高的保安,哪來那麼多錢?」
「你們憑什麼肯定是我的錢,而不是汪大海的錢?」
「因為上面有你的指紋。」
「光有我指紋就能斷定是我存嗎?」
「當然不夠,但是,我們從中國銀行江南支行營業大廳查閱了監控錄影,錄影證明是你把錢存進銀行的。你自己看看吧——」吳江示意呂瑩瑩播放錄影,她開啟筆記型電腦,點選桌面上的監控錄影,播放器開始播放監控錄影後,她把螢幕轉了180度,給肖克看。
「是的,是我表弟叫我幫他把10萬元存進銀行的,這錢不是我。」他辯解道。
「你當我們是傻子?北市有大把的銀行,汪大海為什麼要捨近求遠來省城存錢?他又不是認不得銀行的大門。不要強辯了,快把你的幕後老闆說出來吧,否則我們輪換著一直審下去,讓你生不如死!」吳江嚴厲地說。
「反正我早已嘗過生不如死的滋味,鹽只有那麼鹹,醋只有那麼酸,我怕什麼?」
「我告訴你,你害死你表弟,因為你的存摺,你的老闆把他溺死在紅星溪裡,如果你還有點良心,把你老闆說出來,替汪大海報仇,你不是嫉惡如仇的俠士嗎?」
「你說什麼?我表弟死了,不不不!你們騙我!」肖克睜著一雙快要爆裂的眼睛,大聲叫道。
「我們從來不使用誘供手段,你不相信的話,我特許你和汪鴻飛打電話,問他汪大海是不是溺死了。」
「好,我要親耳聽到我姑夫的聲音。」
「我只許你問一句:汪大海是不是溺死了?得到他的確認之後,我就要結束通話電話,不能讓他知道汪大海是因你而死,否則你爸爸下輩子會更難過。」
吳江掏出手機撥通汪鴻飛的電話:「您好,我是市局的老吳,肖克想與您通話。」吳江說完,把電話放到肖克的耳邊,肖克問:「姑夫,我是肖克,我表弟溺死了嗎?」
「是啊,他酒後去溪裡洗澡淹死了……」對方似乎說不下去了。吳江把電話結束通話,不讓肖克多說一句話。
肖克聽了之後,身子抖了一下,大聲說:「表弟,對不起,我來陪你……」只聽他牙齒一響,突然從嘴裡噴出一泓鮮血,在空中劃一道弧線,濺落在地上……
吳江知道不妙,衝上前去,使勁用手夾住肖克的嘴角,撐開他的嘴巴,只見他的舌頭已經被牙齒咬斷,但沒完全斷裂,正往外冒血。此刻,肖克竟然哈哈大笑起來,彷彿他是凱旋歸來的英雄……
吳江和小克趕緊把肖克抬到車上,拉響警笛,向最近的中醫院駛去。
7
肖克在醫生的搶救下,活了下來,但醫生交代說要過半個月後才能問話。方理華知道發生這惡劣事件之後,怕媒體報道他們行刑逼供,嚴禁任何人向外洩露訊息,並建議不要再審訊肖克,因為,如果發生第二次咬舌自盡事件,就不好辦了。
現在唯一的線索就是李鵬飛。
為了找到證據證明李鵬飛的殺人動機不充分,小克和呂瑩瑩來到芳村,找朱玲玲詢問。
朱玲玲對他們的來訪很牴觸,開始不配合,問她什麼都說不知道,後來經呂瑩瑩苦口婆心地勸解,她才同意配合,呂瑩瑩的一句話起著關鍵作用:如果你不配合調查,我們將去調查你是否有違法行為,一旦找到證據,將用嚴厲的方法來處理。
朱玲玲在歡場中混這多年,跟客人出臺陪睡是難免的,否則混不下去,這是大家心知肚明的潛規則,雖然,賣淫不能判刑,但是,可以拘留和罰款,賣淫女最怕拘留,因為,拘留可以通知當地派出所,也可以不通知,一旦通知當地派出所,讓朱玲玲的家鄉人知道她賣淫,一輩子都抬不起頭來。
所以,在呂瑩瑩軟硬兼施下,朱玲玲答應配合他們。
「李鵬飛是你男朋友,你應該非常瞭解他,他會吸毒販毒嗎?」呂瑩瑩問。
「販毒絕對不可能,偶爾和他兄弟們玩一兩次是會的,不過,他沒有毒癮。」
「李鵬飛說因搶王利的10克毒品而死他,你相信嗎?」
「不可能!他怎麼可能為幾千元的毒品殺人?我每月給他的零用錢最少5000元,他是做大事的人,腦子又聰明,不可能因小失大。」朱玲玲斬釘截鐵地說。
「李鵬飛在案發之前,你有沒發現他有異常情況?」
「沒有啊,和平時一樣。」
「你好好想想,比如他近來有什麼心事?接觸過什麼人?」
「哦,我想起來了,他在案發之前,經常發呆,有時晚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我問他有什麼心事,他說沒什麼,是找工作的事有些煩擾。他沒有和可疑的人接觸過,來往的都是他出獄前的朋友。」朱玲玲說完,掏出一包摩爾香菸,塞到猩紅的嘴唇邊,拿起沙發上的「都彭」打火機點燃,深深吸一口,然後吐出一股白煙,在空中旋成兩個菸圈,完全一副墮落天使的模樣。
朱玲玲才23歲,本來應該有個美好的未來,16歲就進城打工,後來嫌打工太苦太累,才走上坐檯這行,在紙醉金迷的都市中迷失了自我。
「有沒發現他跟誰通過蹊蹺的電話?」
「沒有,他的通訊錄中才31個電話……」
「這我們知道,我們對他的31個關係人都調查過,沒有發現問題,他有沒有另外一部手機?」
「沒有,我除了上班,時時刻刻都和他在一起,如果他有另一部手機,我肯定會知道……哦,我想起了一件事,大概4月初,有個陌生人打我手機,說找阿飛,我覺得奇怪,李鵬飛有手機,幹嗎打我手機呢?李鵬飛接過我交給他的電話之後,沒多久就出門了,我問他要去哪裡?他說一個老鄉剛從鄉下來,要去見他,我沒再問,我的手機卡是他沒進監獄前使用的,卡號後面有168168的數字,花了好幾千元買的,我就留下來用,所以,他以前的朋友會打我手機。」
「能聽出對方多大年齡嗎?」
「應該是個中年人。」一根菸抽完了,朱玲玲把菸蒂擰滅在木菸灰缸中。
「哪裡的口音?」
「時間太短,我也沒在意。」
「是手機號,還是座機號?」
「是座機號碼,我還覺得對方老土,現在還用座機打電話。」
「號碼還留在通話記錄中嗎?」
「應該沒有了,幹我這一行的電話多。」朱玲玲拿出手機翻看通話記錄,從上翻到下,結果那個電話已經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