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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案 七樓墜落(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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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點讓吳江疑惑:池陽說周山極少數上腳手架上看工人幹活,作為公司總裁,無需做到事無鉅細,可是他為什麼會突然心血來潮,上七樓看工人砌磚呢?吳江是無神論者,不相信冥冥之中早有安排的邪說。

為了弄清這個問題,吳江、小克和呂瑩瑩來到天造公司總部找楊秘書,楊秘書見到他們後,雖然熱情有加,但心不在焉,彷彿還沉浸於周山死亡的傷感情緒中。

雙方坐下之後,吳江問:「楊秘書,你是周山的貼身秘書,很多周山的情況你最瞭解,平常周山會上腳手架看工人砌磚嗎?」

「極少,我來公司8年了,只在去年夏天看見周總上過一次腳手架,當然,我不是他的影子,不可能隨時跟著他,不知周總其它次視察是否會上腳手架。」楊秘書託了一下眼鏡,她的皮膚潔白光滑,鼻樑高挺,像個瓷美人。

「你知道當時周山為什麼要上七樓嗎?」

「周總沒有說,但我看見周總站在地下望著七樓上的工人砌磚時,眉頭略微皺了下,然後想一會兒,才對池陽說要上七樓看看,而且不讓池陽跟去,我想可能與池陽有關……還有一點,當然,這只是我的猜想,周總可能對工人幹活不滿意,所以才想上去跟工人談談,因為我們是按天付酬,一天200元。」

「有問題周山為什麼不找池陽談呢?」

「周總可能認為工人幹活不賣力是因為池陽,以前池陽有拖欠工人工資的嫌疑,你們也知道,現在招工很不容易,特別泥水工。」楊秘書說完,起身為他倆的水杯加水。

「楊秘書,你們的劉副總和周總關係怎麼樣?」

「還可以吧,我沒發覺他倆之間有尖銳的矛盾,當然啦,在做重大決策時劉副總和周總產生分歧是難免的。」

「你們為什麼那麼急於開工?畢竟周山還屍骨未寒呢。」

「哦,是這樣的,我們和24中籤的合同註明工程完成時間,如果超過半個月就算違約,是要罰款的。」

「可以把合同交給我們看看嗎?」

「合同原來放在我保險櫃裡,昨天移交給劉副總了。」

「好吧,你打電話給劉副總,問他在哪裡?如果在公司的話,我們過去跟談談。」

楊秘書從挎包裡掏出手機打電話,把情況說明了。楊秘書結束通話電話後,對吳江說:「劉副總就在辦公室,他同意見你們。」

他們來到劉副總的辦公室,劉副總認識吳江,對他們很熱情,沒有一絲悲傷殘留在他臉上,吳江覺得他不符合人情。

問他為什麼那麼急於開工?他的說辭和楊秘書大同小異,吳江叫他把24中籤訂的合同拿出來讓他看看。劉副總開啟保險櫃,從中拿出合同遞給吳江看,合同一共12頁,寫得很詳細。吳江叫劉副總直接把違約要罰款的那項找出來。

劉副總拿過合同,往下翻頁,翻到9頁,找到了第4條,上面寫著各個工程專案的完成時間,以及拖延時間要罰款多少。吳江仔細地看著,看完後覺得沒什麼問題,把合同還給劉副總,然後向劉副總告辭回警隊。

吳江在車上沉思:到底誰是嫌疑人?如何才能找出偵查方向?想來想去覺得劉副總還有嫌疑,因為兇手非常熟悉周山的情況,如果不是身邊人乾的話,怎麼知道他第二天會去工地?又怎麼知道周山會上腳手架呢?

5.疑兇逃匿

什麼原因誘使周山上腳手架?這是一個核心問題,只要找出這個問題,就事半功倍了。

調查松木板的來源也是個方向,木材市場有節疤的松木板並不多,因為商家極少會進有節疤的松木板,一般情況下,精明的商家進貨時,都會把有節疤的松木挑出來,讓產家自己處理,不過,也不一定都是這樣,有些商家從產家那裡進貨時是無法一一核查,所以進的是統貨。

調查分成兩組,由江一明和小克去南門木材市場;吳江帶呂瑩瑩去24中工地,江一明以前會安排小克和呂瑩瑩一組,因為他倆都是年輕人,多一些接觸機會,可能會日久生情,但每次不是小克不願意,就是呂瑩瑩不願意,因為他倆在一起時經常鬥嘴,似乎不爭個高下死不休。所以,江一明分組時,就把兩個人岔開。

江一明和小克來到南門木材市場,市場非常大,佔地一百多畝,有300多家商鋪,是全市所有木材的集散地。小克一走進市場,頭都大了,這一家一家走訪下來沒有十天半月是不行的,江一明看出小克的心思,對小克說:「沒關係,我們慢慢來,也許我們運氣好,很快就能找到想要的東西。」

小克自然不敢說什麼,他從調到市局刑警隊已經五年了,他深知當刑警刑偵技術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鍥而不捨精神和永不言敗的意志,日子久了自然水到渠成。

他倆走進一家名叫相思樹的店鋪裡,老闆以為他倆是顧客,上前和他倆打招呼,江一明掏出警官證,說是來查案的。老闆更加熱情了,把他們請進辦公室,開啟空調,親自為他們泡茶,老闆是個偵探迷,一看警官證上的警銜就知道江一明是什麼級別。

「江隊長,你們請喝茶。」

「謝謝……我們想向你打聽一些情況。」

「能協助你們辦案是我的榮幸,我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老闆表情有點誇張,好像很激動,雖然老闆已年過40,不是容易激動的年齡。

「你們如何處理有節疤的松木板?」

「一般把它廉價處理掉。」

「有節疤的松木板多嗎?」

「很多,幾乎每塊木板都有節疤,只是大小不同而已。如果不是有很大的節疤,顧客都會接受,不接受的只佔1%,甚至更少。」

江一明從手機調出致死周山那塊松木板的照片,遞給老闆看,老闆看了一會兒,有些不解。江一明說:「有這樣節疤的松木板多嗎?你們也是廉價處理掉嗎?」

「極少,如果多的話,我們會把節疤木板退還給產家。」

「市場裡有沒有專門賣節疤木板的商店?」

老闆想了一會兒說:「哦,有一家商店專門收購這種木板,老闆把有節疤的木板收購回去之後,把節疤鋸掉,加工成大小長短不一的木板,再賣出去,從中得利,不過絕大多數商店都不做這種事,因為它麻煩又利薄,只有資金小的老闆這樣做,所以,我們都把節疤木板賣給這個老闆。」

「沒有直接賣給顧客的?」

「極少吧,我不是天天都在店鋪裡,不能確定,看店的夥計才清楚。」

江一明叫老闆把他的夥計叫來,片刻,夥計進來了。夥計說他們店鋪裡的節疤木板都賣給陳記木材店。江一明問他陳記店在哪裡?他說就在前面第三排3012號店。

江一明聽了之後,和老闆道別,來到3012號店,江一明說明來意,老闆正在加工木板,知道他們是警察之後,放下手上的活,接受他們的詢問。

陳老闆說:極少有顧客會買有節疤的木板,絕大多數人都是來買加工好的木板,一個月多前吧?有個顧客來我店鋪,要求收購節疤松木板。我覺得奇怪,他說他是個木匠,準備按照自己的設計製作一套傢俱。他問我節疤木板怎麼賣?他一次要50塊,叫我優惠一點。我把價錢提高了不少。他說這價錢差不多和正常木板一樣。我看他是內行,就把價格降下,最後我們以每塊40元成交。但是,他都挑寬大和節疤大的木板帶走。

「他用什麼交通工具運走木板?」

「一輛破舊的腳踏三輪車。」

「他什麼時候來?能記住具體日期嗎?」

「我們每筆交易都有記賬,我是跟朋友合夥開的。」

「很好,把交易記錄拿給我們看看。」

陳老闆站起來,走到櫃檯邊,拿出一本大筆記本,翻到當天的出貨記錄說:「是9月18號傍晚。」

江一明看小克一眼,眼裡閃著興奮之光,小克把記錄本拿過來看了又看,覺得這應該是原始交易記錄,沒有更改的痕跡,因為整篇的筆跡都是相同的,有些嫌疑人為了證明不在犯罪現場,往往會偷偷更改交易時間。

他倆來到市場的大門口,看見左右兩個電杆上都安裝有監控器,於是來到市場管理部,找到經理,要求檢視2013年9月18日下午的監控錄影,經理不敢推諉,打電話給保安隊長,帶他倆去監控室檢視錄影。

因為陳老闆提供的時間準確,所以他們直奔主題,很快就找出了那個時段出入市場大門的所有人。

果然,那個踏三輪車的嫌疑人出現在畫面中:此人的頭上戴著一頂寬大的鴨舌帽,鼻樑是架著一副墨鏡,因為當時的光線明亮,雖然嫌疑人做了偽裝,但是可以判斷出他的身材、衣著、鞋子和臉上的大致輪廓。

他倆看完之後,把那段錄影複製到u盤上,帶回刑警隊。

吳江和呂瑩瑩回隊了,他們詢問了周山墜落前後在場的十幾個人員,但沒有查出什麼問題。看到江一明和小克帶回價值連城的錄影,興奮不已。

呂瑩瑩對錄影進行截圖,然後做了處理,嫌疑人的容貌更加清晰了。嫌疑人中等身材,臉型瘦長,皮膚黝黑,下巴很尖,嘴唇很厚,穿著偽劣的耐克t恤和灰色牛仔褲,年齡28到35歲之間,他蹬三輪車的腳非常有勁,像常年從事體力勞動者。他的左手戴著一串佛珠,像炭一般黑……有了這些特徵就好辦了。

下午,江一明被市局叫去開會,吳江和呂瑩瑩再次來到24中工地找池陽,把嫌疑人的截圖交給他看,池陽看了一會兒說:「這人應該是宮小旺……他怎麼了?」

「他現在在哪裡?」

「他是我們的泥水工,當時他也在七樓砌磚,親眼看見我姐夫墜樓,不過……」

「不過什麼?」

「他前天辭工了,說我們的工地死人不吉利,弄不好還會死人。」

「他住哪裡?帶我們去看看他的住所。」

「我不知道,我們的工人要不住工蓬,要不就自己租房子住,他說他有老婆孩子不方便住工蓬,就住在外面。」

吳江意識到宮小旺已經逃匿了,想在短時間內抓住他不太可能,他倆把宮小旺的工友都叫來,一個個進行詢問,但每人都說宮小旺比較孤僻,從來不帶工友去他家,所以沒有一個知道他的住所。

曾經有個工友跟他開玩笑說:小旺,怎麼從來不見你媳婦和孩子來看你?你媳婦會不會跟別人有一腿?要不,怎麼從來不關心你呢?宮小旺不惱也不怒,用微笑與沉默來回擊工友的嘲諷。

宮小旺是能幹大事的人,胸懷寬廣,不屑與人爭,這符合嫌疑人的特徵。吳江和小克回隊,把情況向江一明彙報。江一明並不著急,他說抓獲宮小旺是遲早的事,叫他倆放心。

6.抓捕歸案

吳江和小克來到24中工地,把宮小旺辭職那天離開工地時的錄影調出來,順著他回去的路找監控錄影,雖然這樣做工作量比較大,但這是最快的捷徑。吳江把自己的想法跟江一明說,江一明讚賞他的想法。問他要不要派更多的警力,協助他們。吳江說不要。

吳江和小克來到交通監控中心,用了一個上午,找到了辭職當天宮小旺的行車路線。原來宮小旺辭職之後,騎著單車從工地出發,經過五個十字路口和七個交叉路口,共10公里左右的路程,最後消失在楊家村,因為楊家村各個路口和個人的監控器,沒有實行統一管理,想分頭去檢視錄影需要好多天,吳江怕找到宮小旺的住所時,他已經逃走了,得想出一個更快捷的辦法。

楊家村位於市西南方向,遠離市中心,那裡的房子有三分之一是破舊的平房,每個月的房租大概100到200元之間,住的都是農民工、垃圾工、無業遊民等,地形複雜,安保條件差,治安非常亂,賭徒、站街女、吸毒者常常在此出沒,是一個讓治安民警頭疼的地方。

必須爭分奪秒地把宮小旺找出來,如果讓他逃到境外的話,就很難找回了。他們迅速趕往楊家村,找到當地派出所民警,查詢宮小旺的住處,戶籍民警在暫住人登記系統裡沒有找到宮小旺,這是自然的,宮小旺不可能留把柄在派出所。

吳江把手機裡宮小旺的截圖調出來,用彩色雷射印表機列印好,交給每個民警,叫他們兩人一組,去查詢宮小旺。為更大面積覆蓋查詢範圍,所長安排由每個民警帶頭,協警和聯防隊員配合,分成20個組,逐家逐戶走訪。

楊家村是個不大不小的村子,1300多戶當地人,但外地人超過本地人,要在一萬多人群中找出宮小旺,談何容易?但他們很幸運,民警才出去搜查一會兒,所長就打電話給吳江,說其中一個聯防隊員認識宮小旺,並且知道他的住址。

吳江和小克趕去與所長會面,所長向吳江介紹認識宮小旺的聯防隊員。他叫王國林,是楊家村的,見過宮小旺兩三次,說宮小旺住在大通巷102號。吳江叫王國林帶路,向宮小旺的出租屋趕去。

王國林說102號是一間平房,有個小院子,佔地100平方米左右,院子和屋子各佔一半面積,屋子裡有一個客廳和一個臥室,它和一排破舊的平房並列著,房子後面是小嶼山,院子門是關著的。房子後面有個小門通向小嶼山。

為了防止宮小旺從後門逃走,吳江安排小克和所長繞遠路,悄悄摸到後門,小克到達目的地後發個資訊給吳江,說他們已經準備就緒,宮小旺後門是關著的,窗戶也關上了,並拉上厚厚的窗簾,看不見屋內的情況。吳江回資訊,叫他們注意隱蔽和安全。

吳江和王國林像路人散步那樣慢慢走近院子,走到院子門口時,吳江用手推了推大門,大門上鎖了,吳江擔心宮小旺有槍,他掏出手槍,把子彈推上膛,把保險開啟,示意王國林去叫門。

王國林會意,衝著院子喊道:「有人在家嗎?我們村委會的,來登記暫住人口,我們見過幾次面,一起喝過酒——開一下門好嗎?」

是吳江交待他這麼叫的,宮小旺的酒量特別好,自從宮小旺到24中工地幹活之後,他幾乎每天晚上都請工友喝廉價的白酒,經常把工友灌醉,好讓工友們第二天干活有氣無力,其實這是宮小旺的陰謀,因為只有讓工友幹活不賣力,才能讓周山看出來,從而誘使周山上七樓的腳手架,然後使周山墜樓而亡,所有工友都被他利用了,宮小旺的心思很縝密!

王國林足足叫10分鐘,屋內依然沒有動靜,吳江想宮小旺不是逃跑了,就是躲在屋裡不出聲,畢竟他心中有鬼,而且反偵察能力很強。

吳江看看鐵皮大門,又看看門鎖,這是一把簡易的暗鎖,如果裡面沒有反鎖的話,拿一張硬紙牌插入其中,就能開啟。

吳江把手槍插入槍套,從口袋裡掏出身份證,往鎖頭和門框的縫隙間插進去,然後緩緩地把身份證推入,「咔嚓」一聲,鎖開了,吳江猶豫了一下:用這種方法進入民宅是違法的……但是,特殊情況必需特殊處理,他左手把門推開,右手迅速掏出手槍,全神貫注地觀察著屋裡的動靜。

屋子還有一扇木門,吳江快速跑到門邊,靠在牆邊隱蔽好,伸手去敲門,發現門是虛掩著的,他把門推開,舉槍閃進屋裡,極速瞄了一下,大廳沒有人,也沒有可藏身的櫃子。

臥室的門也是虛掩著的,裡面沒有人,除了一張床之外,幾乎沒有多餘的傢俱,臥室的另一邊是後門,為了不讓小克聽到聲響破門而入,吳江迅速開啟後門,小克一把槍倏地對著吳江,一看是吳江,小克大吃一驚:「吳哥,你開門怎麼不說話啊,我還以為你是宮小旺呢,差點把你給‘光榮’了。」

「對不起,是我的錯,我心太急了。」吳江也嚇出一身冷汗,執行特殊任務時,被自己人誤傷或者誤殺的事故偶有發生,因為警察也是人,也會緊張,他們面對窮兇極惡的歹徒時,開槍是下意識的動作。

小克對吳江笑了笑,然後走到床邊,把床墊掀開,想看床底下有沒人,結果什麼都沒有。小克來到院子裡,院子左邊堆放著一大堆松木板,小克把松木板翻開檢視,每塊都有很大的節疤,旁邊放著許多大小不一的河石,還有一把電子秤和兩大瓶502膠水,顯然宮小旺是用電子秤來石頭的重量,然後從人抬腳的高度往松木板上砸下,試驗哪塊松木能承受85公斤以上的重壓之後會斷裂,這種試驗要經過上百,而且時間比較長,否則會將他人誤殺,宮小旺真是用心良苦。

吳江看到桌子上有一臺舊電腦,他用摸了摸顯示器,發現還是熱的,電腦主機有一條線連著,一直向外延伸,然後在半中間分開,一條通向大門,一條通向後門,吳江順著電線找去,在後門頂上有個監視器,大門頂上也有監視器,原來宮小旺是用這臺電腦來監視有沒可疑的人出現。

也就是說宮小旺是在他們到來之前逃跑了,那麼,宮小旺肯定看見他們站在對面的街道上指著這裡,像獵狗一樣靈敏的宮小旺嗅到了危險的訊號,所以立即從後門逃竄了。可是為什麼宮小旺不在辭職之後就逃跑呢?難道他在等什麼人嗎?吳江發現衣櫃裡有女人的衣服和用品,難道他等妻子嗎?

他們來到後門,因為昨天剛剛下一場大雨,在泥沙路上看到了許多清晰又新鮮的足跡,它的大小和形狀符合宮小旺足跡,也就是說,宮小旺跑進了小嶼山。他們沿著山路追趕宮小旺。吳江邊小跑,邊向所長了解小嶼山的情況。

所長說小嶼山面積兩平方公里左右,它只有一條路橫穿其中,它的出口在南門加油站,除非宮小旺不選擇正常出口,否則只能從加油站出去。吳江判斷宮小旺會選擇正常出口,因為小嶼山很小,一旦被警察包圍,絕對沒有逃生的機會。宮小旺不會傻到坐以待斃。

吳江打電話給江一明把情況說明,江一明打電話給南門派出所所長,叫他們分成幾組,前往加油站等候宮小旺,一定要在宮小旺下山之前趕到那兒,囑咐他們不能穿警服,不能開警車,不聚在一起,最好是偽裝成加油站的員工。所長說沒問題,他們派出所離南門加油站只需五分鐘車程。

江一明叫呂瑩瑩把宮小旺的照片發到南門派出所執行任務的民警手機,帶著外圍組成員,便衣開車前往南門加油站。

當江一明到那裡時,宮小旺已經被派出所民警抓住了,雙手被反銬著。這時吳江和小克也趕到了,和江一明一起把宮小旺帶回刑警隊。

宮小旺坐在審訊室的鐵椅上坦然自若,沒有任何驚恐之狀,似乎還很自豪,有一股視死如歸的豪氣。看來他做好了足夠的心理準備。

這種嫌疑人不是很難審,就是很好審。果然,江一明一問,他就竹筒倒大豆般地把殺人計劃、動機、過程詳細地說出來,他像詩人吟詩一樣,用飽含深情的語調說著……

7.家園破碎

宮小旺今年33歲,1980年生於北市新山縣半嶺村,他從小就是個勇敢的孩子,10歲那年他和村長的兒子阿寶打賭:如果宮小旺敢在墳墓邊睡一晚上,阿寶給他100元,宮小旺的媽媽是個病秧子,爸爸掙的錢被媽媽看病花去了一半,100元對他來說太有誘惑力了,宮小旺決定賺阿寶的錢。

他寫一張紙條留給爸爸,叫他不要去找他,他天亮就回家。阿寶和一幫小朋友把宮小旺送到半山腰的墳墓邊之後下山了,四五個小朋友用稻草搭一個棚子,守住路口,他們都相信宮小旺會因害怕而跑回來,但是,他們守了一夜,第二天天亮之後,才看見宮小旺從山腰上慢慢走下來,宮小旺不僅贏了阿寶的100元,還成為小朋友們心中的英雄。

從此,宮小旺代替了阿寶的地位,阿寶後悔不已,不是後悔輸錢,而是後悔一呼百應的霸主地位被代替,不過,阿寶打心眼裡佩服宮小旺,哪怕有人出1000元,叫他在墳墓邊睡一晚上,他堅決不幹。

宮小旺不僅得到這些,還受到爸媽和村民的疼愛,爸爸認為他是宮家最有出息的人,宮小旺在小朋友們的崇拜中長大,學習成績在班上不是第一就是第二,但宮小旺很低調,從不炫耀自己的成績,還處處幫助落後的同學補課,老師對他的德才極為佩服,最讓老師佩服的是宮小旺非常正義,在他13歲那年,他離開家鄉來到鎮上的中學讀書。

班上的同學分成鎮上的和山村的兩派,鎮上的同學憑著是本地人,經常欺負山村來的同學,有次一個叫陽明的學霸當著很多同學的面,勒令一個女同學脫褲子給所有人看,女同學叫劉鳳,她不肯屈從,陽明惱羞成怒,招呼幾個同夥圍上去,要強行脫劉鳳的衣褲,劉鳳哭喊著救命,但沒有人敢上前阻止,就連老師也不敢對陽明進行處罰,因為他爸爸是鎮黨委書記。

宮小旺實在看不下去,跑上前去,竭力把陽明拉開,陽明一看是從鄉下來的宮小旺,衝上來要打宮小旺,宮小旺從口袋中掏出一把尖銳的水果刀,陽明以為宮小旺要動刀子,害怕了,示意同夥從背後偷襲宮小旺,宮小旺叫道:不要你們上來,我自己來。說著,把刀往大腿使勁一紮,刀身刺進大腿兩寸多,鮮血噴濺而出,噴射到雪白的石灰牆上,然後流下,觸目驚心……

宮小旺狂笑著:來吧,誰敢來,我就一刀捅進他的心臟,然後我自殺償命!陽明和夥伴們都看呆了,從此再也不敢惹女同學,更不敢惹宮小旺,宮小旺受到同學們的擁戴,老師也極為欣賞他的正義、勇敢、智慧。

這種情況一起延續到他讀高二那年。

但是,命運跟他開了一個極大的玩笑,高二才上一個月,他媽媽就因為肝癌晚期去世了,他爸爸也得腎衰竭,宮小旺只有一個10歲的妹妹,他只得輟學,在醫院裡照顧爸爸,爸爸在醫院裡住了兩個月之後,因為沒錢,醫生停止了治療,宮小旺家本來就窮,媽媽看病已經花去了5萬多元,這些錢都是親朋好友借給他們的。

宮小旺為了幫爸爸籌集醫療費,挨家挨戶去跪求,但得到的錢很少,不夠半個月的透析費,爸爸在貧病中死去……那種無奈與悲傷刻骨銘心,無法用語言來形容,只有真正痛過的人才知道。

為了還債和供妹妹上學,宮小旺輟學了,從此開始下地幹活,傍晚收工回家時,他會站在山崗上,望著學校的方向,默默抽菸,默默流淚,一直到夜深人靜才回家,他的痛苦無處可訴。

事情並不這麼簡單,接下來的日子裡,有9個村民先後因為肝癌和腎炎死去,年齡都在40到60歲之間,半嶺村只有502個村民,在短短的一年死了11個人,死亡比率太大,引起了村民的警醒,他們認為可能與水源有關,於是村主任從自來水中抽樣帶到防疫站去化驗,結果證明水裡的重金屬嚴重超標,特別是砷、鉛、汞超標5000倍到10000倍,這些重金屬就是肝癌和腎炎的罪魁禍首。

五年前(1992),政府為了讓農民快速致富,把天工化肥廠招商引資到鎮上,這家公司的老闆就是周山,他非常迷信風水,半嶺村周邊都是山,正好與他的名字暗合,所以,他看中了半嶺村後面的一個山谷,山谷叫來鷺谷,每年春暖花開時,大成千上萬的白鷺會飛到山谷棲息,場面極為壯觀,因此被命名為來鷺谷。

當村主任把訊息向村民公佈之後,所有人把目標指向「天工化肥廠」,天工化肥廠生產的都是化肥和農藥,他們為了減少成本,沒有對汙水進行處理,直接排入山澗裡,有毒的重金屬滲入地表,然後滲到自來水池,村民因為長久飲用而中毒,可惜村民們都沒有環保意識,只看到化肥廠招收村民上班領工資的好處,而沒有預感到死神正悄悄地走近每個村民。

村主任帶著村民到天工化肥廠計說法,周山見100多個村民衝他而來,覺得不妙,急令保安和他的助手把大門關上,村民見周山不肯見他們,拿著石塊和土塊往廠裡扔,有的從圍牆爬進去,周山怕控制不了局勢,立即報警。

鎮上的人派出所民警迅速趕來,想把村民驅散,但是,那些死了父母的青年不肯回家,甚至和民警發生了衝突,所長怕局勢失控,迅速向局長報告,從縣城調來一車武警趕到現場,鎮黨委書記和鎮長都來了,鎮長做村主任的工作,叫他把村民帶回去了。鎮長和所長當眾承諾會對水源汙染進行調查,如果化肥廠有責任的話,一定會讓廠方負責賠償,並令其搬遷。

有了兩個領導的承諾,村長勸說村民回去,事情慢慢總會得到解決的。村民不想與政府對峙下去,只好抱著期待與憤懣的心情回家。

但鎮政府並沒有兌現承諾,村民經常到鎮政府詢問,都被鎮長敷衍過去,一年後,鎮長調走了,正義的村長在鎮政府的操縱下,被一個從上海打工回家的青年人所代替,這個青年叫宮震,他是鎮政府的應聲蟲,每次村民要去上訪都被他和村委攔截。如果偷偷跑去上訪,會被關進拘留所。

村民沒有辦法,只好結成聯盟,晚上偷偷地把進出化肥廠的路給挖斷,但是,帶頭挖路者被警方查出來,並且被判刑,讓宮小旺非常憤怒,發誓非報殺父弒母之仇不可!

宮小旺不想象其他村民那樣被關進拘留所,他必須想個萬全之策,以斬草除根永絕後患,又不能使自己身陷囹圄,因為還有個上初中的妹妹需要他照顧。

他經常爬到山頂上,久久凝望著家鄉,原來是那麼寧靜美麗,現在卻成為民怨沸騰談虎色變的癌症村,每凝望一次家鄉,心痛與仇恨就加深一層。

進入21世紀之後,中國高層對環境汙染重視起來,2003年春天,周山悄悄把化肥轉讓給他人回省城了,宮小旺的計策落空了。

周山非常聰明,他意識到政府會下大力整頓汙染嚴重的工廠,於是轉行去開建築公司。因為周山在半嶺村已經賺得缽滿盆滿了,他把掙到的1000萬投入了建築公司上,並慢慢壯大起來。

宮小旺是個言必行、行必果之人,他供養妹妹上完大學之後,認為自己已經盡到責任了,沒有什麼包袱,必須去執行另一個使命:謀殺周山!他對原來的老村長說出自己的想法,老村長無比讚賞他的行為,臨別的那天晚上,老村長獨自在村頭的小酒館裡為宮小旺擺酒壯行,老村長唱起從電影裡學來的歌:「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返……」一老一少相擁而泣,悲壯之情難以言喻。

2011年冬天,宮小旺來到長江市,瞭解到周山開了一家建築公司,他就去工地打工,跟師傅學做水泥工,半年後,他的砌磚技術已到嫻熟之境。這時他在工地裡邂逅還出嫁的劉鳳,劉鳳無比驚喜,再掩飾不住自己的感情,勇敢地向宮小旺表白。宮小旺拒絕了她,他深知兒女情長英雄氣短之理。劉鳳偷偷地跟著他回家,在他的門口坐了一夜,第二天宮小旺開門時看見門邊睡著劉鳳,深深被她感動,終於接納了她,於是倆人同居了。

三個月前,宮小旺順利被應聘到天造建築公司,在天造公司潛伏下來,伺機下手,那天終於等到機會,他教唆工友不要太賣力,只有讓老總看見,公司才會給他們加薪,周山果然落入宮小旺的陷阱,從七樓墜落而亡……

在周山墜地的那一瞬間,宮小旺淚流滿面,對著蒼天默默地說:爸爸媽媽叔叔嬸嬸們,我為你們報仇了,你們可以含笑九泉了!

宮小旺辭職後本想立即逃走,但是,因為劉鳳工資沒領到,叫他等她兩天,他準備和劉鳳逃到越南去,沒有足夠路費是不行的,因為宮小旺把所有工資都拿來請工友喝酒了,如果吳江和小克遲一天找到他,他和劉鳳已在逃往邊界的車上了。

8.法外開恩

2013年12月1日上午9點,市檢察院就宮小旺謀殺周山一案向市中級人民法院提出公訴。半嶺村全村村民湊了五萬元,聘請市光明律師事務所的頭牌律師孫成當宮小旺的辯護人,孫成是市著名律師,不僅精通法律,還善於跟媒體與法官打交道,幾乎每個法官在他巧舌如簧的辯護下都會稍稍偏移法律的尺度,他特別善於利用陪審員和觀眾的同情心,說到動情處,會熱淚盈眶,彷彿不是在為被告辯護,而是為自己辯護。

宮小旺雖然值得同情,可畢竟證據齊全、謀劃已久,如果沒有奇蹟出現,被判死刑或者死緩的可能極大,但半嶺村的老村長和全體村民要求孫成說服法官判宮小旺有期徒刑,或者無期也可以,總之絕對不能判死刑或者死緩。

孫成明白這不是簡單的一樁案子,因為周山的勢力很強大,他生前和市中高層領導交情很好,又是江南區優秀企業家,如果有某個領導在審判之前給法官施加壓力,極有可能判宮小旺死刑,周山的社會力量比半嶺村民強大得多,孫成本來不想接這個案子,但是,他看到了宮小旺的案卷之後,覺得宮小旺這個悲劇英雄是值得同情,於是答應老村長為宮小旺辯護。

庭審時,法庭的旁聽席上坐滿了聽眾,周挺和媽媽池麗以及天造公司的副總們坐在前面一排,等法官對宮小旺最嚴厲的判決。

當宮小旺被法警帶到法庭時,所有人不敢相信一個平凡而卑微的農民工有那麼深的心計,差一點騙過如雷貫耳的1號重案組,當然,他們不知道宮小旺各科的學習成績都在前三甲,只要他肯學習,沒什麼辦不到的,「知識就是力量」是他的座右銘。

宮小旺站在法庭上從容淡定,他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他認為人遲早有一死,生命再長也長不過時間,只要死得其所就好。

孫成利用眼神告訴他必須裝著悔恨痛心的樣子,這是孫成在探望宮小旺時交待他的話,只有這樣才能博取法官的同情和死者家屬的寬宥,如果毫無悔意,會惹怒周山的家屬,法官也不可能法外開恩。

為了不為難孫成和辜負父老鄉親的厚望,宮小旺低下頭,作出悔恨之狀。

當庭審到一半時,法庭門口忽然傳來了一陣喧鬧,從三輛大巴車上下來了150個人,有婦女、小孩、老人和青年人,有的婦女揹著幾個月大的嬰兒,他們全部都往法庭裡衝,門外的幾個法警根本攔不住他們,因為攔得住這個,攔不住那個,加上他們手上都沒有器械,法警不好強行阻攔。所以,150人全部擠進了法庭。

宮小旺看他們全是半嶺村的男女老少,一下愣住了,他知道父老鄉親勇闖法庭是為了救他,他感動得熱淚盈眶,但他非常冷靜,大聲叫著老村長的名字,叫他們千萬不能硬來,否則會罪上加罪,老村長有備而來,明白應該怎麼做,他一下跪在地上,他旁邊的劉鳳也跪下,其他人全都跟著跪下,因此所有空間都擠滿了人。

老村長大聲喊道:「法官,請放小旺一條生路吧,他的父母都是被癌症奪走生命的。」

「放小旺一條生路吧。」

所有村民異口同聲叫道,像古代山呼萬歲的群臣,整個法庭被一片哀聲淹沒了。主審法官嚴寬當了20多年法官,在他的職業生涯中,這麼多男女老少為犯人求情還是第一次見到,嚴寬了解宮小旺案子的來龍去脈,周山那種罔顧村民生死的做法極其敗德和殘忍,簡直是草菅人命!但是,宮小旺剝奪他人性命也是違法的,以惡制惡的做法非常愚蠢,哪怕自己同情宮小旺和半嶺村民,但法不容情,不能姑息,否則這社會不是亂了套嗎?

嚴寬叫大家肅靜,但是,沒幾個人聽,有的孩子還在大聲叫喚著,嬰兒的哭啼聲和旁聽者的議論聲攪和在一起,法庭像菜市場般嘈雜喧鬧,嚴寬想報警,但轉念一想:如果報警,警察和武警肯定會出面驅散村民,萬一村民被激怒的話,與警察發生衝突,造成流血甚至死人事件,會影響安定團結的大局,弄不好會被捅到中央去,如果被高層問責,肯定要有人出來承擔責任,自己可能會當替罪羊。

嚴寬想了一會兒,宣佈休庭商議,然後給市委林副書記打電話,林副書記接到嚴寬的電話後,叫他一定要從大局著想,儘量安撫村民,勸他們回去,只留下兩個代表在法庭進行對話就行了,有些特殊案子應該從人性角度出發,酌情處理。

有林副書記的暗示,嚴寬稍稍放鬆了些。嚴寬來到休庭室,徵求五個審判員和七個人民陪審員的意見,其中五個審判員和六個陪審員認為宮小旺殺人事件事出有因,並不極端殘忍,應該給予輕判,只有一個陪審員說應該依法重判,保衛法律的尊嚴,嚴寬心裡有了底,他和審判員以及陪審員們走出休庭室。

當他走出來看見另一邊跪著周挺和池麗,嚴寬頭一下大了,他以為周挺和池麗要給他壓力,判宮小旺極刑……周山對他說:「我請求嚴庭長和各位陪審員法外開恩,輕判宮小旺,他走到今天這一步迫不得已,我代表我爸爸向半嶺村全村群眾道歉,我爸爸為了個人利益,罔顧村民性命,致使11個村民因罹患癌症死亡,這是不應該的,我和媽媽繼承了父親的遺產,我們將按規定和程式對癌症死者進行賠償,並計劃投入資金淨化半嶺村的飲用水,徹底修復被爸爸破壞的生態環境。」

嚴寬心裡的一塊石頭落地了,被害者家屬竟然為兇手說情,這也是他第一次遇到的,令他非常感動,有了周挺這一番話,他就不為難了。

嚴寬把老村長叫到休庭室,勸他把婦女、老人和未成年人都帶出去,他們經過合議庭合議,會對宮小旺酌情輕判,為了法庭的肅穆和尊嚴,必須把閒雜人員帶走。老村長激動地抓住嚴寬的手,哽咽著說:「謝謝庭長,謝謝庭長!」

老村長走出來,把大部分村民勸出去,叫他們在外面等,否則會影響法庭的工作。村民一一離開了法庭。

嚴寬回到審判長位,站起來說:宮小旺謀殺周山一案犯罪證據充分、犯罪事實清楚,但事出有因,並徵得死者家屬的諒解,經過合議庭合議,現在判決宮小旺有期徒刑二十年,剝奪政治權力三年……

當嚴寬宣讀完判決書後,整個法庭頓時喧譁起來,有人非議,有人叫好,但叫好的聲音眾多,很快淹沒了非議的聲音。宮小旺、老村長和劉鳳相擁而泣。

劉鳳對宮小旺說:「老公,20年很快就會過去的,我會等你出來,你在獄中好好服刑,還會減刑……」

「對不起,我不是你老公,你不要為殺人犯殉情。」

「不,你不是殺人犯,雖然我們沒有領結婚證,可是在我心中你是天下最偉大的老公,我……我肚子裡已經有了你的血肉了……」劉鳳並不羞澀,而是一臉的激動與幸福。

宮小旺怔怔地看著她,她微笑著向他點頭,好讓他相信一切都是真的,宮小旺深知劉鳳性格倔強,她認定的事九頭牛也拉不回來,否則也不會到33歲還沒嫁人,他閉上眼睛,一股清泉般的淚水從中流淌而出:我何德何能享受你的深情和父老鄉親的厚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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