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嚇得腿都軟了。因為我這輩子都沒當過‘長’。
「‘我是股長?’
「‘是啊。’男同事一臉訝異。
「看來因為秋水消失了,所以我成了股長。
「我接過檔案,假裝檢查內容。我從沒見過這份檔案,哪怕它有錯,我也不可能看出來。
「我緩緩拿出印章,蓋好,然後把檔案遞迴給那個人。
「這樣做對嗎?
「我感到坐立不安。因為我根本不知道股長該做什麼。
「但我也有了新的發現。光對我有敵意,不會造成任何結果。可一旦我下令讓對方‘滾蛋’,他就會真的消失。所以這種現象並非巧合,而是我的特殊能力造成的。
「我細細思索起來。
「這是一種巨大的力量,卻不會立即使我受益。誠然,除掉那三個刁難我的人對我確實有好處。但這種好處是間接的,我無法利用這種能力直接賺錢或者在工作中偷懶。
「就不能把這種能力用在刀刃上嗎?在那之前,我必須先做更多的實驗。
「我環顧辦公室。
「沒有比我除掉的那三個人更礙事的了。但為了做實驗,我還得再選幾個人。
「我決定先把‘消失後會造成麻煩’的人排除掉。好比懂電腦的人和熟悉客戶的人,他們一旦消失,我的工作就會受影響,所以得把他們排除。還得留下陪我吃午飯的人,不然太冷清了。自己的上司也得排除在外,因為他一消失,我就會自動晉升,承擔更多的責任。
「剩下的都是我既不喜歡也不討厭的,也沒什麼直接的用處。接下來就只能看臉挑了。
「我挑了一個姓木櫻的年輕人,他長得最不起眼。他明明年紀和新人差不多,卻長得又矮又胖,頭髮也比較稀疏,反正再怎麼恭維都算不上帥哥。不過我對他並不是特別反感。只是要在我們部門找一個人除掉,他大概是最合適的人選。
「‘木櫻,你來一下。’我把他喊了過來。
「‘好的,股長,有什麼事嗎?’
「木櫻急急忙忙來到我跟前。
「哦,這就是當領導的感覺吧。對人發號施令的感覺還挺不錯的。但我不想擔太多責任。
「‘呃……你在忙什麼?’
「‘哦,我在完善上週分配給我的客戶資料庫。’
「那是必需的嗎?如果是,除掉他可就麻煩了。怎麼辦?
「‘什麼時候能弄好?’
「‘您是想讓我再抓緊一點?’木櫻似乎有點慌了。
「‘不,我只是想問問要多久。’
「木櫻貌似鬆了口氣:‘嗯……應該有希望在半年之內弄完。’
「要花足足半年?那就說明這個東西不是眼下急用的。既然有半年的緩衝時間,哪怕這個人現在消失了,也能找別人接手。
「‘木櫻,你聽好了。’
「‘您說。’
「‘你給我滾蛋。’
「在那一刻,木櫻露出哀傷的神色,但隨即變得面無表情,直接走開了。
「除了我,沒有人注意到他的一舉一動。
「他每走一步,存在感都會減弱一些。走到辦公室門口的時候,他幾乎跟空氣差不多了。
「我跟著他走到門口,向走廊看去。
「他已不見蹤跡。
「回頭望向辦公室,他留下的痕跡也幾乎消失不見了。
「我甚至沒有想過要找辦公室裡的同事打聽木櫻,興奮得不能自已。
「我看誰順眼,就能讓誰消失。啊,這麼說好像不太對。應該是我看誰不順眼,就能讓誰消失。當然,我知道這是一種不上不下的能力,但我至少可以除掉礙眼的人,這顯然有助於改善我的生活。
「我已經除掉了三個令我極其不爽的同事。剩下的那些我都不在乎。但是從嚴格意義上講,其中有‘最好留下的’,有‘最好消失的’,還有‘真的無所謂他在不在的’。我越想越覺得,還是把第二種人除掉為好。他們的存在不會帶來很大的壓力,但還是會讓我有些心煩,所以還是消失更好。
「我把‘最好消失的人’列成一份清單。起初是按直覺隨便列的,但過了一段時間,我重新評估了這份清單,看看裡面有沒有消失了會造成麻煩的人,最後也確實刪去了幾個名字。我不知道消失的人還能不能復活,覺得還是做好‘消失的人永遠無法復活’的思想準備為好,於是重新斟酌了一番,敲定了要除掉的人。
「午休時,我逐一走去他們的工位,命令他們給我滾蛋。
「讓人消失也講究一個訣竅。我發現要是一直盯著對方看,他就很難消失。但要是故意不看對方,不去注意他,他就會在不知不覺中消失。
「午休結束後,辦公室裡清爽多了。但好像還是沒人注意到周圍的變化。
「幾天後,我意識到自己可能做得有些過火了。因為工作總也做不完。不僅是我,整個部門都遇到了這個問題。畢竟大約三分之一的部門員工都已經消失了,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總感覺最近突然忙起來了。’同為股長的黑金說道。
「我以前沒怎麼和她說過話,因為她的職位比我高,但現在我們都是股長,所以經常交流。
「‘有種工作量突然多出了50%的感覺,你說是不是?’黑金希望我表示贊同。
「‘是啊,肯定是因為人太少了。希望公司能多安排三成人手過來。’
「‘那是不可能的,’黑金皺起眉頭,‘公司正打算裁員呢。’
「‘人都這麼少了,還要裁員啊?’
「‘是啊,公司是這麼考慮的。但是看到我們部門忙成這樣,上頭貌似也意識到裁員是不現實的了。所以他們最近也不怎麼提裁員了。但老闆好像在懷疑我們偷懶。’
「‘好端端的,何必偷懶呢。’
「‘可不是嘛。但我們部門的工作效率確實莫名其妙變低了,也難怪老闆會起疑心。’
「看來我不該大刀闊斧除掉那麼多部門員工。
「話雖如此,我也不知該如何恢復原狀。
「從那時起,我決定暫時收手。
「後來,黑金還是動不動就找我說,部門的工作效率下降了,上頭懷疑我們偷懶。她似乎是在拐彎抹角地指責我,說我指導不力,影響了我們這股的工作效率,要麼就是在懷疑我直接下令要求下屬偷懶。她大概是在試探我,好向上頭打小報告。
「換作以前,我肯定會立刻讓她這種人消失的。可我要是在那個節骨眼上動手,她負責的所有工作很有可能會落到我頭上。我本就無法勝任股長的工作,哪裡承受得了更多的任務。部門裡還有好幾個讓我心煩的人,但我當然沒有讓他們消失。
「我本以為自己掌握了一種不得了的能力,可喜悅的心情轉瞬即逝。因為這種能力不是很好用。
「我只得用另一種方式發洩。在街上隨便找個人,走過去對他說‘給我滾蛋’。
「對方會一臉驚愕地盯著我看。這也難怪。如果在街上碰到的陌生人突然對我說這種話,我也會嚇一跳的。在大多數情況下,對方會飛一般地走開。偶爾有幾個人瞪我兩眼,吼我兩聲,但只要我不理不睬,他們也會在不久後離開。
「當然,我也是會挑地方的。這種能力的效果不是立竿見影的,所以我有可能在對方消失前遭到反擊。因此我專挑白天,只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使用。沒人會在眾目睽睽之下訴諸暴力。頂多被人罵兩句‘醜八怪’‘神經病’‘變態’什麼的,但我並不介意。反正那都是即將消失之人的胡言亂語。
「被我詛咒的人都會逐漸淡出大家的視野,但他們自己和周圍的人都無知無覺。因為不是他們隱形了,而是他們的存在被稀釋了。那些人就跟路邊的小石子似的。小石子沒什麼存在感,哪怕它就躺在路邊,也沒人注意得到。存在被稀釋,就意味著存在感的減弱。這就是‘他們在逐漸消失’這件事本身沒有被任何人察覺到的原因。最後,他們會徹底消失。即將消失的時候,他們的身影往往是非常模糊的,所以我無法明確斷言他們具體是在哪個時刻消失的。總之他們就像靈異照片裡隱約可見的鬼魂一樣,有時候能看見,有時候看不見。回過神來的時候,人已經完全消失了。
「就在我通過除掉行人洩憤的時候,部門迎來了天翻地覆的變化。管理層受夠了低下的工作效率,決定把我們併入另一個更大的部門。
「工作量本身並沒有下降,但上頭大概是覺得,人數多了就能一起分擔了吧。
「我也因此遭到降職,被免去了股長的職務。換成別人肯定會很難過,我卻覺得自己終於卸下了重擔。
「我在卸任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除掉黑金。緊接著,我逐一除掉了那些讓我煩心的人。當然,我做得很小心,生怕過了火。畢竟好不容易擺脫了看不順眼的人,卻加重了自己的負擔,那豈不是得不償失嗎?
「雖然工作上稍有不便,但我的日子過得還算太平。
「誰知有一天,我坐在休息室的時候,一男一女走了進來。
「男的叫土海,原本是我們部門的。女的叫山日,三十歲上下。
「他們大聲交談,說著說著就吵了起來。他們好像在談分手的事情,但沒談攏。似乎是山日提了分手,但土海不肯答應。
「他們竟敢在公司堂而皇之談分手,這勾起了我的興趣。照理說裁員的傳聞已經鬧得沸沸揚揚了,這個時候鬧出這種事情肯定是相當不利的。
「我心想,他們也許是沒注意到我在,便清了清嗓子。
「土海看了我一眼,然後望向山日,輕輕搖頭,意思是‘先別說這些了’。
「也不知道山日明白沒有。她沒看我一眼,繼續對土海說各種難聽的話,否定了他的容貌、能力和人格的方方面面,聽得我都有些可憐他了。
「‘好吧,’土海面色慘白,冷汗直流,瑟瑟發抖,‘既然你這麼討厭我,那我們也只能分手了。好歹同事一場,抬頭不見低頭見,我不想用這麼尷尬的方式跟你分手。就不能微笑著說再見嗎?’
「‘不能,’山日冷冷地說,‘那我要噁心死了。’
「‘哎!’我實在看不下去,喊了一聲。
「‘你不用介意。呃……’山日轉向我說道。
「‘我是中村。’
「‘抱歉,嚇到你了吧。不過你不必放在心上。’
「‘哎呀,話是這麼說,但你們在公司裡聊這些是不是不太好啊?’
「‘就是啊,何必在公司談分手。’土海哀怨地說道。
「‘你讓我去別處談?哼!那我豈不是還得特地跟你約好在公司外面碰頭啊!’
「‘可……’我插嘴道,‘在公司談這個,大家就都知道了啊。畢竟你們分手以後還會在公司碰到的……’
「‘不會的,碰不到了。’
「‘這話是什麼意思?’
「‘他會消失的。’
「‘啊?’土海似乎很驚訝,‘什麼意思?什麼叫「我會消失」?’
「不知為何,我心中一陣忐忑。
「‘你的意思是,土海會被調走?還是說他會離職?’我鼓起勇氣問道。
「‘我……我會離職?!’土海一聲慘叫。
「‘不,放心吧,’山日面露淺笑,‘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我追問道。我也知道這樣會顯得我糾纏不休,可就是忍不住要問。
「‘就是字面意思。他會消失的,徹底消失不見。’
「‘你……你不會是想殺了我吧!’土海露出驚恐的眼神。
「‘殺人會留下屍體的,我也會淪為殺人犯。放心,你不會死的,只是消失不見罷了。’
「‘你胡說什麼呢?’土海說道。
「‘不好意思,你說的消失是……’我想先解決自己的疑慮。
「‘我都說了,你沒什麼可擔心的。’
「‘可你說土海會消失……’
「‘他一消失,關於他的記憶也會跟著消失。到時候你根本不會記得這段對話。所以你用不著擔心。或者說,你是想擔心都擔心不了。’
「‘你到底在說什麼啊?’土海說道。
「‘反正你們肯定是聽不懂的。我也不需要你們聽懂。’
「‘我聽得懂。’
「‘啊?’山日瞠目結舌,‘你是第一個對我說這話的人。但那只是你的錯覺,你應該是搞不懂的。’
「‘不,我懂。’
「‘可我不懂!’土海說道。
「‘我都懶得跟你們扯了,’山日一臉不耐煩,‘還是趕緊解決乾淨吧。’
「我倒吸一口冷氣。
「只見山日指著土海說道:‘給我滾蛋。’
「我發出一聲輕微的尖叫。
「土海面無表情地向右轉,默默走出休息室。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我問山日。
「‘啊?’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有了讓人消失的能力?’
「‘天知道,記不清了,有好一陣子了吧。’
「‘這到底是什麼能力?’
「‘不知道。我只知道只要我當面讓一個人給我滾蛋,他就會消失,旁人關於他的記憶也會消失。’
「‘我也可以。’
「‘可以什麼?’
「‘我也能讓人消失。’
「‘你沒瘋吧?’山日皺眉道,‘沒在開玩笑吧?’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一本正經地說自己能讓大活人消失,怎麼看都像是精神不正常的人。你應該趕緊去醫院看看。’
「‘可你也有這種能力啊?’
「‘是啊。’
「‘那別人也會覺得你有精神病吧?’
「‘也許吧。你也這麼想嗎?’
「‘起初並沒有,但現在有一點。’
「‘我猜也是。但我不介意,一點都不介意。’
「‘你怎麼能不介意呢?’
「‘因為土海馬上就要消失了,關於他的記憶也會隨之消失啊。這段對話也是關於土海的,所以很快就會消失了。’
「‘很快是多快?’
「‘很快就是很快。我一直沒關注過確切的時間。’
「‘打擾了,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我對另一位在休息室裡看雜誌的同事說道。
「‘可以啊。’
「‘你覺得土海怎麼樣?’
「‘誰?’
「‘土海,就是剛出去的那個男的。’
「‘有男的來過?’
「‘土海你總歸是認識的吧?’
「‘不好意思,我不認識。’她繼續低頭看雜誌。
「‘看來記憶已經消失了。’
「‘記憶消失所需要的時間可能是因人而異的。’
「‘那我還要確認一件事。’
「‘什麼事?’
「‘與其說是確認,倒不如說是實驗……’我指著剛才那位同事說道,‘你給我滾蛋。’
「同事愣了一下,然後面無表情地走出了休息室。
「‘這是怎麼回事?’山日似乎結結實實地吃了一驚。
「‘和你剛才做的一樣。’
「山日猛吸一口氣。
「‘真沒想到跟我擁有同一種力量的人就在我身邊!’我喜不自禁,連珠炮似的說道。
「山日卻發出一聲尖叫。
「周圍的人齊刷刷地望向我們。
「‘別過來!’
「‘你怎麼了,山日?’
「‘你叫中村?’
「‘對啊。’
「‘你是個怪物!’
「這句話來得太突然,我無言以對。
「‘你要把我怎麼樣?’山日驚恐萬分。
「‘山日,你到底是怎麼了?’
「‘你問我怎麼了?怪物就在我眼前,你讓我怎麼淡定!’
「‘你說我是怪物?’她的反應令我驚愕不已。
「‘你能隨意抹去別人,不是怪物還能是什麼?’
「‘除去這種能力,我只是一個普通人啊。’
「‘普通人?那我問你,你總共除掉過幾個人?’山日顫抖著問道。
「‘這我哪兒記得清啊。’
「‘記不清?你說你記不清?’
「‘是啊。’
「‘你抹去的每一個人都有各自的人生。是你抹去了那一切,而且是在毫無敬畏的前提下。’
「‘你憑什麼說我毫無敬畏?’
「‘如果你有一絲敬畏,至少會記得自己除掉過幾個人吧!而且我剛才眼睜睜看著你面不改色地除掉了一個活生生的人,怎麼看都不像是心懷敬畏的樣子!’
「‘嗯,我確實會無緣無故讓人消失,也不會為此深感內疚。這是上天賦予我的特殊能力,我有權隨意使用它。你不這麼認為嗎?’
「‘這太可怕了,中村。’
「‘那我倒要問問你,你記得自己除掉了幾個人嗎,山日?’
「‘當然不記得。’
「‘那你跟我不是半斤八兩嗎?’
「‘是啊,我是沒有人性的怪物。但這並不意味著我可以容忍其他怪物存在。’山日狠狠瞪了我一眼。
「‘你也太自私了吧。’
「‘是啊,我就是自私。我只關心自己高不高興。’
「‘好吧,那我也不會再跟你有牽扯了。你想做什麼就儘管去做吧。’
「‘那可不行,你都知道我的存在了。’山日抬手指我。
「我也連忙抬手指她。
「‘這不是誰動手更快的問題,’山日說道,‘我們都不可能在一瞬間殺死對方,唯一的結果就是同歸於盡。’
「‘也許這種能力對同類不起作用。’
「‘我是不想嘗試了。’山日放下了手。
「‘我也不想。’我也放下了手。
「‘我們無法共存。’山日如此斷言。
「‘這就下定論是不是太早了?’
「‘我知道自己有多危險,無法容忍身邊有同類出沒。你應該也有同感。在這種狀態下,我時刻都暴露在被人抹去的危險之中。’
「‘還是值得為共存努力一下的吧?’
「‘不,我才不要努力呢。’
「‘那怎麼辦?硬碰硬的話,肯定是兩敗俱傷。’
「‘你走人就是了。’山日說道。
「我瞪大雙眼。
「我是不是遭到攻擊了?
「‘剛才那句話沒用的,因為「走」和「滾」是兩個不同的詞。’山日急忙說道,‘我的意思是,你辭職就行了。’
「‘憑什麼要我辭職啊?’
「‘我已經告訴過你原因了。因為我們無法共存。’
「‘那你辭職不就行了。’
「‘事到如今再換工作,我可受不了。’
「‘可我也不想辭職啊。’
「‘那你要跟我硬拼?’
「‘你甘願冒同歸於盡的風險?’
「‘與其跟你一直待在同一家公司,我寧可搏一把。’山日瞪著我說道。
「‘你是認真的?’
「‘當然。’
「‘你突然要跟我拼命,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你啊。’
「‘好,我給你三天時間。如果三天過後你還沒有要辭職的意思,我就當你向我宣戰了。’她撂下這句話,瞪著我走出了休息室。
「這件事發生在三天前。
「這幾天,我一直在為這個問題發愁。眼看著時限將至,我忽然想起了您,想起了本市有一位著名的偵探。前些天來公司辦心理健康講座的女諮詢師分發的資料上也有您的名字。她說無論在職場遇到什麼問題,都能向您求助。」
「您的情況我大致明白了,」老師說道,「那您想委託我做什麼?」
「我想請您幫忙查一查,看看山日是在虛張聲勢,還是有某種勝算。如果她真有勝算,我想知道她具體打算用什麼樣的方法。」
「查出來以後呢?」
「如果她是虛張聲勢,我就會繼續留在公司,因為我沒必要辭職。」
「那要是她真有勝算呢?」
「如果我能查到她的方法,就能和她平起平坐了。到時候我也不必離開公司了。」
「哦,也就是說,無論最後查出來是哪種情況,您都不打算辭職是吧?」
「那是當然。」
「我可以先發表一些坦率的意見嗎?」
「當然可以。」
「我們先假設您剛才說的全部屬實。」
「不需要假設,我說的就是事實。」
「先把這個判斷放一放,」老師淡然道,「假設您的敘述屬實,那您就應該辭職。」
「為什麼?您不覺得我應該跟她正面對決嗎?」
「原因很簡單。首先,現階段我們無法判斷敵人是否在虛張聲勢。換句話說,我們應當假設她不是在虛張聲勢。而且我們也無從得知她的勝算具體是什麼。您應該儘量避免打一場對自己如此不利的仗。」
「所以我才想請您查一查她是不是在虛張聲勢啊。」
「您想讓我面對一個能隨意抹去別人的人?這差事我可幹不了啊。」
「不,您會去調查的。」
「為什麼?」
「您要是不查,我就讓您消失。」瞳子竊笑。
「您是在恐嚇我嗎?」
「是啊。」
「恐嚇是犯法的。」
「但您證明不了。」
「好吧。那就讓我們再假設一下,如果您的敘述並不符合事實……」老師繼續往下說,彷彿瞳子從沒脅迫過他。
「我說的就是事實。」
「我只是在假設。假設您的敘述不符合事實,要不要辭職就是您說了算了。」
「既然是我說了算,那我就不辭職。」
「但您要是不辭職的話,在以後的日子恐怕是如坐針氈啊。」
「您憑什麼這麼說?」
「憑我的推理。」
「可否說來聽聽?」
「當然可以。首先,如果‘您有超能力’這一點並不符合事實,那麼這意味著什麼呢?」
「這是不可能的。」
「太武斷可不好。假設我們眼前有一個人,他聲稱自己有超能力,其實並沒有。那麼這種現象背後存在哪些可能性呢?」
「他在撒謊。」
「這種可能性確實存在。但您並沒有撒謊,不是嗎?」
「那是當然,我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千真萬確的。」
「照理說,我們應該先證明這一點,但這次就先省略這個步驟吧。畢竟您是委託人,您最清楚自己並沒有撒謊了。超能力是不存在的,可您又沒有說謊,那還有其他可能性嗎?」
「您是想說我在胡思亂想嗎?」
「認定這一切都是您的胡思亂想,確實能把每件事都解釋清楚。但要是把這一連串的事情全部歸咎於幻想,那未免也太巧了。辦公桌的數量在逐漸減少,而辦公室的佈局也隨之做出了調整,不至於顯得怪異……這完全超出了幻想的範疇。如果您當時除掉更多的同事,辦公室裡肯定會變得空蕩蕩的,看起來很不自然,不是嗎?」
瞳子點點頭。
「所以才需要把兩個部門合併,避免這種不自然的情況。」
「您到底是什麼意思?」
「您被騙了,中村女士,被人騙得暈頭轉向。這就是奧卡姆剃刀指出的最簡單的答案。」
*
「騙我幹什麼?」
「貴公司有意裁員,但又不能點名解僱某個特定的人。而根據您的證詞,同事們都覺得您是個累贅。」
「指名道姓挑我毛病的人就那麼一小撮。」
「恐怕是一小撮誠實的人吧。當面責備您的那些人是想引導您說出一個特定的片語——‘給我滾蛋’。只要您說出來,對方就會離開你們談話的地方。其他同事則統一口徑,告訴您‘公司從沒有過這樣一個人’,並趁您不在時收走那個人的辦公桌。」
「這麼費盡心思騙我又有什麼意義?」
「心不甘情不願地演這樣一場戲確實非常費事。但要是他們都很享受這個過程呢?」
「他們為什麼會覺得享受?」
「因為您認定自己有超能力的模樣很滑稽,看著很解氣。」
「怎麼可能?如果他們在騙我,我早該察覺到的。」
「他們確實在鋌而走險。」
「這話是什麼意思?」
「您說您在街上偶遇了橋月的姐妹?」
「是啊,沒錯。」
「但您原來並不知道她有姐妹。那您是怎麼認出對方的呢?」
「因為她們長得一模一樣……是同卵雙胞胎。」
「那就是橋月本人。在街上與您偶遇時,她在情急之下假裝成別人,卻讓您誤以為她是‘橋月的同卵雙胞胎姐妹’,於是她就順水推舟,利用了這一點。哎呀,她當時肯定嚇出了一身冷汗,您卻一頭栽進了她的謊言中。也難怪他們會演上癮。」老師用無比羨慕的口吻說道。
「如果事情真的如您所說,那他們究竟打算演到什麼時候?」
「計劃應該已經進行到了最後階段。公司裡出現了一個和您一樣可以讓大活人消失不見的人。如果突然出現這樣一個人,即便是您恐怕也不會相信。但他們花了很多時間夯實土壤,為您接受超能力的存在創造了充分的條件。」
「也就是說,山日的能力也是演出來的?」
「沒錯。因為您相信自己的超能力,所以也不得不相信她的超能力。當她發起挑戰時,您應該會主動辭職,以免與她硬碰硬。這就是他們的計劃。」
「要是我把這件事情抖出去呢?」
「他們大概是覺得沒人會相信吧。說實話,除了我,恐怕沒有人會把您說的當回事。」
「可我親眼見證了那些人消失的過程啊。」
「那是在人群之中吧。當時您處於自我暗示的狀態下,覺得自己有超能力,所以認定那些混入人群、淡出視野的人是由於您的超能力消失了。而同事在公司的‘存在感變弱’這一現象也不過是您的主觀印象。」
「那這要怎麼解釋?」瞳子把手機撂在老師眼前,「這就是明確的物證!這張照片裡的人是您的助手,她剛才還在這間屋子裡,您卻不記得她了不是嗎!」
「這確實是明確的物證……能證明她是存在的。」
「什麼?」
「她沒有消失。她一直在這裡。」老師指了指她身後的我。
瞳子回過頭來,發出一聲尖叫。
「可您剛才不是說您不認識她嗎……」
「那是騙您的。」
「騙?」
「只是順著您的話說罷了。」老師笑眯眯地說道。
「為什麼?」
「為什麼?當然是因為這樣更有意思呀。」老師喜滋滋地舉起雙手。
「我中途有好幾次想跟您說話來著,可老師一直給我使眼色,所以我只能默默聽著。」我很是愧疚地說道。
「我要報警!告死那群同事!」瞳子似乎燃起了熊熊怒火。
「我不確定這是否構成犯罪。就算您報了警,要是他們說這只是一場玩笑,您也無能為力。」
「那我該怎麼辦?」瞳子垂頭喪氣。
「超能力是不存在的,」老師如此斷言,「所以您留在公司也不會消失。但您受得了在這樣一個地方繼續幹下去嗎?是走是留,都是您的自由,您大可細細斟酌一番。」
「您給不了任何建議嗎?」瞳子愕然。
「建議?我的工作是查明真相,怎麼做才是正確的又與我何干?哦,我稍後會給您發一張請款單,麻煩您儘快付款。」
註釋:
日語寫作「消去法」,直譯是「排除法」的意思,但本章講的是「讓某人消失的超能力」,故翻譯成「消除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