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裡又有幾位客人光臨,坐在我們旁邊那桌。趁他們經過我們時沉默的間隙,我努力思考該怎麼回答他。拒絕霍桑,讓我很緊張。即便如此,我已經知道——我立刻就有了答案——接下來該怎麼辦了。
「我不明白,」我說,「你指的是哪種型別的書?」
霍桑用那雙渾濁的眼睛殷切地凝視著我。「我和你解釋一下。」他說,彷彿這是一件顯而易見的事,「你知道我時不時給電視劇製作團隊幫幫忙什麼的。你可能聽說過我被踢出了警察局。好吧,那是他們的損失——我不想再談這件事。重點是,我也提供一些諮詢服務。協助警方,非正式的。他們遇到不尋常的案子就會僱用我。大多數案子很簡單,但有時候也會遇上棘手的。當他們遇到超出日常經驗之外的情況,就會來找我。」
「真的嗎?」我很難相信他說的話。
「這年頭警察就是這樣辦案的。他們裁了不少警員,幹活的人沒了。你聽說過傑富仕和信佳嗎?他們就是一群笨蛋,但來來回回總能看到他們的身影。那些偵查員,把證據箱給他都找不出線索。不僅如此,我們曾經在蘭貝斯區有一個大型化驗室,用來化驗血液樣本之類的東西,但是他們把它賣掉了,現在他們和私人公司合作。花兩倍的時間,兩倍的費用,但這似乎並沒有給他們造成什麼困擾。我也一樣,我是外部人手。」
他停下來,似乎是為了確認我在聽他說話。我點點頭。他點了一支菸,繼續說道:「這份工作的回報還算豐厚。薪水按天發放,外加費用報銷之類的。但問題是——你看——我就老實和你說吧,雖然我不想說——我手頭有點緊。畢竟,不是每天都能遇上謀殺案。當我因為那個電視劇與你結識,聽說你寫書,就冒出了這個想法,其實我們可以互相幫助。對半分。我提供一些有意思的素材。你可以寫我。」
「可我對你幾乎一無所知。」我說。
「你會慢慢了解我的。事實上,我現在就有一個案子。案子才處於初步調查階段,但我認為剛好可以讓你大顯身手。」
女侍者端著蛋糕和茶來到我們桌邊,可現在我真希望我沒有點它們。我只想回家。
「你為什麼會認為有人對你的故事感興趣?」我問他。
「我是一名偵探,人們喜歡讀偵探小說。」
「但你不算是名副其實的偵探,你被開除了。順便問一下,你為什麼被開除了?」
「我不想談這件事。」
「好吧,如果我要寫關於你的事情,你必須告訴我。我必須知道你住在哪裡,結婚與否,早餐吃什麼,空閒時如何消遣。這就是人們閱讀偵探小說的原因。」
「你是這麼想的?」
「是的!」
他搖了搖頭:「我不同意。關鍵詞是謀殺。這才是重點。」
「聽我說——非常抱歉。」我斟酌著措辭,小心翼翼地打斷他,「這是個好主意,我敢肯定你手上的案件非常有趣。但恐怕我太忙了。總之,這不是我擅長的。我寫虛構的偵探。我剛剛寫完一個關於歇洛克·福爾摩斯的故事。我之前還寫過《大偵探波洛系列》和《駭人命案事件簿》。我是一名小說家。你需要一個寫真實命案的作家。」
「有什麼不同?」
「天淵之別。我掌控著我筆下的故事。我喜歡知道自己在寫什麼。設計罪案、編織線索,諸如此類的事——是一半的樂趣所在。我要是跟著你,只是寫下你的所見所感,那我成了什麼?很抱歉,我不感興趣。」
他的目光掠過菸頭上方,瞥向我,表情並不驚訝,也沒有惱羞成怒,彷彿早已預料到我會這麼說。「我猜這本書可以大賣,」他言之鑿鑿地說,「而且寫起來也輕鬆。我會把你需要了解的內容事無鉅細地告訴你。你難道不想聽我講講我正在調查的那個案件嗎?」我不想——但我還沒來得及阻止他,他就自顧自地講了下去。「一個女人走進了一家殯儀館,就在倫敦另一頭,南肯辛頓區。她為自己安排了葬禮,事無鉅細。而就在同一天,也就是六小時之後,有人殺死了她……那人進了她家,勒死了她。事情有些蹊蹺,你怎麼看?」
「她是誰?」我問道。
「她是誰暫時不重要,但是她很富有。她兒子是個名人。還有一點,就目前我們調查所知,她在這世上沒有樹敵。人人都喜歡她。這就是警方通知我協助調查的原因,案件疑點重重。」
有那麼短暫的片刻,我心動了。
寫謀殺案最艱難的部分就是構思情節,但在聽他講述的時候,我沒有絲毫頭緒。畢竟,殺人的動機有很多種。你對被害人有所圖謀:貪戀他的錢財,覬覦他的妻子,嫉妒他的工作。恐懼也會招致殺意。他們知道了你的秘密,也許在威脅你。或是你出於報復心理痛下殺手,因為他們有意無意間對你造成了傷害。抑或是,我猜,誤殺也是一種可能性。在創作了二十二集《戰地神探》後,幾乎各種各樣的動機我都考慮過。
接下來就是蒐集素材。如果我把兇手的身份設定為一名酒店廚師,就必須還原他的生活。我必須去酒店做調研。我要了解餐飲行業。想讓一個角色活靈活現、令觀眾信服,就要進行大量辛苦的工作,而他只是我需要塑造的二十或三十個人物之一,他們都潛伏在我的腦海裡。我必須瞭解警察的工作程式:指紋、法醫、dna,諸如此類。可能幾個月過去了,我才動筆寫下一個字。我感到精疲力竭,不確定自己是否有毅力在剛寫完《絲之屋》不久就開始創作一本新書。
在某種程度上,霍桑的確為我提供了一條捷徑。他把所有素材都放進盤子裡,然後把現成的東西端給我。而且他說得沒錯,那個案子聽起來確實有意思。一個女人走進了一家殯儀館。這的確是一個引人入勝的開頭。第一章已經在我腦海裡初具雛形。春光明媚,精緻的城區裡,一個女人穿過馬路……
可我仍然難以想象我們的合作會變成什麼樣。
「你是怎麼知道的?」我沒頭沒腦地冒出一句。
「什麼?」
「剛才,你說我去過鄉下,還說我養了一隻小狗。是誰告訴你這些的?」
「沒人告訴我。」
「那你是怎麼知道的?」
他蹙起眉頭——就像不想告訴我似的。但與此同時他又有求於我,因此,簡而言之,是我佔了上風。「你鞋底的紋路里卡了一粒沙子,」他說,「你蹺起腿的時候我看見了。所以你要麼是穿過了一處工地,要麼是去過海濱。我聽說你在奧福德有一處落腳的地方,所以猜你一定是去了那裡。」
「那小狗呢?」
「你的牛仔褲上有一個爪印,就在膝蓋下方。」
我檢查了一下牛仔布料。果然在膝蓋下面有一個淺淺的印記,肉眼幾乎不可辨,所以我沒有注意到,他卻看見了。
「等一下,」我說,「你怎麼知道那是一隻小狗?也可能是一隻小型犬。而且,你怎麼知道我不是在街上遇見的?」
他用同情的目光看著我。「有人坐下來啃過你左腳的鞋帶,」他說,「我想那不是你乾的吧。」
我沒有去看我的鞋帶。我不得不承認,他這番話令我印象深刻。但與此同時我很生氣,因為我自己沒有想明白。
「對不起,」我說,「聽完你說的話,我相信這是一個有趣的案子,我相信你可以找到願意合作的作家。但就像我說的,你需要問問記者之類的人。我心有餘而力不足,我還在跟進別的專案。」
我不知道他會如何回應,可他又一次給了我個措手不及。他只是無所謂地聳了聳肩。「嗯,好。這只是一個想法。」他站起來,手伸進口袋裡,「需要我來付嗎?」
他指的是茶和蛋糕。「不用,沒關係。我來付。」我說。
「我喝了一杯咖啡。」
「我會一起結的。」
「好吧,如果你改變主意,你知道怎麼找到我。」
「好的,當然。我可以和我的文學經紀人談談,如果你願意的話。她也許可以推薦別人幫助你。」
「不用了。不用擔心,我自己會找到的。」他轉身離去。
我吃完了那塊蛋糕,浪費是可恥的,然後回到家,利用下午剩餘的時間讀書。我試圖不去想霍桑,但他在我的腦海中揮之不去。
當你成為一名全職作家,最艱難的事情之一就是拒絕工作邀約。假如錯過機會,之後你就是砸門,大門可能都不會再次為你敞開。擔心會錯過大好的機會,這種恐懼總是如影隨形。幾年前,一個製片人致電,問我是否對一個改編自瑞典某流行樂隊的歌曲的音樂劇專案感興趣,我拒絕了——這就是為什麼我沒能上《媽媽咪呀》的海報(稿酬也一分錢都沒享受到)!順帶一提,我沒有任何遺憾。就算最終是由我創作劇本,也很難說這部音樂劇能像現在這樣一炮而紅。但這件事揭示出一個事實:許多作家都需要日復一日地忍受這種患得患失的生活。一樁匪夷所思的案件真實地發生了。一個女人光顧了一家殯儀館。霍桑,一個古怪、複雜但確實聰明絕頂的偵探被警方召喚,多少算是個顧問的角色。拒絕他的邀請,我是不是又一次犯了錯?我拿起書,繼續投入工作。
***
兩天後,我去參加海伊文學節。
有趣的是,世界上有很多文學節。我知道,有些作家其實已經不再繼續創作,他們只是把時間花在四處旅行上,趕赴一場又一場盛大的聚會。常常會想,如果我天生就患有口吃,或者生來性格內向,我該如何應對這類場合。現代作家必須要會表演,通常要面對一大群觀眾,幾乎就像是一個脫口秀演員,最後總是重複講同樣的笑話——區別在於作家常常要回答同樣的問題。
我們有哈羅蓋特的犯罪小說節、巴斯兒童文學節、葛拉斯哥的科幻小說節、奧爾德堡詩歌節……彷彿英國每個城市都會舉辦一場文學節。而在這個小小的集鎮邊陲、一片泥濘的土地上舉辦的海伊文學節已經成了備受矚目的國際文學節之一。各個地方的人們會集於此。在海伊文學節上演講過的名人包括兩位美國總統、《火車大劫案》的主演和羅琳。我很激動能受邀參加,在一個大帳篷裡和五百多個孩子分享寫作心得。像往常一樣,我不時會看到幾個成年人的身影。關注我劇本創作的一些讀者經常會參加我的活動,他們會愉快地坐著聽我分享四十分鐘的《少年間諜》系列,只為最後有機會聊聊《戰地神探》。
分享進展順利。孩子們很活躍,提出了一些不錯的問題。我抽空穿插了一些關於《戰地神探》的內容。就在分享進行了整整一小時後,突然發生了一件頗為奇怪的事,我接收到訊號,停止了分享。
是一個坐在前排的女人。一開始,我以為她是一名教師或圖書管理員。她相貌平平,年紀大約四十歲,圓臉,留著長長的金髮,眼鏡掛在頸鍊上,晃來晃去。我注意到她,是因為她似乎是獨自一人,而且她好像對我說的任何內容都不太感興趣。我講的笑話她一次都沒有笑。我擔心過,她可能是一名記者。這年頭報社經常派記者去參加作家的分享會,你講的任何一個笑話、隨口說的一句話,都可能被斷章取義,用來攻擊你。所以當她舉起手,工作人員將麥克風遞給她的過程中,我一直保持警惕。
「我想知道,」她說,「為什麼你總是創作虛構的作品?為什麼不寫寫真實的東西?」
我在文學節上被問到的問題,大多之前已經被問過許多次。我的創意從何而來?我最喜歡哪個角色?寫一本書需要多長時間?從來沒人問過我這個問題,我感覺有些心煩意亂。她的語氣並無冒犯之意,但她提出的那個問題仍然有某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原因讓我感到不快。
「《戰地神探》是真實的。」我回答道,「每集都是根據真實故事創作的。」我正打算繼續解釋之前做了多少研究——上週我全部的時間都在閱讀有關艾倫·紐恩·梅的資料,他和蘇維埃政府分享了原子彈的秘密;還有,如果《戰地神探》新系列要開拍,他可能就是我下一集的靈感之源。但是她打斷了我。「我相信您確實利用了真實的故事,但是我想說的是,那些犯罪案件不是真實的。還有你的其他電視劇——《大偵探波洛系列》和《駭人命案事件簿》——都是完全虛構的。您創作了十四歲少年間諜的故事,我知道很多孩子都喜歡這些故事,但問題也還是一樣。我無意冒犯,但我想知道為什麼你不對現實世界更感興趣。」
「現實世界是什麼?」我反問她。
「我的意思是真實的人。」
一些孩子變得坐立不安,是時候繞過這個話題了。「我喜歡寫小說。」我說,「這就是我的工作。」
「您不擔心您的書籍可能會被認為是沒有意義的作品嗎?」
「我不認為它們必須是真實的才有意義。」
「對不起。我很喜歡你的作品,但我不同意你的說法。」
聯想到霍桑幾天前的提議,這真是一次奇怪的巧合。離開之前,我再次找尋那個女人的身影,卻沒有看到她,她也沒有拿書來找我簽名。在回倫敦的火車上,我不禁想起她說的話。她說得對嗎?我的作品是否過於關注虛構的內容?我正想要轉型,成為一名成人作家,但我首次轉型的作品《絲之屋》,卻距離它可能描繪的現實世界很遠。我的一些電視劇作品——比如《正義與否》,可以看出是以二十一世紀的倫敦為背景。但也許我確實花了太長時間活在自己的想象中,稍有不慎,我就會迷路。也許,我早就迷路了。也許,現實給我上的這意想不到的一課,是在提醒我。
從海伊到帕丁頓站有很長的一段路。當我回到家時,我已經下定了決心。我一進門,就拿起電話。
「霍桑?」
「託尼!」
「好吧。五五分,我入夥。」
註釋:
《戰地神探》為廣泛接受的譯名,根據原文直譯,劇名為《弗伊爾的戰爭》(foyle’swar),此處「弗伊爾的和平」是文字遊戲。
傑富仕和信佳都是私營安保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