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當時可能正在度假。六月的第一個星期……正好是夏季學期的期中假期。」
這麼看來,也許霍桑有孩子,不然他怎麼會知道這些?但我不敢再次提起這個話題,於是我問他:「我們要去見她嗎?」
「不用著急。我們一會兒要和康沃利斯先生見面,就在這條路上。」我的大腦一片空白,我不知道他說的是誰。「殯葬承辦人。」他提醒我。說著,他開始整理檔案,就像賭場上拿著一沓牌的荷官一樣,把紙一張張收回來。有趣的是,雖然梅多斯警督不喜歡他,倫敦警察廳更高一級的長官卻對他另眼相看。犯罪現場原封不動地供他勘驗,一切進展都讓他知曉。
霍索捻滅菸頭,說:「我們走吧。」
我發現,咖啡錢又是由我來付。
我們再次乘十四號公交車回到富勒姆街,就是戴安娜·考珀死亡那天乘坐的公交車。用霍桑的話說,我們是在中午十二點二十六分下車,沿原路折返,步行來到殯儀館。
自打我父親去世後,我就沒去過殯儀館——而那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當時我才二十一歲。儘管他長期與病魔做鬥爭,大限將至那天卻突如其來,讓全家人措手不及。出於某種我仍然搞不清楚的原因,一位叔叔介入了,全權負責操辦父親的葬禮。雖然父親是個不可知論者,卻渴望在最後舉辦一個正統的葬禮。我相信,叔叔自認是在幫我們的忙,但不幸的是,他大喊大叫、固執己見,我向來不怎麼喜歡他。儘管如此,我還是陪他去了倫敦北部的一家殯儀館。在猶太家族裡,葬禮很快就結束了。我還沒來得及消化眼前發生的一切,仍然感到震驚。我依稀記得,我身處一間寬敞的房間,與其說是殯儀館,不如說更像是火車站裡的失物招領處。深淺不一的棕色將我包圍。接待櫃檯後面站著一個矮小的大鬍子男人,穿著不合身的西裝,戴著一頂圓頂小帽:他就是殯儀館的館長,或者是他的某位助理。我看到一群人圍在我身邊,彷彿置身於一場噩夢之中。他們是其他客戶還是員工?我依稀記得,當時沒有任何隱私可言。
葬禮第二天就要舉行,我叔叔還在討價還價。他沒有問我的意見。他和櫃檯前的男人討論著各種式樣的棺材,以及棺木的材質,而我就站在那兒聽他們對話。他們的討論越來越激烈,我這才意識到,他們兩個竟然正在為某事爭執不下。我叔叔指責那位殯儀館館長欺騙我們,這成了接下來事態爆發的催化劑。而那個男子火冒三丈,面紅耳赤,手指在我們面前指指點點,嘴裡咆哮著,嘴唇上沾著亮晶晶的唾液。
「你想用紅木,就付紅木的錢!」
我不知道父親最後是被葬在紅木棺材還是膠合板棺材裡,坦白說,我不在乎。四十年來,館長憤怒的咆哮一直在我的記憶中迴盪。他們讓我下定決心,我自己的葬禮要一切從簡,而且不涉及任何教派。當我跟隨霍桑走進康沃利斯父子殯儀館,大門在我身後(靜悄悄地)關上時,我依然深陷回憶之中。
殯儀館和我之前描述的非常像,它比我記憶中的那間辦公室要小,也沒那麼嚇人——不過當然,這次來與我本人沒有關係。霍桑向艾琳·勞斯做了自我介紹,然後她直接帶我們去了走廊盡頭羅伯特·康沃利斯的辦公室,戴安娜生前就是在這裡為自己安排了沒多久就派上了用場的那場葬禮。這次,艾琳留在辦公室裡,神情堅定地坐在一把椅子上,彷彿戴安娜·考珀的早逝是她的過錯,她準備好了和她的表弟一起接受訊問。我不由得再次思考,每天在這裡工作究竟是一種什麼滋味,被大大小小的骨灰罐包圍,它們無時無刻不在提醒你,遲早有一天,你,連同生前的一切成就,都會被裝進這小巧的罐子中。順便說一句,霍桑沒有介紹我。他從來不這麼做。他們一定以為我是他的助手。
康沃利斯開口道:「警察已經找我錄過口供了。」
「是的,先生。」霍桑竟然稱呼他先生,有意思。我立刻察覺,他在和證人、嫌疑人或是任何可能為查案提供幫助的人打交道時,都像變了一個人似的。他會表現得像個普通人,甚至有些諂媚。我越瞭解他,越是發現他在故意這麼做。這樣一來,他們在跟他說話時就會降低警惕。他們不知道他是什麼樣的人,不知道他只是在等待合適的時機對他們進行解剖。對他來說,禮貌是外科口罩,是他亮出手術刀之前迅速戴上的面具。「因為這起案件的特殊性,我被要求進行獨立的協助調查。很抱歉佔用你的時間……」他衝殯儀館館長露出假惺惺的微笑,「你介意我吸菸嗎?」
「這,其實……」
已經太遲了。香菸已經夾在他的唇間,打火機騰起火苗。勞斯小姐皺著眉頭,順著桌面滑過來一個錫制碟子,讓他彈菸灰。我注意到碟子側面刻著一行字:授予羅伯特·丹尼爾·康沃利斯,二〇〇八年度最佳殯葬承辦人。
「你介意回顧一下你與考珀太太見面那天的情形嗎,從頭開始?」
羅伯特·康沃利斯照做了,講話時的語氣一如既往的剋制,是多年來與失去親人的家屬打交道練就的口吻。霍桑也許對我在第一章中畫蛇添足的內容頗有微詞,但康沃利斯的陳述或多或少印證了我寫的內容。考珀太太通情達理,外表幹練,說話有條不紊。她沒有預約就來到了殯儀館,臨走前已經把一切安排妥當。
回想起來,我對羅伯特的描述可能有失公允。我筆下的他愁眉苦臉,也許我把這個人與他的職業混淆了。這次見面我驚訝地發現,他是如此平凡。拋開運屍、防腐液、下葬和眼淚,我相信他一定非常和藹可親,如果你在聚會上認識他,會很高興和他聊聊天。不過最好不要問他的職業。
「考珀太太和你聊了多長時間?」霍桑問道。艾琳·勞斯回答得乾脆利落,像報時鐘一樣精準,彷彿一直在等他這麼問似的。「她在這裡待了五十多分鐘。」
「我正要說,大概有一個小時,」康沃利斯附和道,「我們詳細地溝通了全部細節,還有價格。」
「她需要付多少錢?」
「艾琳可以為您提供一份完整的價格明細。考珀太太在布朗普頓公墓已經有了一塊墓地,這省了一大筆錢。近年來,倫敦的墓地價格飛漲,趕上了房地產增長的速度。最終的價格,包括國教教會的埋葬費和掘墓人的報酬,一共是三千英鎊。」
「三千一百七十英鎊。」勞斯小姐糾正他。
「她是用信用卡付款的嗎?」
「是的。她支付了全款,儘管我向她保證有十天的冷靜期,萬一她想法有變。在這方面,我們類似於雙層玻璃推銷員。」他開了個小玩笑,把自己逗樂了。艾琳·勞斯則皺起了眉頭。
「那筆錢你們是怎麼處理的?」我插了一句,「我是說,如果她沒有死……」
「我們會把它託管。我們屬於一家叫黃金憲章的信託公司,他們負責打理款項,當然,也可以計算通貨膨脹。」在內心深處的某個角落,我突然冒出了一個念頭。這家殯儀館也許樂於看到考珀太太過世,因為通過為她舉行葬禮,他們是最先能從中獲利的一方。可如果她已經付過款了,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我慶幸剛才沒有提出這個想法。
即便如此,霍桑還是沒好氣地瞥了我一眼,提醒我,我剛才的「貢獻」惹得他心煩。「你覺得她當時的心情怎麼樣?」他完全轉換了話題,問道。
「和任何一位來這裡的人是一樣的,」康沃利斯回答說,「她有點侷促,至少開始是這樣。在這個國家,談及死亡,我們擅長沉默以對。我總是說我們沒效仿瑞士人的做法真是可惜了,他們發明了所謂的‘死亡咖啡館’,給人們提供了一個邊喝茶吃蛋糕邊談論死亡的機會。」
「如果有一杯茶,我不會拒絕。」霍桑說。
康沃利斯瞥了一眼勞斯小姐,勞斯起身,踩著重重的步子走出了房間。
「你說她早已計劃好了葬禮的全部細節。」
「是的,她記錄下來了。」
「你還有那份記錄嗎?」
「沒有了,她是隨身攜帶的。我留了一份影印件,附在了我寄給她的總結中。」
「你覺得她當時有緊迫感嗎?她有沒有告訴你為什麼專門挑那天前來?」
「她似乎並沒有認為自己身處危險之中,如果你是這個意思的話。」康沃利斯搖搖頭,「為自己安排葬禮很常見,霍桑先生。她沒有生病,既不緊張也不害怕。我已經和警察說過了。我還告訴他們,我和勞斯小姐得知她死亡的訊息時非常震驚。」
「你為什麼要給她打電話?」
「抱歉,你說什麼?」
「我有她的電話記錄。你下午兩點零五分給她打了一個電話。她當時剛到環形劇院,參加一場董事會議。你跟她的通話時長約一分半鐘。」
「你說得沒錯。我需要她丈夫的墓地號碼,」康沃利斯微笑著說,「我必須聯絡皇家公園教堂辦公室登記葬禮,她唯獨漏掉了這條資訊。有件事我也許應該提一下。我和她通話時,聽到她正在和人爭論,電話那頭有爭吵聲。她說會給我回電話,當然,她沒有再打來。」
艾琳·勞斯端著霍桑的茶回來了。她把茶杯放在桌上,杯碟碰撞,發出咔嗒咔嗒的聲響。
「霍桑先生,還有什麼可以為您效勞的嗎?」康沃利斯問道。
「我很想知道……你們倆都跟她說過話嗎?」
「艾琳領她來的這間辦公室——」
「我在接待區和她簡短地交談過,但我沒有留下來參加會議。」勞斯小姐一邊坐下,一邊打斷了他說話。
「她獨自在這個房間裡待過嗎?」
康沃利斯皺起眉頭:「多麼奇怪的問題啊!您為什麼想知道這個?」
「我只是感興趣。」
「沒有,我一直陪著她。」
「就在她離開之前,去過盥洗室。」勞斯小姐說。
「你是說廁所。」
「是的,那是她唯一一次獨處。我帶她到廁所門口,就在走廊上,然後陪她一起回來拿東西。我還想要補充一句,她離開時的狀態非常好。如果要說和之前有什麼不同,那就是她整個人都舒了一口氣——人們來這裡通常都會這樣。事實上,這也是我們應該提供的服務。」
霍桑咕咚咕咚三大口就把茶灌進了肚子。我們起身離開。這時,我腦海裡突然冒出一個念頭:「她沒有提起過蒂莫西·戈德溫這個人吧?」
「蒂莫西·戈德溫?」康沃利斯搖了搖頭,「他是誰?」
「是她在一場車禍中意外撞死的男孩,」我說,「他有個哥哥,叫傑里米·戈德溫……」
「真是不幸。」康沃利斯轉頭看向艾琳,「她有和你提過其中哪個名字嗎,艾琳?」
「沒有。」
「我懷疑這兩件事沒有關係。」在對話進行下去前,霍桑打斷了我們的討論。
他伸出一隻手:「謝謝你抽空與我們見面,康沃利斯先生。」
我們離開殯儀館,走到大街上的時候,他突然把矛頭對準了我。
「幫我一個忙,老兄。和我一起去了解情況時,永遠不要問任何問題,什麼都不要問,行嗎?」
「你就希望我一聲不吭地坐在那兒?」
「沒錯。」
「我不傻。」我說,「也許可以幫上忙。」
「好吧,你至少在某一點上犯了錯。但關鍵是,你不是到這兒來幫忙的。你說這是一本偵探小說。而我才是偵探,就這麼簡單。」
「那你告訴我,你查到了什麼?」我說,「你去過犯罪現場,檢視過通話記錄,還和殯儀館館長交談過。你現在查到什麼了嗎?」
霍桑思考著我說的話。他面無表情,有那麼一刻,我以為他要立刻和我拆夥。可他只是用同情的語氣對我說。
「戴安娜·考珀知道她要死了。」
我等他繼續說下去,可他只是轉過身,怒氣衝衝地沿著人行道頭也不回地往前走。我思考了一下「手邊的選項」,最後還是跟了上去,努力追趕他的腳步。
註釋:
因安德莉亞·卡盧瓦涅克的學識有限,涉及她口述的部分,原文有大量語法錯誤,翻譯力求通俗的情況下儘量傳達原文蹩腳的感覺。
塞繆爾·莫爾斯:美國畫家、發明家,發明了莫斯碼,被譽為「電報之父」。
英國一九八八年頒佈實施的《道路交通法》第一條:因在道路上魯莽駕駛機動車,導致他人死亡,是有罪行為。
英國一九八八年頒佈實施的《道路交通法》第一七〇條:(2)機動車駕駛員當被有正當權力者提出要求時,必須停車,並且按要求給出自己的姓名、地址及車主的姓名地址和車輛標誌。(4)違反第(2)項規定是有罪行為。
倫敦西區是與紐約百老匯齊名的世界兩大戲劇中心之一,西區劇院特指由倫敦劇院協會的會員管理、擁有或使用的四十九個劇院。大多數集中在夏夫茨伯裡和黑馬克兩個街區,這一劇院區也稱為西區。《生日聚會》是英國劇作家哈羅德·品特的代表作之一。
恢復性司法是對刑事犯罪通過在犯罪方和被害方之間建立一種對話關係,以被告人主動承擔責任消弭雙方衝突,從深層次化解矛盾,並通過社群等有關方面的參與,修復受損社會關係的一種替代性司法活動。
英國的私立學校一年有三個學期,分別為:秋季學期、春季學期和夏季學期。每一個學期之間會有一到兩週的假期,稱為期中假期。
死亡咖啡館(cafémortel)這一概念起源於瑞士社會學家伯納德·克瑞塔茲,二〇一一年由英國人喬恩·安德伍德在倫敦舉辦了全球第一場死亡咖啡館的活動。在中國,「死亡咖啡館」被更名為「死亡茶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