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喜歡的編劇之一是奈傑爾·克奈爾,他創作了古怪的夸特馬斯教授這一角色,還寫了一部令人不寒而慄的電視劇,叫《石頭記》,暗示房屋的結構——磚頭和灰漿,也許能夠吸收和「重播」各種情緒,包括它曾經見證過的恐怖。當我進入位於羅克斯伯勒大街戈德溫一家的住所時,我想起了那部電視劇。這是一棟昂貴的房子。在哈羅山丘,這個面積的房產都價值幾百萬英鎊。走進門廳,裡面冷颼颼的——可能比屋外還冷,而且光線不足。它向主人呼喚著請求裝修,想要煥發新生。地毯有輕微磨損,上面汙漬斑斑。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潮溼或幹腐的氣息,但實際上那只是痛苦的氣味,被這棟房子記錄下來,不斷重複,直到存放不下為止。
開門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她大概比過世的戴安娜·考珀年輕十到十五歲。她用猜疑的目光打量著我們,彷彿我們是上門來兜售東西的推銷員。事實上,她的全部肢體語言都透露著戒備。她就是朱迪思·戈德溫。我輕易就能想象,她在為慈善機構工作。她身上有一種脆弱的特質,好像她自己就需要慈善機構的幫助,卻打心底裡知道自己永遠不會如願一樣。那場改變她人生的悲劇依然如影隨形。而當她向你求助或是借錢,那一定又是私事。
「你是霍桑嗎?」她問。
「很高興見到你。」霍桑的語氣真誠,我發現他再次換上了另一副面孔。他與安德莉亞·卡盧瓦涅克打交道時很嚴厲,與雷蒙德·克魯尼斯相處又很冷淡,一副公事公辦的模樣,而現在他又向朱迪思·戈德溫展現出了隨和有禮的一面。「謝謝你答應見我們。」
「你們想來廚房坐坐嗎?我泡點咖啡。」
霍桑沒有說明我是誰,她似乎也不感興趣。我們跟著她進入樓梯另一側的房間。廚房裡要暖和一點,但同樣單調而過時。有趣的是,你肯定想不到大件的傢俱可以向你講述多少關於這棟房子和它主人的故事。冰箱安裝的時候,應該價格不菲,但那已經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如今它面板泛黃,有磁鐵留下的坑坑窪窪的痕跡,還有舊的便利貼,記著食譜、電話號碼和緊急聯絡地址。烤箱上附著一層油脂,洗碗機因為過度使用而顯得破舊。還有一臺洗衣機,緩慢地轉動著,渾濁的水流不時拍打著視窗。房間打掃得乾淨整潔,但需要花錢維護。還有一隻生了皮癬的威瑪犬,口鼻處灰撲撲的,在角落裡打盹,我們進去的時候它忽然啪地甩了一下尾巴。
我和霍桑在一張大而無當的木桌旁坐下,其間朱迪思·戈德溫已取下咖啡機的過濾網,在水龍頭底下衝洗過後,開始煮咖啡。她邊幹活邊和我們說話。我看得出她是那種從來不一次只做一件事的女人。「你們想和我聊聊戴安娜·考珀。」
「我想警察已經找你問過話了。」
「簡短地聊過幾句。」她去冰箱裡取出一盒牛奶,聞了聞,然後隨手丟在料理臺上。「他們給我打電話,問我有沒有見過她。」
「那你見過嗎?」
她轉過身,目光挑釁。「十年沒見了。」接著,她又忙碌起來,把餅乾放進盤子裡。「我為什麼要見她?我為什麼會想要靠近她?」
霍桑聳了聳肩。「得知她的死訊,你應該不會很難過吧?」
朱迪思·戈德溫停下了手中的活。「霍桑先生,你剛才說你是誰?」
「我在協助警方辦案。這是一個非常棘手的案子,涉及方方面面。所以他們叫我加入。」
「你是私家偵探?」
「顧問。」
「你的朋友呢?」
「我和他一起工作。」我說。這是事實,言簡意賅,不會引出其他問題。
「你想說是我殺了她?」
「完全沒有。」
「你問我有沒有見過她,還在暗示她死了我很高興。」壺裡的水沸騰了,她忙關掉開關。「好吧,關於第二點,你沒說錯。她毀掉了我的生活,毀掉了我們全家的生活。自打她上了那輛她本不該開的車,坐在方向盤後的那一刻,她就殺死了我的孩子,奪走了我生命中的一切。我是一名基督徒,會去做禮拜。我試過原諒她,可當我聽說有人殺了她的時候,要說一點都不開心,那我一定是在騙你。這也許是一種罪過,我這麼想可能不對,但她是罪有應得。」
我看著她默默地煮咖啡,經她手的過濾網、咖啡杯和牛奶都沒有幸免,成為她發洩怒火的物件。她端著托盤來到餐桌旁,在我們對面坐下。「你還想知道什麼?」她問道。
「你能告訴我們的,我都想知道。」霍桑說,「不如從那場意外開始講起?」
「意外?你是說我的兩個兒子在迪爾的遭遇。」她露出一絲苦笑,「多麼輕描淡寫的說法,不是嗎?一次意外。就像灑了牛奶,或是撞上了另一輛車。他們給我打電話的時候,我正在市區。他們是這麼說的:‘恐怕發生了一場意外。’就算是當時,我也以為可能是家裡或工作上出了什麼事,從沒想過我的蒂米會躺在太平間裡,而我的另一個孩子永遠無法過上正常人的生活。」
「你當時為什麼沒有和他們在一起?」
「我正在開會。我當時在庇護所工作,威斯敏斯特有一場為期兩天的活動。我丈夫去曼徹斯特出差了。」她稍作停頓,「我們現在分開了,你也可以怪那場意外。當時孩子們正在放期中假期,我們決定讓保姆帶他們一起旅行。她帶他們去了海邊,入住的那家酒店有特別優惠。那是我們選擇它的唯一理由。男孩們興奮不已。城堡、海灘,還有拉姆斯蓋特的隧道。蒂米有豐富的想象力。他生命中的一切都是一場冒險。」
她倒了三杯咖啡,讓我們自己加糖和牛奶。
「瑪麗,就是保姆,跟著我們一年多了,她很能幹。我們完全信任她——儘管我們一遍又一遍地回想事情經過,卻從未想過這是她的錯。警方和所有目擊者也都認同。她現在還跟著我們。」
「她在照顧傑里米?」
「是的。」過了片刻,朱迪思才繼續說道,「她覺得自己有責任,當傑里米終於可以出院時,她發現自己無法丟下他,就留下來了。」她再次停下來,努力回憶那段痛苦的往事。「他們三個去了海灘,還踩了水。那天風和日麗,但還沒有暖和到可以下水的地步。馬路就在海灘旁,隔著一道低矮的防波堤。孩子們看見了冰激凌店,儘管瑪麗大聲喝止,但他們還是衝了過去。我一直不明白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做。雖然他們只有八歲,但平時都很懂事。
「即便如此,考珀太太也應該能及時剎車。她有充裕的時間,但她沒有戴眼鏡,迎面撞了過去。後來我們才發現,她裸眼視力幾乎看不清馬路對面。她就不應該開車。結果,蒂米當場身亡。傑里米被撞飛了,頭部嚴重受傷,但他僥倖活了下來。」
「瑪麗沒有受傷嗎?」
「她很幸運。她跑到前面,想去抓住孩子們。那輛汽車險些就撞到了她。事情經過都是我庭審時聽到的,霍桑先生。考珀太太沒有停車。後來,她和警察說,她當時驚慌失措,但是你捫心自問,什麼樣的女人才能做出這種事?把兩個受傷的孩子留在馬路上!」
「她想回家去見她的兒子。」
「沒錯。達米安·考珀。他現在是大名鼎鼎的演員,當時他陪著她。律師說她這麼做是為了保護他,不想讓媒體因此對他大肆報道。如果她說的是真話,那可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子。總之,那天晚些時候,她自首了——可那只是因為她別無選擇。現場有很多證人,她知道人們看到她的車牌了。你也以為量刑的時候法官會考慮到這一點吧?可似乎沒什麼區別,她還是被無罪釋放了。」
她拿起那盤餅乾,遞給我一個。
「不用了,謝謝。」與此同時,我卻在想,在這樣一場對話的間隙,她竟然能做出如此家常的舉動,這是多麼匪夷所思啊!可我猜,她就是這樣。過去十年裡,她在迪爾那場車禍的陰霾下惶惶度日,直到那件事對她來說已經成為一種全新的日常。就像她在瘋人院裡被關了太長時間,已經忘記自己其實是個瘋子。
「戈德溫太太,我知道這可能會觸及不好的回憶,」霍桑說,「可我還是要問一句,你和你丈夫究竟是什麼時候分開的?」
「霍桑先生,這個問題不算什麼。實際上,恰恰相反。自從接到那通電話之後,我就再沒有什麼感覺了,也許這種經歷就是會讓人變成這樣。你去上班或是拜訪朋友,也許是在愉快地度假,一切似乎都很完美,忽然就發生了這種事,讓人有點難以置信。我從沒真正相信過。甚至在蒂米的葬禮上,我也一直在等著某個人過來拍拍我的肩膀,把我叫醒。你看,我有一對漂亮的雙胞胎。他們方方面面都很完美。我的婚姻幸福,艾倫的生意也進展順利。我們那時剛買下這棟房子……就在出事的前一年。直到一切破滅,你才恍然大悟,原來這一切那麼脆弱。而就在那天,一切美好都被粉碎了。
「我和艾倫相互指責,責怪對方沒有陪著孩子,讓他們先去了那裡。他當時在曼徹斯特出差。我想我剛才說過,我們之間的關係有些緊張。婚姻都是艱難的,特別是當你有一對雙胞胎的時候。失去蒂米之後,我們的關係就再也無法回到從前。雖然我們進行過婚姻諮詢,盡了一切努力挽救這段關係,但我們必須面對事實,我們的婚姻走到頭了。其實,就在幾個月前,他搬出去了。我想,我們也不能算是完全分開了,只是無法忍受繼續在一起生活了。」
「你能告訴我在哪裡可以找到他嗎?和他聊聊也許有幫助。」
她在紙上草草地寫下地址,然後遞給霍桑。「這是他的手機號,你可以給他打電話。在我們賣掉這處房產之前,他住在維多利亞火車站附近的一間公寓裡。」她突然停了下來,可能原本無意透露這個資訊。「艾倫的生意最近進展不太順利,」她解釋說,「我們負擔不起這棟房子了,所以打算把它賣掉。我們是為了傑里米才住在這裡。這是他的家。因為他的傷,我們認為待在他熟悉的地方會更有利於他康復。」
霍桑點點頭。每次他打算發起進攻的時候,我總是能猜到。就好像有人在他面前揮舞著一把刀,我看到刀光在他眼中一閃而過。「你說你沒見過戴安娜·考珀。那你知道你丈夫找過她嗎?」
「他沒有告訴過我,我無法想象他為什麼要那麼做。」
「那上週一你沒有去過她家附近吧?她死的那天。」
「我告訴過你了,沒有。」
霍桑微微搖了搖頭:「但你在南肯辛頓露過面。」
「什麼?」
「那天下午四點,你從南肯辛頓車站出站。」
「你怎麼知道?」
「我看了街道的監控錄影,戈德溫太太。你打算否認嗎?」
「當然,我不會否認這個。那是戴安娜·考珀住的地方嗎?」霍桑沒有回答。「我不知道。我還以為她住在肯特郡。我那天去國王路購物,地產中介讓我添置點傢俱,把房子裝飾得亮堂點,我去了幾家傢俱店。」
她的話聽起來不太可信。房子年久失修,朱迪思·戈德溫手頭拮据。這就是她賣房子的原因。她真的覺得添置幾件昂貴的傢俱就能有什麼不同嗎?
「你丈夫提過他給考珀太太寫信的事嗎?」
「他寫信了嗎?我對此一無所知,你得問他。」
「傑里米呢?」霍桑提到他的名字時,她渾身僵硬了。他迅速接下去:「你說他和你住在一起。」
「是的。」
「他能接近她嗎?」
她思考了片刻,我看不出她是否打算請我們離開。但事實上,她再次保持了冷靜。「我相信,你知道我兒子八歲那年受過重傷,霍桑先生。大腦的顳葉和枕葉受損,這兩個區域控制人的記憶、語言和情緒、視覺。他現在十八歲了,但是他永遠都無法過上正常人的生活。他有很多障礙,包括短時記憶與工作記憶喪失、失語和注意力不集中。他需要全天候的照料。」
她稍作停頓。
「他確實離開過房子,可他無法獨自外出。任何暗示他可以接近考珀太太,與她溝通或是傷害她的說法,都既可笑又過分。」
「不過,」霍桑說,「就在考珀太太被人謀殺之前,她發了一條相當奇怪的簡訊。如果我的理解沒錯的話,她聲稱見過你兒子。」
「那也許你的理解有偏差。」
「她的說法很明確。你知道他上週一在哪裡嗎?」
「我當然知道,他在樓上。他現在就在樓上。他不常離開房間,當然,也從不獨自外出。」
身後的門開了,一個年輕女人走進廚房,她穿著牛仔褲和寬鬆的針織衫。我立刻認出她就是瑪麗·奧布萊恩。她從長相到舉止都像個保姆,渾身上下透著嚴肅,粗壯的雙臂交叉在胸前,臉頰圓潤,留著又黑又直的長髮。她看上去不過三十五歲左右,事故發生時她大概才二十五歲。
「抱歉,朱迪思,」她說,帶著明顯的、獨特的愛爾蘭口音,「我不知道你有客人。」
「沒事,瑪麗。這是霍桑先生和……」
「安東尼。」我補充道。
「他們在問戴安娜·考珀的事。」
「哦。」瑪麗拉下臉,眼睛瞟向身後的門。也許她在想能不能離開,也許還希望從未進來過。
「他們可能想和你談談迪爾發生的那件事。」
瑪麗點點頭。「你們想知道什麼,我都告訴你們。」她說,「雖然,天知道,我已經說過不下一千次了。」她在餐桌旁坐下。她在這棟房子裡住了這麼多年,早已與朱迪思平起平坐。她把這裡當成自己家一樣。不過,與此同時,朱迪思卻起身,挪到了房間的另一頭,不知道她們之間的關係是否有些緊張。
「那麼,我能為您提供什麼幫助?」瑪麗開口問道。
「你可以給我們講講那天發生了什麼。」霍桑說,「我知道你之前已經說過很多次了,但聽你親口說,可能會對我們有幫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