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瑪麗保持鎮定,朱迪思在一旁觀看。「我們來到沙灘上。我答應孩子們,回酒店前他們可以吃冰激凌。我們當時住在皇家酒店,就在不遠處。孩子們被叮囑過,要牽著我的手才能過馬路。通常他們不會自己亂跑——可那天他們玩得筋疲力盡,頭腦不是很清楚。他們看到冰激凌店後,變得很興奮,我還沒反應過來,他們已經向馬路對面跑去。
「我追趕他們,試圖抓住他們。就在這時,看到了一輛汽車駛來——是一輛藍色的大眾。我確信它會停下來,但事實並非如此。我還沒碰到他們,汽車就撞了過去。我看到蒂莫西倒在一側,傑里米被撞飛了。我還以為他傷得最重。」她瞥了一眼僱主,「我不想當著你的面重提這件事,朱迪思。」
「沒事,瑪麗。他們需要知道事情經過。」
「汽車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響。我當時離馬路只有不到二十米的距離。我以為司機會下車,可她沒有。相反,她突然加速,揚長而去。」
「你有親眼看到考珀太太在方向盤後面嗎?」
「沒有。我只看到了她的後腦勺,甚至連這個我也記不清了,我當時怔住了。」
「接著說。」
「沒有太多要補充的了。很快周圍冒出了一群人,冰激凌店旁邊是一家藥店,老闆率先趕來。他叫特拉弗頓,幫了大忙。」
「那冰激凌店裡的人呢?」
「那家店關門了。」朱迪思說,聲音裡透著一絲苦澀。
「更讓人難過的是,孩子們沒注意到。」瑪麗附和道,「總之,商店關門了。只是在門上有個佈告牌,他們沒看到。」
「後來發生了什麼?」
「警察趕到現場,來了一輛救護車。他們帶我們去了醫院……我們三個。我唯一記掛的就是孩子們,但我不是他們的母親,警察不肯和我說。我叫他們打電話給朱迪思……還有艾倫。當他們終於趕來,我才得知情況。」
「警察找到戴安娜·考珀花了多長時間?」
「兩小時後,她的兒子達米安開車把她送到了迪爾警察局。她不可能逃脫。有目擊者看到了她的車牌,所以警察知道那輛車是誰的。」
「你後來見過她嗎?」
瑪麗點點頭。「我在庭審時見過她,但沒跟她說話。」
「那之後你就再沒有見過她?」
「沒有。我為什麼要見她?她是這個世界上我最不想見到的人。」
「上週她被人殺了。」
「你想說是我乾的?這可真荒謬,我甚至都不知道她住在哪裡。」
我不相信她說的話。現如今,找到任何人的住址都很容易。而且,她肯定有所隱瞞。我仔細端詳瑪麗·奧布萊恩,這才發現她比我一開始想得更有魅力。她身上透著淳樸的氣息,未染世故,顯得楚楚動人。但是,與此同時,我卻不信任她。我總有種感覺,她對我們有所隱瞞。
「霍桑先生認為傑里米可能去過那裡。」朱迪思·戈德溫說。
「完全不可能,他一個人去不了任何地方。」
霍桑沒有一絲慌亂。「可能確實如此。但不妨告訴你,就在考珀太太被人謀殺前,她發了一條頗為奇怪的簡訊,暗示她見過他。」他對保姆詰問道,「週一那晚你們兩個在家嗎?」
瑪麗毫不猶豫地回答:「在。」
「你沒有陪戈德溫太太去南肯辛頓購物嗎?」
「傑里米討厭商店,給他買衣服就是一場噩夢。」
「你不如和他聊聊?」朱迪思提議,瑪麗面露驚訝之色。「讓他們親眼看看,這是最簡單的方法。」朱迪思對霍桑說道,「如果你想的話,可以問他一些問題。即便如此,我還是希望你可以小心一點。他很容易心煩。」
我和保姆一樣驚訝,但我想,想要擺脫我們,這是最簡單的方法。霍桑點點頭,朱迪思領我們上樓。樓梯在我們腳下吱呀作響。爬得越高,這棟房子看起來越是老舊寒酸。我們來到了二樓,穿過樓梯平臺,進入一間曾當作主臥的房間,從視窗可以眺望羅克斯伯勒大街。如今主臥讓給了傑里米,是他的臥室兼起居室。朱迪思敲了敲門,沒等回應就領我們走了進去。
「傑里米?」她說,「有兩個人想見見你。」
「他們是誰?」男孩背對著我們。
「是我的朋友,他們想和你說說話。」
從我們進門起,傑里米·戈德溫就一直坐在電腦前。他在玩遊戲,好像是《格鬥之王》。聽他說話,你立即就能覺察出不對勁。他說話不連貫,就好像隔著一堵牆在說話,時斷時續。他體重超標,黑色長髮亂蓬蓬的,穿著寬鬆的牛仔褲和變形的厚實毛衣。臥室裡貼著埃弗頓足球隊的海報,床上鋪著印有埃弗頓隊標誌的被子,那是一張雙人床。屋裡收拾得井井有條,但仍然顯得破舊,彷彿無人問津。
傑里米結束了一局比賽,按下暫停按鈕。當他轉身面對我們時,我看到了一張圓臉,厚嘴唇,兩頰上留著稀疏的鬍鬚。你盯著他棕色的眼睛,明顯能看出他大腦受過傷,讓人心疼。他的目光裡沒有好奇,也無法與我們眼神交流。我知道他今年十八歲,但他看上去更加老成。
「你是誰?」他問道。
「我是霍桑,你媽媽的朋友。」
「我媽媽沒有很多朋友。」
「肯定不是的。」霍桑環顧四周,「你的房間很漂亮,傑里米。」
「它以後就不是我的房間了,我們要賣掉它。」
「我們會給你找個一樣漂亮的地方。」瑪麗說,她與我們擦身而過,在床上坐下。
「我希望我們不用搬走。」
「你有沒有想問他的?」朱迪思站在門口,迫不及待地盼著我們離開。
「你經常出門嗎,傑里米?」霍桑問他。
我看不出這個問題有什麼意義。這個年輕人永遠都無法獨自前往倫敦市中心,他身上似乎沒有一點攻擊性。那場事故把它從他生命中奪走了,連同他之後的人生。
「有時候出去。」傑里米說。
「但不是一個人。」瑪麗補充道。
「有時候,」他反駁道,「我會去看爸爸。」
「我們給你叫了計程車,他在目的地等你。」
「你去過南肯辛頓嗎?」霍桑問道。
「我去過很多次。」
「他不知道在哪裡。」他母親平靜地說。
我再也待不下去了,靜悄悄地退後,第一次主動離開。霍桑跟在我身後。
朱迪思·戈德溫把我們帶到了樓下。
「保姆留在你們家,功勞值得肯定。」霍桑說,語氣似乎很感動,但我知道他是想要挖出更多資訊。
「瑪麗一心撲在孩子身上,那場事故發生後,她不願意走。我很高興她留在這裡。對於傑里米來說,生活保持連貫很重要。」她的語氣冷冰冰的,我察覺出她的言外之意。
「你搬家後,她還會和你們在一起嗎?」
「我們還沒有討論過這件事。」
我們走到大門口,她開啟門。「我希望你們不要再登門,」她說,「傑里米討厭生活被打擾,他和陌生人打交道非常困難。我允許你們見他,是為了讓你們清楚他的情況。但我們與戴安娜·考珀的事無關。警察也不認為我們牽涉其中,其餘的我們真的無話可說了。」
「謝謝,」霍桑說,「你提供了很多幫助。」
我們離開那棟房子,大門在身後關上。
剛走到大門外,霍桑就掏出一包香菸,點燃一支。我明白他的感受。我很高興能呼吸到室外的新鮮空氣。
「你為什麼不給她看這封信?」我問他。
「什麼?」他甩了甩火柴,把火熄滅。
「我很驚訝你沒有給她看戴安娜·考珀收到的那封信,就是你從安德莉亞那裡拿到的那封。信也許就是朱迪思寫的,或者是她的丈夫寫的。她也許能認出筆跡。」
他聳聳肩,思緒飄在別處。「那可憐的小子。」他喃喃自語道。
「發生這種事太可怕了。」我說,而且我發自內心這麼覺得。我的兩個兒子堅持要在倫敦騎腳踏車,還常常忘記戴頭盔,我吼他們也不管用——可我能做什麼呢?他們都是二十多歲的人了。對我來說,傑里米·戈德溫就是我心中最懼怕的噩夢的化身。
「我有一個兒子。」霍桑突然硬邦邦地冒出一句,回答了我大概二十四小時之前問他的那個問題。
「他多大了?」
「十一歲。」霍桑有些沮喪,他的思緒還在別處游離。但我還沒來得及細問,他卻突然針對我,「他也不讀你寫的那些玩意兒。」
他手指夾著香菸,舉到唇邊,兀自離去。我跟了上去。
當我們離開的時候,發生了一件奇怪的事。也許是出於本能,或是某個動作無意間碰巧被我捕捉到,我發覺有人正在監視我們。我轉過身,凝視著剛離開的那棟房子。一個人影站在傑里米·戈德溫房間的窗戶邊,注視著樓下的我們,我還沒來得及看清楚是誰,那人就退後了。
註釋:
短時記憶指的是那些能夠維持幾秒至幾分鐘的記憶,而工作記憶指的則是對已知和新的資訊提供臨時儲存和處理的大腦系統。短時記憶強調的是記憶維持的時間,工作記憶強調的是資訊的儲存和操作。工作記憶只是一種特殊的短時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