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跟在棺材後,任由其他哀悼者困惑地圍在空蕩蕩的墓穴邊,它讓我想起了一隻在波濤洶湧的海面顛簸的小船。
我懷疑霍桑被剛才那一幕逗樂了。也許是那個報復性的、沒有人情味的玩笑迎合了他本性陰暗的一面。更有可能的是,他心知梅多斯之前提出的推論這下被徹底推翻了。就在幾分鐘前,他還一直言之鑿鑿地說是入室盜竊失控了。這下毫無疑問,葬禮上的童謠將案件推至了警方常規的辦案經驗之外,並讓霍桑有更多機會掌握辦案的主動權。
我回頭一看,只見梅多斯緩緩跟在我們身後,眼下只有我和霍桑兩個人,我們朝教堂的方向走去,教堂就在前面不遠處。
「剛才發生的事你怎麼看?」我問他。
霍桑說:「那是一條資訊。」
「一條資訊……給誰的?」
「嗯,達米安·考珀算一個。你看到他的表情了。」
「他心煩意亂。」
「這麼形容太委婉了。他的臉跟紙一樣白,我還以為他要暈倒了!」
「這件事一定和傑里米·戈德溫脫不了關係。」
「他不是被公交車撞倒的。」
「是。但也許他被撞的時候手裡拿著一輛玩具公交車,也許他喜歡乘公交車……」
「有件事你沒說錯,老兄。那是一首兒歌,所以有可能和死去的小孩有關。」霍桑小心翼翼地跨過一處墓穴。「達米安回家了,」他繼續說道,「但我們很快就會去找他。我想知道他這下會怎麼說。」
「迪爾那場事故已經過去十年了。」我大聲說出內心的想法,「先是戴安娜·考珀遭人殺害,接著發生了這件事。肯定有人在試圖表明態度。」
我們來到教堂門口,棺材已經抬進去了。我們停下腳步,等梅多斯趕上來。
「我就知道有你摻和事情就會搞砸。」他嘀咕了一句。他體力很差,走了短短的一段路就上氣不接下氣。如果他不注意節制飲食,不戒菸,不運動,用不了多久就會再次重訪公墓,永遠長眠於此。
「我很想聽你講講你的入室盜竊理論如何解釋今天發生的事,」霍桑說,「我不能違心地說,看見有人打扮成郵遞員的樣子。」
「這裡發生的事情也許與這樁謀殺案無關,你也知道。」梅多斯回答,「事關好萊塢明星。這就是一場惡作劇……某個心理扭曲的人乾的,僅此而已。」
「你說的也許沒錯。」霍桑的語氣卻表明他一句都不相信。
我們走進教堂。棺材已經放回支架上,艾琳·勞斯忙著解開皮帶,牧師在一旁看著,驚訝地瞪大眼睛,一旁還有康沃利斯父子殯儀館的四名殯葬員。我們進來時,她抬頭看著我們。
「我在這行幹了二十七年了,」她說,「之前從來沒有——沒有——發生過這種事。」
至少那首兒歌停止了。當艾琳解開皮帶,掀起蓋子時,我聽見柳藤筐吱呀作響。我退縮了。我無意在戴安娜·考珀去世一週後再次見到她。所幸,她身上蓋著一層薄薄的棉質裹屍布,雖然我可以辨別她身體的輪廓,卻不用看她瞪著的雙眼或縫合的嘴唇。艾琳俯下身,從戴安娜·考珀的雙手間拿出一個板球狀的橙黃色的東西,把它交給了梅多斯。
他嫌棄地檢查了一下。「我不知道這是什麼。」他說。
「這是一個鬧鐘。」霍桑伸出手,梅多斯把它遞給他,似乎很高興脫手。
那確實是一個數字鬧鐘,正確的時間顯示在一側的圓形錶盤上。上面還有一串孔眼和兩個開關,就像老式的收音機,霍桑把其中的一個開關推上去,音樂聲再次響起。
公交車的輪子轉啊轉……
「把它關掉!」艾琳·勞斯顫抖著說。
他照做了。「這是一個mp3式的錄音鬧鐘,」他解釋說,「網上有很多。你可以下載孩子喜歡的歌曲,早上叫醒他們。我給我兒子也買了一個,只是我把自己的聲音錄進去了。‘醒醒,你這個小渾蛋,快起床啦。’他覺得很有趣。」
「它是怎麼響的?」我疑惑道。
霍桑把它拿在手裡把玩。「鬧鐘設定在上午十一點半,把它放進棺材裡的那個人提前定好時間,讓它在葬禮過程中響起。他的計劃很完美。」他轉過頭看著艾琳·勞斯。「你能解釋一下它是怎麼出現在那裡的嗎?」他問道。
「不知道!」她大吃一驚,彷彿受到了責怪。
「棺材是否單獨停放過一段時間?」
「這你得問康沃利斯先生。」
霍桑稍作停頓:「康沃利斯在哪裡?」
「他提前離開了,今天下午他兒子的學校有演出。」她盯著那隻橙色的鬧鐘,「我們殯儀館不可能有人做出這種事。」
「那這麼說,一定是外面的人乾的。那麼我的問題是:棺材單獨停放過嗎?」
「是的。」艾琳囁嚅道,似乎不想承認,「死者先前停放在我們位於富勒姆宮路的停屍房,今天才從那裡運來。可惜我們南肯辛頓的辦事處沒有足夠的空間。我們在漢默史密斯環島附近有一間教堂,喪親之地。如果考珀太太的親朋好友希望去看她的話,可以前往弔唁。」
「那有多少人去看過她呢?」
「我現在不清楚。但我們有一份訪客名單,任何不能出示身份證明的人都不允許進入。」
「那在公墓裡有機會嗎?」霍桑追問道。艾琳一言不發,於是他繼續說道:「我們到這裡時,棺材已經停放在靈車裡了,車就停在教堂後面。其間一直有人看著嗎?」
艾琳將問題拋給了四名抬棺人中的一個,那人拖著腳步,眼睛望著地面。「我們大部分時候都在,」他嘟囔了一句,「但不是一直在。」
「你是誰?」
「阿爾弗雷德·勞斯。我是這家公司的主管之一。」他吸了一口氣,「艾琳是我的妻子。」
霍桑皮笑肉不笑地說:「肥水不流外人田,你們這一家子!那麼,你們當時在哪兒?」
「我們到了以後,把車停好,就來這裡了。」
「所有人嗎?」
「是的。」
「靈車上鎖了嗎?」
「沒有。」
「從以往的經驗來看,沒人會試圖偷走一具屍體。」艾琳冷冰冰地說。
「好吧,也許這是你以後要考慮的事。」霍桑靠近她,語氣近乎威脅,「我需要和康沃利斯先生談談。在哪裡可以找到他?」
「我給你他的地址。」艾琳伸出手,她丈夫遞給她一個筆記本和一支筆。她在第一頁草草寫了幾行,然後撕下來交給霍桑。
「謝謝。」
「等一下!」梅多斯一直站在一旁,彷彿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一言未發。與此同時——我從他的目光裡能看出——他無話可說。「我要把鬧鐘帶走,」他喃喃自語,以顯示自己的權威。「不應該用手碰,」他補充了一句,忘記自己就是最先從艾琳手中接過它的人。「法醫會不高興的。」
霍桑說:「我猜法醫不會有太多收穫。」
「好吧,如果是從網上購買的,我們有很大機率可以查出購買者的身份。」
霍桑把鬧鐘交給他。梅多斯用拇指和食指小心翼翼地捏著數字鬧鐘的兩側,用行動表達了自己的態度。
「祝你好運。」霍桑說。
這是在送客了。
***
守喪,如果可以這麼說的話,是在一家美食酒吧舉行的,就在芬伯勒路的拐角處,從公墓到酒吧步行只有幾分鐘的路程。這就是達米安氣沖沖地離開時提到的那個地方。他不是唯一直接回家的人,一半來送葬的人都決定省去這一環節。只剩下格蕾絲·洛威爾和十二位客人,喝著普羅塞克起泡酒,吃著迷你香腸,彼此慰藉,不僅是為失去一位老朋友而感到悲傷,還為她的葬禮演變成一場可怕的鬧劇而唏噓。
霍桑說過他想和達米安·考珀聊聊,而且他已經給羅伯特·康沃利斯打過電話,在他的手機信箱裡留了言。但在這之前,他想和其他前來送葬的人聊聊。畢竟,如果他們和戴安娜·考珀不熟的話,也不會來參加葬禮,這也是一次千載難逢的機會,讓他可以趁他們齊聚一堂的時候把他們「一網打盡」。當我們穿過富勒姆街,邁進酒吧時,他的腳步無疑是輕快的。任何形式的謎題都能激發他的活力——越離奇,越有效。
我們在人群中一眼看見了格蕾絲。雖然她穿著一身黑,裙子卻很短,披著天鵝絨材質的禮服外套,墊著誇張的墊肩。她靠在吧檯旁,比起葬禮,她更像是剛參加完電影首映禮。她沒和任何人聊天,當我們走到她身邊時,她露出了緊張的笑容。
「霍桑先生!」顯然,她很高興見到他,「真不知道我在這裡做什麼,我幾乎一個人都不認識。」
「他們都是什麼人?」霍桑問道。
她環顧四周,然後指著其中一個說:「那是雷蒙德·克魯尼斯。他是個戲劇製片人,達米安演過他的劇。」
「我們見過。」
「那是戴安娜的私人醫生。」她衝一個六十多歲的男人點了點頭。男人是鴿形身材,穿著黑色的西裝三件套。「我想,他是巴特沃斯醫生,身旁的女人是他的妻子。站在角落裡的那個人是戴安娜的律師查爾斯·肯沃西。他負責遺囑的事。其他人我就不認識了。」
「達米安回家了。」
「他非常難過。是有人故意選了那首兒歌,惹他心煩。開這種玩笑真是可怕。」
「你知道那首歌?」
「呃,對!」她猶豫了一下,不確定是否要繼續說下去,「這就要說起發生在那兩個孩子身上的那件可怕的事,」她說,「那是蒂莫西·戈德溫最喜歡的兒歌。他們給他下葬時就放了那首歌……在哈羅威爾德。」
「你是怎麼知道的?」霍桑問。
「達米安告訴我的,他經常說起這件事。」出於某種原因,她覺得有必要替他說話,「他不是那種情感外露的人,但是那件事對他影響很大——很多年前發生的那場意外。」她倒了一杯普羅塞克酒,一飲而盡,「天哪,多麼可怕的一天。我今天早上醒來,就感覺會有可怕的事發生,但從沒想過會發生這種事!」
霍桑在仔細地觀察她。「印象中,你不是很喜歡達米安的母親吧。」他突然說道。
格蕾絲臉紅了,她顴骨上方的那道陰影加深了。「不是的!誰告訴你的?」
「你說她會忽視你。」
「我沒說過那種話。她只是對艾什莉更感興趣,僅此而已。」
「艾什莉呢?」
「在豪恩斯洛,我父母那裡。我待會兒離開這裡就去接她。」她把酒杯放在吧檯上,從路過的服務員的托盤裡又取了一杯。
「那這麼說,你和她的關係很親近?」霍桑說。
「我不會這麼說。」她沉思了片刻,「我和達米安在一起沒多久艾什莉就出生了,她擔心成為父親會耽誤他的事業。」她停下來,「我知道這話不中聽,但你必須理解,她是一個非常孤獨的人。勞倫斯去世後,她只有達米安,很溺愛他。他的成功對她來說是天大的事。」
「那孩子是絆腳石嘍?」
「她是計劃之外的,如果你是這個意思的話。但是達米安很愛她,他沒有其他想法。」
「那你呢?洛威爾小姐?艾什莉對你的事業可沒有幫助。」
「您的話確實不中聽,霍桑先生。我今年才三十三歲,停下來休息幾年,對我沒有任何影響。而且我非常愛她。現在這樣我很滿意。」
我想,她可能成不了多麼出色的演員。她說的我一點也不相信。
「你喜歡洛杉磯嗎?」霍桑問她。
「我花了一段時間才適應那裡。我們在好萊塢有一棟房子,每天早上醒來,都不敢相信我竟然在那裡。我在戲劇學院上學時,那一直都是我的夢想——早上一睜眼,就能看到好萊塢的標誌。」
「可以想象,你交了許多新朋友。」
「我不需要新朋友。我有達米安。」她的視線從霍桑的肩膀上方掠過,「如果你不介意,我得去和其中幾位打個招呼。本該由我招待好其他人,我不想在這裡逗留太長時間。」
她抽身離開。霍桑目送她,我可以看到他的大腦在高速運轉,理清思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