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怎麼辦?」我問他。
「醫生。」他說。
「為什麼是他?」
霍桑厭煩地瞥了我一眼。「因為,他對戴安娜·考珀裡裡外外的事都清楚。因為,如果她有任何問題,也許和他提起過。因為,他也許就是殺害她的兇手。我不知道!」
霍桑一邊搖頭,一邊靠近那個格蕾絲指給我們看的穿著西裝三件套的男人。「巴特沃斯醫生。」他打了個招呼。
「巴提沃爾。」醫生和他握了握手。他塊頭很大,蓄著鬍子,戴著金邊眼鏡,是那種會愉快地形容自己「老派」的人。霍桑叫錯了他的名字,這讓他感覺受到了冒犯,但等霍桑解釋完他和蘇格蘭場的關係,醫生的態度就緩和了一些。我經常看見這一幕。人們喜歡配合謀殺案件的調查,既有幫忙的想法,也有一些獵奇的心態。
「之前墓地上的鬧劇到底是怎麼回事?」巴提沃爾好奇道,「我敢打賭,您也是頭一遭遇上這種事吧,霍桑先生。可憐的戴安娜!天知道,她要是還活著會怎麼想?您認為是有人故意的嗎?」
「我不認為有誰會不小心把提前下載好歌曲的鬧鐘放進棺材裡,先生。」霍桑說。
我很感謝他沒忘記加一句「先生」。不然,他說話的口吻明顯有些輕蔑的意味了。
「您說得太對了,您肯定會調查清楚的。」
「嗯,調查考珀太太的謀殺案是我的當務之急。」
「我還以為兇手的身份已經確認了。」
「是名小偷,」他的妻子說。她的體形只有丈夫的一半,五十歲左右,表情嚴肅。
霍桑解釋說:「我們必須通過各種途徑驗證。」他轉過頭看著醫生,「巴提沃爾醫生,我知道你是考珀太太的密友。我想知道你上次和她見面是什麼時候,這對案情會有很大幫助。」
「大約三個星期前。她去了我在卡文迪什廣場的診所。事實上,她來找過我幾次。」
「是最近嗎?」
「最近幾個月吧,她有睡眠障礙。其實這在某些年齡段的女性身上很常見——儘管她還有焦慮症。」他的目光左右逡巡,對在公共場所分享保密資訊感到不安。他壓低了聲音:「她在擔心她的兒子。」
「為什麼呢?」霍桑問道。
「我以她的醫生和朋友的身份與您交談,霍桑先生。她擔心他在洛杉磯的生活方式。她一開始就反對他去那裡,然後她又讀了八卦專欄裡那些可怕的報道——毒品、派對,還有其他醜聞。當然,那些報道沒有一點可信度。名人嘛,報紙上難免會胡編亂造、無事生非。我就是這麼告訴她的,但她明顯狀態不佳,所以我給她開了安眠藥。一開始是安定文錠,後來藥效還是不夠,就開了羥基安定。」我想起在死者臥室發現的那些藥片。「它們似乎有效果,」巴提沃爾繼續說道,「我剛才提過,我上次見她是四月底的時候,我又給她開了一種藥——」
「你不怕她藥物上癮嗎?」
巴提沃爾醫生露出和善的笑容:「霍桑先生,我這麼說請您諒解,但是如果您瞭解藥物的話,您就會知道羥基安定成癮的可能性很小。我開藥的時候也考慮了這點。唯一的副作用是會導致患者短期記憶衰退,可考珀太太的身體整體來說似乎還很健康。」
「她和你提過她去過殯儀館的事嗎?」
「什麼?」
「她去了一家殯儀館,就在她死亡的當天為自己安排了後事。」
巴提沃爾醫生眨了眨眼。「居然這樣。我想不出她為什麼會這麼做。我可以向你保證,她除了有些焦慮,沒理由認為自己的健康狀況正在惡化。我只能推想她的死亡時間是個巧合。」
「那是起入室盜竊案。」他的妻子依然堅持之前的看法。
「說得沒錯,親愛的。她不可能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就是巧合。沒有其他可能。」
霍桑點點頭,然後我們就告辭了。「該死的傻瓜。」一走到他們聽不見的地方,霍桑就咕噥了一句。
「你怎麼這麼說?」
「因為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我一臉困惑。
「你聽到他剛才說的話了,說不通。」霍桑說。「可在我看來說得通。」
「他是個傻瓜,你要一字不落地記下來。」
「該死的傻瓜?我猜你會喜歡保留髒話。」
霍桑沒有吭聲。
「我保證會寫得清清楚楚,這句話是你說的。」我補充了一句,「這樣一來,他要起訴的人就是你,和我無關。」
「如果這就是事實,他不能起訴任何人。」
接下來要找的人是查爾斯·肯沃西,那名律師。他仍然待在角落裡,和一個女人聊天,據我判斷,應該是他的妻子。他個子不高,身材圓潤,一頭銀色的鬈髮。他和妻子的體形相像,卻更重一些。他們可能剛從鄉村回到倫敦,因為兩人身上散發著野性的生命力,臉色紅潤,是呼吸大量新鮮空氣調養的好氣色。他喝著普羅塞克起泡酒,她在喝果汁。
「你好?是的,是的,我是查爾斯·肯沃西。這是弗裡達。」
他表現得不能再平易近人了。霍桑剛介紹完自己,肯沃西就滔滔不絕地講起自己的事。他與過世的考珀太太認識有三十多年了,他之前是勞倫斯·考珀(「得了胰臟癌,太令人震驚了。他是個了不起的人……一流的牙醫」)的好友。他還住在肯特郡的法弗舍姆。出了那件「可怕的事」之後,他幫助戴安娜賣掉房子搬到了倫敦。
「你在庭審時向她提過建議嗎?」霍桑問道。
「當然啦。」肯沃西脫口而出。他不只是在說話,簡直是在傾吐內心的想法。「她的罪名不成立,法官的判決絕對是正確的。」
「你認識他嗎?」
「威斯頓?我們之前見過一兩次面。那傢伙很公正。我告訴過她,沒什麼可擔心的,不要理睬報紙上怎麼寫。儘管如此,對她來說,那仍然是一段難熬的日子。她非常難過。」
「你上一次見她是什麼時候?」
「上個星期……她死的那天。在董事會的會議上。我們都是環形劇院董事會的成員。你也許知道,劇院是一個教育慈善機構。我們倚重捐款,保持運轉。」
「你們上演哪種型別的劇?」
「呃……莎士比亞的戲劇,顯而易見啦。」
我不知道霍桑是否真的不知道。環形劇院是泰晤士河南岸一家有著四百年曆史的劇院重建而成的,主要演出原汁原味的伊麗莎白女王時期的戲劇。他身上沒有一點跡象表明他對戲劇感興趣——或是對文學、音樂和藝術親近。可他一向知識淵博,很可能他只是想讓這位律師不爽。
「我知道那天你們發生了一些爭執。」
「不完全正確,誰告訴你的?」
霍桑沒有回答。實際上是羅伯特·康沃利斯打電話給戴安娜,想要詢問她布朗普頓公墓的墓地編號時,聽到電話裡有爭吵的聲音。「她從董事會辭職了。」他說。
「是的,但不是因為有意見分歧。」
「那她為什麼要辭職?」
「我不知道。她只是說她考慮過一段時間了,打算離開,立即生效。她這一宣佈,我們所有人都大吃一驚。她一直積極支援劇院的發展,推動捐款的募集和教育專案。」
「她有什麼不滿嗎?」
「完全沒有。如果要說有什麼不對勁,就是她說完好像鬆了口氣。她在董事會待了六年,也許她覺得待夠了。」
他身旁的妻子有些坐立不安:「查爾斯,也許我們應該離開了。」
「好的,親愛的。」肯沃西轉頭看著霍桑,「我真的沒法告訴你有關董事會的更多資訊,那些都屬於機密。」
「你能告訴我考珀太太遺囑的內容嗎?」
「這個嘛,可以。我相信這很快就是眾所周知的事了。遺囑很簡單,她把一切都留給了達米安。」
「據我瞭解,很可觀。」
「我不能透露更多細節。見到你很高興,霍桑先生。」查爾斯·肯沃西放下酒杯,在口袋裡摸索,掏出一把車鑰匙,遞給他的妻子。「咱們走吧,親愛的,最好你來開車。」
「你說得對。」
「鑰匙……」霍桑自言自語。他目不轉睛地盯著查爾斯和弗裡達離開時的背影,但與此同時,他對他們已經喪失了興趣。他的思緒飄到了別處。弗裡達手裡攥著車鑰匙,當她穿過大門時,我瞥見了那把鑰匙。我意識到,也許它無意中觸動了某個開關,讓霍桑想起了那條他遺漏的線索。
接著,他找到了答案。事實上,我親眼見證了那一刻,他幾乎可以說是一臉震驚,彷彿遭受了當頭棒喝。我不能說「他臉上的血色漸漸褪去」,因為一開始也沒什麼血色。但他的眼睛裡寫滿了一切:他突然意識到一個可怕的事實——他犯了一個錯誤。「我們這就走。」他說。
「去哪裡?」
「沒時間了,快起來。」
他已經邁開大步,推開一個服務員,向門口走去。我們超過了肯沃西夫婦,他們正和一位熟人道別。我們風風火火地衝到大街上,走到街角的時候,霍桑突然停下腳步,就快按捺不住心頭的怒火。
「該死的,怎麼一輛計程車都沒有?」
他說得沒錯。儘管馬路上車水馬龍,視線所及之處卻沒有一輛計程車。但是在我們駐足張望的時候,有一輛計程車停在了馬路對面。它剛被一個提著大大小小的購物袋的女士攔下來。霍桑大喊一聲——可以說是驚叫了一聲。與此同時,他穿過馬路,全然不顧來來往往的車輛。我稍微留了留神——我還記得公墓就在不遠處——跟了上去。輪胎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音,喇叭聲此起彼伏,但不管怎樣,我成功抵達了馬路對面。霍桑已經插進了女人和司機之間,司機已經啟動了計價器,關閉了黃燈。
「喂……」我聽到那個女人說,她提高音量,語氣中帶著不滿。
「警察辦案,」霍桑搶先說道,「緊急情況。」
她沒有讓他出示證件。霍桑在警察隊伍裡效力多年,自然能裝出一副威嚴的派頭。或者也許是他外表就很危險,是那種不能惹的人。
上車後司機問:「你們要去哪兒?」
「磚巷。」霍桑說。
那是達米安·考珀的家。
我永遠不會忘記那段計程車旅程。此時剛過正午,交通其實不算擁堵,但每一次堵車,每一次紅燈亮起,對霍桑來說都是種折磨,他坐在我旁邊,弓著身子,如坐針氈。我有一連串的問題想要問他。那把車鑰匙究竟讓他想到了什麼?為什麼他會由此聯想到達米安·考珀?達米安有危險嗎?但是我懂得察言觀色,所以我保持沉默。我不希望霍桑把怒氣撒在我身上——不知道為什麼——但在我內心深處的某個角落,有聲音在竊竊私語,無論發生什麼事,都可能是我的錯。
從富勒姆到磚巷,路途漫漫。我們不得不從西到東橫穿整個倫敦,也許坐地鐵還會快一點。我們實際上經過了幾個地鐵站——南肯辛頓站、騎士橋站、海德公園站——每一次我都看見霍桑在默默計算路程,想要弄清楚還有多遠。當我們快到皮卡迪利時,他把一部分沮喪發洩在了司機身上。
「你為什麼要走這條路?你應該經過那座該死的宮殿才對。」
司機沒有理睬他。當我們駛到皮卡迪利廣場附近時,車輛確實在緩慢地向前挪動,但在倫敦,如果你忙著趕路,任何一條路線都是錯誤的選擇。我看了一眼手錶。車一路開到這裡,用時二十五分鐘,感覺卻過了很長時間。一旁的霍桑喃喃自語,我坐直身體,閉目養神。他仍然沒有告訴我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終於,我們到了達米安·考珀的公寓門口。霍桑跳下車,留下我付錢。我遞給司機五十英鎊,沒等他找零錢,就跟隨霍桑穿過狹窄的入口,爬上一截樓梯,來到兩家商店之間的那扇門前。大門虛掩,是個不祥的徵兆。
我們走進去。
一股血腥味撲面而來。我寫過數十個謀殺案,小說或是電視劇本,但我從未想象過這種場面。
達米安·考珀面目全非地側躺在一攤深褐色的血泊裡,他的四周都是血,滲到了地板裡,他的一隻手向外伸展,我最先注意到的是,他的兩根手指被削掉了半截,可以想象他曾伸手阻擋接連刺向他的刀,最終被一刀刺中了胸口。有幾刀劃在他的臉上,這些傷口比其他傷口更加觸目驚心,因為當我們看到一個人,最先注意到的是他的臉。被砍下一條胳膊或是一條腿,你還是你。可如果面目模糊,幾乎就抹去了人們對你的全部印象。
達米安臉上有道傷口很深,剜出了一隻眼睛,掀起了一大塊皮膚,傷口一直延伸到嘴角。他的衣服之下也許還隱藏著更加駭人的傷口,但無法掩飾行兇之人對屍體的殘害。他的一邊臉頰緊貼著地板,整個腦袋癟癟的,像是一隻洩了氣的皮球。他已經看不出原本的模樣。我真的只是靠那身衣服和那頭捲曲的黑髮才認出了他。
血腥味充斥著鼻腔。味道濃重、幽深,就像剛挖出的泥土。我從來不知道血腥味是這種味道,接著,那股味道鋪天蓋地地瀰漫開來,公寓裡很暖和,窗戶緊閉,牆壁開始扭曲……
「託尼?醒醒!我的天哪!」
不知怎麼,我盯著天花板,後腦勺隱隱作痛。霍桑湊過來,俯視著我。我張開嘴想要說話,卻說不出口。我不可能暈倒了。那是不可能的。這太荒謬了,太丟人了。
但我確實暈了過去。
註釋:
由此可知,格蕾絲記錯了醫生的名字,導致霍桑也跟著叫錯了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