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託尼?你沒事吧?」
霍桑俯身看著我,他的身影占據了我的整個視野。他看起來並不在意。如果硬要形容他當時的表情的話,那應該是困惑,彷彿看到一具面目全非、鮮血淋漓的屍體後暈倒是一個怪異的舉動。
我感覺不太好,腦袋撞在了達米安·考珀倉庫風格的地板上,讓我感覺有些噁心。那股血腥味在我的鼻腔裡揮之不去,我擔心自己暈倒的時候是不是沾上了血跡。我愁眉苦臉地四下摸索。地板是乾的。
「你能拉我一把嗎?」我說。
「當然。」他稍作猶豫,然後伸出手,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拉了起來。那一瞬間的猶豫是怎麼回事?我洞悉了那一刻的反常。自打我認識他起,無論是在案件的調查過程中,還是他協助我創作的時候,我們都從未有過任何肢體接觸,甚至連手都沒有握過。事實上,仔細想想,我從未見過他與任何人發生肢體接觸。他有潔癖嗎?或者純粹就是排斥社交?這是有待我解開的另一個謎題。
我挑了一張皮製的扶手椅坐下,遠遠地避開了那具屍體和那攤血跡。
「要喝水嗎?」他問我。
「不用了,我沒事。」
「你不會吐出來,對吧?我們必須保護犯罪現場。」
「我不會吐的。」
他點了點頭。「親眼看見一具死屍,感覺不會很好。我可以告訴你,那隻會變得越來越糟。」他搖了搖頭,「我見過被砍掉腦袋的人,眼球突出——」
「謝謝!」我感到胃裡一陣翻湧,深吸了一口氣。
「兇手一定不喜歡達米安·考珀。」他說。
「我不明白。」我想到了葬禮過後格蕾絲和我們說的那些話。「這是事先計劃好的,對嗎?有人把音樂播放器放進了棺材裡,因為他知道達米安會聽到那首兒歌。他想讓他離開,讓他落單。可為什麼是他呢?如果一切都和迪爾的那場事故有關——可那幾乎不能怪到他頭上。他當時甚至都不在車裡。」
「你說到點子上了。」
我想要把這點捋清楚。一個女人魯莽駕駛,撞死了一個孩子。十年之後,她受到了懲罰。但為什麼還牽連了她兒子?有沒有可能是宗教的原因:以牙還牙,以眼還眼?那沒有道理。戴安娜·考珀已經死了。如果有人想利用她的兒子傷害她,也該先殺死他才對。
「他母親沒有直接投案自首,因為她想要保護他。」我沉思道,「這就是她駕車離開現場的原因。也許這就足以讓他脫不了干係。」
霍桑沉默了片刻,卻不是在思考我說的話。「我要暫時離開一下,」他說,「我已經報過警了,但是我得去檢查一下公寓。」
「去吧。」
說來也有意思,我想起我們合作《正義與否》那個劇本時的一件事。我們當時在討論第一季中的一個場景,動物保護人士被發現死在農舍裡。霍桑當時告訴我,當發現一具屍體時,任何一名警察或偵探的當務之急就是保護自身的安全。他們是否身處危險?襲擊者是否還藏在建築物中?他們會確保自身安全,然後尋找潛在的目擊者……比如經典的一幕,躲在衣櫃裡或是床底下的孩子。我躺在地板上的工夫,霍桑已經報了警。他還能注意到我,真是太體貼了。
他離開房間,身影消失在螺旋梯上。我坐在扶手椅上,試著無視那具屍體,甚至不去想那些可怖的傷口。可這並不容易。我要是閉上眼睛,那股血腥味就更加明顯。可我要是睜開眼睛,就總是忍不住想要瞥一眼那攤血泊和伸展的四肢。我不得不轉過頭,讓達米安·考珀離開我的視線。
接著,他咕噥了一聲。
我轉過身,以為自己幻聽了。可緊接著,那個聲音再次響起,讓人毛骨悚然。達米安的頭背對著我,但我確定那聲音就是他發出的。
「霍桑!」我大聲喊道。與此同時,我感覺膽汁泛到了嗓子眼。「霍桑!」
他匆匆忙忙地走下樓梯:「怎麼回事?」
「達米安,他還活著。」
他用懷疑的目光看著我,然後走到那具屍體旁邊。「沒有,他死了。」他言簡意賅地說。
「我剛剛聽到他發出聲音。」
達米安再次咕噥了一聲,這回更大聲。我沒想到竟會遇到這種事。一具屍體想要說話。
霍桑卻不屑一顧。「待在那裡別動,託尼,別想了,好嗎?他的肌肉已經僵硬了,包括聲帶附近的肌肉。他胃裡的氣體想要逸出,那就是你聽到的聲音。這種情況時常發生。」
「哦。」我內心深深地希望自己不曾出現在這裡。不止一次,我真希望自己從未答應要寫這本該死的書。
霍桑點了根菸。
「樓上有什麼發現嗎?」我問他。
「屋裡沒有其他人。」他說。
「你知道他有生命危險。」
「我知道有這種可能。」
「怎麼知道的?」
他彎曲手掌,將菸灰彈進掌心。我看得出他不願意告訴我。「我真笨,」他最後只是說,「我們第一次來這裡時,你分散了我的注意力。」
「所以是我的錯嘍?」
「我告訴過你,我和他人交談時,需要集中精力,當你打斷我們的對話時,在某種程度上也打斷了我的思考,我的思路。」他語氣軟下來,「這都怪我。我承認,是我漏掉了。」
「漏掉了什麼?」
「達米安說他媽媽會來給陽臺上的植物澆水,他說她會郵件回覆他。我應該想起來的。我們在戴安娜·考珀的住所時,廚房裡有五個掛鉤。你還記得嗎?」
「是在一條木魚上。」
「沒錯。而且上面有四把鑰匙。如果他在洛杉磯的時候,戴安娜·考珀可以來這裡,就說明她有他家裡的鑰匙,但是我沒有看到哪一把上貼著對應的標籤。」
「有個空的掛鉤。」
「這就對了。有人殺了她,在家裡搜尋的時候發現了鑰匙,然後趁機拿走了。」他停下來,我知道他是在重新梳理剛才說過的話,「無論如何,有這種可能性。」
通向大門的樓梯上傳來一陣腳步聲,片刻之後,出現了兩個身穿制服的警察。他們把視線從屍體上挪開,落在了我們身上,試圖弄清楚事情的經過。
「待在原地別動。」走在最前面的警察問道,「是誰報的警?」
「是我,」霍桑說,「你們倒是不慌不忙的。」
「先生,你是誰?」
「前警督霍桑,曾效力於倫敦警察廳。我已經與梅多斯警督取得了聯絡。我有理由相信,這起謀殺案可能與當前調查的一起案件有關。你們最好與當地的警督和重案組取得聯絡。」
英國警察有一種特別的對話方式,那是一種正式又有些拗口的措辭,譬如「我有理由相信」,或是「與某某取得聯絡」,而不說「給誰打過電話」。這就是我總是很難在熒幕上塑造這一形象的原因之一。張口閉口的陳詞濫調,觀眾很難與角色產生共鳴。他們看起來也沒有美國同行那麼有趣,白襯衫、防刺背心,還有那令人感到絕望的藍帽子。沒有配槍,不戴太陽鏡。眼前的這兩名年輕警察辦事認真。一個是亞洲人,另一個是白人。他們幾乎沒再和我們說過話。
其中一個拿出他的對講機,彙報情況,其間霍桑則開始親自檢查案發現場。
我看見他走到通往陽臺的那扇門旁,從口袋裡掏出一條手帕,小心翼翼地避開門把手。門沒有鎖。他的身影消失在門外,儘管我仍然感到恐懼,還是硬拖著身軀離開那把扶手椅,跟了上去。兩名警察彙報完現場的情況後,似乎就無事可做了。我離開的時候,他們猶猶豫豫地朝我的方向看了一眼,甚至沒有問我是誰。
來到陽臺,呼吸著午後的空氣,我立刻感覺好多了。與公寓的室內裝潢一樣,陽臺的佈置——摺疊躺椅、盆栽植物、燃氣燒爐——也讓我不禁想起了片場。它就像是《老友記》裡喬伊、錢德勒,和其他幾位朋友經常放鬆的那個陽臺,可以看見大樓後方有一條金屬防火通道通往一條小巷。霍桑站在邊緣,向下凝望。我注意到他脫了鞋,大概是為了避免留下腳印。他又在抽菸。他每天吸菸的數量無異於慢性自殺。一天要抽至少二十根,也許更多。我走近時,他轉過身來。
「他事先就是埋伏在這裡。」他說,「達米安·考珀參加完葬禮回到家中時,他已經潛入了公寓,用那把從不列顛尼亞路拿來的鑰匙開啟大門。然後來到外面的陽臺上,伺機而動。行兇之後,他也是從這裡離開的。」
「等一下。這些你是怎麼知道的?而且,你怎麼知道兇手是名男性?」
「戴安娜·考珀是被人用窗簾繩勒死的。她的兒子被砍得面目全非。兇手多半是男性。如果是女性,那她一定非常、非常憤怒。」
「其餘的推測呢?你怎麼能確定這就是謀殺的經過?」
霍桑只是聳了聳肩。
「如果你想讓我寫,就必須告訴我。否則,我只能胡編亂造。」我之前就這樣威脅過他。
「好吧。」他把菸頭扔到陽臺外面,我看著它在空中急速旋轉,然後消失不見。「首先要把自己放在兇手的位置上,思考他腦子裡在想什麼。」
「你知道達米安參加完葬禮會回到這裡。音樂播放器,還有‘公交車上的輪子’那些把戲都是為了刺激他回到這裡。或者,也許你當時就在墓地——躲在人群中或是一塊墓碑後面。你聽見他對女朋友說‘我要回家了’。這時你腦海裡浮現出了一個計劃。
「唯一的問題是,你不能確定他是否會單獨行動。畢竟格蕾絲有可能會一起回來。也許他會帶牧師回家。所以你必須潛伏在一處可以看到他的地方,如果時機不成熟,你可以立刻離去。」他用拇指示意了一下,「這裡有樓梯可以通向一層。」
「也許他也是這麼上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