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進入客廳的門上了鎖,門閂是從裡面插上的。」霍桑搖搖頭,「他有鑰匙,是從大門進來的。他要先找到一個藏身之處,於是來到了陽臺上。這裡是完美的藏身地點。透過窗戶可以看到室內的情況,以便確認達米安是否有同伴。事實證明,達米安是獨自一人,這正中他的下懷。兇手回到客廳,接著……」其餘的他就沒有往下說。
「你說他是從這裡逃走的。」我提醒他。
「這裡有個腳印。」順著霍桑手指的方向,我看到逃生通道旁有一塊紅色的,大概二分之一半月形的印記,那是兇手的鞋底在沾上達米安的血跡後不小心留下的。這讓我想起了戴安娜·考珀家裡的足跡,大概是同一個人的。
「總之,他無法從正門離開,」霍桑繼續說道,「你見過屍體上利器所致的傷口了。流了很多血。他身上肯定也沾了不少血跡。你覺得他可以不引人注意地穿過磚巷嗎?我的猜測是,他穿了一件外套之類的,從逃生通道爬下去,穿過小巷離開。」
「那你知道鬧鐘是怎麼放進棺材裡的嗎?」
「還不知道,我們必須先找康沃利斯聊聊。」香菸在他的手指間滾動,「但我們要過一會兒才能離開這裡。等梅多斯露面之後,你不得不向他提供一份證詞。不用說太多,裝聾作啞就好。」他瞥了我一眼,「這應該不太難。」
在接下來的幾小時裡,達米安·考珀的公寓變得越來越擁擠,而我們兩個坐在裡面,無事可做。最先趕來的兩名警察通知了他們的警督,而這位警督接著又通知了重案調查組。一共來了六名警察,戴著頭套、口罩和手套,穿著一次性防護服,幾乎分不清誰是誰。每隔幾秒鐘,令人眼花繚亂的閃光燈就會亮起,負責拍照取證的警察就會用鏡頭捕捉下公寓的一角。達米安的屍體旁蹲著一男一女,他們都是法醫團隊的成員,正在用棉籤小心翼翼地擦拭他的兩隻手和脖子。我知道他們在找什麼。如果行兇者拿刀襲擊達米安時,兩人有過肢體接觸,那他們也許就能採集到兇手的dna。達米安的兩隻手都被套上了袋子,不透明的塑膠袋用膠帶牢牢地固定。不過才短短的一天,他就不再被當成一個活生生、有尊嚴的人,而更糟的還沒有發生。當他們終於準備好將他運走時,兩個人跪下來,用聚乙烯材質的袋子包裹住他,然後用電工膠帶密封。整個過程讓我同時聯想到了古埃及人和聯邦快遞。
他們用藍白相間的膠帶拉起了一道警戒線,從大門開始,封住了樓梯口。我不確定他們該如何應付樓上樓下的鄰居。至於我,雖然我沒有被訊問,但一個穿著塑膠防護服的女人讓我把鞋子脫掉,要把它們一併帶走。這讓我感到困惑。「他們要我的鞋做什麼?」我問霍桑。
「潛在的足跡,」他回答說,「他們需要排除你的嫌疑,讓你免於接受訊問。」
「我知道,但是他們沒有拿走你的鞋。」
「我更加小心,老兄。」
他看向自己的腳,腳上只穿著一雙襪子。他一定一看到達米安的屍體,就把鞋脫掉了。
我問他:「我什麼時候能把鞋要回來?」
霍桑聳了聳肩。
「我們還要在這裡待多久?」
他同樣沒有回答。他想再抽一支菸,但屋裡不允許抽菸,這讓他有些煩躁。
過了一會兒,梅多斯到了,在門口的登記員那裡簽了字。他已經接手了這個案子——達米安·考珀的謀殺案,已經併入他目前的調查之中——而這一次我看到了他的另外一面。與犯罪現場的負責人核實情況,與法醫小組交談、做筆記,整個過程中,他冷靜鎮定、富有威嚴。等他終於來到我們身邊時,他直奔主題。
「你在這裡做什麼?」
「我們過來表示慰問。」
「滾開,霍桑。沒跟你開玩笑。他給你打電話了嗎?還是你知道他可能有危險?」
梅多斯並不像霍桑暗示的那樣愚蠢。他猜得沒錯。霍桑早就知道,但是他會承認嗎?
「沒有,」他說,「他沒有給我打電話。」
「那你為什麼在這裡?」
「你覺得是為什麼?葬禮上發生的那件事——顯然有什麼不對勁,如果你沒有忙著追蹤你那個不存在的盜賊,你也能發現。我想問問他發生了什麼事,只可惜來得太晚了。」
他沒有提到鑰匙的事。霍桑永遠不會承認自己犯了錯誤。他忘記了,總有一天梅多斯會從我的書裡讀到這件事。
「等你趕到時,他已經死了。」
「是的。」
「你沒看見有人離開嗎?」
「陽臺上有個血腳印,如果你想去看的話。它可能會給你提供一個鞋子的尺碼。要我說,兇手是通過逃生通道下去,進入小巷,所以也許監控裝置拍到了他。但是我們什麼也沒看到。我們來得太遲了。」
「那好吧,你會迷路。所以把阿加莎·克里斯蒂也帶來了。」
他是在說我。阿加莎·克里斯蒂是我心中的英雄,可我還是感覺受到了冒犯。
霍桑起身,我跟著他向門口走去,我們倆腳上都只穿著一雙襪子,步伐輕快地穿過木地板。我剛想指出來,霍桑就從藝術裝飾風格的傢俱櫃裡取出一雙黑色皮鞋,遞給了我。我都沒留意他什麼時候在這裡放了一雙鞋。「這是給你的。」他說。
「你從哪裡拿的?」
「我上樓時,從鞋櫃裡順手拿的。是他的鞋。」他朝達米安·考珀屍體所在的方向努了努下巴。「鞋的尺碼應該和你的差不多。」
看見我似乎有些猶豫,他補充說:「他用不到了。」
我穿在腳上,那是一雙義大利手工皮鞋,價格不菲。非常合腳。
他穿上自己那雙,我們走出大門,一路經過更多穿制服的警察,然後拐進磚巷。有三輛警車停在外面,旁邊還有一輛車,側面印有「私人救護車」的字樣。它不是什麼救護車,只是一輛黑色貨車,用來將達米安·考珀的屍體運送到停屍房。更多的警察在忙碌著,把房子正面到人行道邊緣沿途都遮擋起來,以防搬運屍體的時候有人看見。一大群人被擋在馬路對面。道路已經封鎖。我又一次想起了之前參與制作的那些電視劇。我們從來請不起這麼多群演,也負擔不起這麼多車輛的費用,更不要說在倫敦中心地帶取景了。
一輛計程車停在我們前面,格蕾絲·洛威爾從車上下來的時候,我輕輕地推了推霍桑。她還穿著在葬禮上穿的那身衣服,胳膊上挎著手提包——但是現在她身邊還跟著艾什莉,女孩穿著粉紅色的連衣裙,緊緊地抓著她的手。格蕾絲停下腳步,環顧四周,眼前的一切讓她感到震驚。然後她看到了我們,匆忙走上前來。
「出什麼事了?」她問道,「警察為什麼在這裡?」
「你恐怕不能進去。」霍桑說,「我有個壞訊息。」
「達米安……?」
「他被人殺了。」
我以為他會措辭委婉一些。畢竟他面前還站著一個三歲的小女孩。如果她聽懂了怎麼辦?格蕾絲也有同樣的顧慮。她把女兒拉近身邊,用胳膊摟住她的肩膀,下意識地想要保護她。「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她小聲說。
「葬禮之後有人襲擊了他。」
「他死了?」
「恐怕是這樣。」
「不,不可能的。他當時很難過,說要回家。因為那個可怕的玩笑。」她的視線從霍桑臉上移開,飄向門口,然後又落回他臉上。她意識到我們兩個人正打算離開。「你們要去哪裡?」
「公寓裡有一個名叫梅多斯的督察,他負責調查這個案子,他會想要和你談談。但如果你接受我的建議,就不要進去。不會很愉快。你一直和父母在一起嗎?」
「是的,我去接艾什莉了。」
「那就坐進計程車裡,回到他們身邊。梅多斯很快會去找你。」
「我能這麼做嗎?他們不會認為……」
「他們不會認為你與這件事有關,你當時和我們一起待在酒吧。」
「我不是這個意思。」她拿定主意,然後點點頭,「你說得對。我不能進去,不能帶著艾什莉。」
「爸爸在哪兒?」艾什莉第一次開口說話。周圍的警察和人們奇怪的舉動似乎讓她感到既困惑又恐懼。
「爸爸不在這裡。」格蕾絲哄她說,「我們要回去找外婆和外公了。」
「你需要有人同行嗎?」我問她,「如果你願意,我不介意陪你走一趟。」
「不用了,我不需要人陪同。」
我不知道該如何看待格蕾絲·洛威爾這個人。和演員打交道,我從來都會感到侷促,因為我永遠也無法判斷出他們是真心實意,還是隻是……呃,演戲。我現在就是這種感覺。格蕾絲神情沮喪,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她此刻也許驚魂未定。但是內心卻有一個聲音告訴我,這只是作秀,從計程車停下的那一刻起,她就一直在練習臺詞。
我們看著她回到車裡,關上門。她向前探著身體,告訴司機地址。片刻後,計程車開走了。
「悲痛的寡婦。」霍桑喃喃自語。
「你是這麼認為的嗎?」
「不,託尼。我在土耳其人的婚禮上能看見更多的悲傷。如果你要問我的話,我會說她有很多事情瞞著我們。」計程車駛過磚巷口的交通訊號燈,消失在視野中。霍桑嘴角上揚:「她甚至都沒問一句他是怎麼死的。」
註釋:
藝術裝飾風格是二十世紀二十到三十年代流行於法國的主要的藝術風格,它生動地體現了這一時期巴黎的豪華與奢侈,以其富麗和新奇的現代感著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