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多斯聳了聳肩。「扭傷了脖子,摔斷了幾根骨頭。他原本會死掉,要是這樣,霍桑也許就會進監獄。事實上,阿伯特沒有資格大驚小怪,整件事情幾乎被壓下來了。不過也不是被完全壓下去了。有太多知情人,而且,很多人看霍桑不爽。所以他被炒了魷魚。」
這個故事並沒有驚人之處。我能感覺到,霍桑外表下壓抑著施暴的衝動,那種憤憤不平的感覺,甚至有些諷刺的——正義感。如果他打算把誰從樓梯上踹下去,那當然是戀童癖了。這讓我想起了我們拜訪雷蒙德·克魯尼斯時他的舉動。
「他討厭同性戀嗎?」我問他。
「我怎麼會知道?」
「他一定說過什麼吧。即使他不善於交際,也一定表達過意見——他有沒有評論過報紙或電視?」
「沒有。」梅多斯看著裝餅乾的碗,裡面已經空了。「人們不再在警察隊伍裡表達意見了。要是你口無遮攔地談論同性戀或黑人,還沒等你反應過來,就被掃地出門了。我們甚至不再用‘manpower’(人力)之類的詞。你得意識到性別平等。十年前,如果你口無遮攔,可能只是挨個耳光。最多不過這樣。這年頭,pc指代的不僅僅是警察,你最好知道這一點。」
「那阿伯特後來怎樣了?」
「我不知道。他被送到了醫院,我們再也沒見過他。」
「有位總督察一直在幫助霍桑。」
「那應該是拉瑟福。他總是對霍桑另眼相待,是他想出了這個主意。幾乎就像是平行調查。你當時在犯罪現場,看到了我們是怎樣將一切原封不動地留在現場,等著霍桑來做出推斷。他直接向拉瑟福彙報,獨立於整個系統……」梅多斯及時剎住了車,他說的話已經超出了預期。「拉瑟福不會和你談話的,」他補充道,「所以,我就不浪費你的時間了。」他看了一眼手錶,「還有別的事嗎?」
「我不知道,你還能告訴我什麼嗎?」
「沒有了。不過也許你可以告訴我一些事。你一直跟著霍桑,他和一個叫艾倫·戈德溫的男人見過面嗎?」
我感覺胃裡滲進一股寒意,我從沒想過梅多斯可能會利用我在調查中搶先霍桑一步。現在我才反應過來,也許這才是他答應和我見面的真正理由。我立刻意識到我什麼都不能告訴他。如果梅多斯突然公佈了兇手的身份,那將會是一場徹頭徹尾的災難。這本書也就泡湯了!
與此同時,我意識到,自己要對霍桑保持忠誠。這一定是過去幾天來不知不覺形成的念頭,因為我之前從未察覺。我們是一個團隊。要破案的是我們——不是梅多斯,也不是其他人。「我還沒有參與所有的走訪。」我底氣不足地說。
「當真?」
「抱歉,我真的沒法告訴你霍桑在做什麼。我們達成了協議,這是機密。」
梅多斯凝視著我,他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罪大惡極的人。不是毆打了領取撫卹金的老人,就是殺死了一個孩子。我分別在三個不同的場合見過他,還以為他反應遲鈍、智力堪憂,甚至有些痴呆。我想,在我心裡,我一直把他視為賈普、雷斯垂德、伯登之流:那種永遠破不了案的角色。現在我明白自己低估了他,他可能也很危險。
「安東尼,你似乎不太瞭解情況。」他說,「但是我想你應該聽說過‘妨礙執行公務’這項罪名。」
「是的。」
「根據一九九一年頒佈的《警察法》,妨礙警察執行公務,可能會被罰款一千英鎊或是拘留。」
「這太荒謬了!」我說。而且的確如此。這裡又不是蘇格蘭場——這可是格魯喬俱樂部。是我邀請他來的!
「我問你一個簡單的問題。」
「問他吧。」我說,直視他的目光。我不知道他會作何反應。可接著,他突然放鬆下來。陰雲散去。彷彿剛才不愉快的小插曲從未發生過。
「我忘記提了,」他說,「我兒子聽說我要和你見面非常興奮。」
「是嗎?」我小口呷著杜松子酒奎寧水。
「是的。他是少年間諜系列的忠實粉絲。」
「聽你這麼說,我很高興。」
「其實……」不知怎的,梅多斯忽然侷促起來。他隨身帶著皮革公文包,把手伸進去摸索著。我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這些年來,我已經對這個肢體語言再熟悉不過了。梅多斯掏出了少年間諜系列的第三部,《萬能鑰匙》。還是全新的。他一定是在來俱樂部的路上從書店買的。「你介意籤個名嗎?」他問我。
「很榮幸。」我拿出一支筆,「他叫什麼?」
「布萊恩。」
我翻開書頁,在扉頁上寫道:致布萊恩,我見過你父親,他差點逮捕我。祝你一切順利。
我簽上名字,交還給他。「很高興見到你,」我說,「謝謝你的幫助。」
「我記得你說過,要為佔用我的時間付錢。」
「哦,是的。」我伸手去拿錢包,「五十英鎊。」我說。
他看了一眼手錶。「實際上,我們已經待了一小時十分鐘了。」
「這麼長時間嗎?」
「而且我花了三十分鐘才趕過來。」
最後,他帶著一百英鎊離開了。我還付了三杯雞尾酒的錢,給他簽了名。那我得到了什麼呢?我不確定這是不是個划算的買賣。
註釋:
pc,除了是policeconstable的縮寫,也可以是politicallycorrect的縮寫,意指「政治正確」。
賈普出自阿加莎·克里斯蒂的「波洛系列」。雷斯垂德出自柯南·道爾的「福爾摩斯探案系列」。伯登出自魯斯·倫德爾的「韋克斯福德探長系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