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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迪爾(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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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車駛向迪爾的一路上,我都沒和霍桑說話。我們各自坐在過道的兩側,之間的距離也從未像現在這樣遙遠。霍桑在讀他隨身帶的書,堅決地翻過一頁又一頁卷邊的書頁。我愁眉苦臉地凝視著窗外,心裡忖度著他剛才說的話,覺得自己受到了冒犯。這麼想不對,可我總是忍不住去想他接觸過哪些作家。然而,等我們到達目的地的時候,我已經設法把整件事拋到了腦後。這本書最終是如何輪到我來寫,這無關緊要。反正,現在這是我的書,這隻會讓我更加堅定,要捍衛自己的主導權。

我此前從未去過迪爾,但一直都想去一趟。我上學的時候讀過霍恩布洛爾系列的每一本。這裡就是他們起航的地方。這也是〇〇七系列第三部小說《太空城》故事發生的地方:雨果·德拉克斯計劃在附近的總部發射一枚新式v2火箭,摧毀倫敦;同樣它也是我最喜歡的小說《荒涼山莊》中出現的一個地點。主人公康斯坦就駐守在那裡。

實際上,我始終都對海邊小鎮情有獨鍾。尤其是淡季的時候,街道上空無一人,天空灰濛濛的,飄著細雨。在我沉浸在霍恩布洛爾的世界裡時,父母經常去法國南部,他們會把我、妹妹和保姆送到德文郡的海邊小村莊伊斯托,我耳濡目染習得一口英國沿海口音。我喜歡沙丘、自動售貨機、碼頭、海鷗,還有把名字不可思議地藏進糖果裡的胡椒薄荷糖。我對咖啡廳和茶館很嚮往,喜歡看著老太太們從壺裡倒出渾濁的茶湯,品嚐幾塊百萬富翁脆餅,悠閒地逛逛賣漁網、防風衣和款式新奇的帽子的小店。我想,可能是我上年紀了。現如今,你若想度個假,會坐飛機去更遠的地方。而這也是這些沿海小鎮的魅力所在:它們漸漸被人遺忘了。

我們出站後,走在迪爾的大街上,屋頂上的海鷗衝著我們不停地叫,眼前的景象出奇的平凡。現在已經是五月,但是夏季還沒來臨,氣候絲毫不宜人。我不禁好奇住在這裡會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困在塞恩斯伯瑞大型超市、一元店,還有冰島超市形成的三角地帶。在諾曼威斯登爵士酒吧喝點酒,到興隆中餐館吃頓飯,接著再到海洋房間夜店喝酒(入口就在合作商店旁邊)。

我們來到海邊,天氣之陰冷,景色之單調,只有英吉利海峽可以與之媲美。迪爾有一處碼頭,但它是世界上最壓抑的碼頭之一,只是一截空蕩蕩的混凝土,野獸派的設計風格,沒有任何娛樂設施。沒有便宜的遊樂場,沒有蹦床,沒有旋轉木馬。我不明白為什麼戈德溫一家會送孩子來這裡。相信這裡一定有更有趣的去處吧?

可漸漸地,這個小鎮卻吸引了我。它像所有濱海度假勝地一樣,有一種獨特的反叛氣質,獨立於主流之外,處於邊緣化的境地。許多臨海的房屋和別墅粉刷得鮮豔奪目,窗臺上擺滿了花箱,生機盎然。卵石灘是一面望不到頭的斜坡,一側伸向海里,另一側連著條寬闊的濱海步行道,步行道上擺著數十張長椅。沿途可以看見花床、草坪、公園,停泊的舊漁船,狗在嬉戲追逐,海鷗在低空盤旋。我們來到一座迷你的城堡附近,我這才發現,陽光下的迪爾就是一個冒險樂園。我太憤世嫉俗了,我需要用一雙孩童般的眼睛觀察這裡。

我們沒有直接去事故現場。

霍桑想看看戴安娜·考珀曾經居住的地方,所以當我們來到海邊後,右轉去了鄰近的沃爾默村。我們相互之間還是沒有交流,一聲不吭地走著。經過一家老古董店時,霍桑突然停下腳步,朝著窗戶裡面望去。裡面的東西不多:一個船上的羅盤、一個地球儀、一臺縫紉機、一些鑄模書籍和幾幅畫。似乎是為了打破沉默,他指著裡面的一個東西,說道:「那是福克沃爾夫fw190。」

他目不轉睛地看著一架懸在一根線上的德國戰鬥機,機身和機翼上有三個黑色的十字,機身上印著數字「一」。隱約可見駕駛艙裡有一個小小的飛行員。這應該是利華、火柴盒或鋼鐵蒼穹生產的塑膠模型套組——讓孩子們來組裝。說句公道話,這架戰鬥機模型組裝得太好了,以至於我都懷疑是不是孩子組裝的。

「這是一架單座、單發動機的戰鬥機,三十年代發明的。」他繼續說道,「‘二戰’期間德國空軍用的就是這種戰鬥機,這是他們最喜歡的飛機。」

眼前這個說話的霍桑和平時迥然不同,我知道他和我說這些是在向我求和,彌補之前在火車上對我出言不遜。我感興趣的不是這架福克沃爾夫戰鬥機的歷史,而是霍桑終於對某件事物展示出了熱情。在一天之內,他竟然透露了和自己有關的兩件事。先是讀書會,然後是這個。我心裡十分清楚,這些加起來也不足以塑造一個人物。但這只是一個開始,我已經很感恩了。

我們又步行了十五分鐘,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迪爾變成了沃爾默,我們來到了斯托納之家,直到車禍迫使考珀太太搬走之前她一直都住在這裡。它夾在兩條道路之間,後面是利物浦路,前面就是海灘路。一條私人車道貫通了前後兩條路,兩頭各有一扇華麗的金屬門。以我對戴安娜有限的瞭解,我會說,這棟房子非常適合她。我完全可以想象她曾住在這裡。

那是一棟淡藍色的房子,維護得不錯,上下兩層,有幾個煙囪和一個車庫。門前站著一對石獅子,四周環繞著精心修剪過的灌木叢和亞熱帶植物,井然有序地栽種在狹長的土壤中,把房子圍了起來。醒目之餘,又確保了私密性。當然,這些細節也有可能是新主人的主意,但我有種感覺,它們更有可能之前就是這樣。

「我們要按門鈴嗎?」我問霍桑。我們正站在利物浦路的一側。據我判斷,家裡沒有人。

「不用,沒必要。」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鑰匙,我看見鑰匙下的標籤上寫著這棟房子的名字。有那麼一刻,我感到困惑。接著我意識到,一定是戴安娜·考珀的廚房裡掛著的幾把鑰匙中的一把,雖然我不確定他是什麼時候拿走的。我覺得警方應該不會允許他帶走證據,所以他們可能都沒意識到它的存在。

那把鑰匙看起來又大又沉,不是耶魯牌的。我這才發現它與前門的鎖眼不匹配。它更像是車庫門的鑰匙。霍桑試過幾次後,搖了搖頭:「不是這把。」

我們繞到房子的另一側,試著開啟面朝沙灘的那扇門,鑰匙還是不對。「可惜。」霍桑喃喃自語。

「她為什麼留著這把鑰匙?」我感到不解。

「這也是我想弄清楚的。」

他環顧四周,我以為我們要返回迪爾——可就在這時,他注意到馬路對面還有一扇門。斯托納之家有一個獨立的私密花園,就在沙灘旁邊。他不自覺地嘴角上揚,穿過馬路,進行第三次嘗試。這次,門開啟了。

我們進入一個方形的小花園,四周長著茂密的灌木叢。這裡不完全像是一個花園,更像是一個院子,環繞著一座漂亮的大理石噴泉,栽種著小株紫杉樹和玫瑰花圃,兩條木頭長椅相對而立。地面上鋪著約克石。佈置呈現出了戲劇效果——就像童話故事中的場景一樣。這時我們走到了已經乾涸的噴泉前,這裡顯然被閒置了一段時間,我不由得湧起一股悲傷,這時我忽然醒悟,明白接下來會發現什麼了。

它就在那裡,刻在噴泉的石板上:勞倫斯·考珀。一九四六年四月三日至一九九九年十月二十二日。睡著了,也許還會做夢。「是她丈夫。」我說。

「沒錯。他死於癌症,她建造了這個地方用來紀念他。她不能住在這裡,但她知道自己還會想回來。所以留了一把鑰匙。」

「她一定很愛他。」我感慨道。

他點了點頭。就這一回,我們站在那裡,都感覺很侷促。

「我們走吧。」他說。

***

那場改變了戴安娜·考珀人生的事故,就發生在迪爾市中心皇家酒店附近。酒店是一棟氣派的佐治亞風格建築,瑪麗·奧布萊恩帶著戈德溫兩兄弟,傑里米和蒂莫西住在那裡。汽車撞倒他們時,他們剛起床喝完早茶。

我想起了瑪麗和我們說的話。孩子們離開沙灘,在回酒店的路上——我們身後就是那片傾斜的卵石灘。碼頭就在附近。那條馬路比迪爾其他各處的馬路都要寬,所以,來往的車輛開得更快,從國王街上呼嘯而過,斜坡右上方就是國王街的路口。街角有一家賣迪爾石的商店和一家投幣式遊樂場。戴安娜·考珀的車當時就是從那條路駛來的。我面前還有好幾家商店,形成了一條短短的商業街:酒吧、酒店、藥店。標牌上寫著:碼頭藥店。它旁邊是一家冰激凌店,正面由平板玻璃窗組成,還有一頂色彩鮮豔的豎條紋遮陽棚。

還原事故發生的經過實在是太容易了:汽車在拐角處轉彎,為避免堵在路口,速度很快。兩個孩子偏偏挑了這個時候從保姆身邊溜走,穿過人行道,急匆匆地跑到馬路上,想要到對面的冰激凌店裡。奈傑爾·威斯頓法官也許說得沒錯。即便戴上眼鏡,戴安娜·考珀想要及時踩剎車也絕非易事。事故發生時剛好就是這個季節,日子也很接近。人行道上估計同樣沒什麼人,傍晚的天色開始變得昏暗。

「我們從哪裡開始?」我問霍桑。

霍桑點點頭:「冰激凌店。」

我們看到它正在營業,於是穿過馬路,走進店裡。

這家冰激凌店名叫「蓋爾家的冰激凌」,是個讓人心情愉快的地方。裡面擺著塑膠座椅,貼著福米卡地板貼,售賣自制的冰激凌。冷凍櫃裡有十二個桶,分別放著不同口味的冰激凌。蛋卷筒摞成一摞靠著玻璃,看起來放了有些日子了。蓋爾家還出售碳酸飲料、巧克力、薯片和混合裝的糖果——這是另一種海邊特色。牆上貼著的選單上有一道推薦菜:雞蛋、培根、香腸、蘑菇和薯片——美味油炸大拼盤。我不禁好奇這種拿鎮名做文章的雙關語是否很常見。

只有兩張桌子旁邊坐著客人。一張邊上坐著一對年邁的夫婦,另一張旁邊坐著兩個年輕的母親,孩子躺在嬰兒車裡。我們來到收銀臺前,那裡站著一個身材高大、笑容可掬的女人,年紀有五十多歲,穿著一件連衣裙,繫著一條和遮陽棚同色系的圍裙,等著接待我們。

「想吃點什麼?」她問。

「希望你能提供幫助。」霍桑說,「協助警方辦案。」

「哦?」

「我正在調查之前這裡發生的一起事故,兩個孩子被一輛車撞倒了。」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戴安娜·考珀,那個開車的女人,她死了。你沒有聽說嗎?」

「我也許看過相關報道,可我沒有——」

「新的證據也許已經曝光了。」霍桑敏銳地阻止了這場差點就要展開的對話。

「哦!」她緊張地看著我們,那反應讓我忍不住懷疑她是否有所隱瞞,「我恐怕不能提供太多線索。」她說。

「你當時在這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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