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桑突然起身,我從未在他身上見過這種夾雜著些許邪惡的喜悅。「你們應該互相認識。」他說。
艾倫·戈德溫最先回過神來:「我們當然互相認識,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想,究竟是怎麼回事你心知肚明,艾倫。瑪麗,你不坐下嗎?我想我可以這麼稱呼你。在座的都是朋友。」
「我不明白!」瑪麗·奧布萊恩竭力剋制自己的情緒,但眼淚卻在決堤的邊緣,她看著戈德溫,「你為什麼在這兒?」
「他叫我來的。」
他們兩個看上去既內疚,又生氣,又害怕。戈德溫站起來說:「我不會待在這兒。我不在乎你在玩什麼把戲,霍桑先生,我完全沒有興趣。」
「很好,艾倫,可只要你走出這個房間,警察就會知道一切。還有你的妻子。」
戈德溫僵住了,瑪麗也沒有動。一切盡在霍桑的掌握之中。
「坐下,」他說,「你們兩個一直勾搭在一起,睡了有十年。但是現在結束了,所以你們才會出現在這裡。」
戈德溫再次坐下。瑪麗和他一起坐在沙發上,彼此保持著距離。當她坐下的時候,我看到他用唇語說了一句「對不起」——就在這時,我明白過來,他們兩個是情人關係,朱迪思·戈德溫對此也有所懷疑。這就是為什麼兩個女人之間的關係有些緊張。
我在鋼琴凳上坐下。霍桑是房間裡唯一站著的人。
「我們需要了解迪爾那場事故的真相,」他開口道,「因為這個故事我聽過六遍了,我甚至去過那個該死的地方,但一直說不通。這並不奇怪。你們倆滿口謊言,天知道事實是怎樣,但問題是,你們別無選擇。你們陷在這個僵局之中,沒有出路。我幾乎要替你們感到難過。可惜我並不難過。」
他拿出一包香菸,點燃了一支。我走進廚房裡,找到一個菸灰缸,放到桌子上讓他彈菸灰。
「你們是什麼時候開始的地下情?」霍桑問道。
沉默良久。瑪麗開始掉眼淚。艾倫·戈德溫想要握住她的手,但她把手抽了出來。
戈德溫一定是已經看出來假裝毫無意義。「瑪麗在我們家工作後不久,」他回答,「是我挑起的。我負全責。」
「現在已經結束了。」瑪麗安靜地說,「已經結束很久了。」
「老實說,我不在乎你們倆的關係,」霍桑說,「我只想知道真相,事實上你們應該為迪爾發生的那場事故負責——你們兩個人。戴安娜·考珀也許沒戴眼鏡——但那兩個小孩是因為你才被車撞倒,你是清楚的。自那以後,你就一直活在那件事的陰影之中。」
瑪麗點點頭,眼淚順著她的臉頰滾落。
霍桑轉向我。「託尼,我和你說實話,在迪爾的時候,有太多事情我想不明白。我該從何說起呢?孩子想要跑到街對面的冰激凌店。可它沒有開門。不僅如此,它還被水淹了,電路都出了故障。店裡沒有一點光亮。我知道他們只有八歲,但他們一定明白他們不可能從那裡買到冰激凌。接著他們被車撞了,其中一個死了,另一個躺在地上,根據特拉弗頓先生的證詞,他在呼喚他的父親。但是沒有孩子會這麼做。當一個孩子受傷時,他下意識需要的是母親。所以,發生了什麼事?」
他停頓了片刻。沒有人講話,我驚訝地發現,他完全控制了局勢,與其說這裡是我的公寓,倒不如說是他的地盤。霍桑無疑有著磁鐵般的吸引力。當然,磁鐵可以相互排斥,也可以相互吸引。
「讓我們從頭說起,」他繼續說道,「瑪麗帶孩子們去了迪爾。媽媽要開會,爸爸去曼徹斯特出差。她預定了皇家酒店,卻不想要家庭套房。她想為孩子們訂一個標間,然後在隔壁訂一個大床房。你們覺得那是為什麼?」
「酒店經理說,家庭房看不到海景。」我說。
「和海景沒有任何關係。瑪麗,不妨你來告訴他。」
瑪麗沒有看我。她說話時的聲音沒有絲毫感情,像機器人一樣。「我們約好在迪爾見面。我們要在一起。」
「沒錯。保姆和她的僱主有一腿。可你們不能在哈羅山丘約會,也不能在家裡約會。所以,你們挑了一個週末偷偷來到海邊。孩子們六點鐘上床睡覺,你們就可以整夜廝守。」
「你真噁心,」戈德溫說,「從你嘴裡說出來,是那麼……骯髒。」
「不是嗎?」霍桑吐出煙霧,「你就是出現在藥店裡的神秘男子。你在那裡做什麼?不是去買一組六瓶裝的藥。你去那裡和你在戴安娜·考珀的葬禮上哭個沒完的理由是一樣的。」
我之前還疑惑過他為什麼那麼難過。
「是花粉過敏!」霍桑解釋道。他再次對我說道,「我們在布朗普頓公墓的時候,你注意到那幾棵梧桐樹了嗎?」
「是的,」我說,「我做了筆記,它們就長在墓地邊上。」
「如果你容易花粉過敏,碰上那些樹是最壞的情形。它們的花粉顆粒會鑽進你的鼻腔。我需要告訴你們倆治療花粉過敏眾所周知的兩種方法嗎?」
「蜂蜜,」我說,「還有薑茶。」
「那正是艾倫在碼頭藥店買的兩樣東西,」他回頭看著戈德溫,「這也是你戴墨鏡的原因,即使那天太陽不大。你去迪爾見你的女朋友,可你突然花粉過敏,所以去藥店買點可以緩解症狀的東西。特拉弗頓給了你想要的,事故發生後沒多久你就離開了。
「是你造成了那場事故。兩個孩子在海灘旁的步行道上。他們被叮囑過,永遠不要跑到馬路上,反正他們看得清清楚楚,冰激凌店沒有開門。可就在這時,眼前突然出現了一道熟悉的身影,他們的父親從隔壁的藥店走了出來,雖然戴著帽子和墨鏡,可他們還是認出了你,他們興高采烈地向你跑去。就在這時,戴安娜·考珀開車繞過拐角,一切就發生在你眼皮子底下。兩個孩子都被撞倒了。」
戈德溫嗚咽著,將頭埋進手掌心。他身旁的瑪麗安靜地抽泣著。
「蒂莫西當場死亡。傑里米躺在那兒。他當然會呼喚父親,因為他不久前剛看見他。我無法想象你當時的感受,艾倫。你恰好親眼看到兩個孩子被車撞倒,可你不能去看他們,因為你那時應該在曼徹斯特。你該怎麼向妻子解釋你會出現在迪爾呢?」
「我沒有意識到他們傷得那麼嚴重,」戈德溫聲音嘶啞地說,「我就算過去,也無能為力。」
「你知道嗎?我認為你是在胡扯。我想你原本可以跑到馬路上關心一下孩子,讓你那小伎倆見鬼去吧。」霍桑捻滅手裡的菸頭,菸灰冒著火星。「可在那個關頭,你和瑪麗卻達成了某種共識。特拉弗頓告訴我們,瑪麗盯著他的眼睛,但他錯了。你看的人是艾倫,他就站在特拉弗頓身旁。你是在告訴他,讓他趕緊滾蛋。對吧?」
「他也無能為力。」瑪麗重複了艾倫剛才說的話。她面如死灰,淚水在雙頰上閃著晶瑩的光。她凝視著不遠處。發生在我家裡的這一切讓我感到噁心,我真希望他們從來沒有來過。
「我可以理解你為什麼這些年一直沒有離開這家人,瑪麗,」霍桑說出了他的推斷,「那是因為你知道你要為這一切負責,對嗎?還是你還在跟艾倫上床?」
「看在老天爺的分上!」戈德溫怒道,「我們幾年前就結束了。瑪麗是為了傑里米才沒有離開。只是為了傑里米!」
「是啊。傑里米變成那樣是因為瑪麗,你們倆真是天生一對。」
「你想從我們這裡得到什麼?」戈德溫反問道,「你覺得我們還沒為那件事受到足夠的懲罰嗎?」他閉上眼睛,過了一會兒才睜開,繼續說道,「整件事是不走運。如果我當時沒有從商店裡出來,如果孩子們沒有看見我……」他的語速非常緩慢,就像在不帶感情地陳述一個事實。「最重要的是朱迪思永遠都不能知道真相。」他說,「失去蒂莫西已經足夠糟糕了。還有傑里米現在的情況。可如果她知道了瑪麗和我……」他沒有說下去,「你要告訴她嗎?」
「我不會告訴她任何事情,這不關我的事。」
「那你為什麼讓我們來這裡?」
「因為我需要知道我對你們兩位的推測是正確的。你想聽我的建議嗎?如果我是你,我會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告訴妻子。她已經把你趕出去了,你們的婚姻結束了。可這件事,你們之間的這個秘密,就像是癌症。它會一點點蠶食你的生命,如果是我,我會把它切除。」
艾倫·戈德溫緩緩地點了點頭,然後起身。瑪麗·奧布萊恩也跟著站起來。他們朝門口走去,但在最後一刻,戈德溫轉過身來。
他說:「你是個聰明人,霍桑先生。但是你根本無法理解我們經歷了什麼。你沒有感情。我們犯了一個可怕的錯誤,必須每天都揹負著這個錯誤生活。但我們不是怪物,不是罪犯。我們只是彼此相愛。」
可霍桑完全不為所動。在我看來,他的臉色比以前更加蒼白,目光中報復的火焰更盛。「你想做愛。你欺騙了你的妻子。還因為這樣,讓一個孩子丟了命。」
艾倫·戈德溫用近乎厭惡的目光盯著他。瑪麗已經走到門外。他轉身,跟著她離開。房間裡只剩我和霍桑兩個人。
「你一定要對他們這麼苛刻嗎?」最後,我忍不住問道。
霍桑聳了聳肩:「你為他們感到難過?」
「我不知道,也許是吧。」我試圖整理自己的思緒,「艾倫·戈德溫不是殺害戴安娜·考珀的兇手。」
「沒錯。迪爾的那場事故他並沒有怪她,他怪的是自己。因此,他沒有理由殺死她。她只是造成了那場事故,是途徑,不是起因。」
「那輛車的司機……」
「是誰駕駛那輛汽車都無關緊要。達米安,他媽媽,隔壁的那位女士。這與本案無關。」
煙霧在空氣中盤旋。我之後不得不想辦法和妻子解釋。我還坐在鋼琴凳上。我對於這兩起謀殺案的首要推論剛被全盤推翻。
「那麼,如果兇手不是艾倫·戈德溫,又會是誰?」我問他,「我們接下來去哪裡?」
「去見格蕾絲·洛威爾,」霍桑回答說,「明天就去見她。」
註釋:
班斯卡·什佳夫尼察:是斯洛伐克最古老的礦城,在這裡還可以見到十六世紀儲存至今的建築以及採礦業留下的遺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