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蕾絲·洛威爾還沒回到位於磚巷的那處公寓,這也在情理之中,不能怪她。清理掉噴濺的血跡要花很長時間,而清除這些血腥的記憶則需更長的時間。
她和艾什莉住在父母家,位於豪恩斯洛區,靠近希思羅機場,她父親在那裡擔任高階商務經理。馬丁·洛威爾特意請了一天假。他是一個體形高大,讓人望而生畏的男人,穿著一件對他來說尺寸太小的馬球衫,肩膀處的布料繃得緊緊的,肌肉發達的手臂撐起袖子。他剃了光頭,讓人猜不出他的年齡,但他一定至少五十多了。格蕾絲和他長得一點都不像。他小心翼翼地抱著艾什莉,不得不留心手上的動作。我輕易就能想象他一不小心就會讓躺在他結實臂彎裡的孩子感到窒息。像往常一樣,小女孩沒有表現出對周遭的興趣,沉浸在她的兒童書裡。
房間裡乾淨整潔,裝修現代,這處房產的部分房間十有八九和機場的主跑道在一條線上,因為我們每隔幾分鐘就能聽到飛機起飛時震耳欲聾的轟鳴。格蕾絲和她父親似乎對噪聲渾然不覺。艾什莉開心地享受著這一切,每次飛機在天空中劃過,她就咯咯笑個不停。格蕾絲告訴我們,她的母親羅斯瑪麗·洛威爾在上課,她在當地一所中學教書。所以就只剩我們五個尷尬地擠在沙發和扶手椅上。相對房間來說,傢俱顯得太大了。馬丁為我們準備了咖啡,但我們謝絕了。大部分時間是格蕾絲在說話,他安靜地坐著,我注意到他不時用一種奇怪的眼神注視著我們,目光裡壓抑著怒火。
在接下來的二十分鐘裡,格蕾絲描述了她與達米安·考珀的生活:他們是怎麼認識的,兩人的關係,他們在美國度過的時光。她和我們之前幾次見到時有很大的不同,彷彿達米安的死讓她擺脫了某種義務。她講述的時候,我意識到她很久以前就不再愛他了,我想起霍桑諷刺她為「悲痛的寡婦」。好吧,這點被他說中了。她是演員出身,而現在就是她在聚光燈下的時刻。我不是故意出言不遜。我之前喜歡她。她年輕而富有魅力,她讓自己精彩的人生被偷走了——雖然她從沒這麼說過。顯然,達米安的死給了她第二次從頭開始的機會。
她是這麼說的:
「打從我記事起,就一直想當一名演員。我上學的時候喜歡戲劇課,而且只要我買得起票,就會跑去劇院。我會一大早去國家劇院排隊,排十英鎊的位置,或者買最好的位置正後方的座位。假期的時候我會在一家美髮沙龍里兼職,好負擔這部分支出。媽媽和爸爸很棒。他們一直支援我。當我說想申請英國皇家戲劇藝術學院時,他們非常支援我。」
「我試過勸阻你!」馬丁·洛威爾咆哮道。
「你陪我去了市裡,爸爸。我第一次試鏡,你就坐在街道拐角處那個酒吧裡。」她回頭看著我們,「我當時十八歲,剛通過了大學入學考試。爸爸想讓我上大學,試鏡結束後就申請學校。但我等不及了。我參加了四次試鏡,一次比一次艱難。最後一場是最糟糕的。參加試鏡的一共有三十個人,我們待了整整一天。我們必須參加很多場評選,而且自始至終都被不同的考官評判著。至少有一半的人不會再來。我緊張得想吐,當然,我要是表現出來,就徹底完了。後來過了幾天,我接到了英國皇家戲劇藝術學院校長的電話——他會親自給每個人打電話——他告訴我,我被錄取了,我當時覺得‘天哪!這不可能!’,我的夢想成真了。
「當然,之後,我必須想辦法交學費。爸爸說他可以提供一半學費,這太好了……」
「我這樣做是因為相信你。」馬丁喃喃自語,和他剛才說的話自相矛盾。
「……但我仍然必須想辦法籌到另一半學費。地方政府無法提供五年的助學金,所以有一段時間我真的擔心去不成。最後,皇家戲劇藝術學院幫助我解決了困難。有位著名演員——他們從沒告訴過我他的名字——想資助一個剛起步的學生。也許因為我的膚色幫到了我。我聽說他們非常希望資助物件是混血,所以我的另一半學費有了著落,然後九月份我入學了。
「我喜歡在那裡上學,享受在那裡度過的每一分鐘。有時我感覺很無助。那裡的氣氛極其緊張,我們必須非常賣力地演出。那年學校就招了我們二十八個學生,還有幾個學生,一個蘇格蘭男孩和一個香港女孩——退學了。大家非常親近,但與此同時,你不得不讓自己變得脆弱。這也是訓練的一部分。有時候我覺得自己根本做不到,我會回家偷偷哭,但有位老師總是會鼓勵我,我的朋友也支援我,總之我熬過來了,變得更加堅強。
「你們想知道達米安的事。你們要明白,我們是一個團體,非常親密,大家都很友愛。而且我們完全不會相互競爭——至少,在畢業前的特里秀之前是這樣,屆時會有絡繹不絕的經紀公司來看我們表演。」
「特里秀是什麼?」我不解道。
「哦——是一場個人展示。每個人必須表演幾個短短的片段和獨白,很多經紀人都會來看我們表演。它是以演員比爾博姆·特里的名字命名的。」她繼續說道,「當然,起初,人人都加入了不同的小團體。有三個從英格蘭北部來的女孩,讓我們都有點害怕。還有幾個學生是同性戀。有些學生年齡較大,快三十歲了,彼此間更有共同語言。一開始,我是形單影隻。我記得開學第一天我坐在一群人中,心裡想著,這些人就是我之後三年的同窗,我誰都不認識,非常害怕!
「但後來,就像我說的,我們變得越來越親近,幾乎從一開始,如果說一群人中有誰脫穎而出,那無疑是達米安。每個人都認識他、欽佩他。他和我同齡,幾乎沒去過倫敦——他住在肯特郡——可他身上散發著非凡的自信,老師們都對他另眼相看。沒有人說他是明星,大家不會這麼說。可達米安總是能拿到最好的角色,收穫最好的評價,人人都想成為他的朋友。不知怎的,這份幸運卻降臨到了我身上。順便說一句,我們不是那種關係。好吧,我們確實有過一次。但就像我之前所說,我們是在畢業幾年後才在一起的。
「達米安和我的關係很好,但還有一個女孩讓他很著迷——她叫阿曼達·麗。雖然達米安總說那不是她的真名。她很崇拜費雯·麗,大家說她為此改了名字。我之後再告訴你們更多有關她的事。所以,達米安、阿曼達,還有我和另一個名叫丹·羅伯茨的男孩,成了好朋友。他也是一位出色的演員。很多人以為達米安和丹喜歡對方,但這不是事實。我們四個是最好的朋友,上學期間一直如此。直到畢業後,我們才各奔東西,但我想這就是人生吧。我的第一份工作是在葛拉斯哥市民劇院。達米安去了皇家莎士比亞劇團。丹在布里斯托演了《第十二夜》。我不記得阿曼達去做了什麼,但關鍵是,我們都分開了。
「我可以和你們聊一整天皇家戲劇藝術學院。我印象最深刻的就是這種歸屬感,在理想的學府遇上一群志同道合的人。學校安排了繁重的學習任務——表演課、臺詞課、聲樂課——還佈置了大量的作業。很有意思。我們經常去一家名叫希德家的髒兮兮的咖啡館小聚,男孩們會吃好幾大盤薯條、香腸之類的食物,因為價格便宜。偶爾晚上我們會去馬爾堡阿姆斯酒吧喝酒。爸爸,就是之前你等我的那家酒吧。但大部分時候,大家都會各自回家,做勞埃德的作業,或是做其他功課,然後上床睡覺。」
我不知道勞埃德的作業是什麼。不過,這次我沒有打斷她。
「不過,如果你們對達米安感興趣,那我必須給你們講講第三學年排的那部《哈姆雷特》,因為一切就是在那個時候出現了轉折。那是一部非常重要的作品——首先,《哈姆雷特》對於任何一位出演主角的演員都是一個絕佳的事業跳板。大大小小的經紀人都會到場,它會由林塞·泊斯納執導,他在皇家劇院指導了大量優秀的作品,我們都在新維克劇院看過他那部精彩的《美國野牛》。人人都認為這個角色非丹莫屬。他在上兩部劇中,只演了一些小角色。有傳言說,他故意在保留實力,因為他會得到這次千載難逢的機會。而且,他的特里秀不如預期中那樣順利——他念錯了幾句臺詞。所以,這次是他大顯身手的機會。
「我們都很興奮,等待最終名單的公佈。信件架附近有一塊逼仄的區域,用來張貼演員表,大家都會圍在那裡看誰要演什麼角色、在哪個劇院演出。到了這個時候,大家都變得緊張起來。我們已經在那裡度過了三年時光,很快就要畢業了。有可能最壞的情形就是,我們從皇家戲劇藝術學院畢業了,卻沒有籤經紀公司。因此,最後幾部作品至關重要。
「總之,名單貼出來了,果然,由丹出演哈姆雷特。我拿到了奧菲莉亞一角,那真是太棒了。阿曼達只拿到了一個小角色——奧斯里克,他們打算讓她反串出演。她只在第五幕有一次出場,但她早前在《辛白林》中出演了伊莫琴一角,所以這很公平。達米安將會出演雷歐提斯。他很高興,儘管很多人說他應該演哈姆雷特。他在特里秀上表演了「流氓和農奴」那段獨白,人人都誇精彩。這部戲裡演員會穿著現代服裝,在gbs劇院內演出,那是一個地下演出廳,是整座建築裡最涼爽的空間。要比範布勒劇院涼爽得多。
「我們進行了為期五個星期的排練,聽起來很久,可時間非常緊張。就在一週後,一切都發生了改變——而這其中的緣故,可以說,也改變了我的人生。丹病了,染上了腺熱無法排練,所以經過幾次討論之後,他和達米安互換了角色,這意味著,突然間,達米安和我要花無數個小時投入那些情緒飽滿的場景中。當我再次回顧那段時光,才意識到,我就是在那個時候愛上他的。當他站在舞臺上時,他會散發出那種……吸引力。我是說,你在街上遇到他時,他會給你留下深刻的印象,可當你看他表演時,就像看著一片湖泊或者是一口深井。他很深邃,又有一種清澈感。林塞·泊斯納喜歡和他合作,他也因此進入了皇家莎士比亞劇團。林塞在莎翁的故鄉和巴比肯藝術中心導演了很多場戲,他一直帶著達米安。
「人們現在仍然在談論我們演的那場《哈姆雷特》,達米安、丹和我都因此簽下了經紀公司,藝術指導告訴我,這是他看過最好的作品之一。我們利用了很多面具——林塞深受日本能劇的影響。毫無疑問,達米安表演得非常出色。
「他搶了全部風頭。丹也很棒——在第五幕的那場打鬥中,你能感受到他的爆發力。道具是扇子,不是劍。最後,觀眾竟然全體起立為我們鼓掌,這在皇家戲劇藝術學院的歷史上並不常見,更別說觀眾中還有不少經紀人。
「但我記得這主要還是因為達米安。你們一定知道第三幕第一個場景吧。最後,我都流眼淚了。‘啊,何等高貴的天才竟這般的毀了!’我至今都忘不了那個場景中他對痛苦與瘋狂的詮釋。有一刻,達米安扼住了我的喉嚨,他的臉離我這麼近,我能感覺到他的呼吸噴在唇邊。當他鬆開手後,我的皮膚上留下了瘀青。我們在一起後,他說他再也不想和我一起演戲了——可那時因為艾什莉,我的表演生涯已經停滯不前了。我想說的是,比起愛達米安,我最愛的是那個演員,作為一個男人,他……」
她找不到合適的措辭,所以她父親替她說完了這句話:「是個混蛋。」
「爸!」
「他那樣對待你,利用你——」
「他並不總是那樣。」
「他和他的母親從一開始就是這樣,兩個人都一樣壞。」
從格蕾絲的眼神可以看出,她並不贊成他的說法,但她沒有和他爭辯,繼續說道:
「我被獨立經紀公司簽下,第一份工作是在電視劇《幻術大師》中出演一個角色。我只有幾句臺詞,扮演了一位魔術師的助手。但至少可以寫進簡歷裡。我還拍了幾部電視劇:《急診室的故事》《霍爾比市》《警務風雲》。我還為斯特拉拍了廣告,真是太棒了。我在布宜諾斯艾利斯待了一個星期!漸漸地,我得到了很多戲劇演出的機會。最好的一個機會是根據《超人前傳》某一季改編的戲劇,在甘草市場上演。我在《鄉下妻子》,還有愛德華·邦德的戲劇《大海》中拿到了不錯的角色,評論裡還提到了我的名字。我的經紀人菲奧娜·布朗確信我會紅起來。我也得到了一些很棒的試鏡機會。
「再後來,我和達米安重逢。他來看《鄉下女人》。他甚至沒有意識到這部劇裡有我,他有一個朋友飾演費吉特太太一角。我們在後臺碰見,出去喝了一杯。那真是久違的喜悅。我的意思是,我們之前曾親密無間,但很多年沒見面了。」
「這就是他。」馬丁·洛威爾說。艾什莉終於翻完了她的書,在他懷裡睡著了,他輕輕地把她放在沙發上。「他唯一關心的就是他的事業。他沒有朋友。他利用了你。」
「別這麼說,爸爸。」格蕾絲還是不認同他的說法,「達米安那時已經小有名氣。我的意思是,即便人們不會排隊找他要簽名,也能認出他。他演過很多部電影和電視劇,還得過標準晚報戲劇獎。他已經在好萊塢拍電影了,還即將出演《星際迷航》。我立刻發現了他的不同。他比我記憶中要硬朗許多,有一些鋒芒,也許是因為他已經那麼富有、那麼成功了。他在磚巷剛買了一套公寓,但實際上,我認為他的鋒芒絕大部分是出於自我保護。在這個行業打拼很難。這就是演員生活的一部分。
「我們度過了一個美好的夜晚。大家都喜歡這出戲,掌聲雷鳴。我們喝了很多酒,開始聊起在皇家戲劇藝術學院上學時候的事,還有大家一起度過的時光。達米安和學校裡的幾個同學合作過。他告訴我丹放棄了表演事業,真遺憾,因為他才華橫溢。可有時候就是造化弄人,你拿到的都是一些不起眼的角色,或者替身角色,重要的試鏡從來沒有迴音。丹差點就拿到了《加勒比海盜》的主要角色——可最後關頭,卻定了奧蘭多·布魯姆。他還與獨立電視臺的《日瓦戈醫生》失之交臂。阿曼達失蹤了。達米安說了很多自己的事。出演《星際迷航》的收入可觀,夠他在洛杉磯買房的首付,他計劃搬到那裡定居。
「他在英格蘭待了三個星期,拍了一部迷你劇,我們幾乎二十四小時黏在一起。他在磚巷的那幢公寓太棒了。當時,我在克萊珀姆和另外兩個演員合租,而那棟公寓就像世外桃源一樣。他的電話鈴聲響個不停。一會兒是他的經紀人、出版商,一會兒是報紙、廣播電臺。我意識到,這是我去皇家戲劇藝術學院求學時懷揣的夢想,只是他的夢想成真了。」
「你的夢想也會成真的,格蕾絲,他現在不在了。」
「這麼說不公平,爸爸。達米安從沒擋我的路。」
「就在你的事業要有起色的時候,他卻讓你懷孕了。」
「這是我的選擇。」她轉頭看著我們,「當我告訴達米安我懷孕的訊息時,他很興奮,說想和我有個孩子。他要我搬過去和他一起住。他說他的錢足夠養我們倆,還有孩子。他讓我坐下一班飛機飛往洛杉磯。」
「你們結婚了嗎?」霍桑問道。霍桑今天很不尋常,格蕾絲在提供證詞的時候,他一直保持著沉默。雖然他一直在專心聽。
「沒有,我們一直沒結婚。達米安認為沒有什麼必要。」
「達米安心裡只有他自己。」她父親一口咬定,「他不想受到束縛。他母親和他一樣壞,只關心她的寶貝兒子。從來沒有把時間花在你身上。」
「這是我們共同做出的決定,爸爸。你懂的。而且戴安娜沒有那麼壞。她只是孤獨,有點難過,又事事為他著想。」她湊近去看艾什莉,把她眼睛上的頭髮撥開,然後繼續說道:「我按他吩咐的做了,他給我買了機票……」
「經濟艙。他甚至都不願意買張商務艙的票。」
「……然後我搬去和他一起住。他的經紀人設法幫我們取得了簽證。我不知道他們是怎麼操作的,但最終艾什莉在美國出生了,她甚至取得了美國公民的身份。我到那邊之後,達米安已經在拍攝《星際迷航》了,所以我不常見到他,但我不介意。我幫助他找到了合適的房子。裡面只有兩間臥室,卻是一個溫馨的小窩,在好萊塢山上,景色優美,還有一個小小的游泳池,我很喜歡。他讓我按照自己的心意裝修。我為艾什莉裝扮了一間嬰兒房,還會去好萊塢西區和羅迪歐大道購物。達米安有時候很晚才回來,但我們會一起過週末,我以為一切都會順利。」
她低下頭,有那麼一瞬間,我看到了她眼中的悲傷。
「可惜不是。是我的錯,真的。我不太喜歡洛杉磯,雖然,我試過去適應。問題在於,它根本就不算是一座城市。不管去哪裡,你都必須開車,但其實也沒什麼地方可以去。我的意思是,不是商店,就是餐廳、海灘,但不知道為什麼,感覺去哪裡都沒有意義。天氣總是很熱,尤其是我還懷孕了。我發現自己一個人待在家裡的時間越來越長。我說過達米安把我介紹給了他的朋友們認識,但是他實際上並沒有那麼多朋友,他們總是在分享工作八卦,不可避免地讓我感覺自己受到冷落。他們大多都是英國人,演員佔大多數。有趣的是,人們都有自己的小圈子,他們不是不友好,只是不會接納你。我還很想家!我想爸爸媽媽,想念倫敦。想念我的事業。
「達米安和我沒有吵架,但我們在一起並不快樂。我感覺,他已經不是我在皇家戲劇藝術學院認識的那個他了。也許是因為他的名氣越來越大。他會回家,也很高興見到我,有時我們很親密,可我總覺得都是逢場作戲。他總是給我講他遇見的名人——克里斯·派恩、倫納德·尼莫伊、j.j.艾布拉姆斯——而我當然只是坐在家裡,這讓我心懷不滿。我想成為母親,但也不僅限於此。然後,艾什莉出生了,太神奇了,達米安辦了一個熱鬧的派對,他成了驕傲的父親。但是後來我發現他在外面的時間越來越長。他出演了《廣告狂人》第四季,他的全部生活似乎都是各種聚會、首映禮、跑車和模特。而我卻被困在家裡,和奶瓶、嬰兒車和尿布——或者應該說是紙尿褲——做伴。他花錢如流水,似乎誰都管不著。沒完沒了的園藝費和雜貨賬單。那種生活就像是好萊塢的廉價平裝書,寫滿了陳詞濫調。」
「告訴他們毒品的事。」她父親提醒道。
「他服用可卡因和其他東西——但這沒什麼特別的。那兒的英國人都吸毒。你只要去參加派對,就會有人拿起手機,幾分鐘後,騎著摩托車的派送員就會帶著小塑膠袋趕來。後來我就沒再去參加過派對。我從來沒吸食過毒品,我感覺不舒服。」
艾什莉在沙發上翻了個身,馬丁手腳利索地將她一把抱了起來,孩子開心地依偎在他的懷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