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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面具之下(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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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高爾街乘地鐵返回倫敦西部,然後來到富勒姆宮路上一處方方正正的紅磚建築前,這裡距離漢默史密斯環島只有五分鐘的路程。順便說一句,那處地標已經不存在了。它的原址上建了一棟嶄新的辦公大樓——埃爾西諾之家。哈珀柯林斯出版集團駐英國的出版社就坐落在這裡,我的作品的美國版就是他們出的。

我要去的那棟樓,故意設計得注重私密性,窗戶是磨砂玻璃的,沒有設定路標。當我按下大門門鈴時,問候我的是一陣憤怒的蜂鳴聲,咔嗒一聲之後鎖開了,門是從內部操控的電控門。監控攝像頭注視著我來到空無一人的接待區,牆壁裸露,地板上鋪著瓷磚。這裡讓我想起了診所,或是醫院裡某個昏暗的角落,也許是最近剛關閉的某個部門。起初我以為就我一個人,可接著我聽見有人衝我打招呼。我走進拐角處那間辦公室,殯儀館的館長羅伯特·康沃利斯正在往兩個杯子裡倒咖啡。辦公室和樓裡其他區域一樣平平無奇,裡面擺著一張桌子和幾把非常實用的椅子——軟墊一點都不舒服。一旁的支架臺上放著咖啡機,牆上掛著一份日曆。

這就是我們初次見面的時候康沃利斯提到的停屍房。他的客戶來南肯辛頓諮詢,但屍體實際是被運到這裡。附近不遠處有一座小教堂。艾琳·勞斯形容這裡為「喪親之地」,有些名不副實,我進入的這個房間沒有給我絲毫慰藉。我特意留心有沒有其他人的動靜。我從沒想過,也許房間裡就只有我們兩個,可畢竟現在已經是傍晚了,也許其他人都回家了。其實,我是先給康沃利斯的辦公室打了一個電話,但他堅持要在這裡和我見面。

他叫我的名字,和我打了個招呼,我進來坐下,發現他看上去比我之前兩次見他都更加熱情和放鬆。他穿著一身西裝,沒系領帶,還解開了襯衫最上面的兩粒紐扣。

「我之前不知道你的身份。」他說著,遞給我一杯咖啡。我和他打電話的時候告訴了他我的名字。「你是一名作家!我不得不說,我很驚訝。你來我辦公室,還有家裡的時候,我還以為你也是協助警方辦案的人。」

我回答說:「某種程度上,我也算是。」

「不是。我的意思是,我以為你是個偵探。霍桑先生在哪裡?」

我喝了一口咖啡,他沒徵求我的意見就在裡面加了糖。「他現在不在倫敦。」

「他送你來的嗎?」

「不是。老實說,他不知道我來見你。」

康沃利斯思索了一下,看上去頗為困惑。「你在電話裡說你正在寫一本書。」

「是的。」

「那不是有點不合常規嗎?我以為警察調查謀殺案會私下進行。我會出現在你這本書中嗎?」

我實話實說:「我想是的。」

「我不確定我願意。戴安娜·考珀和她的兒子,這一連串事件讓人感到極其難過,而且我真的不希望公司捲進去。事實上,我敢肯定,你會發現書中涉及的一些人會有異議。」

「我想我必須徵求他們的同意。如果有人反對,我隨時可以更改他們的名字。」我本來還想補充說,沒有什麼可以阻止我描寫這些真實的人物,如果他們不受版許可權制的話。可我不想引起他的敵對心理。「如果我改了名字,你會介意嗎?」

「恐怕我會堅持我的態度。」

「我可以叫你丹·羅伯茨。」

他好奇地看著我,笑容在他臉上慢慢綻放:「這個名字,我好多年沒有用過了。」

「我知道。」

他拿出一包香菸。我不知道他抽菸,儘管現在回想起來,他的辦公室裡確實放著一盞菸灰缸。他將煙點燃,然後憤怒地把火柴甩滅。「你在電話裡說,你是從皇家戲劇藝術學院打來的電話。」

「是的,」我說,「我下午去過那兒。我見過……」我告訴他副院長的名字,他似乎對不上號。「你都沒提過你在皇家戲劇藝術學院上過學。」我補充了一句。杯裡的咖啡已經被我喝了一半。我把杯子放回桌上。

「我一定說過。」

「沒有。霍桑和你兩次面談,我都在場。你不僅在皇家戲劇藝術學院上過學,而且還和達米安·考珀是同學。你和他一起表演過。」

我想他一定會否認,可他眼睛都沒有眨一下。「我早就不再提皇家戲劇藝術學院了,那不是一段美好的回憶。而這與你和我說的事情也毫無關聯。你到我在南肯辛頓的辦公室見我,清楚地表明你們的調查——或者,我應該說,是霍桑先生的調查——是指向迪爾發生的那場事故。」

「可能有關聯。」我說,「達米安說起那場事故的時候你也在場嗎?顯然,他把它作為了某堂表演課的素材。」

「事實上,我在場。當然,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如果不是你提起來,我都完全沒有印象了。」他繞過桌子一側,坐在邊緣,俯身看著我。房間裡有一盞刺眼的霓虹燈,他的眼鏡鏡片反射著燈光。「他帶了一輛小小的紅色公交車,然後播放了那首兒歌。他講述了事情的經過,還有它給他留下的印象。」羅伯特·康沃利斯思考了片刻,「你知道嗎,他其實很自豪,他媽媽撞倒兩個孩子,最終造成其中一個孩子死亡,而她第一時間考慮的都是他,還有他的事業。這對母子真是太了不起了,你同意嗎?」

「你和他一起表演過。」我說,「你們演了《哈姆雷特》。」

「能劇版的。以日本古典戲劇為基礎,面具、扇子什麼的。說起來好笑,我們當時都只顧著自己,心懷抱負,但那當時對我們來說很重要。」

「人人都說你很出色。」我說。

他聳了聳肩:「有一段時間我想成為演員。」

「但是你成了殯儀員。」

「你上次在我家的時候,我們討論過這個問題。這是家族企業。我的父親,我的祖父……記得嗎?」他似乎冒出一個想法,「我想給你看個東西。你也許會覺得有意思。」

「什麼東西?」

「不在這裡,在隔壁……」

他起身,期待我跟上來。而我也打算這麼做。但當我試圖站起來時,我發現我動不了。

實際上,遠不止如此。我此時描述的無疑是我這輩子最恐怖的一個時刻。我動不了。我的大腦正在向雙腿發出訊號——「站起來」,它們卻不聽使喚。我的胳膊像異物一樣黏在身體上,沒有知覺。我感覺自己的腦袋就像一個足球,頂在一堆無用的肌肉和骨頭組成的軀殼上,心臟慌亂地怦怦直跳,似乎要從胸腔裡掙脫出來。我永遠也無法準確地描述出當時那種腸子被抽空一般的恐懼,我知道我被下藥了,而且我正身處巨大的危險之中。

「你還好嗎?」康沃利斯一臉關心地問道。

「你做了什麼?」甚至我的聲音聽起來也不像自己的了。我的嘴巴不得不加倍努力地組織語言。

「站起來……」

「我做不到!」

然後他笑了,笑得毛骨悚然。

他慢慢向我走來。當他掏出一條手帕的時候,我畏縮了。他把手帕塞進了我的嘴裡,成功地堵住了我的嘴。我這才意識到我早該大聲呼救,雖然也不會有什麼區別。我現在明白了,他早就計劃好了,這裡只有我們兩個人。

「我會取點東西,很快就回來。」他說。

他走出房間,沒有關門。我坐在那裡,探索這種全新的感覺——或者說是,沒有知覺。除了恐懼,我什麼都感覺不到。我試圖減緩呼吸,心臟仍在怦怦直跳。手帕貼著我的嗓子眼,讓我呼吸困難。我實在太害怕了,以致還沒搞清楚本應該顯而易見的事:我歡欣雀躍地前來赴死——而幾乎可以確定,這就是我的結局。

康沃利斯推回來一把輪椅。也許他用它來運屍體,儘管他留著這把輪椅更像是為來悼念亡者年長的親戚準備的。他自顧自地吹著口哨,臉上有一種好奇而又迷茫的神色。他不再戴那副眼鏡,我看著他閃閃發亮的雙眼、整潔的小鬍子、稀疏的頭髮,意識到,它們就像是一張面具,隱藏了面具底下非常可怕的東西,而現在這些東西正逐漸顯露出來。他知道我無法動彈。他一定是在我的咖啡裡放了一些東西,而我,這個傻瓜,竟然毫無防備地喝進了肚子裡。我在心裡衝自己尖叫。這就是那個勒死戴安娜·考珀,把他兒子砍得面目全非的男人啊!可是為什麼?為什麼在來這裡之前我沒有想明白呢——這難道還不夠明顯嗎?

他俯下身,有那麼一剎那,我以為他要吻我。我厭惡地想縮起來,但他只是把我揪起來丟在輪椅上。我大概有八十五公斤重,這一番操作讓他費了不少力氣,他停下來平復了一下呼吸。然後他撣了撣身上看不見的灰塵,把我的腿伸直,繼續吹著口哨,推著我離開了辦公室。

我們走過一扇敞開的門,裡面是一座小教堂。我瞥見了蠟燭、木板、祭壇——也許還掛著一個十字架,擺著燭臺或是其他合適的聖像。走廊盡頭有一個工業電梯,足以容納一口棺材。他把我推進去,按下按鈕。門關上時,我感覺我的整個人生都被關在了門外。電梯顫動了一下,接著開始下降。

電梯再次開啟,我們直接來到一個很大的工作間,低矮的天花板,裡面均勻分佈著更多盞霓虹燈。我看到的一切都讓我湧起全新的恐懼,一想到現在孤立無援的處境,恐懼又加深了幾分。遠處那頭有六個銀光閃閃的櫃子,是冷藏隔間,分成兩組,每組三個,每一個都大到足以放進一具屍體。房間一側就像是一個基礎的手術室,擺放著一臺金屬輪床,架子上放著大大小小的深色瓶子,桌子上擺著一排手術刀、針和刀。他把輪椅停在這裡,我面對著眼前的一切,背朝電梯。牆壁是粉刷過的磚牆,地上鋪著灰色的乙烯基塑膠地板。角落裡有一隻桶,還有一個拖把。

「我真希望你沒來過這裡。」康沃利斯說道。他一開口仍然是多年來養成的那種非常通情達理、禮貌的語氣,符合他扮演的角色。因為我現在終於知道了,那只是他扮演的一個角色。時間一秒一秒地流逝,羅伯特·康沃利斯漸漸向我露出了他的真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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