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對你沒有意見,不想傷害你,可你偏偏要來這裡多管閒事,該死。」他說話的嗓門越來越大,當他吐出髒話的時候,已經有些歇斯底里。他恢復了一點正常,「為什麼要問關於皇家戲劇藝術學院的事?」他繼續質問道,「為什麼要把過去那些事再挖出來?你來這裡問我這些愚蠢的問題,我就不得不告訴你,然後不得不把你解決掉——我真的不想這麼做。」
我試著說話,但手帕讓我無法發出聲音。他把手帕從我的嘴裡拉出來。它一被取出來,我就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我告訴過我的妻子要來這裡。」我說,「我要是有什麼不測,他們就會知道。」
「如果他們能找到你的話。」康沃利斯回答,語氣平靜得就像在陳述一個事實。我正要再次開口,他舉起了一隻手。「我不在乎。我不想聽到你再說一句話。真的對我不會有任何影響,但我要解釋一下。」
他的指尖抵著腦袋一側,整理著思緒,目光凝視著不遠處。我坐在輪椅裡,默默地在心裡尖叫:我是作家啊。這種事不能落到我頭上。我一點都不想這樣。
「你知道我之前過的是什麼樣的生活嗎?」康沃利斯終於開口道,「你覺得我喜歡我的工作嗎?日復一日地坐在那裡聽悲痛的人們滔滔不絕地聊他們過世的可憐的父母、祖父母,籌備葬禮、火葬。和冰冷的棺材、墓碑打交道,而外面卻陽光明媚,其他人都過著幸福的生活,你懂這種感覺嗎?人們看著我,他們看到眼前這個穿著西裝的男人,這個無趣的男人,不苟言笑,永遠說著妥帖的話——‘節哀順變’‘哦,我很抱歉,請讓我幫您拿一張紙巾’。可實際上,我卻想一拳打在他們臉上,因為這個人不是我,這不是我想要成為的那個人。
「康沃利斯父子。那就是我生來逃不掉的宿命。我的父親是殯儀員,祖父是殯儀員,他的父親也是殯儀員。我的叔叔嬸嬸都是殯儀員。我小時候,認識的每個人都是一身黑。大人領我出去看馬拉著靈車在大街上走,說這是給我的犒賞。我看著父親吃晚飯,心裡想,他和死人待了一整天,他的那雙手,那雙抱過我的手也碰過死人吧。死亡跟著他來到了房間裡。全家人都被感染了。死亡是我們的生命!而最糟糕的是,有一天,我會變得和他們一樣,因為他們就是這麼為我計劃的。沒有任何疑問。因為我們是康沃利斯一家,而我就是那個兒子。
「學校裡的孩子嘲笑我。大家都知道這個名字,康沃利斯。他們去坐公交的途中會經過殯儀館,它不像是瓊斯、史密斯之類容易忘記的名字。他們叫我‘葬禮男孩’‘死亡男孩’。他們問我,我爸爸是不是對屍體感到興奮,問我是不是也一樣。他們想知道死人沒穿衣服是什麼樣子。他們會勃起嗎?他們的指甲還會長嗎?有一半的老師覺得我陰森森的——不是因為我這個人,而是因為我家的生意。其他孩子談論大學,談論職業。他們有夢想,有未來。我不行。我的未來,就和字面上一樣,死了。
「只是——這是件有趣的事——我確實有一個夢想。發生這樣的事很奇怪,不是嗎?有一年,他們讓我在校園劇裡演一個角色。不是什麼重要角色。我演的是《馴悍記》中的霍坦西奧。但重要的是,我愛這個角色。我愛莎士比亞,愛他豐富的語言,還有他構建起一整個世界的精湛功力。我穿著演出服,站在聚光燈下,感到非常興奮。也許,那時的我只是發現了成為別人的樂趣。我意識到自己想當演員是在十五歲那年。從那一刻起,這個想法就漸漸吞噬了我。我不想只是成為一名演員。我要成為著名演員。我不要成為羅伯特·康沃利斯,我要成為別人。我天生就要吃這碗飯。
「當我告訴父母,我想參加皇家戲劇藝術學院的試鏡時,他們不開心——可你知道嗎?他們讓我去試試,因為他們根本不相信我有希望被選中。他們背地裡嘲笑我,但他們決定讓我自己打消這個念頭,這樣一來,我就不會再惦記著這件事,然後乖乖地迴歸家族傳統的行當。我申請了皇家戲劇藝術學院,揹著他們還申請了韋伯道葛拉斯戲劇學院、中央演講與戲劇學院,還有布里斯托老維克劇團,如果沒考上的話,我還會再申請十幾所,但是用不著了。因為,事實上,我演得不錯。我很有天分。當我表演的時候,我整個人都活過來了。我輕鬆地考進了皇家戲劇藝術學院。我試鏡的時候就知道了,他們永遠都不會拒絕我。」
我想要說話。可話說出口,卻變成一連序列埠齒不清的噪聲,藥物已經發生了作用,影響了聲帶發聲,我說不了話。我想要懇求他放過我,可反正也是在浪費時間。康沃利斯皺著眉頭,走到桌子前,拿起一把手術刀。我盯著他一步步向我走來,霓虹燈在鋒利的銀質刀刃上閃著微光。接著,他毫不猶豫地把手術刀插進了我的身體裡。
我一臉錯愕地盯著胸前伸出的刀柄,奇怪的是,我並沒有感覺很疼,也沒有流很多血。我只是不敢相信他做了什麼。
「我告訴過你,我不想聽你說話!」康沃利斯解釋說,他再次提高嗓門,嘶聲咆哮。「你想說的話,我都不想聽。所以給我閉上嘴!聽清楚了嗎?閉嘴!」
他讓自己冷靜下來,然後繼續說道,就像什麼也沒有發生過。
「從我進入皇家戲劇藝術學院的第一天起,大家接納的是現在的我,還有我之後的表現。我不再是羅伯特·康沃利斯,也從未談起過家人。我給自己起名為丹·羅伯茨……沒有人會介意你改名字。反正,這也是我的藝名。我不再是‘葬禮男孩’。我是安東尼·霍普金斯。我是肯尼思·布拉納。我是德里克·雅各比。我是伊恩·霍爾姆。這些有名的演員都在那裡演出過,我也會成為其中之一,像他們一樣出名。每次我走進大樓,都感覺找到了自己。我現在可以告訴你,那是我人生中最快樂的三年時光,也是我一生中僅有的三年快樂的時光!
「達米安·考珀也在這所學校。你說得對——不要誤會我的意思。我喜歡他。一開始,我很欣賞他。但那是因為我還沒認清他。我以為他是我的朋友——我最好的朋友。我還沒有看穿他的真面目:一個冷酷、野心勃勃、愛操縱別人的無恥之徒。」
我低頭看著那把手術刀,仍然卑鄙地插在我的身體裡,只露出一截。傷口處暈出一攤血跡,只有手掌大小。傷口處突突地跳著。我感覺很不舒服。
「第三年的時候,競爭到了白熱化的程度,一切都比之前更有競爭性。我們都假裝是彼此的朋友,假裝互相支援。可我告訴你,等到了個人秀和畢業大戲,就是各自使出渾身解數的時候了。那棟大樓裡的每一個人都會把他們最好的朋友推下防火梯,如果他們覺得這麼做會幫他們得到經紀人的青睞的話。當然,每個人都在對教職員工拍馬屁。達米安對此很擅長。他會逢人就笑,會說好聽的話,一直以來,他都對那個最重要的獎勵虎視眈眈,最後,你猜他做了什麼?」
康沃利斯停下來,但我太害怕,不敢說話。他凝視著我,然後拿起第二把手術刀。我不禁呼喊,他把手術刀刺進了我的身體,這一次插在肩膀上,沒有拔出來。「猜他做了什麼?」
「他騙了你!」我不知怎麼努力擠出了一句話。我不知道我在說什麼,我只是不得不開口。
「不僅如此!當我被選中演哈姆雷特的時候,他氣壞了。他覺得那是他的角色。他在特里秀上演出過其中的片段,希望人人都看見他演得有多好。但這回輪到我了,這個角色是我的。最後這場戲是我千載難逢的機會,向眾人展示我的演技,可他,還有他女朋友那個賤人,對我使了詭計。他們倆一起策劃的。他們故意讓我染病,因此我無法出席彩排,不得不被換掉。」
我其實不明白他在說什麼,可當時我也不在乎。我像競技場裡的一頭公牛,身上插著兩把手術刀,傷口越來越疼。我確信自己會死在這裡。他似乎在等我說話。我害怕沉默只會更加激怒他,喃喃自語道:「阿曼達·麗……」
「阿曼達·麗。就是她。他利用她來設計我,但最終她落到了我手裡,並付出了代價。」他一個人咯咯地笑著。這是我有史以來見過的,關於瘋子最真實的寫照。「我讓她吃了點苦頭,然後她就消失了。你知道她在哪兒嗎?如果你想知道的話,我可以告訴你——但是,如果你想找到她,就需要挖開七座墳墓。」
「你殺了達米安,」我說,聲音嘶啞,竭盡全力才吐出這句話。我的心臟好像快要爆炸了。
「是的。」他雙手合十,低下頭,就像在祈禱,即便是現在,我仍然能從他的舉止中感覺到一絲做作。這是一場只有一個觀眾的表演。「在出演哈姆雷特之前,大家都說我很出色。」他繼續說道,「我才應該是哈姆雷特。但是我演不了。因為我生病了,所以我最終出演了雷歐提斯。我把雷歐提斯也演得很出色。但問題在於,雷歐提斯只有六個場景。整部劇大部分時間他都坐在臺下。我大概有六十句臺詞。最後,我沒有被中意的經紀公司簽下。從皇家戲劇藝術學院畢業後,我也沒有獲得夢寐以求的事業。我嘗試過的。我努力保持身材,去上表演課,去試鏡。但機會再也沒有了。
「有一段時期,我在布里斯托老維克劇團《第十二夜》這部戲劇中扮演費斯特,我以為那是我事業的開端,可在那之後,我依然是個無人問津的小演員。我離成功曾經近在咫尺。我給《加勒比海盜》的製作方回過三次電話,可最後他們卻把角色給了別人。還有電視節目、新的戲劇……我總在想我會紅的,可不知是什麼原因,我一直沒紅,而年紀卻一天天增長,積蓄也花光了。當月復一月,變成年復一年,我終於不得不接受事實,我內心的夢想破碎了,而它是被阿曼達和達米安親手毀掉的。失業對於一名演員來說,就像是癌症。時間越久,治癒的可能性就越低。而一直以來,我那群該死的家人就在隔岸觀火,等著看我失敗,重新回到羊圈裡。他們幾乎是樂見其成。
「禍不單行:我的經紀人決定放棄我。我天天喝得爛醉,在汙穢的房間裡醒來,口袋裡沒有一分錢,我意識到,我的人生失敗了。而我終於如夢初醒,我不再是丹·羅伯茨。我是羅伯特·康沃利斯。我穿上深色西服,和表姐艾琳一起打理南肯辛頓這家殯儀館。就是這樣。遊戲結束了。」
他停下來,我畏縮了一下,不知道他是否打算再拿起一把手術刀。之前插在我身體裡的兩把刀像火燒一樣,可他太過沉浸在自己的故事裡,沒顧得上再傷害我。
「我其實很擅長這份工作。我想,你可以說,這是流淌在我血液裡的東西。但我無時無刻不厭惡它,你見過哪個殯儀員是高興的呢?痛苦讓我變得更加勝任殯儀員這個身份。借一首歌的歌詞來形容:我過著被安排好的人生。我在芭芭拉叔叔的葬禮上遇見了她——這不浪漫嗎?然後,我們結婚了!我從來沒有真正愛過她,這只是我必須要做的事。我們生了三個兒子,我學著當個好父親,但事實是,他們於我而言就像陌生人。我從未想過要生下他們,從未想要過上這種生活。」他露出一個苦笑,「安德魯說他想當演員的時候,我覺得很滑稽。你以為他是從哪裡得到的天賦?當然,我永遠都不會讓他成為演員。我會拼盡全力讓他遠離那個地獄一般的圈子。
「地獄這個詞幾乎可以描述我過去十二年的生活。最後,我設法找到了阿曼達的下落。有一天,我終於忍無可忍,聯絡上了她,邀請她出去吃晚飯。她是我殺的第一個人,我承認,這麼做讓我產生了一種真正的滿足感。你可能以為我瘋了,但你不明白她和達米安對我做了什麼。我真正想要解決掉的人是達米安·考珀。這些年他斬獲了不少獎項,變得越來越出名,還去了美國拍電影。可我知道這是白日做夢,他是我遙不可及的人。我怎麼才能靠近他呢?
「所以你可以想象,有一天,當他的母親走進殯儀館,我當時是什麼感覺。‘來我家做客吧?蜘蛛對著蒼蠅說!’我立刻認出了她。她去過皇家戲劇藝術學院好幾次,她去看過《哈姆雷特》那場演出,甚至稱讚過我的表演。而現在她就坐在我面前,安排自己的葬禮!她沒有認出我,她為什麼會認出我呢?從戲劇學校畢業之後的這些年,我有了很大變化。我掉了頭髮,還蓄上鬍鬚,戴上眼鏡。況且,說到底,誰會正眼看殯儀員呢?我們只是一種人。是和死者打交道的人,生活在陰影裡,沒有人真的想承認我們的存在。於是,她和我聊天,選定了她的柳藤棺材、葬禮上放的音樂和禱辭,她沒有注意到座位上震驚的我。
「你瞧,我是被這個拍案叫絕的想法震撼了:如果我殺了她,達米安會參加她的葬禮,然後我就可以殺了他!這個想法立刻闖進了我的腦海裡。而我就是這麼幹的。她給了我她的地址,我去她的家中拜訪,然後勒死了她。然後,幾周之後,我在達米安的豪華公寓裡捅死了他。我很享受那個過程,超乎你的想象。我小心翼翼地在葬禮上避開他,讓艾琳負責所有的私人對接。不過當我告訴他我是誰的時候,你真應該看看他的表情!我還沒拿出刀,他就知道我是來要他命的。他知道為什麼。我只是後悔,當時沒能慢慢地折磨他。真希望他承受更多的痛苦。」
我等著他繼續說下去。很多事情他還沒有解釋,而且他說話的時候就不會攻擊我了。可他的話戛然而止。就在這一刻,我想,我們倆都明白,他已經無話可說。我的腿和胳膊還是不能動彈。不知道是被下了什麼藥。我雖然不能動彈,卻還有感覺。胸膛和肩膀上的疼痛在一點點向外擴散,襯衫上暈開大片的血跡。
「你要對我做什麼?」我勉強才把話說清楚。
他面無表情地看著我。
「我和整件事無關。」我說,「我只是個作家。只是因為霍桑要我寫他,我才參與進來。如果你殺了我,他就會知道你是兇手。我想,他已經知道了。」我強打起精神,努力讓他聽懂我說的話,在我看來,我跟他說得越多,活下來的可能性就越大。「我有妻子,還有兩個兒子,」我說,「我理解你為什麼會殺死達米安·考珀。他是個爛人,我也這樣認為。但是殺了我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我和整件事都沒有關係。」
「我當然要殺了你!」
當康沃利斯從桌子上拿起第三把手術刀的時候,我的心沉到了谷底。這把手術刀將會成為兇器。他現在看上去有些瘋癲,面色鐵青,目光渙散。
「你真的以為,我把這一切告訴你之後,還會讓你活著嗎?這都是你的錯!」手術刀在空氣中劃過,似在強調這一點。「沒人知道皇家戲劇藝術學院的事。」
「我告訴了很多人!」
「我不相信,反正也無所謂。你就應該繼續寫你那愚蠢的兒童讀物,不應該來礙我的事。」
他一步一步朝我走來。
「我真的很抱歉……」他說,「但這是你自找的。」
在這最後一刻,他臉上是專業殯儀員在接待新客人時那種悲切的神情。他手中的手術刀向上傾斜,目光在我身上徘徊,似在判斷該從哪個部位下手。就在這時,門突然被撞開了,我甚至都沒發現有扇門。一個人闖進了房間裡,在我視野的邊緣,我掙扎地轉過頭去看。是霍桑。他拿著雨衣擋在面前,就像是舉著一面盾牌。我毫無頭緒,他怎麼找到這裡的?可我從未像此刻這麼高興見到他。
「放下武器,」只聽他說,「結束了。」
康沃利斯就站在我面前,只有幾米遠。他的目光從霍桑身上轉到我身上,我不知道他想做什麼。下一秒,我看到他下定了決心。他沒有放下手術刀。相反,他把它舉到自己的喉嚨前,猛地橫拉一刀,抹了脖子。
鮮血從他身上噴湧而出,噴到了頭頂,像幕布一樣淌過胸前,在腳邊匯聚成一攤血泊。他仍舊站在原地,猙獰的表情至今還是會讓我做噩夢。他臉上帶著勝利者的愉快表情。接著,他轟然倒地,全身抽搐,更多的鮮血在他周圍散開。
我沒再看下去。霍桑一把抓住輪椅,推著我轉身離開,這時,我聽到頭頂上方傳來尖厲的警笛聲,那聲音越來越近,讓人安心。
「天哪,你在這裡做什麼?!」霍桑蹲在我旁邊,瞪大了眼睛,盯著我身上插著的那兩把手術刀,疑惑我為什麼不站起來。我必須坦白說,華生對歇洛克·福爾摩斯的敬仰,黑斯廷斯對波洛的欣賞,都遠不及此刻我對霍桑的萬分之一。我昏倒前的最後一個念頭是,有他在我身邊,我是多麼幸運。
註釋:
引自十九世紀英國女詩人瑪麗·霍維特《蜘蛛與蒼蠅》這首詩的第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