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回想起來,我很遺憾當初決定採用第一人稱寫這個故事,因為顯而易見,讀者從頭到尾都清楚我不會死。第一人稱視角的講述者不會死,這是一個文學慣例,儘管我最喜歡的電影之一,《日落大道》,打破了全部規則,電影開頭就用一槍結束了敘述者的生命。還有一兩部小說,比如《可愛的骨頭》也是一樣。我希望能用某種方式掩飾我活到了這一章,並且在距離富勒姆宮路不遠的查令十字醫院的急診病房醒過來的事實,但恐怕我想不出來。懸念到此結束!
我有點不好意思,這是我第二次在調查過程中暈倒,但是醫生安慰我,不是因為我懦弱,更多是因為藥物的作用。我被下的藥是洛喜普諾,比迷姦藥毫不遜色。康沃利斯是從哪裡得到這種藥的,已經無從得知。他的妻子芭芭拉是一名藥劑師,也許他是通過她弄到的。順便說一句,我永遠也不知道她和她的孩子之後發生了什麼。當她發現自己嫁給了一個變態,那感覺想必不會太好。
醫生讓我留院觀察一晚,但總體來說,我的身體狀況並沒有這麼差。那兩把手術刀造成的傷口很疼,可每處只縫了兩針。我受到過度的驚嚇,大概需要八到十二個小時,藥物的作用才會退去。
有人來探望過我。最先來的人是我妻子,她打亂了製片流程,馬不停蹄地趕到了醫院三樓,我如今已經被轉移到了這裡。看到我還活著,她簡直不能再高興了。「你到底在做什麼?」她質問道,「你可能會沒命。」
「我知道。」我說。
「還有,你不會真的要寫這本書吧,嗯?你會看起來很可笑!甚至你為什麼要走進那棟大樓?如果你明知道他是兇手……」
「我不知道里面沒有人。而且,我也沒想到他就是兇手。我只是以為他可能有很多線索沒向我們透露。」
這是實話。我是從麗茲拿給我看的那張照片裡認出了羅伯特·康沃利斯,但問題在於,我的內心深處早已認定,如果艾倫·戈德溫不是兇手,那格蕾絲的父親馬丁·洛威爾一定脫不了干係。他也出現在了那張照片裡,照片邊緣那個捧著花的男人就是他。他有充分的理由希望達米安·考珀死去。為了保護女兒,幫助她重啟事業,他什麼事都願意做。我對自己的推斷非常信服,以至於沒有考慮清楚,差點害自己喪命。
「為什麼你從來沒和我說過你在寫這本書?」妻子問我,「通常有事你不會瞞著我。」
「我知道,對不起。」我心裡感到難過,「我知道,你會覺得這不是個好主意。」
「我不喜歡你那些讓自己陷入危險的想法。看看你到了哪兒:重症監護!」
「只縫了四針。」
「你非常幸運。」就在這時,她的手機響了。她瞥了一眼螢幕,起身說,「我帶了這個給你。」
她帶來了一本書,把它放在床上。是麗貝卡·韋斯特的《背叛的意義》,我為了創作《戰地神探》的劇本正在讀的那本書。「獨立電視臺還在等新劇的訊息。」她提醒我。
我保證道:「我接下來就會寫。」
「你要是死了,就寫不成了。」
我的兩個兒子發來了體貼的慰問簡訊,但他們沒有來醫院。我去年在希臘騎摩托車出了車禍,他們也沒有來。他們一看我平躺著,就會緊張兮兮。希爾達·斯塔克也順便來探望了我。自從上次共進午餐後,我再也沒見過她,或是收到過這位經紀人的訊息。她在趕時間,要去參加英國電影電視藝術學院的放映會。她風風火火地闖進了我的房間,坐在椅子上,匆匆打量了我一番。「你感覺怎麼樣?」
「我沒事,他們只是讓我留院觀察而已。」
她看上去不太相信。
「我被下藥了。」我解釋說。
「那個羅伯特·康沃利斯襲擊了你?」
「是的,然後他就自殺了。」
她點點頭。「好吧,我必須承認,這本書的結尾會非常精彩。順便說一句,我得到了最新訊息。一個好訊息和一個壞訊息。獵戶星沒選中它。我告訴了他們這個想法,他們不感興趣。同時,他們想讓你按照合同約定,繼續創作之前籤的三本書,所以你也許要過一陣子才能寫這本書了。」
「好訊息是什麼?」我問。
「哈珀柯林斯已經確認了美國版的版權。還有,我和一位出色的編輯賽琳娜·沃克爾提過這本書,她喜歡你的作品,因此,她準備等這本書完稿。她之後會來找我籤協議。」
我可以看見面前摞著一堆書。有時候,當我坐在辦公桌前,感覺身後好像跟著一輛翻斗車,我能聽到它的引擎嗡嗡作響,接著,它突然卸下了車斗裡的東西……滾出成百上千萬的文字,像瀑布一樣一瀉千里,不知道什麼時候能流到頭。可我無力阻止。我想,文字,就是我的生命。
「我也和警方取得了聯絡。」希爾達繼續說道,「很明顯,這件事或多或少會登報,不過我們會盡量避免讓你的名字出現在報紙上。他們很尷尬,你先捲了進去,但更重要的是,我們不希望在你完稿之前,就讓人們知道這個故事。」她站起來,準備離開,「順便說一句,」像又想起了什麼似的,她補了一句,「我和霍桑先生溝通過了。書名就叫《霍桑探案》,利潤對半分。」
「等一下!」我大驚失色,「書名不能叫這個,我記得你說過,你絕不會同意這個交易。」
她好奇地看著我。「可這是你同意的呀。」她的話點醒了我,「而且,這是他唯一接受的交易方式。」她似乎頗為緊張,我情不自禁地想,是不是霍桑抓住了她的什麼把柄,他是不是拿它做了談判的籌碼。「不管怎樣,等賽琳娜有了迴音我們再談不遲。」她稍作停頓,「你還有什麼需要嗎?」
「沒有了,我明天就出院回家了。」
「那我再給你打電話。」我還沒來得及說話,她就離開了。
我的最後一位客人是在當天晚上來的,早已過了醫院的探視時間。我聽到一位護士試圖阻止他進入病房,和他乾脆利落的回覆:「沒關係,我是警察。」然後,霍桑出現在我床腳邊,抱著一個皺巴巴的牛皮紙袋。
「你好,託尼。」他說。
「你好,霍桑。」說來也怪,見到他,我卻感覺很高興。不僅如此,我看著他感覺心裡湧出一股暖流,沒有任何邏輯,也說不清什麼道理。那一刻,除了他我沒有更想見的人。
他坐在希爾達騰出的椅子上。「你感覺好點了嗎?」他問我。
「好多了。」
「我給你帶來了這些。」他把袋子遞給我。我開啟,裡面有一大串葡萄。
「非常感謝。」
「不是這個,就是運動型飲料。我想,你會更喜歡葡萄。」
「你想得真周到。」我把袋子放在一旁。醫院給我安排了一個單間,也許是因為我捲入了警方調查的案件中。房間裡燈光昏暗,除了床和椅子,就只有我們兩個。「在漢默史密斯的時候,」我說,「我非常高興你出現了。羅伯特·康沃利斯要殺我。」
「他完全就是個瘋子。你不應該一個人去那裡,老兄。你應該先給我打電話。」
「你知道他是兇手嗎?」
霍桑點了點頭。「我正要逮捕他,但我得先處理奈傑爾·威斯頓家的縱火案。」
「他怎麼樣了?」
「房子被燒燬了,有些生氣。除此以外,他挺好的。」
我嘆了口氣。「整件事我其實都雲裡霧裡。」我說,「你最早是什麼時候知道康沃利斯是兇手的?」
「你現在就想知道嗎?」
「除非你告訴我,否則我睡不著覺。等一下!」我四下摸索我的手機。一連串的動作牽動了胸部和肩膀的傷口,疼得我齜牙咧嘴。可是我必須要給他錄音。我開啟錄音功能。「從頭說起,」我說,「不要遺漏任何細節。」
霍桑點了點頭:「行。」
他是這麼說的:
「從一開始,我就告訴過你,我們遇上了棘手的案子。梅多斯和其他人破不了的案子。一個女人走進殯儀館,為自己安排後事,六小時過後,她死了。這就是案件的蹊蹺之處。如果她沒有去過殯儀館,那她的死不足為奇。可能是梅多斯總是掛在嘴邊的入室盜竊。但這兩件不尋常的事情相繼發生,問題在於,我們無法弄清其中的關聯。
「不過實際上,我很清楚為什麼戴安娜·考珀去了康沃利斯父子殯儀館。我和你在火車上說過。你必須考慮她當時的心境。這是一個一輩子都在獨立生活的女人。她非常想念丈夫,以至於她仍然會去她們曾經住過的地方悼念他,為此她還專門闢出一處花園來紀念他。她不能相信任何人。雷蒙德·克魯尼斯坑了她一大筆錢。她寵愛的兒子一氣之下去了美國。她的朋友很少。她遭人殺害後,過了兩天才被發現。即便如此,那個人還是家裡的清潔工。從一開始我就在想,她一定很痛苦。所以她才想……」
我倒抽了一口涼氣:「自殺?」
「沒錯。你見過她浴室裡的東西。三包羥基安定,劑量足以使她致命。」
「我們見過她的醫生!」我說,「她睡不著覺。」
「她是這麼和他說的,可她沒有服藥,而是把藥片都攢了起來。她或多或少覺得自己已經受夠了,這時,她的貓失蹤了。我猜蒂布斯先生把她推到了崩潰的邊緣。艾倫·戈德溫去她家中拜訪過,他威脅過她,還寄給她那封信,她一定以為是他殺死了那隻貓。‘我知道你最珍貴的東西是什麼。’蒂布斯先生的失蹤是壓垮她的最後一根稻草,也是她下定決心的那一刻。可是像她這樣優雅體面的女人,辦起事來有條不紊,她希望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妥當,包括自己的葬禮。所以,就在她去康沃利斯父子殯儀館的當天,她辭去了環形劇院的董事一職。」
他說話的語氣,好像一切都是明擺著的事。
「這就是為什麼她知道自己會死,」我說,「因為她打算自殺!」
「沒錯。」
「她沒有留下遺書。」
「她留了,用一種特別的方式。你看她的葬禮安排。先是那支《埃莉諾·裡格比》。‘所有孤獨的人,他們都來自哪裡?’如果之前聽過這首歌,你會知道那是她在呼救。還有西爾維婭·普拉斯的那首詩和耶利米·克拉克作曲的那支古典樂。他們都自殺了,我不認為這是巧合,對嗎?」
「那《詩篇》怎麼解釋?」
「《詩篇》第三十四章。‘義人呼救,耶和華聽見了,便救他們脫離一切患難。’這是一首關於自殺的詩篇。你應該找一位牧師聊聊。」
「我想你這麼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