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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河苑(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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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到家後,開始工作。

我看得出,我的工作方法和以前的習慣有很大不同。通常,當我有了創作靈感,它會在我的腦海中翻來覆去至少一年的時間才動筆。如果是一本偵探小說,我會從謀殺案開始寫起。誰因為什麼殺了誰。這是問題的核心。我會塑造相關人物,然後圍繞他們一點點地構建起整個世界,設定嫌疑人之間的聯絡,補充他們的過去,釐清人物關係。散步的時候,躺在床上的時候,坐在浴缸裡的時候,我的腦子裡都是他們,直到故事有了大致明顯的輪廓,我才開始動筆。經常有人問我,會不會沒想好結局前就開始創作一本書。在我看來,這麼做就像架橋的時候不清楚終點一樣。

而這一次,一切都是現成的,與其說是實際的創作,更多是如何佈局的問題。我對一些素材並不十分滿意。坦白說,如果讓我選,我不會去寫一個被寵壞的好萊塢演員,因為我認識太多這樣的人,偶爾甚至和他們一起工作。但不走運的是,被害人是達米安·考珀,我無可避免地周旋於他,還有他母親、伴侶和在葬禮上露面的各色人等之間。我還有一層顧慮是,我和他們見面的時間都很短暫。雷蒙德·克魯尼斯、布魯諾·王、巴提沃爾醫生,還有其他人,在故事中都如同跑龍套一般。因為霍桑主要負責說話,我對他們知之甚少。我該不該自行增加一些人物?事實證明,迪爾那場意外,至少在某種程度上,與案件無關。我不知道該不該把它寫進書中。

我不得不問自己——應該在多大程度上尊重事實?我知道我不得不修改一些人名,那為什麼我不能同樣修改情節呢?儘管我討厭藉助卡片體系,但我還是記下了每一次走訪、每個事件的標題,然後把卡片按情節發展的先後順序擺在書桌上,以戴安娜·考珀進入殯儀館為開頭,接著是我如何捲入案件之中、我去她家實地走訪,等等。要寫出一部九萬字的小說綽綽有餘。事實上,有些場景——比如,我的個人生活——就可以全部刪去。安德莉亞·卡盧瓦涅克嘮嘮叨叨地講述她的童年生活,與雷蒙德·克魯尼斯的會計師一起度過的那個尤為乏味的下午,就是兩個例子。

在瀏覽筆記,聽手機錄音的時候,我發現自己並非全程都顯得頭腦遲鈍,這讓我舒了一口氣。我初次見羅伯特·康沃利斯時,憑直覺寫下的那句話‘彷彿是在扮演著這一角色’——正是他的真實寫照。我還質疑過他是否真的喜歡殯儀員這份工作,最終證明,這是一連串事件的關鍵。總而言之,我做得還不錯。我注意到他房子外面停著的那輛摩托車、走廊裡的摩托車頭盔、冰箱貼、那杯水、鑰匙掛鉤……實際上,我會說我的筆記本里至少記錄了百分之七十五的重要線索,只是我沒有意識到它們的重要性。

接下來的兩天,我寫了前兩章。我試圖找到這本書的「聲音」。如果我真的要出現在這本書中,我必須確保自己不會顯得太突兀、沒有礙事。但即使在最初試驗性質的那版稿件裡(之後又改了五版),我發現自己面臨著一個更大的問題,那就是霍桑。捕捉他的表情和說話口吻不算太難。我對他的感覺也很明確。麻煩的是,我對他了解多少?

·他和妻子分居了——他的妻子住在間士丘。

·他有個十一歲的兒子。

·他是天生的偵探,聰明絕頂,但不討人喜歡。

·他不喝酒。

·他因為把一位戀童癖推下樓梯被從重案組革職。

·他厭惡同性戀。(順便說一句,我沒有暗示同性戀與戀童癖之間有任何聯絡,但這兩點似乎都值得留意。)

·他是某個讀書會的成員。

·他對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服役的戰鬥機有深入的瞭解。

·他住在泰晤士河畔一棟高檔的公寓樓中。

可這還不夠。我們每次在一起,除了手邊要處理的事外,幾乎不聊別的。我們從來沒有一起喝過酒,從來沒有吃過一頓像樣的飯——在哈羅山丘的咖啡廳裡吃的那頓早餐不算。他唯一一次向我展示出些許善意,是來醫院探望我的時候。不知道他住在哪裡,平時如何生活,我怎麼寫他呢?房屋是一個人的第一印象,充分展現了他的個性,但他仍然沒有邀請我去他家裡。

我想過給霍桑打電話,但後來有了一個更好的主意。梅多斯給我提供了他的住址:河苑,在泰晤士河南岸。某天下午——我出院大約一週後——拋下散落在桌面的索引卡、揉成一團的白紙和桌上的便利貼,動身前往那裡。那是美好的一天,雖然襯衫底下縫過針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我在暖洋洋的春光下漫步,沿著法林頓路,一直走到黑衣修士橋,河對岸的那棟高檔公寓映入眼簾。我在去國家劇院或是老維克劇院的路上看見過無數次。讓我意想不到的是,霍桑就住在這裡。最先從梅多斯口中得知這個訊息時,我的第一念頭也是如此——他怎麼能負擔得起?

儘管地段絕佳——坐落在黑衣修士橋附近,聯合利華大廈和聖保羅大教堂對面——河苑遠不能說是一處美麗的住宅小區。它建造於二十世紀七十年代,要我說,設計這棟建築的是一群色盲建築師,他們的靈感源自最簡單的幾何圖形——很可能是火柴盒。建築有十二層樓高,有著狹小的窗戶,分佈得雜亂無章的陽臺。一些公寓有陽臺,一些則沒有,全憑運氣。在一座幾乎每天都有壯觀的玻璃塔拔地而起的城市,它看起來尤為老式。也許是因為它看上去太可笑了,一意孤行地坐在二十一世紀的門外(隔壁的酒吧居然就叫作孤行),竟然散發出一種說不出的魅力。此外,這裡的風景絕佳。

公寓入口就在後面,在通往牛津塔和國家大劇院的那條路上。梅多斯告訴了我公寓的名字,但沒有告訴我門牌號。公寓樓門敞開,我看見門口站著一個搬運工,我走上前去,忙不迭地從口袋裡掏出隨身帶的一封信,說:「我有一封信,要送到丹尼爾·霍桑家裡。」我說,「二十五號。他知道我要來,可我按了門鈴,沒人應答。」

搬運工是個上了歲數的男人,正曬著太陽悠閒地抽菸。「霍桑?」他搓了搓下巴,「他在頂層公寓。走另一個門。」

頂層公寓?他住在這棟樓裡已經足夠令人驚訝,頂層公寓更是讓我驚掉下巴。我揮了揮信封,走到門口,但我沒有按門鈴。我不想給霍桑機會找藉口不讓我進去。相反,我等了大概二十分鐘,直到有一位住戶從裡面出來。就在這時,我向前一步,拿著一串鑰匙,裝作正要進門的樣子。那位住戶沒再看我一眼。

我乘電梯來到頂層。一共有三戶人家,但我憑直覺選擇了可以俯瞰河景的那一戶。我走到門口,按下門鈴。過了很久都沒有動靜,霍桑一定是出門了,我正要忍不住爆粗口,門忽然開了,他就站在門口,表情困惑地盯著我。他還穿著平時那套衣服,只是沒穿外套,襯衫袖子捲起。他的手指上沾著灰色油漆。

霍桑原來「在家」。

「託尼!」他驚呼道,「你是怎麼找到這裡的?」

「我自有我的方法。」我故意賣關子。

「你見過梅多斯,是他給你的地址。」他若有所思地凝視著我,「你沒有按門鈴。」

「我想給你一個驚喜。」

「老兄,我想請你進來。可我正要出門。」

「不要緊,」我說,「我不會逗留很長時間。」霍桑擋在門口,可我拒絕走開,場面一度僵持不下。「我想和你聊聊這本書。」我補充了一句。

又過了片刻,他才下定決心,終於接受了這一必然發生的事實,退後一步,敞開大門。「請進!」他說,好像見到我始終都很高興一樣。

於是,丹尼爾·霍桑,關於這位前警督的一部分謎底即將揭曉。他的公寓很大,至少有兩千平方英尺(約一百八十六平方米)。主體的房間已經打通成單獨的空間,廚房和書房與主要居住區之間用寬門廊隔開。房間裡確實可以俯瞰河景,可天花板太低,窗戶又太窄,無法產生那種讓人發出「哇」的一聲驚歎的效果。房間整體是米色的,顏色與外觀相同,頗具摩登氣質。地毯是全新的。房間幾乎沒有一點特色。牆上沒有掛一幅畫。他幾乎沒有添置傢俱:裡面只擺著一張沙發,一張桌子配兩把椅子,幾排架子。書桌上擺著不止一臺而是兩臺電腦,還有一些體形巨大的硬體裝置,連著一團纏繞的電線。

我注意到桌上散落著幾本書。最上面一本是阿爾貝·加繆的《局外人》。書旁邊是一堆雜誌,至少有五十本。《航空模型世界雜誌》《模型工程雜誌》《國際海洋模型雜誌》。加粗的標題吸引了我的注意力,讓我想起了迪爾的古董店。這麼說,他不是對歷史感興趣。他喜歡的是做模型。環顧四周,我發現房間裡毫不誇張地說有十幾個模型:飛機、火車、船艇、坦克、吉普車,全部都是軍用的,架子上擺著,地毯上放著,電線上掛著,桌子上還有組裝了一半的模型。我按門鈴的時候,他正在組裝一架主戰坦克,這也許可以解釋,他為什麼過了那麼久才開門。

他看到我在仔細觀察它們。「這是我的愛好。」他說。

「製作模型。」

「沒錯。」霍桑的外套搭在一張工作椅的椅背上,他穿上外套。

我看著那臺坦克,零部件在桌子上散開,其中一些格外細小的零件需要用鑷子逐一夾起,我記得小時候曾收到過鋼鐵蒼穹的組裝模型。我總是信心滿滿地開始組裝,但很快就會出錯。零部件會粘得我滿身都是,而不是互相粘住。我的手指會沾滿膠水,像結了一層蜘蛛網。我從來沒有耐心等每個部件自然晾乾,哪怕我設法組裝成功了(雖然這種情況很罕見),它也會歪歪扭扭,無法服役。繪製就更別提有多糟了。我會把所有顏料罐子排列整齊,可總是會蘸太多顏料。顏料會流到別處,把模型弄髒。等第二天早上醒來,我會心懷內疚地把所有東西都打捆扔進垃圾桶裡。

霍桑的作品和我的成品有天壤之別。房間裡的每個模型都被完美地組裝在一起,足見組裝者非比尋常的細心和耐心。模型上色也很漂亮。我毫不懷疑上面的各種標記——叢林迷彩、旗幟、機翼上的條紋——都十分精準。他一定花了成百上千小時製作模型。他有兩臺電腦,但是房間裡沒有電視。模型佔據了他全部的業餘生活。

「這是什麼?」我問他。我還在研究那輛坦克。

「這是百夫長mk10型坦克。英國製造。六十年代為北約服役。」

「看起來很複雜。」

「製作起來有些費事。你繪製完成,才能裝好元件,炮塔架簡直像個惡魔。不過其餘的操作很簡單。這個模型設計得很漂亮。這家公司很專業,模型製作也很講究。」之前我唯一一次聽到他用這種口氣說話是在迪爾,他描述那架福克沃爾夫飛機的時候。

「你做這些多長時間了?」我問他。

我留意到他猶豫了。即便到了現在,他也不想透露任何資訊。接著,他鬆口了。「我已經做了一段時間了,」他說,「那是我小時候的愛好。」

「你有兄弟姐妹嗎?」

「我有一個只有一半血緣關係的哥哥。」他停頓了一下,「他是個地產經紀人。」

這樣一來,有關公寓的疑問解開了。

「我很不擅長製作模型。」

「這只是耐心的問題,託尼。你必須得慢慢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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