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一陣緊似一陣,撲到臉上隱隱有刮面之寒,夜空上星星消失得無影無蹤,片片小雪花打著旋兒飄下來。
一幅古畫為何使得寶親王冒險微服與白蓮叛賊交易?
海布格下達格殺令時是否知道有寶親王參與?
誰在幕後操縱今夜行動,誰想要取寶親王的性命?
來不及考慮這些堵在心頭的疑問,聶鋒腳不打停直奔得勝門梧桐巷的家。雖沒想清楚事情真相,但有一點毫無疑問,那就是既然涉及到刺殺寶親王,自己肯定已捲入一樁陰險可怕的陰謀之中,從這一刻起,想要自己命的不止一個,而是很多個……
趕緊回家收拾東西,避過風頭再說!
剛出了秀裡衚衕,不遠處灌木叢中冉冉騰起一股淡紫色煙霧,煙霧中聲音若遠若近:
「聶鋒,你來了……」
京城第一高手雷度!
武當掌門弟子,輕功和劍法登峰造極,擅長以煙霧掩護身形,在京城五年參與一百多場決鬥未嘗敗績。
今晚的事雷度湊什麼熱鬧?他又如何能叫出自己的名字?莫非行動之前就有人請雷度在此伏擊?
聶鋒一瞥周圍隱約有人影晃動,知道這不是一場公平的較量,而是群毆與獵殺!
他身形保持不動,原地一旋將屋頂旋開個大洞,身體和著瓦片、碎泥、木頭墜入屋內。這一招大出雷度等人意料,紛紛撲入民宅內堵住去路。孰料聶鋒反身又從破洞中彈射而出,箭一般衝出包圍圈!
雷度習慣於堂堂正正決鬥,很不適應這種臨陣脫逃的做法,當下呆了一呆,轉瞬錯過了追擊機會。
聶鋒一路疾奔,抵達臨潼街前幾棵高大茂盛的松樹時,遠遠看到幾里外火光沖天,利用夜色掩護潛至梧桐巷附近離自家四五十尺的屋頂,見巷子前後人影幢幢,血滴子們把守著交通要道,家家門戶緊閉。
熊熊大火籠罩著宅院,火「劈里叭啦」燒著,旁邊還有人往院裡扔油包、油料。院子對面屋簷下立著幾匹高頭大馬,不消說,都是監視和指揮今夜行動的血滴子高層。
大火一直燒到五更天,聶鋒由始至終伏在屋頂,看著火勢一點點弱下去,直到自家院落變成一片焦黑。這段時間裡他想了很多——平時要麼磨礪技藝,要麼執行任務,根本沒有思考的閒暇。
首當其衝的問題是到底哪個環節出了岔子?無論寶親王微服與白蓮教交易,還是血滴子的格殺行動,源頭只有一個——雍正。大內侍衛作為保鏢,證明這次行動是雍正授意,否則以雍正對皇子管束之嚴厲,以及寶親王在即將榮升太子的敏感時期,斷斷不可能招惹這種殺身之禍。另一方面,每次雍正釋出指令,從堆秀山到雍王府再分派給血滴子,每個環節都有詳細的文書記錄,造假無異於自尋死路。
想到這裡,聶鋒覺得一陣後怕。
幸虧弘曆在千鈞一髮之際側過臉得以認出,否則無論什麼理由,單刺殺親王這條罪足以陷入萬劫不復境地,絕無洗清冤屈機會。
寶親王弘曆……
相比康熙有二十多個兒子,其中具備繼位實力且野心勃勃的多達五六個,雍正可謂人丁不旺,兒子早殤大半,到繼位時成氣候的只有三皇子弘時、四皇上弘曆和五皇子弘晝。選立太子的問題上似乎更沒有懸念,弘曆是皇后鈕鈷祿氏所生,而弘時的母親是齊妃李氏,弘晝則是皇貴妃耿佳氏所生,按清皇室立嫡不立長的規矩,當是弘曆無疑。
何況弘曆當太子還有更令人信服的理由。
康熙晚年皇子爭儲鬥得頭破血流,相比之下胤禛終日坐在書齋中修身養性,苦練草書書法,研讀佛經,一派閒雲野鶴之姿。康熙覺得在胤禛的賜園遊玩心情舒暢,能暫時擺脫兒子們兵戎相見帶來的煩惱。
一日在賜園牡丹臺晚宴時,胤禛把弘時、弘曆和弘晝三個兒子領給康熙看——十多歲的孫子沒見過爺爺,在愛新覺羅皇族並不奇怪。因為康熙的孫子多達九十七個,直到駕崩,能親眼看到爺爺的還不到一半。
康熙當即看中舉止敏捷、行為得體且活潑可愛的弘曆,抽問了幾段經書,對答如流並能清晰講解。康熙若有所悟,回宮後過了幾天派太監要走了弘曆的八字。之後便作出一項不同尋常的決定:將弘曆帶入宮中養育。
弘曆之前唯有太子的長子弘皙被康熙養育宮中,由此可見能享有這等恩遇的深遠意義。在康熙對太子兩立兩廢的過程中,很重要的因素就是割捨不了弘皙。
幾個月後,祖孫倆到永安行圍打獵,一件突發事件使康熙更加相信弘曆福緣深厚。
當天傍晚康熙用火槍擊中一隻大熊,倒地良久,康熙認為已無威脅,遂命弘曆上前補射一箭,博個「初圍獵熊」的名聲。不知為何向來膽大的弘曆上馬後卻遲疑起來,康熙微感不悅,發話催促。弘曆這才策馬上前,走到半途,大熊陡地翻身而起,咆哮著衝向弘曆。剎那間眾侍衛都呆在原地,幸好康熙迅速舉槍將大熊擊倒。事後在場之人無不驚出一身冷汗。
康熙對此事的感觸非常大,當晚在帳中對侍寢的妃子說:「弘曆的命真很貴重,好像冥冥中有天意保佑,當時他要是早一點點過去,熊起馬驚,又來不及救援,不知要出多大的事兒……他的福氣比我還好!」
此後康熙更加寵愛看重弘曆,甚至召見大臣商議軍國大事都特許弘曆留在身邊,吃飯時更是並肩而坐,不時給孫兒夾菜添飯,其樂融融。祖孫倆親密的關係廣為人知,子因孫貴,胤禛也由此提升了在君臣心目中的地位。
因此自雍正登基之日起,弘曆便毫無爭議成為太子第一人選。
倘若弘曆被刺殺,誰會成為受益者?長期封閉訓練,只管執行指令無須問為什麼的血滴子自然難以弄清其中關鍵,雍王府裡唯雍正指令是從,任何反對者只有死路一條。
作為首席血滴子,聶鋒處境稍好些,閱歷和見識也略勝過同伴。一方面他效力血滴子多年積累赫赫戰功,深得粘杆處高層信任;另一方面他年齡超過三十歲,在人材濟濟、精力充沛的血滴子陣營裡已非巔峰狀態,照例要轉任御前侍衛,弄個品銜過正常人的生活,這也是粘杆處特批他在得勝門梧桐巷置業的原因。
聶鋒很清楚,雍正雖然已登基當了皇帝,暗中反對的勢力卻從未歇過手,數年來雙方一直明爭暗奪京城的實際控制權,而太子之位,雖說局勢基本明朗,紫禁城內還是暗流洶湧,據說早年深得康熙寵愛的弘皙都蠢蠢欲動,押的自然是萬一弘曆橫遭不幸,誰能立即取代。今夜這一齣便是明證。
六更後天色泛白,晨曦漸現,推車做小買賣的、買菜賣菜的、提籠架鳥溜彎的陸續出現,街面很快熱鬧起來,血滴子們見狀打個唿哨撤哨收兵。遠處監視的聶鋒鬆了口氣,並不急於動身,而是掏出搶來的錦盒小心翼翼開啟,想看看寶親王甘冒風險與白蓮教交易的寶貝到底是什麼。
翻開盒蓋,一層層開啟摺疊的綢緞,裡面是——
空的。
聶鋒驚呆了,瞬間以為自己一夜沒睡花了眼,,用力揉揉眼再看,真是空的。
索性掀起下面墊層,除了綢緞什麼都沒有。他把整個錦盒懸在半空抖了幾下,轉念一想或許秘密就在綢緞上,攤到屋面一寸寸檢查,沒有夾層,緞面上沒有圖案和文字,就是一塊做工精美的綢緞。
這是什麼意思?
白蓮教肯定不知道寶親王的真實身份,難道故意設局,意在騙取錢財?或者夜裡行刺寶親王就是陷阱的一部分,所謂交易純屬烏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