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鋒越想越迷茫,簡直不知從何查起。
驀地,聶鋒感覺周遭有股強烈的殺氣——這種感覺曾多次在刻不容緩間使他逃過殺身之禍,來不及多想身體騰空躍起,與此同時「奪奪奪奪」,數十支長箭射在剛才棲身之處,緊接著五六條人影將他圍在中間,為首者乃是血滴子總教頭宗大峰。
一一看過昨天還共同切磋技藝,研究殺人方案的同伴,聶鋒黯然道:「弟兄們……都來抓捕我?」
宗大峰冷峻地說:「血滴子的規矩你比誰都清楚,多說無益,快快束手就擒,回去自然會把事情弄明白。」
聶鋒苦笑:「各位都在血滴子混了數年之久,回去到底有沒有說話的機會,恐怕彼此心知肚明,與其費盡心思抓我,還不如回去當面問問海統領,那張指令到底……」
「住嘴!」宗大峰打斷他的話,「事到如今還在狡辯,混淆是非!拿下!」
話音未落,聶鋒雙手齊揮出數十片碎瓦分射各人,同時衝向實力最強的東南面,有鐵錘之稱的阿章。阿章手舞銅錘當胸劈下,聶鋒以劍尖在錘頭一點,借力飄到右側,一劍挽出九朵劍花逼退左右夾攻的血滴子,故計重施,使出千斤墜身法落入屋內。
血滴子們身經百戰豈會上當,當即身體如飛鷹撲擊而下,聶鋒不等落地,半空時單腳在房樑上一蹬,改變方向從屋簷翻身上牆,疾走幾步閃到右側屋脊後。孰料宗大峰在屋面等個正著,暴喝一聲雙鐧帶著風聲砸下來。聶鋒情知總教頭勢大力沉不可硬拼,側步以劍卸力,滑向左前方巷子。
幾步開外人影一閃,數名衙役堵在巷口。倘若硬衝,收拾這幾個自然不在話下,但會耽誤寶貴的逃亡時機,重新被血滴子包圍。聶鋒深吸一口氣,腳尖挑起大缸急拋上屋面,身體箭一般射向巷子那端。
宗大峰一愣,下意識揮鐧砸裂缸底,準備調整身體追擊支援巷口衙役。誰知缸裂瞬間聶鋒鬼魅般從缸裡衝出來,劍光如滿天流星暴洩而下。宗大峰判斷錯誤失了先機,又知聶鋒劍術造詣不凡,手忙腳亂護住要害,下盤在急攻中難以立足牆頭,不得不狼狽半摔半跳到地面。
突破宗大峰鎮守的防線,聶鋒旋風般向西北角狂奔,血滴子們窮追不捨,街道兩側唿哨聲此起彼伏,不斷有人影掠過。顯然血滴子以他家為中心佈下天羅地網,專門等他上鉤。
聶鋒有點懊惱被對手算計了,其實家裡那點衣服和錢物算什麼?完全是習慣而已,可殘酷的現實證明,一旦習慣被對手掌握會產生怎樣的災難性後果。
一路上刀劍槍棍鞭鐧十八般兵器如狂風暴雨劈頭蓋臉,聶鋒竭盡全身抖數騰挪閃避,左推右擋,拚足渾身力氣殺出一條血路,踉踉蹌蹌衝入不遠處的民宅密集區。
這一帶衚衕狹小而曲折,巷道犬牙交錯四通八達,別說外地人,打小出生在衚衕裡的老街坊若多喝幾杯迷糊了都找不到道兒。因為這片地方是聶鋒每天回家的必經之地,時間長了多少記得些線路,七繞八拐,很快把追兵甩到身後。
倚在牆角根,聶鋒捂著傷口大口大口喘氣,然後忍痛取出金創藥快速敷藥包紮。剛才短短工夫身上多了十多道刺傷、劃傷和割傷,幸好多年實戰經驗使他掌握最小限度受傷的技巧,能在對方兵器接觸身體瞬間滑動肌肉或調整姿勢,從而避免因大失血造成戰鬥力急劇下降。
遠處傳來獵狗狂吠聲,聶鋒一驚,暗想連步軍統領衙門下的神機營都參加抓捕,好大的陣仗!
神機營訓練的獵狗不僅精於追蹤,而且能投入抓捕和格鬥,普通成年漢子若沒練過功夫壓根不是它的對手,況且獵狗性情暴烈兇悍,死纏爛打,哪怕遭受重創也不肯放過對方,很多江洋大盜寧可碰到捕快都怕遇到獵狗。
被那些畜生纏住了可是大麻煩!
聶鋒深知剛才一路上流血不止,獵狗很容易循著血腥氣追過來,當下打起精神往衚衕深處跑。沿路不時聽到沉重而有節奏的皮靴踏地聲、低沉威嚴的號令聲,以及快馬在街道上急速賓士聲,顯示各衙門正在緊急調兵遣將。衚衕裡家家戶戶似乎提前得到訊息,大門關得緊緊,門背後還插了橫槓。
衚衕地形再複雜,在撒網式搜尋下包圍圈會越來越小,最終形成困獸猶鬥的格局,必須冒險從屋頂突出重圍。聶鋒紮緊衣服,把身上武器重新調配位置,提氣躍上牆頭。
剛露出小半個身體,「嗖嗖嗖」兩三支響箭破空而至,幾個方向均傳出示威哨聲,立即有幾十條人影憑空出現。
聶鋒吐氣低頭直往正東方向衝,擋住去路的是順天府三名捕快。雙方甫一接觸均是以快打快,眨眼工夫有的負傷,有的被擊飛兵器,聶鋒幾乎沒有滯礙地衝過第一道防線。再往前是兩名血滴子加一名大內侍衛,纏鬥數回合後聶鋒肩頭、大腿各添了道刀傷,銳氣大減,不得不佯攻數招從右側繞開。三人貼身緊逼,這時後方兩側各有一名大內侍衛增援,形勢迫在眉睫!
聶鋒滴溜溜原地轉了一圈,驀地以拼命式打法猱身直攻東南方向的大內侍衛,那人吃了一驚——俗話說橫的怕不要命的,大內侍衛大都是五品銜以上的,惜命如金,怎捨得跟亡命之徒同歸於盡?當下穩健防守,邊打邊退。聶鋒要的就是這個空檔,身體騰空平移,搶在西北兩側血滴子合圍前逸出他們的勢力範圍,急步衝向十多步遠的四合院。
周遭血滴子、大內侍衛和捕快們均生出怪異的感覺:那是衚衕裡規模最大的四合院,院牆明顯高出其它建築一截,裡面有十多幢房屋,結構明瞭,跳進去既無藏身之地,又難以翻牆逃跑,不是自尋死路麼?
雖這麼想,七八個人依然高速緊追在聶鋒身後,不容他緩哪怕半口氣。他們都很清楚,對手是首席血滴子,血滴子中的精英!
聶鋒率先衝到四合院牆頭,腳尖用力一蹬,鷹隼般撲向院牆邊一簇茂盛高大的竹林!
最前端血滴子念如電閃悟出他的盤算,失聲叫道:「不好!」無奈去勢甚急,根本來不及剎住。
只見聶鋒空中轉體使身子平落到幾株翠竹枝頭,下墜力使竹身大幅彎曲至一半,他雙臂在旁側竹子上用力一撐,竹身猛地反彈而起,將他猶如彈丸高高丟擲去,越過追兵們的頭頂遠遠落在幾丈開外。
聶鋒落地後腳不打停,疾速向正東方向奔跑。血滴子、大內侍衛等轉身再起步追趕,已被甩開一箭以上距離,只能望其背影興嘆。
突破最強包圍圈,途中仍然攔截不斷,聶鋒一鼓作氣連闖六道防線,等捱到赤水橋下一處隱蔽的雜草叢時,全身上下血跡斑斑,十多處傷口還在汩汩流血,關節劇疼不已,連吸氣都牽動五臟六腑絞痛。
這會兒哪怕沒練過功夫的漢子都能輕易活擒他。
剛喘了兩口氣,橋洞里人影一閃,一名黑巾蒙面的血滴子微風般站到他跟前,手裡長劍閃爍著慘白的光芒。
「師……妹……」
他吃力地辨認出這是血滴子裡最小的師妹晏小文。
晏小文也不說話,徑直蹲到他身邊,手心展開一枚淡綠色丸藥,喂入他口中,頓時一股清涼辛苦的味道直衝胸腹。康雍時期盛行煉丹,煉丹士經常煉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兒,有的據說能提高房中術,有的可強身健體。晏小文喂的能在極短時間內恢復體力,激發鬥志,但事後會元氣大傷。很快他丹田升起一團熱氣迅速流轉經脈,精神也振作起來。
晏小安取過他的劍毫不猶豫倒轉刺入肩頭,拔出來後又在大腿外側刺了兩下。聶鋒大驚,失聲道:「師妹,你瘋了!」
「追兵來了,快走!」
晏小安臉色慘白倚在樹邊,連連揮手催促道。
聶鋒深深瞅了她兩眼,急走幾步一頭扎入水中,等大批捕快「呼啦」趕到河邊,水面上只泛著一圈圈粼紋。
一頂官轎飛快地上橋,還未停穩,劉統勳一個箭步從轎裡出來,站在橋頭喝道:「傳令封鎖河道,貨船停運,拉漁網搜捕!」
「喳!」
官兵們齊齊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