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船隻靠岸停泊,衙役、捕快和步軍統領衙門所屬人馬在兩岸搜查,河面上漁夫們撒下大網,一寸寸向前推進。宗大峰分析聶鋒身負重傷,且從夜裡開始逃亡至現在,體力意志臨近崩潰,不可能在水裡浸泡太久,上岸則是自投羅網,因此必須不間斷地保護高壓態勢,讓聶鋒完全沒有喘息機會。
劉統勳坐鎮橋頭一系列命令吩咐下去,在橋上來回踱了兩個圈,突然想起蓮花弄堂就在橋南不遠,便喚來秦判通一同前往。
蓮花弄堂無頭屍案共有六名死者,包括戶主傅壁,老婆李氏,兒媳、孫子孫女,是典型的滅門慘案,傅壁的兒子傅山遙到山東採購薄荷倖免於難,目前還沒回來。
死者頭顱均不知所蹤,頸部切口整齊光滑,為利刃所割;家裡衣櫃書櫥翻得凌亂不堪,說明兇手在尋找什麼;與羅家大院相似傅家也差點毀於火災,恰巧兇手縱火時被經過的更夫發現,遂敲鑼喊來街坊鄰居將火撲滅。
據鄰居反映傅壁為人和藹儒雅,寫得一手好字,自六年前購下蓮花弄堂裡的宅子後深居簡出,偶爾到附近私塾指點書法,從不肯收取酬謝。傅山遙經營一間薄荷店,小本生意,常年往返京城與山東之間,一年大概只在家兩三個月。問起傅家以前在何處從事何業,鄰居們都表示傅家人從不談及往事。
一般來說血滴子暗殺的物件僅限於捲入皇權爭鬥者,嚴重威脅或影響力讓雍正覺得不安,才會親自下令剷除。範圍大抵是八旗王公貴族、朝廷重臣、京城守備核心將領以及他們的高階幕僚。殺得隱密,死者家屬也心知肚明不敢張揚,草草下葬了事。相比之下傅家顯得非常特殊,一則跟那些權貴毫無瓜葛,就是普普通通過日子的老百姓,二則傅家兒媳雖老實本分,孃家小舅板爺徐卻是京城有名的刺頭痞子,滋事打架、勒索碰瓷、為搶地盤大打出手,都少不了他的份兒。板爺徐可不管什麼血滴子,糾集一幫兄弟到順天府鳴鼓喊冤,要把兇手揪出來法辦。因此劉統勳要求承辦而非移交內務府,也有幾分騎虎難下的意思。畢竟事情鬧大了,須得有個說法,否則板爺徐有的是工夫,還會鬧個沒完。
再度來到傅家,門上依舊貼著封條,短短幾天院裡鋪了厚厚的落葉。書房雖小,卻佈置得簡潔雅緻,牆上的字畫、桌上的文房四寶、賞玩架上的陳列,全是出自名家之手,劉統勳在古玩方面造詣不深,也看得出價值不菲。
劉統勳隨手拿起書桌上硯臺掂了掂,秦通判哥哥是開古玩店的,自然識貨,連忙講解道:「此乃四大名硯之首的端硯,體重而輕,質剛而柔,摸之寂寞無纖響,按之如小兒肌膚,溫軟嫩而不滑,且紋理綺麗,不損毫,宜發墨……據說由於硯心水氣足,呵口氣都能研墨。」
「喔,」劉統勳點點頭,又開啟案邊一黑漆描金匣子,裡面整整齊齊排列著形狀各異的墨,正面畫有山水蟲魚,背面題著詩句,隨意取了兩塊墨在手心撫摸,細膩如脂,光滑溫潤,當下讚道:「好墨!應該是宮廷造辦處監製的硃砂墨吧?」
秦通判乘機賣弄:「劉大人好眼力!此乃宮廷造辦處專為皇上賜給大臣用的,叫御製禮墨,從背後詩詞看應是康熙早年之墨。此墨為桐油煙提煉而成,加膠、冰片、麝香、中藥材和硃砂充分攪拌,再用杵反覆捶敲十萬下,俗稱‘十萬杵’,煙料和膠合料才能達到細膩均勻的程度,最後製作成坯料。造辦處監製的墨都要做描金處理,不僅為了美觀,還有密封作用,使墨保持一定溼度……」
「價值幾何?」劉統勳打斷他的滔滔不絕徑直問。
「呃……雖說受賞賜臣子往往捨不得用,將御製禮墨精心收藏,但墨受寒來暑往、冷熱交替、黴潮侵襲影響極大,流傳下來極為不易,象此類儲存完整的精品更是鳳毛麟角,下官估計……」秦判通估算了半晌伸出三個手指。
劉統勳吃了一驚:「三十兩銀子?」
「三百兩。」
「啊!」劉統勳趕緊將墨輕輕放入匣中,又被硯臺左側的硯屏所吸引。從前文人寫字作畫前很麻煩,得先動手硯墨,慢慢磨個把鐘頭然後出去轉悠一下,回來墨汁就被吹乾了,因此設計出擋風的物件放在硯臺前,名為硯屏,後來功能逐漸削弱更多成為觀賞性裝飾。這方硯屏只有成年人巴掌大,表面光滑潤澤,呈現出油汪汪的玉色。
「這是什麼玉?」劉統勳問。
秦判通不失時機猛拍馬屁:「劉大人識貨啊,一眼相中寶貝!此乃和田玉里最上等的籽料。和田玉礦位於海拔很高的雪山,山上的原生玉叫山玉;山玉因地震、雪崩等原因落到山腳下,受泥石流、雨水、冰川沖刷就變成山流水;倘若又從山腳滾入河床,經歷數百年甚至上千年滋潤浸泡,那就是籽料。山玉易得,山流水難尋,而籽料只能靠運氣,一萬塊和田玉里能有一塊籽料就很幸運了。」
「秦大人不妨評估書房內所有擺設的價值。」
「下官目光愚鈍,若有疏漏劉大人莫怪,」秦判通目光從書房門口起,由外而內一件件掃過去,指頭不停地掐算,過了半袋煙工夫道,「如果下官沒看錯,書房內物件至少價值白銀五千兩。」
「五千兩!」劉統勳反覆默唸這個數字,良久冷不丁問,「秦大人以為,憑傅山遙的小薄荷店做多少年才能積攢下這些寶貝?」
秦通判失笑道:「下官早派人查過薄荷店的賬,去年不過淨賺十多兩銀子,其中還賒欠四兩,養家餬口綽綽有餘,要說置這些值錢的家當肯定不夠。」
「如此說來傅壁的身份就可疑了,必須著人查清楚他的來歷,嗯,把那個板爺徐抓起來嚴加盤問,女兒嫁過去都生了孩子,不可能對親家情況一無所知,另外就是私塾,問問私塾先生從傅壁的言談舉止發覺什麼端倪。」
「劉大人所言極是,下官馬上到衙門部署。」
劉統勳想了想又道:「上次匆匆勘查現場沒留意這麼多值錢的家當,院子空久了難免有盜賊溜進來渾水摸魚,立即派隊人馬過來封存傅家財產,造冊登記入檔後暫存到順天府倉庫,等傅山遙回來再移交。」
秦通判連連點頭,突然心念一動,湊近劉統勳身側道:「封存之前,劉大人若有心儀的不妨選幾件把玩把玩,或由下官親自送到府上……」
劉統勳聽了眉頭糾結成一團。
說來這也是衙門辦案心照不宣的規矩:遇到滅門慘案尤其是富貴人家,往往是經辦官員以及捕快們撈油水的大好時機,勘查現場時由級別最高官員開始選,金銀珠寶、名器古玩,逮上眼就捧回家,然後按資排輩來,到最底層的衙役甚至連水缸、八仙桌、碗筷都拖走,反正人都死光了,要財物有何用?就算偶爾有幸存者找上門也不怕,所有罪名一股腦全推到兇手頭上。
康熙時期動輒懲辦參與奪嫡的皇子和涉事大臣,抄家不斷,順天府等衙門肥得冒油,當年查抄太子妃孃家額倫什家族——額倫什貝勒在內務府主管朝供和內宮日常用度採辦,單各大商會和底下辦差的孝敬就賺得盆滿缽溢,加上每次採購進供的回扣、以次充好差價,以及偷取宮中餘貨到市場上變賣,額倫什家族擁有的財富絲毫不遜那些王公貴族。據說順天府尹從額倫什家運走四大車寶貝,其餘府丞、判通、治中、經歷、照磨、司獄等官員均有一兩車,連地位最低的仵作都撈了價值百來兩銀子的物品。幾個月後額倫什貝勒從天牢放出來,正值三九寒冬,滿屋子竟然找不到一件禦寒的衣服。有什麼辦法?在血雨腥風的皇子爭嫡大戰中,失敗方能保住性命就不錯了,誰還敢為那點身外之物惹麻煩?
然而劉統勳是京城官場的異數,「刺兒頭」外號的得來就因為不講官場規矩,破了很多官員之間的默契,讓上司難堪,下屬難做。例如他在黃河沿線省份協辦賑務、勘察河道期間,地方官按慣例奉上「冰敬」「炭敬」,以及逢三節兩壽送的隨禮,劉統勳一律原封不動退回,而且要求隨從跟著做。這一來那些低階官員們怨氣沖天,因為京官不像地方官有火耗、稅收等額外收入,尤其四品以下官員更是清苦,一年不過十幾兩銀子甚至更少,就指望地方官員那點孝敬改善生活。把人家的財路都斷了,誰樂意替你做事?之後再有委派出京的差使,只要聽說有劉統勳參加,官員們就忙不迭推辭調換,都不想招惹這位「刺兒頭」。
劉統勳冷著臉道:「秦大人,順天府只要我劉某在府尹位置上一天,過去那套官場陋習就得收起來,否則,趁早捲鋪蓋走人!」
秦判通溜鬚反碰一鼻子灰,尷尬得滿臉通紅,支吾著急忙往門外退,差點被門檻絆倒。
不多時,衙役將私塾先生帶到傅家書房。私塾先生是位老成識體的長者,鬚髮皆白,舉止間有讀書人特有的睿智和書卷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