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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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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打消私塾先生的緊張情緒,劉統勳先閒聊幾句,問些私塾辦學、學生學習、應試等方面情況,然後話鋒一轉,談及傅壁到私塾指點書法的細節。

私塾先生慢慢想了會兒,說傅壁雖然為人溫和可親,笑眯眯完全沒有架子,但不喜與人交談,對於往事諱莫如深,可能因為平時要陪孫子玩,又討厭和街坊鄰居拉家常,才跑到私塾打發時間,一來讓孫子和年幼的孩子玩耍,二來指點書法,談論他最擅長的經書詩文,算是他的樂趣所在。

「通過攀談,先生覺得傅老以前是幹什麼的?」劉統勳問。

「飽讀詩書,學問淵博,」私塾慎重地給出八個字評價,然後解釋道,「尋常讀書人,哪怕是治學大儒頂多做到倒背如流,引經據典信手拈來,僅此而已,而傅老真正能融會貫通,結合歷代史書針砭時弊,提煉治國韜略,立意反在書本之上。」

劉統勳「喔」了一聲,良久才問:「像是教授過私塾或開設學堂?」

私塾先生搖搖頭,哂笑道:「傅老乃博學鴻儒之士,哪是老朽這等靠斷文識字混飯吃的窮酸書生可比?」

「以先生之見,傅老以前什麼身份?」劉統勳鼓勵道,「先生不妨大膽分析,本府不做筆錄,不留卷宗,只作破案參考。」

私塾先生略一猶豫,斟字酌句道:「老朽妄自揣測,以傅老端良厚重的氣質,滿腹經綸的學識,超脫常人的談吐和見識,至少做過高官幕僚或王府師傅!」

劉統勳點點頭不作評價,隨即扯到其它話題談了幾句,遂讓私塾先生離開。

把玩溫潤細膩的硯屏,劉統勳對案情已有大致眉目:如私塾先生如說,傅壁應當在王府或朝廷重臣府上做過事,後來因為某個特殊原因離開,大隱隱於市,怡情弄孫享受天倫之樂。

從遷居蓮花弄堂起,傅壁已六年遠離權力中心,這期間宦海風雲變遷,別說王公內閣大臣,連皇帝都換了,按說跟傅壁毫無瓜葛。究竟什麼原因讓血滴子找上門大開殺戒?

現場勘查報告顯示,傅家陳列架上唐三彩、宋元明瓷器,臥室書房金銀首飾和財物均無丟失現象,這符合血滴子一貫行事風格,只殺人不貪財。失火地點在廂房,據初步分析是存放舊書籍和傅壁多年的書稿、練字習作,血滴子縱火時在上面潑灑了油料,估計是想焚燒一盡,但廂房窗戶臨近衚衕的巷子,火苗躥出後立即被更夫發現。

廂房裡書籍、紙張、書稿散落一地,劉統勳發現很多書被翻閱過,書匣、書櫥抽屜悉數開啟,連堆在牆角幾大疊細麻繩捆紮的習作廢稿都用匕首割開散得凌亂不堪。由此可見兇手想找某件文稿,翻了半天沒收穫,索性放火燒光。

問題是六年前的文稿,即使涉及當時最敏感的皇子爭嫡,時至今日還有價值麼?更何況急於銷燬應該是廉親王為首的反對勢力才對,血滴子出馬頂多搶獲證據用來日後彈劾諸親王,事態沒有嚴重到屠殺滿門的程度。

現在劉統勳知道血滴子為何殺人必定取其頭顱——這樣做給後期案情勘查、調查、確定被害者身份造成極大的麻煩,除了街坊鄰居語焉不詳的介紹,劉統勳腦中尚未形成傅壁的容貌輪廓,要想到翰林院等衙門求證談何容易?

正午時分順天府在西街菜市口捉到板爺徐,起初他態度極為蠻橫,噴著唾沫星子大吵大嚷,揚言隔幾天找幾千個弟兄圍堵順天府衙門,被衙役們按在地上一通殺威棒打下去,又灌下兩大碗涼水,他象霜打的茄子耷拉下腦袋不吭聲,身體蜷縮成蝦米似的窩在囚室角落裡。

劉統勳沉著臉進來,劈頭就問:「傅壁在你家藏匿了什麼東西?」

「什麼?沒有吧。」板爺徐一臉愕然。

「你想死是不是?明知兇手在傅家翻東西,沒找著才放火洩憤,傅壁在京城就你一個親戚,你說兇手下一步找誰?」

板爺徐急切地說:「真不關我的事!不錯我女兒是嫁到傅家,可我跟傅老頭脾氣不對付,每次見面說不上兩句話,所以幾年來雙方走動次數不超過一個巴掌,不信老爺把我老婆叫來問,回答保證一模一樣。」

「你女兒嫁到傅家時,傅壁是做什麼的?這門親事如何結成?你對傅家底細瞭解多少?快快從實招來!」

「報告青天大老爺,小的確實對傅家一無所知,當初,大概五年前有媒婆找上門替傅山遙提親,說是我女兒到他店裡買過幾次薄荷油,看中了眼,當時只說是書香門第,家裡有些薄產,提親聘禮很闊氣,院子挺大,家裡就傅遙山一個兒子,所以沒多考慮,就稀裡糊塗答應了……」

旁邊有了解板爸徐家況的捕快悄悄告訴劉統勳,板爺徐以拉板車為生,收入低薄,雖說偶爾幫地痞流氓砸場子、搶地盤撈點外快,畢竟不能濟事。家裡三個兒子都因為窮至今沒娶上媳婦,因此傅家豐厚的聘禮嫁妝對板爺徐來說不啻於及時雨。結為親家後,有時板爺徐手頭拮据,或家裡需要錢辦事,便厚著臉皮悄悄央求女兒女婿「借錢」補貼家用,碰到這種事兒傅壁通常假裝不知道,但私下叫傅山遙予求予取,不準說半句廢話,更不用提歸還。板爺徐儘管嘴硬,其實暗自裡非常感激親家公。

劉統勳微微頜首,暗想從板爸徐嘴裡大概挖不出有價值的線索,便隨便問了幾個問題,示意捕快為他鬆綁。板爺徐起身活動筋骨,整理衣服的當兒,劉統勳隨口問了一句:

「據你所知,傅壁跟外面哪些人有往來?」

「沒有吧,他是典型的書呆子,除看書沒其它愛好,頂多轉到旁邊私塾呆會兒……對了,有回晚上倒是出去過,被一輛馬車接走的,大清早才回來。」

劉統勳警覺起來,連忙問:「大概什麼時候?馬車什麼裝飾,是否看出對方身份?」

「黑漆黑馬,趕車的穿著黑衣,明顯不想外人看出身份,小的就是拉板車的,正常情況下沒小的認不出的車兒,不過日期倒記得,」板爺徐不假思索道,「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十三日。」

「為什麼記得如此清楚?」劉統勳很驚訝。

板爺徐咧開大嘴笑道:「大人忘了,那天正是康熙爺駕崩的日子啊。」

劉統勳全身一震。

一絲若有若無的線索終於隱隱出現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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